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世无匹
9.7 万字 · 约 4 小时 36 分钟 · 12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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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头大哭道:“不想孩儿如此长成,兼能上进,足见老成好学。”因问:“家中近况,安否如何?”干浚郊哭诉道:“爹爹别后之事,一言难尽。”便将陈与权始终负心许多情状,备细说知。欧阳健听了早已怒得眦裂发指,那知干白虹从来不屑于家人产业,只一味豪迈超脱,不望报施的人。听说陈与权负心,正如浮云流水,无足介怀,略不发恼,只叹息道:“不想你母子两人却受这些苦楚,亏你孝顺,远来寻我。但你何由进京,却有北闱乡试?”干浚郊道:“曾九功已中进士,做到翰林,孩儿亏他在山东相遇,同至都门,替我援例雍中,乃有今日。”
干白虹大喜道:“原来曾九功显达至此,也不枉他数年沦落之苦。”干浚郊道:“爹爹向在何处安身?孩儿遍访山左,却不相遇,如今何故又得在老师府中?”干白虹也就把毕癞头讦讼之事,因而改配大同驿里,后来遇见欧阳健,蒙他提拔进京的话,与儿子说知。干浚郊因向欧阳健拜谢道:“老师不但培植门生,抑且加恩吾父。感恩知遇,莫过今日,门生不才,如何可报!”欧阳健笑道:“当日与尊公相遇,一同进京;今日贤契文章入彀,两事俱出无心,如今看来却宛转相成,便似预先排定的一般,岂非天意所使。”当夜便命治酒,与他父子庆会。有阕《驻云飞》曲云:
数载漂流,父子俱从上国游。亲在名先售,两事都成就。此际见恩仇,天涯聚首。朋友师生,尽属交情旧,一见能消万斛愁。
曾九功在下处,因干浚郊谒见座师,许久不回,便叫家人到太常衙门询问。家人回来说是干家父子会合,欧阳老爷留在衙中吃贺喜酒,故此不归。曾九功道:“不信有此事。”连忙叫家人备马,去拜欧阳老爷。欧阳健正与干家父子饮酒快活,忽报曾九功来拜,即便出堂相迎,携手而入。干白虹一见曾九功,欢喜不胜。曾九功也就如见了亲人之面,相向而拜。
欧阳健便邀他一同坐饮,曾九功向干白虹再三称谢道:“愚弟蒙恩兄覆载,功名夫妇,俱赖周全。今日之遇,皆恩兄之赐也,虽感被已久,尚未图报万一。”干白虹道:“小儿多蒙提挈,感不可言。贤弟何反出此语?”曾九功道:“令郎青年大孝,盖世难能,但未知恩兄这几年在于何处?竟不与令郎相值。”
干白虹便以实告。曾九功道:“总是恩兄豪气所发,遂致受此冤抑。这也罢了,但陈与权向受吾兄深恩厚德,生死提携,乃不知感报,却将尊嫂与令郎如此逼逐,家园产业,抄占无存,以致尊嫂与令郎如此逼逐,家园产业,抄占无存,以致尊嫂漂零寄食,令朗匍匐四方,恩兄九死一生,千辛万苦,人离家破,惨目寒心。衣冠中有此枭獍,吾兄何以报之?”
