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78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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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个云兰,一个月芳,还有一个就是方才去叫的月香。三个人齐齐的走进门来:云兰满面凄凉,一言不发;月芳也低眸俯首,神彩黯然;只有月香喜孜孜的叫了一声“二少”。三个人齐齐的在秋谷背后坐下。那位陈部郎见秋谷一叫就来了三个人,心上大不耐烦,微微冷笑。金观察和言主政见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同来,心上也觉得十分诧怪。章秋谷更是呆呆的看着他们,摸不着头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云兰见他只是呆呆的看,冷洋洋的说道:“看啥呀,阿是勿认得倪呀?”秋谷听了,方才开口问道:“怎么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只怕你们弄错了罢。”云兰冷笑道:“就是弄错仔末,倪来也来格哉!耐阿有本事,赶仔倪出去。格个末就叫‘人有千算,天有一算’。耐想勿叫倪两家头,倪自然有包打听来浪外势。耐勿叫末,倪两家头自家跑得来,看耐阿有啥法子!”秋谷听了这两句话儿,心上更加不明白起来,又不好问他:你们两个人来做什么?更兼本来原为着陈部郎性情古板,所以有意叫个清倌人的。如今他们两个人不由分说大家都跑了进来,糊里胡涂的不知道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霎时间,把一个足智多谋的章秋谷弄得左右为难起来。还是月香含笑和他说道:“天津地方格规矩,一径是实梗格呀。一个客人来浪一个班子里向做仔两个倌人,叫起条子来就要一叫两个,吃起酒来就是一吃两台。耐就是条子浪只写一干子格名字,来起来总归是两家头一淘来。间搭地方大家才是实梗样式,耐想阿要诧异。”秋谷听了,方才恍然大悟,如梦方醒,连金观察在天津候补多年,也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规矩。
当下章秋谷看着云兰和月芳两个,都是懒懒的没精打彩,好象有什么心事一般,暗想今天的这件事情,在面子上看起来果然有些说不过去。正要和他们说明原委,忽然回过头来把陈部郎看了一看。只见他只顾举着一杯薄荷酒在那里细细的自斟自酌,正眼儿也不看他们一看,知道今天的事情弄巧成拙。若是早知道天津地方有这般的规矩,也就想个法儿,到别处去叫一个了。如今他们三个人既然来了,便也只得由他。等这位陈部郎走了,再去安慰他们也还不迟。
章秋谷心上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得不殷殷勤勤的应酬这位陈部郎。一会儿番菜吃完,算过了帐,叫来的条子也都走了,陈部郎急急告辞。章秋谷免不得邀着金观察和言主政到宝华班去,不知费尽了许多口舌,陪尽了无数小心,方才骗得云兰和月芳心中欢喜。又当真和云兰、月芳、月香三个人,一个人吃了一台酒。
流光如驶,不觉又过了几天。章秋谷虽然也常到宝华班去走走,却比以前不便了好些。打个茶围,一打就是三处,叫个条子,一叫就是三个,觉得十分累赘。想要到别处去另做一个,却一时没有个看得上眼的人。
这一天秋谷在云兰房里坐阗,讲起这件事情的不便来,云兰道:“耐自家勿好嘛。啥人叫耐去做石灰布袋,东揩一的的、西揩一的的格呀?倪搭耐讲格闲话,耐总归一句才勿肯听,格末叫讨气。”秋谷听了,一时倒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只说道:“你们这个规矩究竟不好,难道有个客人在你们这里住夜,也是三个一连牵滚作一堆不成。”云兰道:“格是规矩犯就嘛,三家头一连牵滚来浪一堆是勿见得格,不过应酬仔格面,再应酬归面末哉。”秋谷听了,不觉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倒要住在这里,看看你们到底怎样的一个布置。”云兰也笑道:“倪倒从来< 曾勿>碰着歇今朝实梗事体,倪也勿晓得该应那哼。要末叫仔本家进来问问俚,看俚那哼说法。”说着,果然出去叫了宝华班的女本家来。
