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37 分钟 · 47 /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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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送精兵数千,令玄德守御。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然而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言者是谁,下回便见。
庞统献策取西川
进言者乃西阆中巴人也,姓黄,名权,字公衡,见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吾结好刘玄德为一家,汝何故出此言耶?”权谏曰:“某居西蜀,素知刘备久矣。斯人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曹操尚自寒心,其余何足论也。斯人远得士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智谋,关、张英勇,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则刘备安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若听某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若不听某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日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蜀万幸也。”璋曰:“若如此,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此是慢计也。”璋不从,遂遣法正便行。又一人阻而谏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而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疥癣之疾;刘备入川,是心腹之大患也。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吴侯,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今召之,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宗兄,他安肯有夺我基业之心也?”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后有诗曰:
四海鲸吞百战秋,堪嗟季玉少机谋。当时若听黄、王谏,安得西川属那刘!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拜手致书于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誉,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伏”,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肯俯念宗族之亲,援以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专候车骑。建安十六年冬十二月,宗弟璋再拜奉书。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玄德于筵上屏退左右,与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为道!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异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常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穴’,况吾人乎?且蜀中乃丰余之地,非不欲之,奈刘季玉同一宗室。”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立事,刚无勇,柔过弱,此业不久必属他人矣。今付与将军,此机会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之,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倘便天助,实出公之所赐也。暂请少歇,尚容商议。”当日席散,孔明松法正归馆舍。
玄德尚自沉吟间。庞统不退,笑而言曰:“事有不决,疑惑其心者,愚人也。主公仁智高明,何太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言,当复如何?”统曰:“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今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以为可资大业,而王霸诚足成也。幸张松、法正以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惑哉?某故笑之。”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为此不忍也。”后史官看道这里,作诗赞曰:
累劝收川意已深,谁知玄德尚沉吟。不因小利忘仁义,便是当年尧、舜心。
庞统答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也。若拘执于礼,寸步不行矣,宜从权变用之。且‘兼弱攻昧’,五伯之常;‘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历代以来,多以权变得天下,用仁义以守之。主公熟思焉。”玄德拱手而谢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去,军师可与云长、益德、子龙守之。”孔明应允了。次日,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马步兵五万起程。临行,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到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四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动以万计。璋自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并皆一新。主簿黄权忙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也。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大喝权曰:“吾意以决,汝何逆之!”权叩首碎破,流血满面,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叱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以人叫曰:“黄公衡公衡,权之字也。直言不纳,欲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失于令名;父有争之,则身不陷于不义’。黄公衡忠义之言,何不纳之?若容刘备入川,是纵虎于山,将盐点茶也,何能制之乎?”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背亲而向疏也?再言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与主公守关;诸将恃功骄傲,欲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变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如公之言,深于吾有益也。”次日,上马出榆桥门。前面人报:“广陵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以手持文,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文以观之。其文曰:
益州从事臣广陵王累,泣血恳告而言曰:昔古者,尧立取谏之鼓,舜置诽谤之木,食苦口之味,纳逆耳之言。楚怀王会盟于武关,不听屈原之言,囚于秦邦;吴夫差约会于黄池,不纳子胥之谏,诱于越国。今主公轻离大郡,与刘备见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沐回心,斩张松于市曹,绝刘备之盟约,则蜀之老幼万幸矣!主公之基业万幸矣!惟垂察焉。
刘璋观毕,大怒而言曰:“吾与仁者之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惜哉”,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有诗曰:
自古忠臣多丧亡,堪嗟王累谏刘璋。城门倒吊披肝胆,身死犹存姓字香。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而来。后车乘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俩,来接玄德。
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之厚;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之。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提老携幼,满路观瞻,焚香礼拜。玄德皆抚慰之。忽张松遣心腹人见法正。正得书,知其意,来见庞统。正曰:“近张永年使密书到此,今于涪城相会,疾便可图之,大事即定矣。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不可言。待二刘相见了,方进言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矣。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讲礼毕,备挥泪以诉汉朝宗族。筵散,各回寨中安歇。
璋与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为外助,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此羽翼。”当夜,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璋对众官喜而言曰:“吾结好玄德,夜卧安矣。”时手下将佐刘璝音颓、泠苞音灵包。乃川中名将。此姓最稀。《春秋左传》内有“周大夫泠州鸠”。张任、邓贤这一般儿蜀中文官武将曰:“主公且休为喜。刘备心意难测,柔中有刚,难以度处。倘一时有变,未可量也。”璋笑曰:“汝等皆心术之人也。吾兄岂有外心哉!”遂归帐中而宿。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谏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真吾弟也。”统曰:“季玉虽善,其刘璝、张任等各抱不平,睨视主公,中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刘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骨肉,诚心待我。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矣。公之谋,虽霸者亦不为也。如此,则不义矣。”统曰:“非统所见如此,是法孝直得张松亲书,所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可图之。”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父之仇,其人必取也。今主公不可久住,当速图之!切谓主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其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师老财废。不但如此,又恐机谋一泄被他人所算,那时主公何处归着?不如乘此天与之时,人归之际,而出其不意,以立基业。诚有为之时,不可失也!”此时法正再三说玄德取蜀。不知玄德心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云截江夺幼主