干白虹赧然道:“我向来以贤弟超脱丈夫,不想却把恩怨两字固结于心,未能融化。我想男子汉立身天地,不过行我素志,畅我幽情。豪放决裂,一飘长醉,便足尽我平生,何必孳孳计利,蓄怨怀恩,自寻烦恼之障?况资财乃身外之物,流行于世,我用亦可,彼用亦可,那见得毕竟是谁的?假如万贯家财,费尽辛勤,空招怨隙,临死时,只是一双空手,还分得尔我么?贤弟再不消费心。”曾九功道:“吾兄乃世外豪杰,故放而不拘。小弟身为朝臣,所重者名教,所行者国法,自当各行其志,吾兄也不必来阻我。”欧阳健听了,不觉大笑道:“两君各执一理,所见皆是。但今日一番聚会,且开怀吃酒,闲话另日再说。”干白虹与曾九功大家笑了一笑,便不开口。正是:
豪杰高怀自出人,达人恩怨要分明。
世间若果空恩怨,天下人心那得平。
是夜,四人直饮到天明,各各酩酊而散。曾九功便请干白虹到自己寓所,与儿子同住。干白虹甚喜,便辞了欧阳健,把行李搬到曾家作寓。其时欧阳健有一位女儿,年才十五,欲与干浚郊联姻,就托曾九功作伐。曾九功见甚是得宜,忙与干家父子商议。干白虹道:“只恐我家微贱,不敢仰扳。既蒙他屈尊下配,我家那有不从之理!”曾九功就将这话述与欧阳健,欧阳健不胜欢喜。干白虹就择吉日,竟行六礼。欧阳健回聘过门,更加华盛,两下遂成姻戚,同僚缙绅,无不称贺。
过不多时,曾九功竟被部议,改授知府。曾九功闻知,虽然气恼,然事己至此,无可奈何,心上倒因恩怨不能释然,反幸今日降补外职,正好借公行私,完此夙念。便暗暗在吏部里弄些手脚,竟谋选了广东南雄太守。报到下处,干白虹大喜,因向曾九功笑说道:“恭喜老弟己为吾郡公祖,我如今该称小民了。”曾九功也笑道:“这个不敢当,还写治生帖子罢。”两人都笑做一堆。自此曾九功反不嗟叹,只守候文凭,便去赴任,终日在寓所与干家父子饮酒谈心,尽情欢畅。
隔了月余,曾九功文凭到手,作别干家父子,便欲起程。干白虹道:“贤弟荣任吾乡,我该同你回去便好。只是小儿在此没人照管,难以先回,只得等会试过了,中与不中,即图归计。但今贱内寄食空门,困厄已极,我欲修书一封,烦贤弟带去,教他安心等候,愚父子大约只在五六月里,一定到家,再不必记挂。”曾九功道:“小弟此去,自然致意尊嫂。至于令郎必然高发,弟当伫候捷音。但须速图锦旋,得以时常把臂,便属至幸。”
干白虹忙去料理家书,干浚郊又向曾九功再三叮咛道:“家母久事空门,历尽苦楚,小侄远游万里,不能奉侍甘旨,趋承左右,不孝之罪,诚莫可逭。求叔父婉达家母,曲全鄙私,感戴不浅。庵中两位尼姑,待家母十分情厚,其老尼周氏,恩德尤多。家母与小侄主婢三人,坐食数年,尽皆周氏辛勤拮据,侍养无缺。家母与小侄患难颠连,并没有厘毫津贴,他略无厌倦之心,百事扶持,劳而不倦。妇人中有此高义,远胜于须眉丈夫。叔父此去,必求照佛。家母倘有欠缺,并望缓急一二,总俟愚父子南旋,定图补报。”曾九功道:“贤侄说那里话,这是我心上第一件正务,何消嘱托。至于陈与权这厮,尊公虽不计较,在我断不能相容,毕竟要与尊堂复还旧产,才毕我愿。”
少顷,干白虹书已写完,付与曾九功收好,三人牵衣再拜,送出都门,挥泪而别。干白虹看曾九功去远,才同儿子入城。只因这一别,有分教:
烈士情严,恩仇俱畅;
负心贯满,没兴齐来。
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恩怨分明贤太守挂冠归去 贤奸报复小翰林衣锦还乡
词曰:
只道昧心天不报,谁知迟速难逃。从前作事太矜骄,而今没兴处,便是可怜宵。夫妇十年重会面,麟儿已奋云霄。一朝燕返旧时巢,天恩随日至,仙乐逐云飘。
右调《临江仙》
话说曾九功别了干家父子,在路不分昼夜,兼程而进。不及两月,已到南雄。未曾上任,先欲将干白虹书信亲致丽容,便自换了微服,跟着一个小厮,信步寻至庵中。才走入门,早见贴着干浚郊的喜单,便知不错。恰好周氏也正走出来,曾九功因问道:“这庵里有个干家的女眷住着么?”
