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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有学集

43 万字 · 约 20 小时 17 分钟 · 53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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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此如病狂之人,强阳偾骄,心易而狂走耳。今之人传染其病,而不知病症之所从来,如群瞽之拍肩而行于涂,街衢沟渎,惟人指引,不然则扪以为日也,执箕以为象也。并与其狂病而无之,则谓之瞽人而已矣。

玉叔之文,骨力秀拔,意匠深远,标章命意,迢然以古人为师,盖其道心文府,本之天授,俗学之熏染,无自而滓其笔端也。吾是以读之而喜,虽然群瞽冥行,无目诤日,虑玉叔出而空其群也,必将群噪吾言,吾是以滋惧其说在吾之雹论也,亦蕲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樊宗师之为文,艰涩不可句读,而韩子铭之,曰:“惟古于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尹师鲁纵横论难,极谈兵事利害,而欧阳子称其文简而有体。

归熙甫尝语其门人:“韩子言‘惟陈言之务去’,何以谓之陈言?”门人杂然以对。熙甫曰:“皆非也。惟不切者为陈言耳。”玉叔以古人为师,究极文章之体要,虽世所称高文巨笔,尤将持择洮汰,以为剽贼为陈言。况夫目论耳食,嚼饭喂人者,奚足置齿颊间乎?玉叔携其文过余,抠衣避席,引古人“后世谁定吾文”之语诱之使言,余故敢自仞为识道之老马,略举生平所知者以告之,亦于一所更端请益而未能更仆者也。玉叔年力壮盛,通怀虚己,富有日新,殆不知其所至幸深,以吾言自信,余虽耄老,尚能凭轼以俟之。

【顾与治遗稿题辞】

予初识与治,见其威仪庠序,笔墨妍雅,喜王国之多士,而华玉英玉之有后也。莆田宋比玉客死吴门,归葬于闽,家贫无子,诗草散佚。与治裹粮走三千里,渍酒墓门,收拾遗草,请予勒石表其墓。金陵乱后,与治与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颈,人鬼呼吸,无变色,无悔词,予以此心重与治,片言定交,轻死重气,虽古侠烈士,无以过也。晚年屡遭坎陷,困于蒺藜,卒无子,穷老以死。施愚山学宪经纪其丧,又属其友方尔止、沈子迁网罗放失旧稿,手自排纂为集,刻而传之。嗟乎!

与治以老书生盖棺,瓦灯败帏,委无后。愚山惠顾《风》、《雅》,嘘枯而然死若此其汲汲也。愚山之于与治,犹与治之于比玉,尹班之永夕,范张之下泉,气类相感,可以征天道焉。风尘Е洞,士生其时,蒙头过身而已。孤生党军,持而抗服,匿读与治诗,九原尤有生气存。与治之诗,所以存与治也。知愚山存与治之义士之自立,而悲于无徒与?夫慕义而惧于湮没者,可以慨然而兴起矣。

【书赵太史鲁游稿后】

崇祯戊寅九月,余蒙恩湔衤南归,恭诣阙里,谒先圣林庙,赋诗一百韵,叙次其梗概。越二十有一年己亥,锡山赵月潭太史渡淮泗,抵东兖肃谒林庙,礼成而言归,作记一篇,赋诗数十章。自谓如太史公适鲁,登圣人之堂,见俎豆礼器,喟然而叹,心向往之,彳氐徊留之不能去。涉末流,处乱世,居今古,慨然慕西京元封之盛事。今太史尤古太史也,余读而心重之。当余谒阙里时,天步未夷,四郊多垒,箧中携茶陵李文正公《东祀录》,想见弘正间盛世,元臣衔命,祗事肃雍,至止之彝典,俯仰江河,唏嘘既慕,所著诗盖三致意焉。

