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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梅全传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9 分钟 · 3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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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后再拜客。”主仆二人闲谈,不觉日已沉西。梅白点起烛来,梅公道:“吩咐说,我今日不用晚饭,你自己吃罢。”梅白答应:“晓得。”即送进水来,梅公抹过脸,安睡不提。
次日早起,用过饭毕,出门拜客。不觉又是第五日上任日期,梅公标了红纸告示,有书吏人等迎接梅公,道:“列位诸色人等叩见!”梅公退入私衙。次日朝罢回衙,传书役伺候,今日要拜城文武官员。梅公即刻拜客回衙。到次日,那些各官回拜,又忙了数日,方才没事。
忽一日,梅公在衙闲坐,忽见党公与陈、陆二公齐到,见过了礼,同入书房,叙些朝政。看看日已沉西,明月东升,家人们摆开筵席,设定坐位。梅公谦让了一会,叙齿坐下。家人捧上酒肴,众公又谈些诗赋文章,各人十分欢喜。
正饮之间,忽然陈公问梅公道:“年兄可知明日是卢杞六十岁,今日皇上差了内臣去祝寿,又赐了许多礼物,我等也去走走吗?”梅公道:“自然要去,第一要看这个奸贼,只是在哪里会齐同去?”陈公道:“会齐倒有守候之苦,不如在相府会齐。”众公道:“如此甚好。”又饮了一会酒,方才散席,各归府衙不提。
次日,五鼓朝罢没事。第三日,仍复上朝,圣天子下旨道:“首相生辰,各官免朝,卿等俱往相府拜寿。”众臣领旨拜寿,同至相府。只见那些文武官员,俱在相府拜寿。那些文武官员,王侯国戚,轿夫人马,拥挤不开。言不尽的希奇珍宝,看不了的海味山珍,真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这卢杞坐在后面,命礼部黄嵩在前陪客。
不言各官用面,且言冯公、陈公、陆公说道:“梅年兄此刻该来,为何还不见到?”正言间,只见门官拿一个礼单,向黄嵩禀道:“有新任梅吏部,在外要见相爷拜寿。”黄嵩把礼单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寿面千丝,寿烛双辉。”下面写着官衔。黄嵩看过礼单与那手本,不知是如何回禀卢杞,而梅公的祸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天子命朝臣庆寿
卢杞着黄嵩陪宾
词云:
万事皆由天定,人生各有安排,善恶到头有报,参透须宜等待。草木虽枯有本,将春自有来时,一朝运转到瑶台,也见清白自在。安分守己最乐,逆奸反自招灾,为我心忠是痴呆,作事岂知自害。
诗曰:
狐群狗党结同心,圣明尚且优礼尊。
百僚齐赴筵东阁,权贵当时重二人。
话说黄嵩看了梅吏部的礼单,大怒道:“礼物在哪里?”门官禀道:“在外面。”黄嵩吩咐:“抬进来!”门官答应:“是!”走出来,叫把那梅吏部的礼物抬进来。不一时,将盒子捧至黄嵩面前,见四、五斤粗面,二斤重红烛,便假作笑,向在厅的诸位大臣说道:“列位老先生,看一看梅年翁的这份丰盛厚礼,列位先生如何办得起如此的重礼。”大家忍笑不言。
陈公向着黄嵩说道:“梅年兄实在淡泊,这分礼物果然看不上眼,但梅年兄还觉吃力。”黄嵩拈着礼单说道:“捧礼的家人,你传唤梅吏部送礼的人进来。”只见一人答应道:“有!”即时带至黄嵩的面前。黄嵩问道:“你就是梅吏部送礼的人吗?但此礼贵重,必须带你回禀相爷一声,随我进来!”那送礼的人,只得捧着这两色礼物,随了黄嵩,一直走进内堂见相爷。