周氏见他是外乡人,不敢便说是有,只应道:“相公是何处来的,却问人家女眷?”曾九功道:“他家丈夫寄的家信在此,所以相问。”周氏喜道:“相公在何处遇见干相公来?既有家信,快些与我。”曾九功便在袖里摸出,递与周氏道:“我与干相公是结盟兄弟,他今现在京中,特托我来报喜,必求干奶奶面见,尚有许多话说。”周氏道:“相公请佛殿上坐,我进去传说便了。”
连忙转身入内,将这封书送与丽容。丽容见说丈夫有信,犹如获了明珠,连忙拆开看了,大喜道:“原来我丈夫已同儿子在京,那送书的就是本府太爷。”周氏听说,惊得魂不附体,忙同丽容趋出,向曾九功连连磕头道:“老尼不知太爷到来,失于小心,还求见宥。”
曾九功慌忙止住,见丽容已在面前,折身便拜,丽容回拜不迭。曾九功谢道:“不佞忝与干兄拜为手足,向沐垂青,令郎早领首荐,联蝉在即,今不佞叨役此土,幸与恩嫂咫尺相依,得以少抒恭敬。”便将干白虹父子向来之事,细述一遍。丽容道:“小儿荷蒙提挈,乃得寸进,感佩不浅。贱妾女流,又辱屈尊垂盼,沾荣多矣。”曾九功道:“那一位师父姓周?”丽容道:“就是这位。”曾九功深深一揖道:“干奶奶向来蒙你恩待,我所深知,先有白镪百金,聊偿薪水,你日后终养之事,都在我身上。”周氏跪谢道:“怎当老爷抬举。干奶奶在此,正愧伏侍不周,敢受老爷恩赏?”曾九功道:“将来尚欲补报,此些些之物,何消固辞。”周氏只得叩头而受。
丽容道:“妾有一事,向来含忍至今,无门可诉。老爷今为此地公祖,正可仰藉持平,少伸冤抑。贱妾孤苦无依,人离家破,实因陈与权蒙面丧心,奸谋抄占,以至于此。”曾九功道:“此事令郎言之最详,恩嫂不必再说。不佞这番实实为此而来,尊嫂俟我下马之日,速投一纸呈状,用令郎出名,我自有手段断还恩嫂故业便了。今日微行至此,衙役已四散迎接,不好耽延,只得告别。直等事终之后,再尽衷曲。”说罢,别了两人,出门而去。正是:
十载云泥青眼留,詙来五马事微游。
未凭熊轼临南面,先向云林谒女流。
曾九功择吉上任,父老遮道相迎,朱幡彩仗,极其严肃。因系翰林改调之官,声望愈加清贵。行过了香,升堂治事,真个吏行冰上,人在镜中。陈与权也来趋贺,曾九功不容相见。
看官,你道陈与权此际该赴春闱,如何尚在家里?原来他连年在外兜揽事情,乡里又过于横虐,竟被冤民告发,布政司查有讼事干连,不肯起文赴北,故此未得会试。后来闻知新任府官乃是曾九功,因想当年曾有一面,这几案讼事,必然垂情保护。只可惜他在京中要与我结盟,我却不曾看他在眼里。那知曾九功放告之日,讼者愈多。金丽容也具词赴控。曾九功尽批亲鞫,逐案签牌,差提纷出。
一日唤齐原告,会同厅县各司,在于城隍庙公审。陈与权因见曾九功风威严厉,仍换了青衣小帽,跪于案前。曾九功略不睬他,只逐一叫原告质对。陈与权见事皆真实,赃证凿然,难以遁饰,尽皆顿口无言。及审到金丽容之事,曾九功拍案道:“此事本府在京时,已知原委,今日对簿,正魑魅现形之时。况干浚郊所告甚明,金氏现在质审,事果真确,你不许抵赖。倘有可辩,亦须面对明白。”
陈与权俯首唯诺,曾九功便令他两人质证。丽容积恨有年,一见仇人,不觉怒从心起,便指定了面骂道:“你这蒙面昧心的禽兽,可记得冻死在南雄岭上的时节,我家丈夫扶下来,灌活奉养在家的好处么?”陈与权道:“是有的。”丽容道:“可记得轻裘肥马,僮仆跟随,书馆岑寂,赠以美婢,聘娶乔氏,慨费千金么?”陈与权道:“也是有的。”丽容又道:“为你进学,所费不必言,只事败之后,拖累进京,几毙刑狱,幸邀宽宥,又替你挥资援例,复费万金,谋登乡榜,可记得了?”陈与权道:“记得。”丽容道:“因你被刘天相负心,我家丈夫不平,仗义报仇,几乎陷身大辟。亏得义夫戚宗孝挺身代死,得以减等配徒,一去数年,死生未保,这都为着谁来?”