秋谷便问他道:“你们这里的云兰和月芳,都是和我有交情的。如今我今天想要在这里落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规矩?”本家回道:“那是听老爷吩咐的。老爷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秋谷忍着笑道:“譬如我要叫他们两个人并作一个房间,可办得到办不到?”那本家想了一想道:“要是老爷喜欢这么样,也没有什么办不到。只要请老爷分付一声,叫那位姑娘并过那位姑娘的房间就是了。”
秋谷听了,止不住大笑起来。云兰连忙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人真真呒拨仔淘成哉!客人淘里末并并房间罢哉,阿有啥格件事体也好并啥格房间格?倪是勿来格。请耐去照应仔别人罢。”秋谷道:“你不要发急,我不过说说罢了,那里并什么房间?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便对着那本家说道:“我住在这里,包你两个厢的钱就是了,别的你不用管。月香是清倌人,不在里头的。”那女本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云兰撅着个嘴,狠不高兴。秋谷少不得又要好好的温存一会,又在衣袋里头取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放在云兰手内道:“我本来想和你买些衣服,但是我不知道你爱穿的是些什么颜色,什么样儿。如今这几个钱,给你自己去买两件衣服罢。”
云兰瞅了秋谷一眼,把钞票仍旧放在秋谷手中,口中说道:“耐今朝啥格闸生里想着仔拨起洋钿倪来哉呀?倪也勿要买啥衣服,勿要用啥洋钿。放来浪耐搭仔再说,等倪要用格辰光,再问耐拿末哉。”正是:
春风良夜,双姝开并蒂之花;拥月猥云,鼎足入巫山之梦。
不知章秋谷说些什么,请看下文,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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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旧例双美拥檀郎 闹相公新知结幽愫
且说章秋谷见云兰不肯拿他的钱,只说他还是有意吃醋,便道:“这一笔钱,我本来早就想要给你的,前几天不知怎样的,心上竟忘了这件事儿,所以直到今天方才给你。你不要,难道是嫌少么?做客人的和倌人有了相好,这一下子竹杠迟早都是逃不掉的,你又何必和我客气?”云兰听了,皱着眉头,把金莲一顿道:“耐格闲话,倒诧异勒海嘛,阿是倪来敲仔耐格竹杠哉!耐自家想想,倪阿曾敲过歇耐一块两块洋钿格竹杠?老实说,故歇倪呒啥用场,耐拨倪自然勿要。等到倪真正要用起来,倪自家会得问耐讨格。耐拿倪当仔别人一样,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人,格末耐看豁仔边哉。”秋谷听了,看着他的样儿约莫着也不是什么假话,不好再去勉强他,便只得收了回来。这一夜秋谷睡在云兰房内,没有回去。
到了一点多钟的时候,秋谷走到月芳房间里头,只见月芳穿著一件湖色汗衫,卸了头上的钗环,乌云乱挽,坐在灯下,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着一个茉莉花球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见了秋谷进来,动也不动,只说:“辛辛苦苦,再要跑到倪搭来作啥呀?”秋谷走到月芳面前,低低的笑道:“对不起,累你等了半夜,如今特来陪你。”月芳道:“耐自家身体要紧,轧实勿要过来哉呀。倪是勿搭别人家吃醋格,横竖耐二少自家心浪蛮明白来浪。只要耐照应照应倪好哉,吃仔格碗把势饭真正作孽,再去搭别人家吃啥格醋呀!”
秋谷听了月芳的一番说话,觉得他另有一种口角,说得悱恻可怜,不由得心上也有些替他凄惋,便也拿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送给他。月芳那里肯受,推了半天,月芳始终不肯。秋谷恳恳切切的和他说道:“在你心上的意思,不肯无缘无故要我花钱,我心上也狠明白。但是你欠了一身亏空,可想而知不是有钱的人,手里头也狠是拮据。我和你就是没有相好,平常的时候总算甚是投机,就送你几十块钱帮帮你的忙,也不算什么事情。何况我虽然不是什么巨富,这几个钱也还不在心上。
