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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郑板桥集

8.3 万字 · 约 3 小时 58 分钟 · 9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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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又上论千古。夫席中谈前辈者,必吾辈读书人,岂有读书而不读《孟子》者乎?何鹘突也!东坡最好奖借文人,以川蜀之遥,一奖山谷,西江人;一奖与可,湖州人;一奖少游,高邮人;一奖元章,襄阳人。其他如晁无咎、滕道达、毛东堂、姜尧佐、陈无已之流,皆非蜀产,而称道不置。纵横千里万里,夫岂井蛙夏虫之拘笃而已哉!燮,扬州人,穆倩,亦扬州人。称其篆刻为四海一人,得无私甚?然此非一人之私言,而天下之公论也。设东坡当日眉州更出一才如东坡,亦必称道之不去口。  乾隆庚辰,郑燮。

楷书必从八分书来,盖今书之母也。点画形象,偏旁假借,皆有名理。本朝八分,以傅青主为第一,郑谷口次之,万九沙又次之,金寿门、高西园又次之。然此论其后先,非论其工拙也。若论高下,则傅之后为万,万之后为金,总不如穆倩先生古外之古,鼎彝剥蚀千年也。  板桥郑燮。

周栎园先生《印人传》,八十余人,以何雪渔、文三桥为首,而往复流连,赞不容口者,则为垢道人,可谓知人特识矣。其《赖古堂印谱》近千颗,分为四册,然皆方硬板重,如道人之浑古流媚者,百不得一。想道人亦深自贵重,不轻为人捉刀耶?  板桥。

南坨诗钞序

游山诗,以谢灵运、王维为最,而少陵次之。彼其《发秦州》、《入蜀》诸作,虽时时写景,而流离感慨之致,夹杂其中,是纪行,非游山也。惟谢与王,为当行本色,与郦道元《水经注》、柳子厚《石渠》、《石涧》、《铁炉步》、《袁家谒》诸记,可称古今四绝。处处挨写,尺寸万变,非躁心尽释、才学铸者,莫能为之。南坨老友,以家事付之阿郎,一心以诗酒山林为事。故其游山篇什,即事即景,即人即物,当境抓住,过即失之者,无不收之囊中,舂容和淡,曲折搜讨,盖有古人遗意焉。余不得远追谢、郦、王、柳之辈与之游,而南坨之游摄山,入鸠江,泛西湖,又不得执杖奉几以从其后,盖甚惜之。惟痛读其诗,浮一大白可也。  板桥郑燮。

跋西畴诗稿

其气深矣,其养邃矣。以香山温逸之笔,烹炼而入于王、孟。观其柬马半槎及崇川诸作,皆布帛菽粟之文,自然高淡,读之反复想见其人。  板桥弟郑燮拜手。

书屏风帖赠织文世兄

织文世兄,别去二十余年。余在山左,常念念;君在江南,亦常想至吾山左。虽不果厥志,而两心相思,无一刻忘也。乾隆丁丑,来高邮,方图买舟过访,而织文已荡桨而至,叩余寓斋。邀归村落,流连数十日,以偿廿年饥渴。织文极能诗,而谬爱拙作,辄能诵数十篇。不辞老丑,更录近草十数纸,为屏风帖以请教。昔太宗屏风摘古人嘉言懿行,而余自写其诗词,无知自大,真有愧古人,亦曰从主人之意耳。书毕系以诗:杭州只有金农好,宦海长从李鱓游;每到高山奇绝处,思君同倚树边楼。 板桥老人郑燮。