丽容说到此际,潸然下泪。陈与权道:“这不关我事,他自杀人,应该受罪,难道我替得他?”曾九功怒道:“为你复仇,怎说不关你事?戚宗孝并未杀人,为何反拚生相救么?”陈与权听说,便不敢开口。丽容道:“丈夫起解之时,邻里俱送,你独漠不相关,反瞷孤寡可欺,把我田产住居,尽行吞占,诡言另买新宅,逼逐我母子出门。不隔两月,屋主催房,使我栖身无地。”陈与权道:“住居系干兄相送,田产是我家买的祖业,并非干氏之产。”曾九功道:“干白虹住居,只借与你一半,今明明全占,还要强饰!”丽容道:“就是田地租房,现有原主原契,如何赖得?”陈与权道:“我家田有佃票,屋有租单,请老公祖电阅。曾九功看了道:“你租佃之产,即系干家原契之产,既无交易缘由,便属吞占。”即差健快,飞提佃户租户到案对审。
不一时,尽皆拘齐,曾九功喝道:“你租佃陈举人田产,可知先前是那一家的?陈举人得业,曾否有人会租?你们一定知情。今日在公所会审,不许半语支吾,若有不实说的,夹棍伺候。”这些乡村小民,见太守威严之下,且陈家被害众多,谅难遮瞒,便实禀道:“当初这田产其实是干白虹的丈人金守溪的,后来金守溪去世,传与女儿、女婿,合里共知。因先年干白虹犯事远出,陈举人便差管家吩咐小的们,不许还租。未几,忽逼勒小的们换写租佃文契,并没有人同来会租。以后年年俱是陈氏收息。这些都是真情,其余事体,小的们一概不知。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刑罚。”
曾九功道:“陈举人吞占之谋,今已显见,还有辩么?”陈与权低头服罪,不敢开口。丽容道:“彼时住居产业,一无所存,我又重买了住居,你妻子乔氏忽然诱我到家,只道好意吐还田产,那知阴谋莫测,你竟杀死一人,将我母子图赖,把宅舍家伙并衣裳内帑,尽行抄洗,使我母子跄踉道路,庙宇栖身。情惨至此,能不酸鼻!”