今读太史《鲁游录》,天地改易,衣冠参错,墓门之荆棘未辟,城上之弦诵犹在,以石渠载笔之遗臣,偕一二周馀夏肄,拱立端拜于榛芜灌莽之馀,视余展谒时,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云禅亭之时世,循览彻简,相向饮泣,不知清泪之渍纸也。太史肃拜坛墀,瞻仰图像,追思先皇帝视学释奠,周行两庑,亲谕儒臣,当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张六子,表章正学,圣谟洋洋,謦咳在耳,而孔氏后人,不能复问诸掌故,为之沾襟掩袂。已而访问阙里,诸志录残缺失次,以谓当及时修葺,彰明先圣典录,以立千万世瞻仪之楷则。此则余之所夙昔寤叹,梦寐不忘者也。居尝谓今世宪章二祖,三教鼎立,释氏琅函珠林,宪有三藏道流,若汉天师世家谱牒,历然可观,独吾先圣一门,纪载阙如。昔人撰录若《祖庭广记》、《宋家杂记》、《孔子世家谱》诸书,今之儒者有曾考览者乎?《阙里谱系》,宋元丰孔子四十六代孙知洪州军宗翰所编也。《孔子续录》,元延五十一代孙元祚所编也。《孔圣图谱》三卷一《图谱》,二《年谱》,三《编年》,元大德五十三代孙津所刻也。此皆孔氏遗书藏┑奎阁者,今之后人有能举其名籍者乎?明朝金华宋文宪公著《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彼此疑互,吾夫子降精梦奠端门,受书之时日,儒者已付之威音,往劫不能委知,而况其他乎?

从祀之典于汉文翁石室图像,唐处州刺史李繁新作孔子庙,命工改为颜回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二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毛、韩、董、高堂、杨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韩文公详记其事。历代崇重祀典,黜陟进退,凛于秋霜,而余尤有不能无议者:有元之许衡,以仕元议辍,宜也。若江汉之赵复、资中之黄泽、临川之吴澄,有功圣门,无玷仕籍者,不当补祀乎?朱子之学,一传为何基、王柏,再传为金履祥、许谦,又传为明朝宋文宪濂、王忠文衤韦,文宪又传为方正学孝孺。文宪忠文以文学佐高皇帝黼黻,开天鸿业开三百年,斯文之脉,此可以无祀乎?方正学为朱子之世,适宗子九死殉国,开三百年节义之脉,此可以无祀乎?以儒林言之,新安之赵氵方、汪克宽,一则承资中之绝学,一则阐紫阳之遗文,其有功圣门一也。以道学言之,三原王端毅恕其学力,岂下于薛文清、石渠意见,发挥经学,河汾《读书录》之季孟也,是三君子者,其可以无祀乎?

太史圣,考文逖,稽遐览志则韪矣。日尤在天,文未坠地,明君圣王,必将有祀太牢,坐讲堂,如炎汉之高光者。执此以往,后死者之得与斯文也,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杜牧有言:“自古称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余深望于太史,故谨书其后以俟焉。

【题杜苍略自评诗文】

不见苍略于今五年,遇厄而气益昌,家贫而学益富,才老心易,趾高视下,宜其所著撰宏肆兀,富有日新,一至于此也。苍略不以余为老耄,过而问道于瞽,请为疏瀹其脉理,而抉レ其指要,则余固不能也。

岂惟余哉!虽古之人亦有所不能。夫诗文之道萌折于人心,蛰启于世运,而茁长于学问,三者相值,如灯之有炷有油有火而焰发焉。今将欲剔其炷、拨其油、吹其火而推寻其何者为光,岂理也哉?方其标举,兴会经营,将迎新吾,故吾剥换于行间,心神识神,涌现于句里,如蜕斯易,如蛾斯术,心了矣而口或茫然,手了矣而心尤介尔。于此之时,而欲镂尘画影,寻行而数墨,非愚则诬也。柳子之读《毛颖传》也,曰:“譬如追龙蛇,搏虎豹,欲与之角而力有不暇。”

苍略之诗文,赴壑之龙蛇也,当道之虎豹也。顾欲为之诋诃利病,捃摭失得,蹈龙蛇之头而履虎豹之尾,此则柳子之所不暇,而余能暇之乎?少陵之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苍略之于诗文,既已自为评定,则所谓千古寸心者,苍略盖自知之矣。若其灵心浚发,神者告之,忽然而睡,涣然而兴,苍略固不能自知也,而余顾能知之也耶?

