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23 /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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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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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伟,吴江人。中万历壬子科乡试。服习其祖基之家训。七岁丧母,上食号恸,塾中儿皆为流涕。父殁,事其兄如其父。急朋友之难甚于己。乡邦有大利病,缙绅嗫嚅相顾,必自世伟发之。谢绝请托,诛茅灌畦。死无以为敛,倪司李赙之,乃发丧。世伟がテ自守,不依附东林讲席,以钓声名。党人咸目摄之,曰:“此为清流嚆矢者也。”晚年谢公车不赴。闾里有急难,必望走焉。有不善,相戒曰:“无使张孝廉知。”其所居,严重于公卿。其卒也,谦益题其铭旌曰:孝节张先生之柩。世伟晚与文阁学震孟、周忠介顺昌、朱孝介陛宣为友,而姚学士希孟出其门。诸公以名行显闻,世伟居其前为唱于焉。陛宣既得旌矣,于世伟何疑?
杨大氵荣,吴县儒学生员,故宫保南京兵部尚书庄简公之子也。吴有君子曰:王仁孝先生敬臣,大氵荣少从之游,袍徒步,徐行下视,人不知为宫保之子。性廉静,见非义,气绝艴然,不可犯干。暗然躬行,孚尹旁达,望而知为仁孝先生之徒也。事庄简及嫡母、生母,竭尽诚孝。居三丧,哀毁如一。昆弟四人,析产独取其薄。丁巳、戊午间,岁饥,民陈死无算,收瘗枯骼,凡两年可万计。居家训子,肃若朝典。冠昏丧祭,必用古礼。年逾艾,危坐一室,朱黄诵读,夜分不辍。疾革,衣冠肃然,以手指心而逝。吴人称为端孝先生。吴趋故严重王敬臣,纤儿妇人,皆呼王孝子。敬臣没,推服大氵荣如敬臣。万历十四年,御史上敬臣孝行,神宗特授国子监博士。用敬臣例,旌大氵荣于身后,其谁曰不宜?
右条列吴中三贤行事如右。皆征诸国人,询于介众,起九京而俟百世,可信不诬者也。列郡之中,亦有弓旌贲及,著作繁富,游光扬声,倾动海内者矣。嗟夫!瓦器饮食,或以虚伪贻讥,皮绡头,或以钓采蒙诮。取宋璞以混周玉,采春华而忘秋实。岂执事者所以奉诏条,砥末俗,称塞圣主崇奖风励之至意者乎?敢忘其固陋,献斯议以备采择焉。癸未孟陬月,虞山老民钱谦益谨议。
(放生说)
放生戒杀,三代以上未有其名,然而未有大于此时者也。何也?
周官川衡泽虞所掌,凡以共祭祀宾客丧纪之用,其它攻猛兽,除毒蛊,去蛙黾,射矢鸟,各有攸司,皆以生之之道杀之也。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は卵,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则田而杀焉寡矣。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参观《王制》《月令》《夏小正》之所载,则非时而杀焉者寡矣。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则无故而杀者寡矣。鲁隐公,大国之君也,登百金之鱼,臧孙以为乱政。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周德下衰,其凛凛于王制若此,而况其盛时乎?古之帝王,以天地山林川泽为一家,以鸟兽禽鱼群生万物为一体,无地而非放生之地,无物而非放生之物也。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皆放生戒杀之法。亲贤远奸,禁女谒,屏阉寺,攘夷狄,皆放生戒杀之事也。民无夭扎,物无疵疠,麒麟游,凤凰集,众鸟兽鱼鳖咸若,岂其以人主之尊,躬家人之细行,旦得一鸟焉而纵之,暮得一鱼焉而畜之,至以不取不放,见笑于夷狄,如梁武者哉?唐、宋之世,天下始有放生池。唐乾元中,命天下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颜鲁国文忠公为之碑。宋天禧中,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为人主祈福。