题许松龄隶书轴

浑古迂拙,精满骨脱,钟繇欲死,中郎欲活。后学郑燮复题十六字。

题丁有煜石砚

南唐宝石,为我良田。缜密以栗,清润而坚。麋丸起雾,麦光浮烟。万言日试,倚马待焉。降尔遐福,受禄于天。如山之寿,于万斯年。  板桥郑燮志。

英雄本色印跋

羔堂四长兄有心力而爽朗不私,能任事而节廉自爱,开口见喉,视人如己,真英雄未有不本色者。板桥郑燮与之交,一见了然,久而不变,故觅旧石,令老桐刻“英雄本色”赠之。

论书

平生爱学高司寇且园先生书法,而且园实出于坡公,故坡公书为吾远祖也。坡书肥厚短悍,不得其秀,恐至于蠢,故又学山谷书,飘飘有欹侧之势,风乎?云乎?玉条瘦乎?元章多草书,神出鬼没,不知何处起,何处落,其颠放殆天授,非人力,不能学,不敢学。东坡以谓超妙入神,岂不信然?蔡京字在苏、米之间,后人恶京,以襄代之,其实襄不如京也。赵孟頫,宋宗室,元宰相,书法秀绝一时,予未尝学,而海内尊之。今四家书缺米,而补之以赵,亦何不可?  板桥道人郑燮。

板桥润格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

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乾隆己卯,拙公和尚属书谢客。板桥郑燮。

梅庄记

广陵城东二里许,有梅庄,敬斋先生之业也。先生性嗜梅,其家所植亦夥矣。又构别墅于郊外,老梅数十亩矣,曰“梅庄”,盖其嗜也。梅之古者百余年,其次七八十年,其次二三十年,虬枝铁杆,蠖屈龙盘。先生与梅最亲切,扑者立之,卧者扶之,缺者补之,茸者削之;根之拔者,筑土以培之,枝之远者,梁木以荷之。梅亦发奋自喜,峥嵘硕茂,以慰主人之意。又尝伐他树枝以相撑柱。其柯得气而活,交枝接叶,与梅相抱,若连理焉,岂非气至而神。或与客偕来,以广其趣。歌诗赠答,篇章重叠,酒盏纷纭。至于霜凄月冷,冰魂雪魄,淡烟浮绕与内外,主人徘徊其下,漏□频催,不忍就卧,盖念梅之寒,与同寒也。逮夫朝日将出,红霞丽天,与梅相映影射,若含笑,若微醉。梅亦呼主人,与之割暄分暖,不独享也。主人与梅,是一是二,谁能辨之?更有风号雨溢,电激雷奔,主人披衣而起,挑灯达旦,周遭巡视,视梅之安而后即安。此岂有所勉张矫饰哉!其性之所嗜,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也。其他苍松古柏、修竹万竿,为梅之挚交。檀梅放腊,为梅之先驰;辛夷涨天,绣球扑地,为梅之后劲。桃李丁杏,江篱木芍,山榴桂菊,不可胜记,皆梅之附庸小国也。一亭一池,一楼一阁,一台一榭,一廊一柱,一栏一槛,一花一木,皆主人经营部署,出人意表之旨趣焉。

对联

四言联

山随画活,云为诗留。

云驶月晕,舟行岸移。———题宫灯

打松算盘,得大自在。———赠商人

五言联

诗酒图书画,银钱屁股□。———题书室

竹疏烟补密,梅瘦雪添肥。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风篁类长笛,流水当鸣琴。

江秋逼山翠,日瘦抱松寒。

束云归砚匣,裁梦入花心。

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六言联

东邻文峰古塔,西近才子花洲。———题兴化东城外住宅

花落家僮未扫,鸟啼山客犹眠。

七言联

白菜青盐粯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

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题真州江上茶肆

秋从夏雨声中入,春在寒梅蕊上寻。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切齿漫嫌前半本,平情只在局终头。———题潍县城隍庙戏楼

民于顺处皆成子,官到闲时更读书。

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题焦山自然庵

花开花落僧贫富,云去云来客往还。———赠焦山长老

飘风作态来梳柳,细雨瞒人去润花。

慧里聪明长奋跃,静中滋味自甜腴。

作画题诗双搅扰,弃官耕地两便宜。

风吹柳絮为狂客,雪逼梅花做冷人。

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

秋江欲画毫先冷,梅水才烹腹便清。

搔痒不着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

富于笔墨穷于命,老在须眉壮在心。

二三星斗胸前落,十万峰峦脚底青。

多读古书开眼界,少管闲事养精神。

八言联

鹤矫云中,霞飞靝半;