你若一定要和我客气,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月芳听了,推却不得,只得谢了一声收了下来。却又平空的一阵心酸,泪珠欲落,连忙别转了头,把手巾拭了泪痕,转身对章秋谷道:“倪十四岁落仔堂子,做生意做到仔故歇,客人碰着仔几几化化,勿是靠勿住格滑头末,就是踱头踱脑格曲辫子。直到仔故歇,刚刚碰着仔格耐末,样式才对景。说格闲话,赛过就是倪肚皮里向挖出来格。碰着仔耐实梗格人,倪咦呒拨格号福气。”说到这里,眼圈儿不觉又红起来。秋谷又婉婉转转的安慰了他一番。
自此以后,章秋谷到宝华班去住夜,总是这般的左右逢源,前偎后拥。至于这个里头怎样的一箭双雕,怎样的双管齐下,那却要去问云兰和月芳的房间里人方才知道。在下做书的没有和他们打过梆子,却就不得而知的了。
闲话休提。只说这位金观察,本来原是个举人出身,笔底下狠来得,而且洞明时务,博览群书。这个时候正是皇上家开经济特科的时候。吏部尚书王凤山王冢宰,素来极佩服金观察的学问,就专折奏保了金观察的经济特科。到了六月中旬,已经到了考试的时候。金观察便禀请方制军,派了津海关道李伯溪李观察,来兼理洋务局总办的事情。金观察匆匆忙忙的交卸了一切公事,便带了两个差官,两个家人,克日进京。
临走的时候,和章秋谷商量,想要请秋谷同他进京,两个人住在一起,觉得大家谈谈有兴些儿。恰恰章秋谷也为着金观察进京去了,那几位会办大人和帮办大人大家都和他不合。本来章秋谷的当这个洋务局总文案原是看着金观察的交情,自己原不是一定怎样。如今见金观察去了,那里肯留在洋务局里头当这个没意思的差使。
早就和金观察说过要想辞差,所以金观察趁着这个当儿请他一同进京,章秋谷一口答应。金观察大喜,却不肯叫他辞差,只叫他告了一个月的假。找了一个人和他代理文案上的事情,便同着秋谷上了火车。
天津到京只有二百多里路,不到半天已经到了。金观察本来是常州府阳湖县人,就同着秋谷住在青厂武阳会馆里头。金观察自去料理应考的事情。秋谷没有什么事儿,便出去拜了几天客。就有那班同乡的亲戚朋友,大家都来拜望,也有请他吃饭的,也有请他听戏的,秋谷倒忙了好几天。
这一天秋谷在会馆里头刚刚起来,见当差的传进一个名片来,说姚大人来拜望。
秋谷接过名片来看时,只见名片上写着“姚潇”的两个大字,秋谷便叫快请进来。
原来这个姓姚的名潇,号子湘,也是个直隶候补道,现当京津铁路的督办,和秋谷既是同乡,又是亲戚,向来狠要好的。性情豪宕,学问精纯。以前在常熟的时候,和秋谷也是朝夕过从,契合非常。如今听得秋谷来了,昨日又去拜了他一趟,这位姚观察便连忙起个大早,到武阳会馆来看秋谷。秋谷见了名片,连忙叫请。
当差的出去不多时,早见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人,大踏步在外面走进来,气概轩昂,英姿飒爽,目光如电,华彩凌云。见了秋谷还在那里洗脸,便笑道:“我只怕来得迟了,你要出去,怎么这个时候你才在这里洗脸?”秋谷道:“这个时候不过八点多钟。若是我们在上海的时节,这个时候正在大槐国里看招亲呢。”姚观察坐下来谈了一回,便对秋谷道:“我们几年不见,今天要好好的和你畅叙一天。这个时候,你就同着我一同回到公馆去,就在我公馆里头吃过了饭,请你到中和园去听小叫天的戏。听过了戏,就请你到升平班小兰那里去吃饭,我们畅畅快快的叙一天,你看怎么样?”
秋谷听了大喜,连忙对着姚观察打了一拱道:“你请我别处吃饭,我不谢你。
你请我吃相公饭,我却感激得狠。我自从那一年出京之后,想着相公饭的滋味,别处地方,凭你怎么样总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正在这里求之不得。你忽然要请我吃起相公饭来,真叫作天从人愿了。“姚观察见秋谷向他打拱,便哈哈的笑道:”你这一个拱,好象是下了定钱的一般,我就要倒扳桨也不中用了。“
正在说笑,金观察也从自己房内走了进来,姚观察便请他同去。金观察想着这几天刚刚没有什么事情。便也答应。姚观察便立起来对着秋谷同金观察道:“你们既然没有什么事情,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还是早些到我那里去谈谈罢。”金观察道:“你们两位请先去,我还要去拜一个客,一会儿就到你府上来。”
姚观察听了点一点头,便同着章秋谷一同坐了骡车,直到绳匠胡同姚观察公馆里来。进了大门,姚观察让着秋谷到一间小小的书室里头坐下。秋谷举目看时,只见这间书室收拾得十分精致:一帘花影,四壁图书。案头摆着的,都是些夏鼎商彝,斑烂绝俗。架上放着的,都是些金签玉管,名贵非常。两面都挂着斑竹帘儿,不透一些日色。地上也铺着织花地席。帘外更摆着几盆珠兰茉莉,微凤一动,便有一阵阵的花香从帘隙中间直透出来。