苏文忠公谓西湖不可废者五,此其首也。唐、宋之置放生池,吾所谓家人之细事也。王钦若之请,则宦官宫妾之爱其君也。然而颜、苏两文忠,拱手赞叹,如恐不及者,何也?尊王制,因末法,导扬人主之仁心仁闻,而劝诱天下以好生恶杀,此仁人君子之所有事也。唐用阉人杀天下,宋用新法杀天下,屏弃两文忠于外,生民日就汤火,而祈福于一鱼一鸟,其放生戒杀,不已隘乎?君子亦为之一喟而已矣!塘栖张子羽斥菜湖为放生池,建流水长者阁于池中,延秘密严公主其事。其友张秀初、沈不倾共为唱导。或难之曰:“栖水去杭城五十里,西湖故放生池也,何必改作?”曰:“子不见夫官府之库藏乎?勾稽会计,密于秋荼,今又重之以严旨峻法,然贪官污吏穿穴而乾没者,不可胜诛也。富家翁媪,囊金椟帛,手自扃,中夜取火而视之,不遇去箧探囊发匮之徒,则其亡失者鲜矣。物公则玩,法久则渝。西湖之放生,官府之库藏也。栖水之放生,翁媪之囊椟也。何必西湖之是而栖水之非?”颜文忠之碑曰:环海为池,周天布泽。动植依仁,飞沉受获。苏文忠之奏曰:郡人数万,会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岁寿。栖水之为斯,善学两文忠已矣。
衡公自栖水来,叙诸君建置之意,属余缀以一言。余拱手赞叹曰:“斯所谓诸上善人,俱会一处。得厕名其间,幸矣!”作是说以广之。
(袁祈年字田祖说)
公安袁祈年,其字曰未央,吾友小修之子,而为后于伯修庶子者也。自公安之三袁以才名掉鞅艺苑,而其子弟之英妙者,皆有名于时。江、汉之间,人皆知有袁未央矣。
一日,饮余长安邸中,请改字于余。余别字之曰田祖,而告之曰:《周礼》《春官》章:凡国祈年于田祖,吹《豳雅》,击土鼓,以乐田。注曰:田祖,始耕田者,谓神农也。《甫田》之诗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传曰:田祖,先啬也。先王之制礼也,大报本而反始。是故以报焉则祭先啬,以祈焉则御田祖,其为尊祖一也。虽然,岂惟田有祖哉?文亦有之。《三百篇》,《诗》之祖也;屈子,继别之宗也;汉、魏、三唐以迨宋、元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六经,文之祖也;左氏、司马氏,继别之宗也,韩、柳、欧阳、苏氏以迨胜国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古之人所以驰骋于文章,枝分流别,殊途而同归者,亦曰各本其祖而已矣。今之为文者,有两人焉,其一人曰:必秦必汉必唐,舍是无祖也。是以人之祖祢而祭于己之寝也。其一人曰:何必秦?何必汉与唐?自我作古。是被发而祭于野也。此两人者,其持论不同,皆可谓不识其祖者也。夫欲求识其祖者,岂有他哉?六经其坛也;屈、左以下之书,其谱牒也。尊祖敬宗收族,等而上之,亦在乎反而求之而已。田祖胚胎前光,蝉蜕俗学,卓然有志于文者也。吾姑语子以文之祖。子归而叩击于小修,以吾言为端,其于吾言必有进焉。子,江、汉之间人也。江、汉朝宗于海,尊祖之义也。《诗》不云乎?“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陆君陈字说)
甬东陆生符,尝读陈亮同父之自赞,所谓人中之龙,文中之虎,忾然有意乎其人也,遂字文虎。既而意有所未安也,请改字于余。
余观东方朔谏武帝,愿陈泰阶六符,生之姓名,适有合焉,因字之曰君陈,而为之说曰:三代而下,贤臣志士,有志于理平,所以规切摩厉其君,未有不本于三阶六符者也。东方生西汉全盛,事雄才大略之君,假诙谐倡辨以陈其说。人主用其一二,遂能鞭笞四夷,表章六经,致白麟宝鼎之瑞。同父当宋南渡,光气分裂,星分不越女牛参井之间,乃欲挟纵横恢复之计,以干庸主,穷老尽气,而不得一试,亦足悲矣!吾愿生为东方生,不愿生为同父也。东方生所陈泰阶之事,不可得而闻矣。生一旦如同甫上书故事,天子惊异累日,使执政召问从何处下手,其何以置对?夫永康之功利,骤而陈之,能使其君畏,然而不可诎也。新安之诚正,久而陈之,能使其君厌,然而不可易也。良医之用药也,虚则补之,实则泻之。若必欲举一而废一,则均为风痹不知痛痒之人而已矣。记有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吾知生之必有以也。生之为人也,孝友令恭,有君陈之遗德焉。则三代以下之臣,将姑舍是,而况于诙谐倡辩之流乎?