曾九功拍案道:“杀人陷人,法不可怨!今所害之人,尸骸在于何处?”陈与权道:“当日金氏恨我,故此把我外甥杀死。若说图赖,难道做母舅的反忍害死他不成?因干兄向有小惠相加,未曾告他人命,已将尸骸火化,太公祖也不必穷究他罢!”曾九功怒道:“好胡说!若非你自家杀死的,岂肯火化灭迹?今且请回,候本府详宪发落。”说罢便欲退堂。
丽容又上去禀道:“父亲万贯家财,都被陈举人所吞,还求断还。”曾九功道:“暂且请回,我自有处。”丽容只得乘轿回庵。众被害见太守断明,也各各散去。陈与权垂头丧气,上轿而回。有《凌霄竹》曲云:
风波旧日情,逞吾能。看他倾陷何须问。家先罄,业可吞,资堪并。深恩谁复重思省,从前作事今折证。没兴齐来总成空,请君归去南雄岭。
次日曾九功备录供招,并将各被害原词,及陈与权杀死外甥、吞占有据的事,一并汇册申详。抚按即行该司核审明白,题参到部,奉旨将陈与权削去举人,追赃问罪。该部咨送抚按,行到南雄府,曾九功便着人通知金丽容,叫他速速到仁寿村来。自己会同刑厅及保昌知县,竟诣陈与权家,直至中堂坐下。
陈与权闻知,慌忙出来叩见。曾九功道:“前日本府审时,尚以礼貌待汝,今已奉旨黜革,可去了冠服相见。”陈与权因太守到他家中,初还认是好意,不想忽听说奉旨削籍,要去他衣冠,吓得魂不附体。只见两边皂隶,竟走拢来,宽他的尊服。
陈与权慌了,大喊道:“我犯什么大法,敢弄坏我前程?就是干家的产业,我情愿还他罢了。”曾九公功道:“吞占之物,今日自当断给原主,固不消说,只杀死外甥一案,罪干人命重情,恐还不止黜革,尚须问罪哩。”
陈与权听说,心里着了急,只得不问自招,忽吐出真情来道:“太公祖老爷,神明在上,我其实没有杀人的谑。”曾九功道:“不是你杀的,如何把尸骸擅自焚化?显系情虚灭迹,还要强辩!”陈与权道:“其实有个缘故。当初干家田产,我占之犹为未足,因又图他家财殷厚,故令妻子哄说还他产业,诱得金氏母子到家,圈留过宿。将小厮面涂鸡血,刺刀衣服,悉染腥红,叫他僵卧于地,图赖金氏杀死,假称外甥,抄没了他资产是有的,并没有真正杀人。这小厮现在,太老爷唤他来问便知。”曾九功听说,便叫那小厮来审。
这小厮听得官府叫他,吓得三魂失了两魂,跪在案前,抖个不住。曾九功问道:“你家主六七年前,曾否叫你假扮死人,吓诈金氏,有这事么?”小厮道:“有的。当初相公叫我把鸡血涂了面孔,躺在地上,就将杀鸡的刀子,也撩在身边,叫我咬定牙关,动也不动,装做死人,吓这干奶奶是实。”曾九功道:“不信有此事,想是家主教导你说的,夹起来。”
两边皂隶一声吆喝,把小厮扯下去,褪了袜子,用夹棍收起来。可怜这小厮不多年纪,那里吃着官刑?不觉死而复苏,乱哭乱喊。曾九功三推四问,总与前供无异,知是真情。便问道:“你好端端假做死人,帮家主诈人的东西,可曾分与你多少?”小厮道:“没有。起初相公原许我做成了圈套,赏我一个老婆,如今连这老婆也赖了。”
刑厅与县官都笑道:“施此诡计,抄占多少家私,还赖这小厮的妻子,可知陈生随处负心,吃人不足。数年不平之案,今日可谓水落石出矣。”曾九功便请丽容上去道:“陈举人田产住房,委系你家故业。今日我与刑厅及县主,三面审明,理应断还与你。你可从内至外,一一验明,趁本府在此,不致更有争竞。若有吞占别主赃物,非系你家者,须交与本府,发还众被害领去。你家什物,倘有缺少,亦须报明本府,着他补赔。”陈与权道:“家中所有,大半是我自己产业,求太老爷鉴还。”曾九功道:“你当日一身狼狈,死于风雪之中,干白虹在南雄岭上救你,此时田产何在?敢是你怀里边揣过来的么?”