【题武林两关碑记】

神庙庚戌之后,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关,舟船上下,颂声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载,用章之孙福先复起甲第,司榷北关,计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琐科,爬搔敝蠹,征输鳞次,行旅乌集,帆樯廛舍,舆诵周浃。及瓜之日,荐绅怀铅,素童髦卧,辕辙相与。咨嗟涕泪,伐石诵美,访求用章遗爱之碑树北关者,磨洗摩榻,合为一帙。

自昔甘棠之封殖,兴思剪伐;岘首之沉碑,致叹陵谷,未有丰碑齐竖,绰楔交矗,祖武孙谋,项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盖百年以来,庞丰熙洽,羔羊素丝之风操兆于一门,非独阀阅之美谈,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国吴越,当五代浊乱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苍赤,仰父俯子,昌大繁庶。

今用章祖孙司榷临安,实惟我先王故土遗民,是用保。还乡之歌曰:“斗牛无孛人无欺,将无榆。”故国先王之精神ツ式凭在兹,有徼福假灵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庙,尊祖合族大书表忠碑文,刻于球门之上,漆书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远。

今日之举,先河后海,咸归美于侍御,猗欤休哉!昔者表忠观成,苏文忠公有诗送守祠之孙曰:“堕泪行看会祠下,姓名终拟附碑阴。”我先王之遗爱余休,兹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两关考贞珉而镌乐石,金银之管,琬琰之录炳良,于沧桑变易,劫火洞然之后,德泽之在人心,与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德。”邹长倩之勉公孙次卿,以谓针纪纟衤遂,积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则在子,福先念之哉!余宗老也,不可以不志,于是乎书。

【题王文肃公南宫墨卷】

故少保太原王文肃公以嘉靖壬戌首举会试,试卷流布华夏,经生学子家户诵习。而南宫故牍,锁院手书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间,公之孙奉常时敏购得之,捧持以示谦益。

谦益窃惟明国家久道化成,重熙累洽,莫盛于世宗肃皇帝、神庙显皇帝。公登科在嘉靖,入相在万历,历事三朝,身在台阶斗柄之地,长养五十馀年,和平盛大之福,︳谟典册,炳蔚廊庙,人皆能知之,其奋迹场屋,致身馆阁,实以是卷为先资。当此之时,风檐烧烛,笔腾墨飞,五星明聚,百神下观,不知光怪惊爆,当复何状?迨乎得君当国,天人和同,人主深拱而薄海向风,讽议雍颂而四夷解辫,盖其光明俊伟、庞鸿深厚之气象,固已著见于蚕书蠹纸文句点画之间。考其世,知其人,有不徨嗟咨、俯仰流涕者乎?奉常少侍文肃,曾睹此卷,谓出严文靖家,乱后乃得之,不知何人。

呜呼!异哉!有唐之季,赞郑公之遗笏,记卫公之故物,承平久长,寤叹斯作。居今之世,获见斯笔,其隐心动色,又如何也?周陈大训,鲁归宝玉,天之所与,有物来相。谦益敢谨书其事以示观者,其将以为西清东观。遗文未坠,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肃之志也。

【题吉州施氏先世遗册】

丧乱之后,国家宝书玉牒与故家缥囊缃帙,靡不荡为煨烬,践为泥尘。独吉州施氏,累世图像遗文散失,十有三载,裔孙伟长一旦得之僧舍,岂非施氏风流弘长,先人灵爽凭依,不与劫灰俱泯?抑亦伟长抑塞磊落,龙蛇起陆,天实护持以畀之与吾家?自汉南纳土彭城,尚主得复王封,六世后渡江居海虞者,彭城之宗子,于礼实为大宗,居于他国,越在草莽。开天之日,铁券进御,不获与守祧之裔共睹天颜,宗老言之,皆为陨涕。乙未岁,伟长游临海,谒先庙,拜武肃忠懿文僖画像,获观铁券及周成王飨彭祖三事鼎,鼎足篆“东涧”二字,以周公卜宅时乃卜涧水东,水西,故有此款识也。

