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世无匹
9.7 万字 · 约 4 小时 36 分钟 · 1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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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嫌淡泊,何妨在此久居。再不必谦逊。”丽容见他如此好情,只得住下。
果然那周氏竭力支持,小心供奉,并无少怠。丽容因人口众多,扰他不便,因将两个娇丽丫头,寻人家变卖。只留个粗蠢些的,在身边伏侍。这两个丫头竟卖了八十两瓜纹,丽容就将六十两交与周氏,暂作薪水之费。倘依栖日久,扰用过多,总俟丈夫回家,一总补报。周氏欲待不受,恐他不安,只得接了,把这银子重重封固,藏在自己箱中,一毫也不妄动。丽容剩这二十两,却叫儿子买书观看。
原来这干浚郊天性聪明,非常颖慧,年才十三,五经诸史,无不淹贯。兼之苦心绩学,晓夜不辍,寒冒靡间,便将母亲所授之资,自往坊中买了许多文章书籍,叫人挑到庵中,无明无夜,只是埋头苦读。丽容还常常训诫他道:“你父亲披罪在外,未卜存亡。我与你寄食招提,何时是了?今田园家产,一无所存。只望你有个显达,还可重振家风,故苟且偷生,实望个出头日子。你须依我教诲,早图上进,与父母争口气儿,不要被陈与权这禽兽欺凌到此地位,便丧志与他。”干浚郊把母亲之言,谨佩在心,果然无一刻少懈。未隔半载,那陈与权依旧不第回家。丽容额手道:“神明有眼。若这禽兽中了进士,还不知怎样横行,仁寿村这几家善良,可不被他膏血也剥尽了!”
真是光阴拈指,日月如梭,干浚郊与母亲在庵,倏忽己是二年。干浚郊早长成一十五岁,已是文章满腹,智识过人,便想要去寻亲。一日对母亲说道:“爹爹一去五年,并无音耗,今已限满,尚不回家,安否未知,吉凶莫保。为子者痛心饮泣,寝食靡安。儿闻古人有弃职寻亲,远涉万里之险,终得相遇,况孩儿尚在贫贱,又非万里之遥。向时幼稚,力不能行;今已成人,岂忍使父亲流落于外,我却安坐于家?意欲奔往山东,寻取父亲回籍,不知母亲意下如何?”丽容道:“远道寻亲,虽是你的孝念,但你从未出门,那知路径?孩儿去后,教我举目无亲,如何割舍得下!”
干浚郊道:“路虽遥远,见父即归,自不敢淹留于外,使母亲悬望。孩儿虽未出门,男子汉志在四方,何愁迢递?”丽容道:“关山阻隔,跋涉维艰。孩儿轻年懦弱,几曾惯此风霜?况此时正该锐志功名,以图远望,岂可驱驰道路,有荒学业。”干浚郊道:“功名宝贵,虽极殊荣,但无伦聚会,尤为至乐。若父子不相谋面,虽腰金衣紫,要他何用?”
丽容见他坚心如此,再劝不转,也没奈何,只得说道:“你既立意要去,我须强不得你。但手无分文,衣装路费将何措办?且单身客路,又无僮仆跟随,如何是好?”干浚郊道:“孩儿遭家式微,也顾不得单独。至于路费,只得沿路写几幅字儿卖卖,聊资食用便了。”
有首《卖字诗》云:
乱峰深径草堂虚,漫拟临池兴自余。
数载神劳乞米帖,九秋心困换鹅书。
愧无白雪逢人卖,只有黄庭待价沽。
只恐风流输逸少,当年笔阵更何如。
两个尼姑见干浚郊小小年纪,要去寻取父亲回家,都极口称赞道:“小官人如此孝心,真个世间罕有。虽艰难岐路,天也决不负他,与干爷自然会面。只是没有路费,却怎么处?”干浚郊道:“若待有了路费方始出门,便非真心寻父了。只家母在此,求师父们早晚照看,我此去便可安心。”尼姑道:“这个何劳小官人吩咐,只是早去早回,免得奶奶记挂。”干浚郊道:“此去寻得着父亲,不消说就回来的。若寻不见时,那里论得日子。”
周氏听说干浚郊要往山东寻父,忙来问丽容道:“小官人真个要去么?”丽容道:“他一念孝心,执意要去,我再三留他不住。”周氏道:“难得,难得。在几时起身?”丽容道:“目下就要出门,只是盘费分文没有。”周氏道:“没有盘费,如何去得?”干浚郊道:“我颇谙字法,此去只以卖字为生,少资行役。”周氏道:“世途荒歉,人面生疏,以笔墨之长,便欲藉为路费,那里这等稳当。倘没人要,还是宿在露天好?还是馁着肚子好?”丽容道:“便是。自古道:『家贫不是贫,路贫愁杀人。』这文墨道路,万一叫不应时,路前路后,将何下落!”周氏道:“不妨。前年蒙奶奶与我那六十两头,我原封留着,一厘也不曾费用。如今将来与小官人做盘费何如?”