走过正厅,只见两廊珠灯耀眼,看不尽的古玩玉器,观不尽的寿庆屏轴,重重叠叠,不计其数,满堂皆是红猩毡铺地。走过廊房,又至后厅,只见那上面的寿屏精巧,灯烛辉煌,异香扑鼻。只见相爷端坐在那蟠龙椅上,头上带的是软翅太师巾,身上穿的是大红蟒袍,腰间束的蓝田玉带,脚下蹬的粉底朝靴,两足踏的金毛狮子,系着孔雀领子,内笼的杏黄绫子华盖罩,卢相爷两旁站立着堂官,甚是威风。黄嵩回头叫捧礼的人在外面伺候,黄嵩走进内堂禀道:“今有梅吏部送礼在此。”黄嵩言尚未完,只见卢相说道,“老夫生辰,劳你陪接朝臣。”又拈了一下胡须笑道:“你手中拿的,莫非就是礼单?些许小事,又何用来告老夫?凡事我儿作主,当收则收,不当收的回璧。”
黄嵩说道:“蒙恩父抬举,使儿招待朝臣,敢不禀遵?其他各官送礼,当收则收,不当收的,自然璧谢。为儿的正是来回禀恩父,此言未曾申完。今有梅吏部送礼呈上,真个与众不同,请恩父过目。”那奸贼看了礼单,笑道:“我儿,这个官是穷官。俗话说的好,人情不在厚薄,看老夫的情面,不必与他计较,照此全收了吧!好生接进官厅待面。你不知道,此人有大才,如果他肯顺我,何愁大事不成。”黄嵩见相爷看了礼单,一点气也没有,倒说了许多好言,黄嵩只好答应,走了出来,吩咐:“梅老爷的礼,照单查收。”那门官应了:“是!”把礼物收下来。
只见黄嵩吩咐出来,请梅老爷至西厅用面。笑嘻嘻地迎了梅公说道:“老父深知老先生高雅。”梅公道:“蒙太誉了。请问大人贵庚?”黄嵩道:“弟今年五十四岁。”梅公道:“大师年登花甲,只长年兄六岁,如何就是父子之称?只是如今世上,只以势利为先,不顾纲常伦理。”此两句话,说得黄嵩忍羞含耻,地下有洞,也会走了进去。言谈之间,已进了西厅。但见众朝臣与各年兄俱在上面,梅公走至中间,见过了礼,一同说道:“梅年兄却为何来迟?理该多吃几杯方是。”
梅公道:“这也不妨的。”各依次序而坐。众朝臣道:“梅年兄真是个豪爽之人。”梅公道:“学生凡遇生辰满月,最不肯少饮。如是死人收殓,连一杯也不能饮。”众公见他说不住口,望了望黄嵩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自古道:老羞便成怒。
黄嵩道:“传我的言出去,吩咐门上的官儿,凡一应送礼拜寿的,一概收礼。”不一会,家人答应方走,黄嵩又叫转来,说道:“凡送礼的、拜寿的,一概回给他,号簿收了。随他就是王侯国戚,俱不能会的,好不识抬举。”
梅公一闻此言,便站起身来,用手指定叫道:“我把你这个助恶的匹夫,你把我梅伯高看做什么样的人?如此放肆!你这个匹夫,可知我的来意么?俺怎肯与你这班狐群狗党的畜生为伍,不过是看圣上的金面,到一到,全其上意。你方才呼唤家人羞我么?我梅伯高怎肯与你这一班狐群狗党的奸贼干休!若不扫清宇宙,整饬纲常,不为人也。”
众大臣见梅公说千奸贼万奸贼,匹夫长匹夫短,骂不住口,又见黄嵩气得坐在椅上。陈公只得替梅公遮掩道:“年兄今日醉了,送年兄回署去罢!”梅公道:“承列位年兄的抬爱。方才这匹夫如此放肆,叫我如何忍耐得住?”于是,陈公拉梅公吩咐道:“送年兄!”出相府上轿回署不提。
且言陈公再回入席,仍代梅公担了许多心事。且众朝臣,也有议论的,也有劝喻的,纷纷不一。见黄嵩怒而不言,大家只好告辞各散。黄嵩只含怒送了各臣上轿回署,自己又羞又恼,只气得暴跳如雷,便说道:“反了!反了!有此等事,大胆的狗官,藐视功令,不畏国法。”便一直走进内堂府。
卢杞正与那些歌舞女子们抱住取耍,忽听见黄嵩的口音叫闹起来。卢杞一见,问道:“我儿因何故如此形状?”黄嵩禀道:“恩父在上,孩儿告禀。”就将梅公问他的年纪,又如何吃酒,他还说了许多不吉之言,辱骂恩爷,自头至尾,细细捏造一番。
卢杞不听见也罢了,既听了,胡须乱炸,脸上通红,道:“哎呀,有这等事?此畜生把老夫看做无用之人,十分毁骂老夫。我本见他有些才干,故而未曾加罪于他,原来是不知死活的畜生,只叫他试一试老夫的手段。正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儿不必气他,自有老夫做主。你且坐下来畅饮几杯,消释闷怀,何用作此态度?”黄嵩闻言,只得告坐入席,连吃数杯。忽说道:“依孩儿愚见,这个匹夫,须要放在叛逆内,使他缄口就戳,法司也没有什么训问,岂不一下就断那畜生的狗命吗?”