谦益老耄昏庸,不克粪除先人之光烈,尚将策杖渡江,洒扫墓祠,拂拭宗器,以无忘忠孝刻文,乃字号东涧遗老,所以志也。伟长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复还鲁弓,公侯之后,必复其始,其有占兆邪?”乃再拜稽首,敬书此卷之末。

【题王周臣文稿】

周臣示余新文数首,笔势俯仰精强之气犹在眉睫。间读不盲道人说,为慨叹久之。余往作二盲说,赠锡山华仲通,谓春秋之世,举世皆盲人,独师旷与左丘明两人,四目然在宇宙间。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韩之耻,穷愁结啬,发病于目。余以为居今之世,尽皆蒙瞍拍肩,独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韩退之叹张文昌盲于目不盲于心,厥得文昌双目再明,人谓文人之文,能笔补造化。如此今周臣坐卧一室,有比丘穿针之叹,吾辈袖退之两手,不能伸笔援救,居然为造化所聊萧,良可自愧也。元遗山有句云:“无穷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镜年。”请以斯言为周臣左券。

【书吴江周氏家谱后】

余少壮取友于吴江,得周子安期及从弟季侯,皆圭璋特达君子雄骏人也。

季侯与余偕举于乡,已而取科第,历雄职,牙拊颊,忤考死,易名赐祠,蔚为名臣。安期宛晚,不能取一第,与余交益亲,因得见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谓瑶环瑜珥,称其家儿者也。余每过吴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垫巾扌义衣,信步追蹑,若与长年要约,或舟未舣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欢笑,知为安期也。安期殁后,间复过垂虹,追忆安期步さ登舟,足迹犹可指数,招邀笑语,咳吐宛然,辄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

衰年念故,辄作数日恶,以是故于安石兄弟,亦不促数相闻。今年征求内典,书尺往复,安石以修葺家谱示余,使为其序。余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肃,为盛世名卿,远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继庙食,炳著琬琰,固无俟于余言。恭肃之诸孙有叔宗、季华两征君者,外服儒风,内梵行,执侍巾瓶于紫柏大师,为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安养,端坐往生。于是周氏一门,承紫柏之付嘱,熏化母之教观,莫不持木义,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倚户,吴中高门甲第,兰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识规矩,潜嘘慈恩之一灯,安期定径山祖位,默护曹溪之一叶,支拄末法,金汤俨然。安石辑古今禅门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数百卷,珠林宝藏,于斯为盛。当世文人,词客著书,满家相与,搜虫鱼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恶浊昏迷,残劫腥秽,阎浮提臭,气上直光音天四十万里,如周氏者斯可谓ヤ檀之林、香积之国也。

昔者,颜侍郎作《家训》,建立《归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则广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叶之汉貂、六阙之唐尹,夸诩周氏之谱牒也,可知已矣。余老归空门,将与安石为梵侣,知其有异乎世之君子也,于是乎书。

【书南城徐府君行实后】

昔北齐刘献子有言:“百行殊涂,准之四科,德行为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让,不待出户,天下自知。傥不能,虽复博闻强识,不过为土龙乞雨,眩惑将来,于立身之道何益乎?