初学集卷二十七
○杂文(七)
(富责主人文)
昔人《逐贫》《送穷》之作,皆以贫鬼致辞,谴诃不少贷,而富鬼则不及焉。孙樵《逐┲鬼文》,列四鬼之目,曰谄鬼,曰矫鬼,曰巧鬼,曰钱鬼。是四鬼者,皆富鬼之族类俦党也。樵既知富鬼之情状而拟诸其形容矣,又欲招之以文。富鬼故不好文,几其与子墨作缘,亦亻真甚矣乎?余里居食贫,峭独自喜。时闻大冠揶揄,聊述其语,为富责主人文。知富鬼之不可招,故安于其责而不惭也。意略与樵反。其辞曰:
翰林主人,索居暑夕。月在南斗,明河垂席。
云物轻鲜,人影单只。倚仗徨,瞻睇四壁。
有声忾然,若咳若息。若啼而厉,若而扼。
嘻嘻出出,音声四射。倾听不明,掩耳逾啧。
曰:“余为富鬼,百鬼之王。暂舍富室,薄游穷乡。
过子之门,有如琢冰。门神冷落,户鬼凌兢。
入子之室,徒有忧满。灶君辞突,厕鬼去溷。
退笔成蒙,残编满家。傲不人后,癖必人过。
抚己咄咄,视天梦梦。保此四极,御彼五穷。
凡今之人,莫如富厚。百尔具瞻,上帝所右。
鬼犹求食,人胡弗走?不亲而懿,匪昏而媾。
借其余光,逐彼遗臭。彼翔我趋,彼植我偻。
彼啖我甘,彼灼我灸。行ぅぅ饮酒,仡仡御寇。
惟力是视,遑恤我后。我有颜面,无获其皮,
劈眦析颊,逢彼之宜。彼笑未色,我解其颐。
彼方曰咨,我蹙其眉。赐之余沥,匍匐叩稽。
不比臣虏。况乃等夷。我有话言,沓口岐舌。
鸱夷滑稽,澜翻转折。嘤喔尹,附耳未绝。
陈见悃诚,誓死流血。退而屏人,偶语戛戛。
转喉似喑,出气复咽。哿矣富人,入而后说。
为臣则忠,作妇斯哲。齿牙辘轳。骨节脔卷。
口承余窍,唇啮足汗。尻高首下,肩耸胁穿。
剜肉折俎,剥肤肆筵。见金则攫,有耻必捐。
子不丑穷,人谁子妍?脂膏却润,捷径辟先。
人敝官冷,有地无权。资人莠口,博人钝颜。
摇唇抹扌杀,背面钅吉钳。鲁冠越弃,夏Ψ冬悬。
咎誉迁随,彼何有焉?富而可求,伐柯有则。
彼其之子,亦既弋获。善事官长,伺候颜色。
结交驵狯,厌饫酒食。妻子立专 虑,僮奴并力。
如牛之耕,如之贼。囊椟充刃,子贷滋植。
大冠如箕,项领成饰。乡老称愿,儿童叹息。
子胡自苦,坎失职?用我之言,易子之求。
回驭弭节,师彼前修。雁鹜为群,稻粱是谋。
揶揄屏息,楼裂奚忧?舞置笔札,辞去交游。
愿就幸舍,为子持筹。”主人闻之,闵默隐几。
烦冤填臆,聊嘈聒耳。宿醉方酲,梦呓未止。
回肠伤气,屏营徙倚。曙光解驳,晨露沾洒。
欠伸久之,发叩齿。左顾丹铅,右命图史。
欣欣乐康,忘其所以。富鬼喟曰:“不可为矣。”
抚膺高蹈,不顾而起。
(楚女对)
楚之南有季芈者,美而惠,弱不好弄,善女红,授《女诫》《列女传》书。笄而适于某氏,不苟訾笑。久之,舅姑弗善也。其叔妹妯娌,咸疏远之。其夫怜之而弗敢昵也。