竹明水际,松挺岩阿。

九言联

霜熟稻粱肥,几村农唱;

灯红楼阁迥,一片书声。

十言以上联

楚尾吴头,一片青山入座;

淮南江北,半潭秋水烹茶。———题焦山海若庵

百尺高梧,撑得起一轮月色;

数椽矮屋,锁不住五夜书声。

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

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

北迎拱极,西接延青,共分得一池烟水;

春步柳堤,秋行蔬圃,最难消六月荷风。———题兴化柳园

六十自寿联

常如作客,何问康宁,但使囊有余钱,瓮有余酿,釜有余粮,取数叶赏心旧纸,放浪吟哦,兴要阔,皮要顽,五官灵动胜千官,过到六十犹少;

定欲成仙,空生烦恼,只令耳无俗声,眼无俗物,胸无俗事,将几枝随意新花,纵横穿插,睡得迟,起得早,一日清闲似两日,算来百岁已多。

横额

难得糊涂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吃亏是福

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益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在是矣。

养怡

古人云: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陶写性情,且安且适。

郑板桥集

附录:

○家书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

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史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迄无佳文。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摺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姻蕴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竞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螈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也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已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莩乞丐者。或仅守厥家,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著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浚慧乎!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既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笔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不逮。如必不可从,少待来年,更请他师;而年内之礼节尊崇,必不可废。

又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认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猎蚤出。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关头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如保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在眉睫间乎!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词赋,皆谓之文章。今人鄙薄时文,几欲摒诸笔墨之外,何太甚也?将毋丑其貌而不鉴其深乎!愚谓本朝文章,当以方百川制艺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扯东补西,拖张拽李,皆拾古人之唾余,不能贯串,以无真气故也。百川时文精粹湛深,抽心苗,发奥旨,绘物态,状人情,千回百折而卒造乎浅近。朝宗古文标新领异,指画目前,绝不爱古人羁绁;然语不遒,气不深,终让百川一席。忆予幼时,行匣中惟徐天池四声猿、方百川制艺二种,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牡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

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间有一二不尽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是他一枝一节好处,非六君子本色。而世间纤小之夫,专以此为能,谓文章不可说破,不宜道尽,遂訾人为刺刺不休。夫所谓刺刺不休者,无益之言,道三不着两耳。至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晰圣贤之精义,描摹英杰之风猷,岂一言两语所能了事?岂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笔而快书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乱,颠倒拖沓,无所措其手足也。王、孟诗原有实落不可磨灭处,只因务为修洁,到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圣自以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万万,专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若绝句诗、小令词,则必以意外言外取胜矣。

“宵寐匪祯,札闼洪庥。”以此訾人,是欧公正当处,然亦有浅易之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公简炼处,然五代史亦有太简之病。高密单进士粮曰:“不是好议古人,无非求其至是。”

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 设以房、杜、姚、宋在前,韩、范、富、欧阳在后,而以二子厕乎其间,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门馆才情,游客伎俩,只合剪树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为扫除小吏作头目而已,何足数哉!何足数哉!愚兄少而无业,长而无成,老而穷窘,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愿吾弟发愤自雄,勿蹈乃兄故辙也。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