建安十七年,岁在壬辰,春正月。刘玄德与益州牧刘璋大会于涪城。二人相见,尽诉兄弟之情,广设筵会,犒劳三军,终日尽欢。庞统引法正说玄德:“就席间将刘璋杀之,西川不劳张弓只箭而定矣。”玄德曰:“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庞统再三说之,玄德略无相从之意思。次日,宴于城中,二人细叙衷曲,如同一母所生。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在掌握之中,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舞剑,暗嘱咐“下手”。延拔剑曰:“筵间无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到于堂中,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刘璋更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掣剑亦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伴之。”二人对舞。张任目视玄德,统用目回顾刘封,封拔剑亦舞入。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玄德大惊,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乃汉室宗亲,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而为乱乎?不弃剑者立斩之!”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尽命去之。众皆纷然下堂。筵间尽去兵器。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玄德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岂有二心?汝等勿惊疑。”诸将皆顿首再拜。刘璋抱玄德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共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深责庞统,曰:“吾以仁义躬行天下,安忍为此?汝勿复言!”二人嗟叹不已。
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也。”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手下之士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之意。”璋曰:“汝等无复以言间吾兄弟之情。”遂皆不听。二人欢饮百余日,并无猜疑。忽报张鲁兵、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行。玄德慨然诺之,遂引本部兵往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初时不从,后命蜀中名将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比及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却说有人报知吴候,吴侯与文武商议。权曰:“当初吾欲与刘玄德一同收川,谁想今日背了吾,自去取之,当复如何?”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可得荆、襄矣。”权曰:“此计大妙!”便要起兵,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众大惊,视之,乃吴夫人也。夫人怒曰:“吾一生惟有此女,嫁与刘备,见在荆州。若是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叱孙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顾小利不念骨血。”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退文武。吴夫人深恨顾雍。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再几时一遇?”沉吟之间,不觉张昭立于面前,问曰:“主公何忧?”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昭曰:“极易也:先差一人,只带五百军,扮作商人,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夫人,只说国太病危,欲嘱后事,取夫人星夜回还。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带回国。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睦,一任动兵,何碍于是?”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力能举鼎,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可以命之。”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分作五船,扮为商人于中。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周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唤周善入。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想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夫人曰:“须是使人往南郡教军师知会,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待主公使人回报方许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藏在车上;随行紧要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入在船中了。
只听得岸上有数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船上人视之,乃常山赵子龙。原来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喝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况兼风顺水急,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道:“汝是何人,敢当主母!”赵云不答,沿江赶到十余里,滩半斜缆一只渔船。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前来取吴大船上去。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不能得进。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后有诗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落,赵云英勇世无双!
又诗曰:
可爱常山赵子龙,当阳救主显英雄。昔时怀内藏真命,今日江心立大功。
孙氏威权浑挫灭,张昭谋略已成空。两番遇险依洪福,四十余年王蜀中。
赵云上船,吴兵尽退于后梢。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夫人喝:“赵云何故无礼!”云插剑声喏曰:“主母何故不令军师知而便行?”夫人曰:“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抱出。今日暗抱将去,此何理也?”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赵云曰:“夫人要去,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云曰:“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欲要傍岸,又无副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太子,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放船下水。风顺水急,船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岂能移舟傍岸?
事在危急,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今番中了东吴之计!”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留下侄儿去!”乃是燕人张飞。原来巡哨听得这个消息,在油江夹口正撞吴船,慌忙截住。吴兵乱了手脚,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手起被张飞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夫人大惊曰:“叔叔何故太无礼?”张飞曰:“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是何道理?”夫人曰:“我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大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情愿投江而死!”言讫欲跳。张飞与赵云商议:“若逼死此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阿斗过船。”遂与孙夫人曰:“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两人辞别毕,张飞抱阿斗自与赵云回船,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有诗曰:
长坂桥边怒气腾,倒流烟水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题万载名。
不说孙夫人回国。只说张飞,赵云夺阿斗,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见张飞,赵云并阿斗,四人并船而归。军师申文书往葭萌关,教玄德知会。
却说孙夫人回见母亲,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唤集文武商议,起大军与刘备誓不两立,来取荆州。未知如何?
曹操兴兵下江南
却说孙权令收拾船只,准备人马取荆州。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不可轻敌。孙权大惊,慌聚文武商议。人报长史张纮,自辞疾回家而死,有哀书上呈。孙权观其书曰:
长史张纮临终书拜于主公吴侯麾下:自古有国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暗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故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虽则有衅,巧辩缘间,眩於小忠,恋於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序,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居之,为万世之业!纮不胜泣血哀感眷望之至!
孙权览书大恸。张纮亡年六十岁。权曰:“张子纲令吾迁居,吾如何不从!”即命迁治于建业,筑石城。今时建康,古名秣陵,孙权时名建业。吕蒙进曰:“曹操兵来,可夹攻,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坞,即城也。诸将皆曰:“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邂逅逢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权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务要立办。
却说曹操整点三军起程,长史董昭进言曰:“自古以来,人臣处世,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以‘九锡’,以彰天下。”其九锡之名曰:
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县轩县之乐,堂下之乐也,升降必动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弓十,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瓒,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此“九锡”之名义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秉忠贞之诚,守退谦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闻之,勃然变色。董昭曰:“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遂尊操为魏公。荀彧掩泪而出曰:“吾不想今日如此!”操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
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带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害之心,推病进于寿春。操又使人催并前行。彧叹曰:“吾死于九泉之下,无面目见汉君也!”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曹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曰:“止于此矣!”遂服毒而亡,年五十岁。史官赞曰:
颍上荀文若,人称王佐才。声名齐五岳,功业震三台。
孟德无终始,留侯不再来。忠心怀恨死,天下尽悲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