丽容吃惊道:“这是我与你作日用的,如何不使?终不然我母子三口,白白扰你不成?”周氏道:“奶奶讲笑话。你是我家恩人,难道这粗茶淡饭,就值不得供养,却要你自备不成?”说罢,便到自己房里,从箱中取出银子,双手送还丽容。丽容抵死推逊,周氏那里肯收?倒是干浚郊说道:“既蒙一片好情,难以固却,便暂且借用,总俟我寻了父亲回来,加意图报便了。”丽容只得接着,付与儿子收好,向周氏谢道:“你待我如此恩深,他日自然相报不浅。孩儿此番寻得父亲回来,与我有重见之日,便在此地起造大殿,装塑如来,供养你终身,决不敢负。”
当下干浚郊拜别母亲,并谢了周氏与两位尼姑,即收拾铺陈出门。丽容执手嘱付道:“你年轻不谙世故,每事务要小心,与人相处,好歹未知,必须仔细。若路头不熟,只问老成人,自然指点。晓行晚宿,定要随众,不可趱程太急,以致离群。路上风霜最烈,身子善自调护。见了父亲,速速就归,切不可淹留别境,使我悬念。”干浚郊泣拜道:“途中事情,孩儿自能谨慎,无烦母亲谆嘱。倘蒙天佑,早见父亲,自然即返,何敢淹滞!母亲但请宽心保重,勿为孩儿挂忆。丽容道:“只愿你此去路上平安,我心才可稍慰。”母子两人大哭而别,周氏与尼姑亦俱堕泪。有阕《沾美酒》带《太平令》的北曲云:
羡英年孝义高,拼生死报劬劳,万里寻亲不惮遥。风霜里伴渔樵,崎岖处对山魈。虽然是冤深未报,只因那恩厚难消。况当这五年颠倒,敢忘却三年怀抱。俺呵,为思亲,魂劳梦劳。顾不得山遥水遥,呀,待归来与椿萱傍老。
且不提丽容与周氏苦苦记挂,却说干浚郊别了母亲,匆匆上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虽雨雪载途,虎狼当道,也毫不畏惮。两三个月,才赶到了山东地面,无论府州县境,凡是有驿的所在,俱细细挨问,却并无音耗。今日东往,明日西来,寻了数日,竟不见有父亲的名字。众人都怜他孝心,便问是那里人?几年上发配来的?干浚郊一一说了,众人道:“既是南雄府配来,一定在济宁驿里,或在临清也不可知。你须到这两处去问,自然有个下落。”干浚郊道:“为何晓得毕竟在这两处?”众人道:“从来广州、南雄这几府的犯人,都发到这两个驿里安置,并没有发在别处去的。”
干浚郊听了,不胜之喜,连忙赶到临清,细细问了一遍,又无影响。只得再往济宁驿里,逐名挨查,那里见个父亲的影儿。干浚郊好不着急,想道:“我父亲明明配到山东,为何偏寻不着?除非发在别处,也不可知,总是拼得辛苦,各府各县遍地挨寻,少不得自然见面。”便又离了济宁,不管东南西北,凡是山东境内大小州县,逐驿细访。看看寻了一年,把通省驿递尽皆走遍,将百万驿夫,尽皆识认,单单认不着父亲的面。此时盘缠已竭,衣履都穿,寻既无路,归又乏资,进退不能,心如刀剂,只放声大哭。
看官,你道当初干白虹既然配到山东,少不得只在这几个驿里,如何再寻不着?或徒限满了,发放回籍,已不在山东?然驿里这些驿夫与干白虹同事五载,提起姓名,谁不晓得?为甚偏没下落?原来有个缘故。