卢杞头点了一点道:“就是如此处置这个老畜生罢。”彼此二人在席上商酌已定,暗害梅公不提。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五鼓,内监宣旨各官朝驾。文武听旨,退散不提。再说卢杞回了相府,早饭已毕,忽见门官禀道:“皇上遣内监在外面要见相爷。”卢杞迎至厅上,见那内监笑道:“今皇上召老相国在长乐殿下棋消闲。”卢杞道:“请公公先行一步,在后宰门会齐。”内监道:“也罢,咱家在后宰门等候。”走出相府,上马先自去了。
卢杞走入内书房,写了一联简帖,藏在袍袖之中,即便上轿,往后宰门而来,下轿同内监至长乐殿见驾。皇上开言:“朕今日没事,偶然想要下棋,故来召先生。”内监取过棋来,卢杞谢了恩,方在锦垫之上坐下,献龙凤香茶,君臣对奕。卢杞故意连输两盘,天子说道:“今日先生下棋,为何恍惚,是何故也?”卢杞俯伏奏道:“臣忧国忧民,心绪不定。臣不敢相隐,求皇上恕臣之罪。臣现有短表,冒渎龙听,伏乞圣上裁之。臣昨日接得边关密报来,内云:‘我朝官员,私通鞑靼。’臣访不确,不敢妄奏。臣一面引文,使各地方官访拿,一面差心腹人探听。谁知有一奇怪之事,连圣上左右,亦有这班叛贼的羽翼,在彼私自打量。纶音召臣,臣即刻赴阙应召。实有国事在心,心不在棋上,故此连输二局,臣之罪也。”
天子闻奏,大惊道:“先生乃国家之栋梁也。尔即知群奸,何不早奏朕知,把此等奸佞,枭首市曹,而先生反自容隐耶?”卢杞又奏道:“臣虽知之已久,恐各臣不服,又生他变,故臣不敢面奏。今主欲知此人,臣不敢再为隐瞒。”只见卢杞在袍袖内取出写的柬帖,递于内臣,内臣接过,献上天子。皇上揭开一看,心中大怒,不知内中如何言语,梅公祸福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臣暗中施巧计
忠良反受行刑罪
词云:
我爱春,春意好,山嘴吐清烟,墙头带芳草,黄鹂骂杏花,惹得游蜂恼,海棠憔悴牡丹愁,只恐韶光容易老。我爱夏,夏日长,玉碾棋声碎,罗纨扇景凉,南风卖奇货,一路菱荷香,蝉在绿荫深处噪,也应回首顾螳螂,我爱秋,秋色朗,篱菊想陶潜,征鸿唤苏武,黄叶落在阶,因风乱飘舞,双双紫燕数归期,旧巢留待明年补。我爱冬,冬日闲,烹茶消雪水,曳杖看冰山,戍妇征衣曲,将军夜度关,若遇渔翁堪入留,笠蓑披带冻云还。
诗曰:
丹心贯日老梅公,耿介天生傲睨衷。
邪正从来难并立,空将侠气委奸雄。