里有夏巫氏者,极丑无双,臼头黝颜,深目曷鼻,唇结喉,旁行禹偻,手不识刀尺,目不辨结缕,倮逐与人合,无道涂溷厕择焉。行年五十而后嫁,好淫不衰。其夫固知之。久之,其舅姑安之,其叔妹妯娌交誉之,其夫亦弗忍绝也。夏巫氏时引镜自笑,曰:“吾之美与惠,世固无有,季芈何为?”女子有辞家者,过夏巫氏,夏巫氏必祝之曰:“肖我肖我。”而笑詈季芈不绝口。邻女有习夏巫氏者,问之曰:“子固里之不售女也。子何贤于季芈?”夏巫氏曰:“我善嫁。”邻女曰:“季芈实先子行,何谓善嫁?”夏巫氏曰:“非此之谓也。季芈之嫁也,一嫁而已矣。善嫁者,无不嫁也。里之人贵显者,吾嫁门第焉;富厚者,吾嫁赀焉;贾者,吾嫁鬻贩焉。饭脂洗削者,吾嫁奇羡焉;佣保,吾嫁直焉;奴虏,吾嫁桀黠焉;椎剽贼盗,吾嫁藏焉;丐乞,吾嫁残羹余沥焉。吾十指如悬锥,而衣食常有余。且以豢吾舅姑叔妹而蛊吾夫焉。季芈之一嫁也,此不嫁之精者也。故曰我善嫁。”邻女曰:“然则子何以无淫名?”夏巫氏曰:“我善淫,我非好淫也。污其身有利于己,则为之也。利我者,以我专利也,不好淫;淫我者,以我专淫也,不谋利。我是以食淫利,无淫名。且里之人老者吾假女焉,孤孩者吾假母焉,壮者吾假兄弟焉,皆假物也。向者吾嫁亦假也。吾有淫党而无淫人,谁适名我?故曰我善淫。”邻女曰:“是二者则诚善矣,如丑何?”夏巫氏曰:“头臼因而为广髻,颜黝因而为玄衣,因深目而视下,因曷鼻而眉蹙,唇结喉因而为嗫嚅,旁行禹偻因而为磬折。人惠我而爱其丑也,久而渐忘之,且归美焉。季芈洵美矣,虽然,季芈不善为美,而我善丑。以我之善丑,易季芈之不善美,则季芈之稚齿委,犹天人也。虽鸣之发于余窍,犹芷若之纷郁,以口承之不暇,矧敢笑且詈之耶?”
邻女归,以告季芈,季芈穆然不应。楚王闻之,曰;“嘻!是国之无教令也。”乃命施夏巫氏,表季芈之闾,以为女宗。
(书武林禳夷事)
今年春,王师分四道讨建州夷,三道败没,杀我一佥事、二总兵,中外大震。武林诸山浮图有律行者,相率然灯礼忏,告哀于佛,诸大夫士相焉。或曰:“是诅之也。秦尝诅楚王熊相,是匹敌之礼也。”或曰:“非诅也,禳也。”禳之之义何居?”“《周官大宗伯》六祝六祈,则掌之太祝,侯禳祷祠之祝号,则掌之小祝,以迨于司巫女巫,各有事守。凡以宁风旱,弥灾兵,国有大故,号呼于神以求福也。夫《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书也。当周之盛时,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六卿分职,各率其属,时和年丰,天无烈风阴雨,白雉鬯草之贡,至自荒服。国固无风旱灾兵之足虞,其有之,则其所召致感应者不在人也。是故一则曰以事鬼神,再则曰以同鬼神。德之休明,人无不和,而天神人鬼地祗,或有不同不和,则六疠之自作,圣人得以索而治之。然而用牲用币,祈告哀,不敢专用攻说从事求乎阴之道也。治世浸远,五行之滋多,风旱灾兵,劫运促数,而大雄氏之教始盛。其所以弭灾拯难,升幽陟明,固不远于《周官》之法,则亦圣人所不废也。今天子深居法宫,久道化成。建州一隅,伏尸流血,干犯和气,六疠之自作,不归于人鬼天神地祗之不同不和,而谁归与?《周官》之制度芜废,侯祈祷祠之法,已不可考见。不告于大雄氏而谁告与?雩祭之用女巫也,歌哭而请。今建州之灾,岂直旱与?