南城徐铨部仲芳叙次其尊府君行实,少服牛行贾,以纾其亲长;束修镞砺,以立其身;晚教忠训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墙高基下,蜡言栀貌,为土龙致雨者,视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马上舞双刀如轮,昏黑中能挟弹取物,其平居俯躬抠衣,如也。甲申后,旧京改元,岁时家祭,称崇祯年如故。嗟乎!称弘光犹不忍,况忍改王氏腊耶?《记》曰:“战阵无勇,非孝也。”传曰:“死而无义,不登于明堂。”府君之为,勇与义兼之,节以一惠,宜谥之曰孝子。谨书其后以信献子之说。

【戏题徐仲光藏山稿后】

今世达官贵人,例有文集行世,诸为序述者,诗汉魏迄李杜,文左马迄韩柳,兼工媲美,穷神极化。吾将踵为赞颂,罗无量百千万亿口为吾口,敛无量百千万亿手为吾手,聚无量百千万亿纸墨为吾纸墨,曾不足博其一顾,曰:“吾诗笔固如是也。”少不惬顺,则愠詈随之。吾是以闻命,饮冰搜肠,掐肾惊爆竟日夕。呜呼!何其苦也。

今吾读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阅,移日终卷,忽然而睡,焕然而兴,欣欣然气浸淫满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纪物变,极情伪。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颂;其变者,如小说传奇;其喜者,如嘲戏;其怒者,如骂鬼;其哀者,如泣如诉;其诡谲者,如梦如幻。笔墨畦径,去时俗远甚。吾将为次序赞述,如上所云,仲光未必喜;即不如上所云,仲光未必恚。盖仲光之蕲得余言也不苟,而余之为仲光言也称心出之而无所鲠避。信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贻书属余评定其文,自比李翱、张籍,而以昌黎目吾。仲光等夷翱、籍,斯可矣。余之视昌黎,犹天之不可阶升也。仲光于是乎失辞矣。李肇言元和已后,文笔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昌黎称绍述之文,以为至于斯极。昌黎之于樊也,耦乎云尔。张籍曰:“后之学者,号为韩张。”李翱曰:“兄为汴州,始得见交。”昌黎之于李张也,侪乎云尔。吾观翱与陆亻垂书,谓李观虽不永年,亦不甚远于扬雄。又曰:孟轲既殁,亦不见有过于愈者。习之之有道,而文通怀乐善,盖亦百世之师也。

今之君子执子瞻汗流走僵之言,下视籍殆循箕斗之虚名,而未既其实,与侏儒问天于长人,以为庶其近天也。彼长人者自诩为近天,则更为侏儒所笑。余倾倒于仲光至矣。惧二人者之更相笑也,戏书其后,以交勉焉。

【读归玄恭看花二记】

余尝谓《西京杂记》载上林令虞渊《花木簿》,排列各目,使人观乌卑木弱枝枣辍,兴卢橘蒲桃之感,不复点缀片语,若欧阳公《牡丹志》,小小谱录发挥出如许议论,古人为文或繁或简,皆非苟然而作。陆士衡曰:“故无取乎冗长,此所谓伐柯之则也。不然,则甲乙帐簿耳,何以文为?玄恭今岁饱看牡丹菊花,纪其游最详,属余评定。岁莫逼塞,卒卒未遑点笔,姑书此以复之。然玄恭看牡丹诗云:“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此二句可括纪游数十纸矣。

【书广宋遗民录后】

元人吴立夫读龚圣予撰文履善、陆君实二传,辑祥兴以后忠臣志士遗事,作《桑海余录》,有序而无其书。明朝程学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遗民录》,谢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余惜其仅止于斯,欲增而广之,为《续桑海余录》,亦有序而无书。

淮海李小有更陆沉之祸,自以先世相韩,辑《广遗民录》以见志,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备。其所采于逸民史,其间录者殊多谬误,以王原吉为宋人,张孟谦与谢唐同时,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书,多目学耳食之流,春驳杂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辍简时,不获与余面订其阙失也。小有殁,以其稿属王于一,于一转以属毛子晋,而二子亦奄逝矣。余问之子晋诸郎,止得目录一帙,后有君子能补亡刊正,厘为全书,则小有犹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则氏谓宋之存亡为中国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经陈亡具五国之义,余为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则立夫《桑海录序》及黄晋卿《陆君实传后序》可以方驾千古,非时人所能办也。