话说卢杞将柬帖递于内侍,献于皇上。天子一见大怒道:“朕把这厮当正直之臣,方委以直谏之任,不意与鞑靼通同叛逆,有负朕意。若非先生调和鼎鼐之才,朕怎知群小之奸?传旨把这厮押赴市曹正法,以谢先生察访之功也。”卢杞急奏道:“不可传旨,圣上明日临朝,就说见确报,边关军务紧急,命吏部尚书陈日升领兵出征,都察院冯乐天参赞军机。谕旨一下,此人必定要阻当上意。我主可即着殿前武士,推出市曹斩首。只说阻当军机,惑乱兵心,岂不名正言顺之罪也!”皇上大悦道:“先生平身,卿乃国家栋梁之贤臣,而又不显这厮之叛名,免了他一家刀头之苦,不枉朕拜先生为上相,朕乃以此人股肱心臂也。”卢杞谢恩,又下了两局棋,方才别驾,回到相府不提。
却言次日五鼓,天子上殿,百官朝见已毕。皇上问道:“文武官可齐否?”殿头官奏道:“文武俱齐。”皇上道:“朕咋日闻边关失守,今命吏部尚书陈卿,领兵剿胡虏,都察院冯卿参赞军机。二卿相度便宜行事,即日兴兵,不可迟缓。”冯、陈二人俯伏金阶,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只听得左班中有一人大叫道:“不可!臣有本上奏,不用兴师动旅,自然胡虏永无犯边之患。”
言未毕,越众出班,在金阶拜倒奏道:“臣吏部都给事梅魁见驾。今有短表,冒奏龙颜。自古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文臣何可做得武事?今边关报胡虏叛乱,非鞑靼之本意,皆因圣上宠信权奸,废了先帝恩赈之粮。而胡人以我国米谷,敬如珍宝,圣上乃听奸臣止赈,故有动兵之劳,且支用军需钱粮,较恩赈万倍矣!依臣下见,仍复胡人所赈之米,遵先帝每年好善乐施之老例。再将奸臣卢杞、佞臣黄嵩此一班斩首。胡人闻之赈复奸除,不用动兵,而胡人必服,立见太平。望皇上准臣之本,国家必兴隆矣!”
天子见奏,龙颜大怒,道:“圣人云:‘为君难,为臣不易。’尔不能忠心于国,反言首相奸党。先王设立犒米之条,原为无臣之故。今首相有栋梁之才,朕岂受胡人之挟?人言尔有私通胡人为内应,看来岂是谬误?着殿前武士,剥去匹夫冠带,押赴市曹正法,以为后人之警戒。”金瓜武士把梅公袍带剥去,捆绑了。梅公大笑道:“圣上呵,小臣今日尽忠于国,魂入九泉,得见先帝之面,必哭诉于先帝之前,追奸贼的魂,到阴司对一对,谁忠谁奸?今奸贼虽蒙蔽圣上,岂可欺天地?此社稷山河,皆先帝所立的基业,不可以为儿戏,一旦送于他人,只是难臣直言耳。”回头又向陈、冯二人道:“年兄,小弟再不得见面了。”又向班中叫卢杞、黄嵩这两个奸贼,俟后到阴司对案。皇上大怒道:“武士们从速押赴市曹,斩首交旨。”天子又向陈、冯二人道:“卿可平身,出朝整顿军务,为何俯伏不起?莫非尚有事奏吗?”