陈与权便没得说,只得同丽容入内,一应田房文簿,尽行交还。丽容检看箱橐,现银珍饰,尚有数千,新置田地,又有千亩。但恐太守等久不便,因出来禀道:“寒家什物,一时查点不尽,但有新买田地千余亩,听太爷发还众人。其资饰银两,情愿只取一半,其余听凭太爷分派。”曾九功道:“你既如此好义,本府当有处分。可将此一半家财,分为二股,一股给与众被害领归,一股发与尼姑周氏。起造大殿,供佛焚修。今已交割明白,本府即当详宪,陈生命案既虚,姑免拟罪。此处仍是干家住宅,不许在此安身,可与妻子奴仆立迁别境,勿得留恋。”
陈与权跪下哀哭道:“当初干兄曾与我一半房屋,还求太老爷开恩,少赐栖身之处。”曾九功道:“既干家如此待你,谁叫你负心!快些出去,不许多说。”陈与权道:“可怜我中过举人,稍有薄面,一时叫我领着妻子投奔在那处去?”曾九功道:“譬如禽兽,随地而宿。你负义忘恩,原与禽兽无异,有谁怜你?”叫皂隶逐他出去,许多衙役生生把陈与权叉出外厢,又一起公差赶入内室,将乔氏一把揪来,双双的推在门外。曾九功与厅县两官,一齐起身而去。正是:
当年漂泊苦无栖,今日依然复旧时。
可惜半生空富贵,单单赢得一妖妻。
陈与权欲待再挨入去,争奈门已紧闭,只得与妻子大哭一场,含泪而走。陈与权道:“我如今且寻个人家安了身,慢慢再图地步便好。”乔氏道:“除非借亲戚人家,方有些体面。只是你外乡人,并无瓜葛,我家父母,早已去世,又无兄弟姐妹可以相依,如何是好?”陈与权道:“我陈氏既无亲族,凡是姓乔的,不论远近,且去投他再处。”
乔氏无奈,只得一随一唱,同走入城。那知乔氏虽系亲情,只因陈与权平日自恃举人,不看人在眼里,并不曾往来。况且已被官府斥逐,不齿人类,俱闭门不纳。两人无奈,只得哭道:“亲戚眼见如此,反不如借朋友人家住罢。虽然没有体面,也顾不得了。”谁料这些大家小户,一发坚拒不容。
夫妇两人南北奔驰,不论城里城外,凡有一面的,尽皆走到,那里有个人怜他一怜,应他一应!陈与权忽又想道:“除非这个人,当初极奉我的,不怕他不肯。”乔氏问:“是何人?”陈与权道:“就是先年借他房子与金氏住的那孙秀卿,是小家财主,或者还可兼容。”乔氏喜曰:“既是这等,快些去嘛。”两人又望孙家走来。那知如今的人,大凡有了钱财,成个富翁,便极势利。荣贵的,就出格奉承;落泊的,随你至亲骨戚,便冷眼相加。
这日见陈与权夫妇挨身上门,明知他举人己忒了腔,且被官府审逐,谅已无势可藉,就严声峻拒。陈与权又因其白丁可欺,死死坐在家中,推也推他不出。孙秀卿着了忙,如飞到府里禀官,说陈与权既被斥逐,尚在扰害愚民,曾九功大怒,立差快手,押逐出境。
陈与权正在孙家炒闹,只见两个青衣人持着牌票进来道:“我奉太爷差来,说陈爷既无住处,着我唤两肩小轿,送陈爷与奶奶到南雄岭上草庵里去住罢。”陈与权已知此处安身不牢,只得听凭驱遣。那知到得岭上,虽有个草庵,却在荆棘丛中不通往来的去处。快手把两人送入庵中,匆匆而去。陈与权看那草庵,四壁欹斜,风雨不蔽,板牀折足,土灶无烟。清早饿到临晚,腹中甚馁,空山野径,鬼哭猿啼,并无寸草可食。
次日等客商过往,老着脸哀求救济,自言中过举人,因昧心吞占,遭此恶报。众客商怜他,往往赠些干粮。苟延了月余,一日忽见刘天相蓬首垢面,忽然入室,厉声泣道:“我当日负心,死固无怨,今日你也负人恩德,须偿还我命来!”说罢,倏然不见。陈与权骤发大病,是夜暴亡。乔氏亦享用半生,吃不得恁般狼狈。不隔数日,相继饿死。可惜好个陈与权,枉费了数载机谋,依然死于南雄岭上,可知天道可还,报施最巧,只因他两人昧了一点本心,忘恩负义,遂有如此之报。诗云:
十年前在南雄岭,十年后向南雄住。
中间数载享膏腴,不记前番风雪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