小有字长科,故相国李文定公之孙。叔则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长夜未旦,尚论遗民者,殆又将以二君为眉目。呜呼!尚忍言哉。

【题施秀才卷】

呜呼!此吾吴郡二十年中事也。有是,太守廉办得民,辑瑞告行,黄童白叟,如免父母。有是,诸生举幡诣阙,为州人借寇横被策蹇,不醵邑室一钱。有是,孝廉迹不入公府,蕴义生风,树齿牙,镞砺流俗,岂非中吴之盛举,郡志之美谈乎!城阙天沮宫阙,幽绝匹夫庶士,靡因靡资,投匦呼天朝上夕,可惟先帝综核吏治,周悉民隐,神心睿虑,经纬万方,深仁厚泽,庶可以想见万一。《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可不念哉!

【题钱础日哀言】

或有问于余曰:礼有之“至哀无文”。又曰:“斩衰之丧,唯而不对。”础日之丧其亲也,而为文以告哀礼欤!曰:礼也。

今夫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夫鸟兽之丧其群也,越月逾时,翔回焉,鸣号焉。至于燕雀,尤有啁噍之顷,皆声音之属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哭踊无数,恻怛痛疾,志懑气盛,而托之于文,以发动其触地坏墙、痛毒凭塞之极哀。称情而生文,先王之所不禁也。颜之推曰:“《孝经》曰:哭不亻哀,谓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苍颉篇》有亻肴字,训诂云:“痛而呼也。”础日之告哀,是亦哭辞痛呼之类也。礼缘人情,何为而不可?或曰:然则彼都人士相与ゼ词点笔,以相其哀,亦礼欤?曰:邻有丧,不相舂。古之有丧者,三日不吊则绝之王修;以社日哀母,邻里为之罢社。

今为础日之友者缠绵恻怆,各相其哀,以比于邻舂罢社之义,亦犹行古之道也。或者拱而起曰:善哉!吾未闻此言,信子游氏之儒也。以礼许人,吾不敢以汰哉目子矣。

【题南杂记】

袁小修尝云:“文人之文,高文典则,庄重矜严,不若琐言长语,取次点墨,无意为文,而神情兴会多所标举。若欧公之《归田录》、东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记》,皆天下之真文也。”

老懒废学,畏读冗长文字。近游白门,见寒铁道人《南杂记》,益思小修之言为有味也。道人之诗与记杂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间层累映望,如诸天宫殿,影见于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举足久之,而后知为地也。咏怀金陵古迹及和皋羽隆吉诗,零星点缀,皆有深寄苦爱。洪觉范、陆放翁,目为南二友,其言曰:“石门,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

余为通其意曰:石门《谒梁公》、《鲁公庙》、《李画像》诸诗,佛子之忠义,郁盘扬眉努目,现火头金刚形相者也。放翁《巢车》、《望尘》、《家祭》、《嘱子》诸诗,仙人之飞扬跋扈,奋椎飞剑,负青城老将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学仙学佛,何独取乎二友?记言之东陂,钟山峰影,如莲华倒垂;夕阳晓月,有气熊熊。

同部

其它

艾轩集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艾轩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艾轩集九巻附録一巻宋林光朝撰光朝字谦之莆田人登隆兴元年进士厯官国子监祭酒兼太子左谕德除中书舍人兼侍讲以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卒光朝为郑侠之壻又从陆子正防学问气节俱有自来长朱子十六嵗朱子兄事之其为舍人日缴还谢廓然词头一事尤为当世所称平生不喜著书既没后其族孙同叔裒其遗文为十巻陈宓序之后其甥方之泰搜求遗逸辑为二十巻刻于鄱阳刘克庄序之至明代宋刋已佚仅存抄本正德辛已光朝乡人郑岳择其尤者九巻附以遗事一巻题曰艾轩文选是为今本而所谓十巻二十巻者今遂皆不可见王士祯居易録称尝从黄虞稷借观其全集憾未抄録未审即此本否也然
爱吟草
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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