浮屠之礼忏也,其唱叹不比于歌,其悲哀不比于哭与?举国之人,皆莫适为,女巫而浮屠焉代之,是不亦亡于礼之礼与?”“然则大夫士之相之也何居?”曰:“吾闻之浮屠有护真者,瓦盂草食,守木叉如金科,斯律行之表也。率护真之道,以之为臣,必不以持禄养交罔上;以之为长,必不以苞苴竿牍渔下;以之立朝,必不以讠翕訾尊沓卖友。虽弃氏毁发,固天子之宝臣也。大夫士之相之也宜。”或曰:“是举也,大夫士请之,浮屠鉴其诚往焉。为大夫士者,里居而抱疆埸之忧,匍匐稽颡告哀于佛,其进而谋人之军师邦邑,又何如也?”侯喜者,唐之处士也,刘逸淮之乱,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诉。李翱曰:诚之至者必上通,上帝闻之。刘逸淮其将不久?后数月,刘逸淮竟死。然则佟夷之死且亡,其有日矣。书其事以俟之。万历己未夏四月。
(节妇文氏旌门颂(有序))
洪武七年春三月甲午,诏旌吴县民妻守节者三人:姚荣三妻黄氏,旌门在吴县之阊门里,具实录中。后二百四十二年,吴县有姚节妇文,实荣三七世孙汝辙之妻。巡按御史请得表署其门如黄氏,制曰:可。于是符下有司行事,所旌门亦在阊门里,绰楔相望焉。文之陨所天也,为万历庚辰,子希孟生十月,乳哺之余,掖置苫次,麻与襁相袭也。希孟少病嗽,齿击乳迸,迷离枕席间,不辨血氵重。中更家难,覆巢完卵,艰危万状。万历乙卯,孀居三十有六年,与被旌典。希孟既以春秋举于乡,有闻望矣。媲烈则绣黼,娠贤则璋,煌煌乎图史之遗则,圣朝之盛事也。黄之被旌,故史臣苏伯衡作《旌门颂》。旌门之有颂,古无闻焉,自伯衡也。其乱曰:
嗟臣事君,犹妇从夫。凡百在位,曷鉴曷图?伯衡当开国初,去伪吴僭窃未远,其告诫臣子者甚备。承平以来,偷玩滋有,惟兹阊门,通邑大都,乘轩列驺过姚氏之宅里者,道相逮也。其亦有下车肃揖,考旧史之训辞而兴起者乎?谦益待罪国史,谨书其事以遗希孟,俾之乐石,犹伯衡之志也。颂曰:我祖建国,崇奖节孝。神孙十叶。风声弥耀。征节于吴,有黄有文,崇台绰楔,后先一门。龙宗有鳞,凤集有翼。维黄自誓,文也是则。是则伊何?忍死立孤。哀哀苫块,襁褓是扶。哭摧苍天,泣掩黄口。吴趋罢歌,阖庐崩耦。哀此藐孤,命比垂发。含饴杂泪,啮乳迸血。靡晨匪昏,靡令匪冬。寒灯昼青,朔云夏同,厥孤渐长,维母作傅。教之《春秋》,勖以匕箸。鸿匹不再,豹生有文。是母是子,达于九阍。帝曰俞哉!媲女前烈。漆书交映,乌头双揭。峨峨阊门,甄胄之里。轩车辚辚,有来至止。睹彼赭白,问诸琬琰。岂无辕回,亦有颜氵典。嗟此妇嫠,朝齑莫盐。旌门有伉,过者具瞻。天咫不远,皇匪尔私。载高食厚,云胡弗思?匪瘅曷章?匪诛曷封?训于蒙士,式彼女宗。曷鉴曷图?莫非臣子。载笔作颂,敬嗣旧史。
(节妇韩氏旌门铭(有序))