秋谷到了这个地方,一霎时觉得头目爽然,尘襟尽扫,好似服了一服清凉散的一般,便对姚观察道:“到了你这个地方,直可扑去俗尘三斗。不意京城里头这样人海烦嚣之地,居然也有这等地方!”坐了一回,金观察也来了,走进书房四面看了一看,啧喷叹赏道:“好地方,好地方!看了这样的书室,就可见主人胸襟之雅。”
姚观察听了,不免也随口谦让几句,不多一时,又来几个客人:一个就是刑部郎中金星精,是金观察的族侄,本来和秋谷极知己的;一个是浙江道御史郑兰任;一个是军机章京翰林院编修陆云峰。
大家塞暄了一回,姚观察便拱请众人入席。郑侍御便要姚观察去叫小兰,姚观察便问众人怎样,陆太史也点头说好。只有章秋谷没有相识的人,姚观察便荐了一个小兰的师弟小菊给他。一会儿,小兰同着小菊一起到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他们两个人一色的都穿著蝉翼纱衫,手中拿着雕翎扇,脚下踏着薄底靴。小兰是长长的一个鹅蛋脸儿,长眉俊目,白面朱唇,狠有些顾影翩翩的姿态。小菊却是一个圆圆的脸儿,骨格娇柔,风情流动,狠有些天然憨媚的样儿。
小菊一走进来,便问姚观察那一位是章老爷,姚观察和他说了。小菊看了秋谷一眼,走过来就对秋谷请了一个安。秋谷一把拉住,细细的看了一看。小菊笑了一笑,回过身来招呼了席上众人,方才坐下。接着,众人叫的也都来了。秋谷一个一个的打量一番,觉和虽然也有好的在里头,却都不及小兰的身段玲珑,丰神婀娜。
就是小菊,也比小兰差些。秋谷看着,都放在心上,也不言语。大家吃了几杯酒,家人们送上菜来,是姚观察自己公馆里头的厨子做的,做得甚是精美。
席间大家谈起北京人的闹相公来,秋谷便问姚观察道:“我听人说,以前的时候那班京城里头的大老,每逢宴会一定要叫几个相公陪酒,方才高兴。那班窑子里头的妓女却从没有人去叫他陪酒的。偶而有个人叫了妓女陪酒,大家就都要笑他是个下流社会里头的人。自从庚子那一年联军进京以后,京城里头却改了一个样儿,叫相公的狠少,叫妓女的却渐渐的多起来。究竟是怎么一个道理?我记得前几年在京城里头的时候,闹相公的人还狠多,为什么如今丢掉了旱路,忽然又去走起水路来呢?”姚观察听了,叠着指头说出一席话来,正是:
繁华如昨,春城罗绮之天;风月无边,冠盖京华之路。
不知姚观察说的什么,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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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园书生听戏 升平班观察开筵
且说姚观察听了秋谷的话,便对他说道:“你的话儿却是不错。京城里头自从庚子以后,果然变了一个风气。但是这个里头也有一个道理,你听我慢慢的和你讲究就是了。你可知道以前的时候,他们那班大老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是个什么道理?”
秋谷道:“大约是为着那班相公究竟是个男人,应酬狠是圆融,谈吐又狠漂亮,而且猜拳行令,样样事情都来得。既没有一些儿扭捏的神情,又没有一些儿蝶狎的姿态,大大方方的陪着吃几杯酒,说说话儿,偎肩携手,促膝联襟,觉得别有一种飞燕依人的情味。不比那些窑子里头的妓女,一味的老着脸皮,丑态百出,大庭广众之地,他也不顾一些儿廉耻。别人讲不出来的话儿,他会讲得出来;别人做不出来的样儿,他会做得出来。若是面貌生得好些,或者身段谈吐漂亮些儿也还罢了,偏偏的一个个都是生得个牛头马面,蠢笨非常,竟没有一个好的,那班大老那里看得中意?妓女既然是这个样儿,自然是万万叫不得的了。那班大老却又觉得不叫一个陪酒的人席上又十分寂寞,提不起兴趣来,所以每逢宴会一定要叫个相公陪酒。
这就是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的原因了。“
姚观察听了道:“你的话儿虽然不错,却还有一层道理在里头。京城里头的妓女自然断断叫不得。就是和上海的倌人一般,百倍娇柔,十分漂亮,这个里头也到底有些窒碍。为什么呢?做妓女的究竟是个女子,比不得当相公的是个男人,凭你叫到席上的时候,怎样的矜持,那般的留意,免不得总有些儿淫情冶态在无心中流露出来。这班当大老的人一个个都是国家的柱石,朝廷的大臣,万一个叫了个妓女陪酒,在席上露了些马脚出来,体统攸关,不是顽的,倒不如叫个相公,大大方方的,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丑态发现出来。你想我的这一席话可是不是?”秋谷拍手道:“是极,是极!你的一番说话正和我心上的意见相同,不过我放在心上,没有讲出来就是了。”