昔年干白虹配到山东,原在临清驿里摆站。只因生平肝胆豪侠,虽身为罪徒,那刚果之气,依然不减。是时临清驿丞姓毕,是个瘌痢,绰号叫做毕癞头。从衙门人出身,是个贪鄙小人,在这些驿夫面上克些口粮。积了两年,叫儿子在外放放私债,盘些利息,又在驿边左近,买了五十亩田地,却不肯租与佃户,又不舍得雇人,只叫那些驿夫耕种。可怜这几个徒犯,遇了官府往来,扛箱摆站,不胜劳苦;略一空闲,又要到田里做工,不许他一刻安息。到秋成之后,这毕癞头把田中籽粒,尽收入己,那里有一升半合,分与众人。连日逐的粮米,还只给与他十分之七,那三分也把来自己养妻子了。随你穷冬烈暑,也不一毫体恤,驿夫无不怨恨。
是年天时亢旱,田中苗稼渐欲枯槁,因又不通水路,干涸异常。毕癞头恐怕秋成无望,终日叫这些徒夫挑水灌溉。又恐他虚应故事,叫家人毕胜执棍督催,略一躲懒,便随后乱打。正当酷暑烈日之中,一日挑水到夜,好不苦楚。
干白虹配到山东,恰值亢旱之日,才进驿里,便派了一副水桶,也要他挑水。干白虹便问众驿夫道:“你们日逐桃这些水,与你多少一担?还是计日算的?”众人道:“挑便挑了,那里有甚东西!”干白虹道:“既没有工价,想是等收成后,一总派些米了?”众人道:“怕你要吃么?连我们的口粮,也前年的欠到今年,今年的又拖到明年,都不肯清哩。”干白虹道:“驿递乃朝廷的钱粮,如何容他扣克?”众人道:“粮米在他手里发放,纵知亏减,也没奈何。”干白虹道:“口粮既不全给,做工又无工价,若叫你挑水,不要作准他便了。”众人道:“他是个官儿,我们徒犯,如何拗得他过?”干白虹道:“屁的官儿,不过是个老蠹罢了。我们虽然犯罪。也还胜他三分,难道任凭驱遣,不容我做一分主么?”众人道:“你既说混话,不见他差个管家押着,稍稍违拗,便要打哩。”
正说不完,那毕胜走到眼前,便向干白虹喝道:“你不去挑水,却在此讲闲话,想要讨打么?”干白虹道:“你们要田地熟,收米受用,不雇些人手种作,却要我们劳力。从来驿递徒役,只是承应官府往来,怎么与你担水?”毕胜怒道:“这些众人,常年在此服役,并无一言。你这囚徒,才到驿里,偏有这许多话说!”干白虹道:“肯做的就做,不肯做的也只索由我,难道奉旨派定要做工的么?”毕胜道:“犯了罪,配到这里,自然要驱使的。”干白虹道:“我犯了罪,配来摆站,不配来挑水。”毕胜道:“老爹要挑,怕你不去!”干白虹道:“我没有误甚公事,你老爹鸡巴也管我不着!偏不去挑,看你奈何了我!”毕胜骂道:“好泼野囚徒,敢这等无状!”便举起木棍,兜头打来。
干白虹不慌不忙,用手轻轻接住,反把毕胜拦背几根,打得扑倒在地,哼也哼不出来。众人都上前求劝,方才住手。那毕胜就如打不死的恶狗一般,叫疼叫苦的扒了进去。干白虹怒还未息,暴躁如雷,把众人的水桶扁担,逐一踹得稀烂,还赶到田里将这五十亩的苗稼,不勾两个时辰,挦得寸草不留,光光剩一片空地,方才叫声燥脾,气昂昂的跑到酒肆里吃酒散闷去了。倒惊得那些众驿夫,魂也不在身上,一个个争先救护,那里阻挡得住?都吓得面如土色,捏着两把冷汗,抖个不了。惟干白虹豪呼快饮,怠傲自如,略无畏惧之色。只因这番使气,有分教:
积害一时除,多情千里遇。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未知干白虹既打伤了毕胜,又拔死了这五十亩官田稻子,那毕癞头晓得,自然气恼,毕竟不肯干休,定还把他怎生处置,不知干白虹可脱得这祸端么?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临清驿气杀癞头官 大同府喜遇知心友
词曰:
塌头纱帽染黄尘,乔坐且装身分。忽地叫天不应,倒了瘟官运。恩仇到处还柏认,父子尽逢佳境。谁道冰清玉润,竟是师生命。
右调《桃源忆故人》
干白虹一时之忿,拔倒了驿里五十亩稻子,怒悻悻的向酒社中去消傀儡了。众人恐怕贻害,慌忙报与驿丞。毕癞头方见家人打伤,正勃然大怒,忽又报说挦倒了稻子,直惊得魂飞魄落。急急跑到田中一看,果见枯苗委地,赤土生烟,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双脚乱跳。众驿夫要脱自己火星,便又引他去看那毁烂的水桶扁担。
毕癞头见了,一发恼得太阳里火星直爆,慌忙进去,换了公服、皂靴、角带,俨然一官。那没顶毛的葫芦头上,又带上一顶圆翅纱帽,竟向皇华驿里坐起堂来,便唤驿卒,去拿干白虹来审问。因没有签票,只在驿卒臂上,摽个朱臂。驿卒领命,赶到酒楼,把干白虹不由分说,劈胸一把。干白虹大怒,迭连几掌,把这些驿卒打得水流花谢,叫苦连天。干白虹骂道:“你这些狗才,奉着何人差遣,敢来拿我!却又这等咆哮无状,不认得我干爷的性子么?”
众驿卒道:“可怜,不干我们之事。只因驿里老爹坐在堂上,差我来拿你,观摽着朱臂在此。”干白虹笑道:“这该死的野牛,敢这等待我!”便向酒家讨笔砚,在他臂上画一只狗,中间写了毕癞头的绰号,叫他:“先去回复,我随后就来。”众驿卒不敢违拗,果然跑到毕癞头面前,一五一十尽情告诉,又将臂上的狗子也与他看了。那毕濑头见写着他浑名,又比做狗,直气得四肢冰冷,只靠在椅上,把胸头抚摩。
正气不了,只见干白虹踱到面前。毕癞头拍案大骂道:“你这死囚,敢如此放泼,还不跪着受打,尚这等大模大样!”干白虹笑道:“你这癞头驿丞,多大的人品,敢做这身分?还不站下来讲!”毕癞头怒道:“贼囚死在头上,还敢无状。只问你为何打伤我家人?又毁烂我水桶,并拔倒这五十亩稻苗?那田亩关系钱粮,岂是儿戏的事么?”干白虹道:“你家这奴才放肆,我便教训他几棍。那水桶劳扰众人,谁不怨恨,我毁碎了,也替你省些罪案。田稻虽系钱粮,你向来克扣这些粮米,就赔了一年,也不为过。”毕癞头骂道:“狗囚,好胡说,手下的与我捆起来打!”十来个驿卒刚欲动手,早被干白虹一总揪翻,每人几拳,打得一个也挣不起来。
毕癞头见势头不好,才欲逃遁,已被干白虹兜胸扭定,先将圆领撕得粉碎,然后把纱帽一把揪来,也踏个稀烂,便先奉了三四个巴掌。可怜那癞头上连疮带肉去了一层,红的黄的流了满面,只是喊痛,那里挣得脱手。干白虹偏在他头上着拳,毕癞头打得慌了,只得哀求饶命。干白虹道:“你认得我手段了么?”毕癞头道:“认得了。”干白虹道:“你还敢作恶么?”毕癞头道:“今后再不敢了。”干白虹道:“既这等说,你学了三声狗吠,才放你去。”可怜那毕癞头只要性命,那里顾得体面?只得汪汪的吠了三声。