崇祯三年,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臣必显言:臣曾祖父元祖,以诸生早夭。曾祖母韩氏,年二十有八,毁容截发,濒死自誓,力作以奉舅姑,血泪以育孺子,茹荼攻蓼,五十余年。州里言其状,监察御史将覆核上请,家本卫籍,卫弁来索贿,家人欲予之,韩啮指曰:“吾誓死守节,若以贿得旌,是毁吾节也。”乃骂绝之。且死,戒子孙勿复言旌表事。臣祖承光,累年外吏,臣父振基,数月省垣,未获具疏陈请。臣遭逢圣明,待罪铨部,敢昧死上闻。伏惟陛下,鉴百年之苦节,闵三世之死孝,幸得表署其门如制令,其自臣祖父以下,咸死且不朽。制曰:可。于是草莽臣谦益,旧待罪太史氏,谨为之铭。铭曰:
岩岩冲关,下有潼水。注河激华,龙门伊始。神区帝户,风气完塞。彼都士女,淑茂厥德。有美韩吉,来归于孙。严霜夏坠,所天不存。双双华颠,呱呱襁褓。闵予幼稚,哀彼笃老。寒灯雨侵,败帏风拥。哀哀血泪,迸为乳氵重。厥孤既立,母节未署。伊谁抑没?韦跗注。民彝有尝,天咫不遐。挹彼注兹,发祥厥家。子应星郎,孙拜夕闱。曾孙趾美,前光后辉。乃扣帝阍,抗疏请恤。帝曰俞哉!汝表汝锡。崇台绰,银榜漆书。天晶日明,照曜里闾。冥冥长夜,墓木已拱。寒灰飞,重泉波涌。皇明如日,靡幽弗烛。孰云百年,蔽此屋?谁谓华高?母节齐而。谁谓潼远?母节逝而。谁谓冲关,峻不可仰?乌头双表,远抗高掌。旧史作铭,勒诸乐石。崇奖节义,用诏罔极。
(新安吕氏节孝旌门铭)
崇祯十五年,闯贼陷雒阳,故南京参赞尚书吕公维祺被执,抗辞骂贼而死。余从故箧中得公所诒先世节孝事状,摩娑流涕,追惟宿诺,乃为叙而铭焉。
叙曰:节妇牛氏,河南府新安县介村里人吕乡妻也。乡死时,年二十九,阖户自经,女弟救之得免。家贫子稚,邻媪怜而讽之,嫠面截发,以死自誓,篝灯纺绩,声泪奄然,泣涕渍湿麻。日亭午,突萧然无烟,终不肯丐贷一钱,曰:“与人通财,非嫠妇事也。”子孔学,贫不能为儒,习书狱,为县吏,文无害,能佐县令平反。孙维祺,举进士,官吏部郎。呼孔学谓曰:“夫子好行其德,指以周人之急,而家辍火。里人靳之曰:“无若吕公,代客用穷。”今幸少有余赀,盍亦行夫子之志乎?”孔学倾家以赡三族,泽及穷嫠,母之教也。牛氏卒,寿七十有八。孔学老矣,号踊致毁,苫次病亟。子妇以酒肉进,终不肯御。冢庐Ё寒,风饕雪虐,人劝之归;不可,曰:“我先人葬母,身自负土,手皴足重茧。我以孺子故,弛于畚筑,又忍燕寝居息,弃吾母于宿莽乎?”里人言母病肿,濒死,孔学吁天请代。感异梦,遇异人诊之,一昔而起。儿童妇女争传其事,皆曰吕孝子也。天启四年,御史丘兆麟上其状,礼部案验不妄,奉诏表厥宅里,曰:旌表故民吕乡妻牛氏贞节及吕孔学孝子之门。母子节孝,同日并旌,史策所罕闻,国制所未有也。旌门之后,凡十九年,而有参赞公死节之事。铭曰:
惟皇建极,崇奖节孝,树之风声。显显吕氏,母子妇孺,笃守天经。《柏舟》之节,《白华》之孝,旁达神明。一门双阙,乌头添书,烛幽洞冥。神锡秘祉,灵泉神芝,诞育夏卿。雒邑隳突,天亏地圮,亲贤在庭。食竭力尽,抗辞谈笑,获此利贞。肝胆轮,碧血不化,郁为神灵。雒阳城下,思乡之梦,遄归帝京。节妇有孙,孝子有子,惟我有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