○传记

板桥偶记

扬州二月,花时也。板桥居士晨起,由傍花村过虹桥,直抵雷塘,问玉勾斜遗迹,去城盖十里许矣。树木丛茂,居民渐少,遥望文杏一株,在围墙竹树之间。叩门迳入,徘徊花下。有一老媪,捧茶一瓯,延亭小坐。其壁间所贴,即板桥词也。问曰:“识此乎?”答曰:“闻其名,不识其人。”告曰:“板桥即我也。”媪大喜,走相呼曰:“女儿子起来,女儿子起来,郑板桥先生在此也。”是刻已是日上三竿矣,腹馁甚,媪具食。食罢,其女艳妆出,再拜而谢曰:“久闻公名,读公词甚爱慕,闻有《道情》十首,能为妾一书乎?”板桥许诺,即取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石砚,纤手磨墨,索板桥书。书毕,复题西江月一阕赠之,其词曰:“微雨晓风初歇,纱窗旭日才温。绣帏香梦半朦腾,窗外鹦哥未醒。蟹眼茶声静悄,虾须帘影轻明。梅花老去杏花匀,夜夜胭脂怯冷。”母女皆笑领词意。问其姓,姓饶,问其年,十七岁矣。有五女,其四皆嫁,惟留此女为养老计,名五姑娘。又曰:“闻君失偶,何不纳此妇为箕帚妾,亦不恶,且慕君。”板桥曰:“仆寒士,何能得此丽人?”媪曰:“不求多金,但足养老妇人者可矣。”板桥许诺曰:“今年乙卯,来年丙辰计偕,后年丁巳,必后年乃得归,能待我乎?”媪与女皆曰:“能。”即以赠词为订。明年,板桥成进士,留京师。饶氏益贫,花钿服饰拆卖略尽,宅边有小园五亩亦售人。有富贾者,发七百金欲购五姑娘为妾,其母几动。女曰:“已与郑公约,背之不义,七百两亦有了时耳。不过一年,彼必归,请待之。”

江西蓼洲人程羽宸,过真州江上茶肆,见一对联云:“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旁写板桥郑燮题。甚惊异,问何人,茶肆主人曰:“但至扬州问人,便知一切。”羽宸至扬州,问板桥在京,且知饶氏事,即以五百金为郑板桥聘资授饶氏。明年,板桥归,复以五百金为板桥纳妇之费。常从板桥游,索书画,板桥略不可意,不敢硬索也。羽宸年六十余,颇貌板桥,兄事之。

江秩文小字五狗,人称为五狗江郞,甚美丽,家有梨园子弟十二人,奏十种番乐者十二人,皆少俊,主人一出,俱废矣。其园索板桥一联句题曰:“草因地暖春先翠,燕为花忙暮不归。”江郞喜曰:“非惟切园亭,并切我。”遂赠玉杯为寿。

常二书民有小园,索板桥题句,题曰:“怜莺舌嫩由他骂;爱柳腰柔任尔狂。”常大喜,以所爱僮赠板桥,至今未去也。

玉箬林澍、金寿门农、李复堂鱓、黄松石树谷、后名山,郑板桥燮、高西唐翊、高凤翰西园皆以笔租墨税,岁获千金,少亦数百,以知吾扬之重士也。乾隆十二年,岁以丁卯,济南锁院,板桥居士偶记。

板桥自叙

板桥居士,姓郑氏,名燮,扬州兴化人。兴化有三郑氏,其一为“铁郑”,其一为“糖郑”,其一为“板桥郑”。成士自喜其名,故天下咸称郑板桥云。板桥外王父汪氏,名翊文,奇才博学,隐居不仕。生女一人,端严聪慧特绝,即板桥之母也。板桥文学性分,得外家气居多。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为士先。教授生徒数百辈,皆成就。板桥幼随其父学,无他师也。幼时殊无异人处,少长,貌寝陋,人咸易之。又好大言,自负太过,漫骂无择。诸先辈皆侧目,戒勿与往来。然读书能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浅入深,由卑及高,由迩达远,以赴古人之奥区,以自畅其性情才力之所不尽。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书有弗记者乎?

平生不治经学,爱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说簿之类,靡不览究。有时说经,亦爱其斑驳陆离,五色炫烂。以文章之法论经,非《六经》本根也。

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有一言干与外政,即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好山水,未能远迹,其所经历,亦不尽游趣。乾隆十三年,大驾东巡,燮为书画吏,治顿所,卧泰山绝顶四十余日,亦足豪矣。

所刻《诗钞》、《词钞》、《道情十首》、《与舍弟十六通》行于世。善书法,自号“六分半书”。又以余闲作为兰竹,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伯、山中老僧、黄冠炼客,得其一片纸、只字书,皆珍惜藏庋。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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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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