姚观察又道:“庚子以前,京城里头的妓女都是些本地方人,梳着个干嘉以前的头,穿著一件宋元以后的衣服,紥着个裤腿,挺着个胸脯。我们南边人见了他这个样儿,那一个敢去亲近他?那一个见了不要退避三舍?如今的妓女,却比那庚子以前大大的不同了。那些下等的妓女依旧是本地人,不必去说他。那班上等的妓女却大半都是南边人了。虽然扬州、镇江的人多,苏州、上海的人少,却究竟比本地人高了好些。所以以前不叫妓女的,如今也渐渐叫起妓女来。但是那班大人先生宴会的时候,叫了个妓女在席上拉拉扯扯的,毕竟有些不雅。所以到了如今,叫妓女的人固然狠多,叫相公的人却也不少。但是像以前那般的实事求是,要想中阿行雨,陆地操舟的,却是绝无仅有的了。”
秋谷听了,低头想了一想道:“据这样的看起来,大约妓女里头是优长的占了胜点,劣陋的居于败点;相公里头却是上流的天演竞存,下流的就渐渐人于天然淘汰之列了。”姚观察听了笑道:“不错,不错。妓女里头虽然给外路人占了胜点,那班本地人究竟还不至于到天然淘汰的地位。那班相公里头的下流,如今却当真没有一个人去请教的了。虽然是社会上凤俗的迁移,却究竟逐膻的人多,附臭的人少,这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秋谷道:“既然如此,以前那些专做这个生意,开拓后庭,肉身布施的人,如今又怎么样呢?”
秋谷说到这里,只见那几个相公的脸上都不觉红了一红。小菊却拉了秋谷一把道:“章老爷,这些事情还去提他做什么,我们来猜拳罢。”说着把眼睛微微的向秋谷斜了一斜,伸出一个粉团一般的拳头来,和秋谷猜了五拳,秋谷倒输了三拳。
小菊直打了一个通关,也吃了七八杯酒,吃得个两颊生红,星眸斜睇,觉得越添了几分风韵。秋谷趁着他们大家猜拳的时候,细细的打量这几个叫来的相公,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狠有些娟媚动人之处。暗想:怪不得他们那班人一个个都只叫相公,不叫妓女,原来相公也有相公的好处在里头。想着,便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看小菊一眼。小菊见秋谷看他,便寻些说话出来和秋谷讲论。两个人谈人了港,竟是密密切切的长谈起来。直至姚观察要打通关,方才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话。
姚观察见他们两个人谈得津津有味,便哈哈的笑道:“你们两个人讲的什么话儿,讲到这般密切。”小菊道:“我们讲的都是些京城里头的事情,不是什么体己话。”姚观察大笑道:“我不过问了一句,并没有疑心你们讲的是体己话,你何必这样的心虚?”小菊听了一笑,也不言语。秋谷也只是微微的笑,不说什么。姚观察对着众人说道:“以前我同着秋谷住在上海的时候,不知怎样的,他做的倌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和他要好的。你们只看今天小菊到来,和他并不相识,就是这般的谈谈说说,熟落非常,好象他身上含着电气的一般,有天然的吸引力,可以吸得动人。这个里头不知是怎么的一个道理?”众人听了,大家都笑起来,都争着要问秋谷究竟有什么秘诀。
秋谷道:“讲起这个里头的关节来,一时就讲也讲不尽许多,只好约略讲个大概就是了。”说着,便把那些对付倌人的法儿,略略的说了几句:如何如何的逢场作戏,认不得真,一认了真必定是自家吃苦;如何如何的随机应变,不可拘泥,看着倌人用出那一等的手段来,便是那一等的对付。众人听了一个个都点头称是。小菊暗暗的把秋谷拉了一把。秋谷回过头来,小菊笑容满面的把一个大指对秋谷伸了一伸。秋谷倒觉得有些儿不得劲儿起来,也对着小菊摇一摇头。不提防被对座的金星精金部郎看见,对着姚观察笑道:“他们两个人果然有些意思,你的话儿委实不错。”大家听了哄然一笑,大家都目不转睛的望着秋谷和小菊两个人。看得小菊脸上竟红起来,立起身来走到帘下去看花,只作不曾理会。
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吃过了饭,一班相公都要回去唱戏,便急急的告辞回去。
婚观察同着章秋谷等略停一停,便大家同到中和戏园来,拣了一间厢楼,大家坐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