此时众徒夫闻得干白虹与驿丞厮闹,都挤来看。及至听见他做狗叫,大家嘴都笑歪。干白虹道:“这些众夫,你一向叫他做工,没有工价,可向他磕几个头准折了罢。”毕癞头还欲倔强,干白虹又是兜顶两拳,那毕癞头忍痛不过,只得跪下去,望众徒夫连连磕头。众徒夫都上来讨情,干白虹只得放手。那毕癞头便如离笼鸟雀,脱网鱼鳅,把双袖掩着头颅,没命的跑去了。干白虹还把案桌交椅,也打个粉破,方才住手。正是:
微权自恃敢行苛,不管愚夫积恨多。
翻幸头颅皮血尽,从今打落疥虫窠。
却说毕癞头逃回,又羞又恼,头上的疮打得泥酱也似,脓血流了一身,好不疼痛。便把扇门板抬了,到州里告状。知州出堂验明,也大惊道:“徒夫敢如此猖獗!驿丞虽小,也系命官,田亩伤残,更关国课。难道没有王法?”是时有个兵道驻札临清,知州连忙申报,兵宪差人拿审。喜得这兵宪是个廉明甲科,讯知毕癞头劳民役众,以至怨极生变,事有出因,便将毕癞头革职,罚赔本年钱粮。
干白虹不应凌辱长官,改调大同馆驿为徒。判案既成,尽皆允服。干白虹因此就起解到大同府去,久已不在山东,所以儿子干浚郊把一省驿递,尽皆寻遍,那里有个影响。况此事已隔五年之外,临清驿里徒夫,不是年老死亡,定是役满回去,都换了一班新配来的徒犯,所以干浚郊虽曾在临清驿里相问,却那个认得?是时盘费已空,因痛哭道:“我此来特为寻亲,今既不遇,怎好回去见母亲之面?况且在外年余,衣装敝坏,回去又无路费。”想到其间,愈加心痛。
正抚膺长恸,忽见前面黄盖银瓜,绣旗朱棍,一匹高头骏马,坐着位官长,冉冉而来。走到眼前,见干浚郊哭得哀切,便问道:“你是何等人?因何在此痛哭?”干浚郊道:“我是广东人,到此寻父不遇,所以悲伤。”那官长道:“你父亲在外做甚?看你小小年纪,这般远来寻访?”干浚郊道:“父亲发配此地,五年不归,所以跟寻到此。不想奔走年余,遍寻山左,竟无下落。”
说罢又哀哀的哭。那官府见他是个孝子,便跨下马来,替他拭泪道:“贵庚多少?却负此大志。敢问尊姓台表,在粤东那一府居住?”干浚郊见那官长折节下问,便鞠躬答道:“晚生姓干,名旄,字浚郊,年方十六,是南雄府人。”那官长道:“尊公叫甚名字?”干浚郊道:“家君讳将,字白虹。”那官长惊讶道:“原来叫干白虹,莫非尊公与陈与权相好,六七年前曾因官司在京的么?”干浚郊道:“正为陈与权这厮负心,以致人亡家破。先生何以知之?”那官长道:“如此说竟是恩兄之子,几乎错过。”便双手抱住,大哭一场。
干浚郊不知头脑,忙问道:“先生贵姓大表?何处认得家君?”那官长道:“我姓曾,名鼎,字九功。曾在都门相遇,结为昆弟。我若非你父亲海样恩德,早已丧于沟渠,焉有今日?”便将当日千金赎妇,并飞垣相救,又赠资援例南雍的话,述了一遍。干浚郊方才明白,因拜道:“既与家君结盟,便系叔父,不知叔父今居何职?此行安往?”曾九功道:“我感你父亲提拔,前科忝中进士,除授翰林检讨,两奉圣恩,历升修撰。因奉差湖广颁诏,今特进京复命。贤侄既在穷途,难以割舍,意欲同你北上,不知意下如何?”干浚郊道:“既蒙叔父提挚,实为至幸。但家君未有音耗,何忍置怀?”曾九功道:“不妨。我留个家人在此,再与老侄逐处访问何如?”干浚郊十分称谢。当下另雇马匹,与干浚郊乘着进京。
不消半月,已到都中。一日寓所闲暇,因问干浚郊道:“前目贤侄说陈与权负心,以致人离家破,前在途次匆忙,未曾详问,不知他如何负心?怎生情状,望老侄说个详细。”干浚郊见曾九功问及。便流泪道:“说起这厮,就该万剐。”因把陈与权前后负心之事,一一说出。曾九功咬牙发指道:“这禽兽负心若此,尚自列于衣冠,不知愧耻。吾若见之,自当寝皮食肉。明年又值会试,少不得等他上京,我与你报仇便了。今年乡科已近,贤侄不能回家考试,我与你纳了北监,就在此乡试如何?”干浚郊道:“若蒙叔父培成,感谢不尽。”曾九功果然替他援了例,送干浚郊进监读书。
不期曾九功因饮差耽阁,进京逾限,忽奉严旨,调补外任,敕下部议,应改何职?曾九功闻之,不胜大骇。然己降旨在部,无可挽回,好生气闷。未几,干浚郊入场乡试,却中了解元。曾九功喜出意外,忙忙打发报人去后,为他备办礼物,谒见座师。这座师一见干浚郊便搀住手道:“贤契青年美才,自是玉堂人物。老夫为朝廷得此佳士,可谓识人。尊公也在这里,请进内堂相见。”干浚郊听说,愕然不解。不知是老师认错了人,还是当真父亲在他衙里,心上好生不解,只得随之而进,正是:
空投山左认囚徒,走遍天涯泪欲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道这座师是谁?原来却是当初广东学院,曾为陈与权夤缘事败,同段学夫被逮进京的欧阳健。这欧阳健亏得与大理寺夏时同年,审雪了罪,补任御史道,历升太常寺卿。但欧阳健自在京里做官,那干白虹与他虽有一面之交,今已配为罪徒,情隔云泥,路分南北,奚啻风马无关,却怎生得住在欧阳健衙里?
原来欧阳健因上年告假葬亲,假满回朝,路经大同府,驰驿起夫,那知干白虹因与毕癞头生衅之后,正调在大同驿里为徒。这日欧阳健扛箱抬轿,要二十名夫手,恰恰干白虹也在其内。因隔了六七年,干白虹竟不认得欧阳健。那欧阳健见了干白虹,倒还有些面善,想了半日,却才知是当年与他同来在京、那热心为人、疏财仗义的干白虹。只不知他因何犯了法?配来摆站,心里着实惋惜。到了交递所在,更换夫马,便叫众夫俱回,只唤那姓干的来见我。
干白虹听见官府唤他,不知是祸是福,战兢兢走到面前,双膝下跪。欧阳健便扶起道:“你可认得我?我曾在贵省做过学院,六七年前与你同事进京,你因何转徙至此?”干白虹才想起道:“原来是欧阳老爷。”便把自己的始未根由说了一遍。
欧阳健道:“总是你热肠好义,以致遭此缺陷。我既与你相识一番,意欲带你进京,俟我补选衙门,少图薄赠,不知兄意如何?”干白虹道:“若蒙老爷救援,愿随驱使。”欧阳健便致书大同府,除了名字,叫他改换衣巾,同至京中,就在衙里住下。欧阳健因前俸未满,仍补太常寺卿。是年北闱主试,礼部议差翰林,朝廷以欧阳健文望清重,偏点了他。不期干浚郊竟在他手里拔中第一。欧阳健初还不晓得就是干白虹之子,及至见履历上三代脚色,方才与干白虹观看,已知真确。故一见干浚郊,便许他入堂相见。
干白虹见了儿子,就如明珠归掌,抱头大哭道:“不想孩儿如此长成,兼能上进,足见老成好学。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