二人在金阶哭奏道:“臣幼知诗书,未知韬略,不谙兵务,若领圣命,恐误天下大事,那时岂不是有辱君命?臣二人死罪,死罪!”皇上道:“你二人向日有功劳,如其往日没有大功于天下,此刻也是正法。姑宽免死,削职为民回籍。”二人在金阶拜谢了圣恩,纳还官诰,辞驾出朝不提。天子又向卢杞问道:“先生以为何人可退胡虏?”卢杞道:“兵部左侍郎袁甫臣大有将相之才。”天子准奏,着兵部领兵往边,协同保守。这也不提。
单言刑部的司官,领了行刑的刽子手,往午朝门外交旨。圣天子回宫,各官俱散。
陈、冯二公出朝,至午朝门外,嗟叹道:“梅年兄为你我的事,把性命付于东流,你我应该前去祭奠方是。”
正说之间,只见那行刑的司官,便问道:“方才梅大人斩于何处?”那司官答应:“斩于西郊天地坛。”二人又问道:“可有人在那里收殓否?”司官回道:“只有一个老苍头在那里料理。”
说毕,司官自去。陈、冯二公说道:“梅年兄此地没人,我等须替他寻一僻静之所,寄放他的棺柩,以全交友之意也。”冯公道:“以弟的愚见,非相国寺不可。”陈公道:“正合吾心。你我同至相国寺,向僧人言明,方可寄放下来。”不一时,至相国寺,见僧人叙谈些闲话,而后将梅公之事,细说一番。僧人闻了应允。二人大喜,要着家人向西郊找寻梅府的家人。
言尚未毕,只见一个老头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陈、冯二公一见,便问:“你可是梅公的家人吗?”老头儿答道:“正是。”陈公将梅白叫至面前,说道:“管家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叫人寻你,不知你老爷收殓否?”梅白道:“小人已将主人收碱了,只是没有寄柩之所。偶尔想起相国寺可停,特此而来。”陈、冯二公道:“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我们已与僧人说知,你快去把你老爷灵柩,请入寺内,待你公子日后可来搬柩,迎入祖坟内。”梅白道:“多承老爷仁厚,小人也是这个主意。”二人道:“你快些就去,不可耽搁。因我二人有王命在身,即刻就要起程,也不能祭奠。你可安顿,即速就回常州,报知夫人、公子知道,不可久留。”梅白道:“小人晓得。”于是,陈、冯二公告别了和尚,出了寺门,回到衙门,收拾行李,各回原籍不提。
且言梅白安顿了梅公灵柩,依路回往常州。不想年老之人,见主公惨亡,心内哀伤过度,自出了都门,独自孤行,夜宿于中途饭店之内,可怜跋涉受苦,不幸一病身亡。以后没有梅白的交待,拨转书词。
且言卢杞回到相府,心中暗想道:“梅魁这厮,虽正国法,奈何他尚有家眷住在常州。自古道:‘斩草不除根,恐后逢春发。’”立即吩咐了锦衣卫官儿,叫他去一角文书,四个校尉,前去常州捉拿那梅公的家眷,不可有违。堂官答允,吩咐出米。
锦衣卫的官儿,怎敢不依从?连夜做了文书,差了校尉,星夜飞奔常州,捉拿梅公的家眷。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府县官员,出城迎接,迎了入署,升坐内堂。校尉向府尹言道:“此乃机密大事?喝退了左右,方可开看。”府尹听说,喝退了外役,只有家丁伺候。
这知府姓陈名诃字文伯,为官却也公正。他拆开了公文,自头至尾一看,大惊道:“原来是大人究治梅吏科之家。只是本官尚有一句话说,大人要拿梅吏科之子,他乃是江浙第一个名流。此刻,如同大人去捉拿,恐梅璧不在家中,岂非是劳而无功?要依本官的下见,不如明日五鼓,传齐人役,协同众等,奔至梅府,岂不是一网打尽了。”校尉道:“既是贵官吩咐,弟敢不依。”
钦差与知府谈心,却不料知府跟前有一个家人,姓陈名流,因他平时有些收不住话,故此衙的人给他取了一个水嘴的名字。他立在左边,见本府同校尉计议,到明日五鼓拿人之事,听在心中。他身上有几个疮疥,又饮了几杯酒,浑身俱痒起来了,便走出侧门,向管门人说道:“我要去洗澡,你给我把门开了。”管门的道:“陈哥,一切事不可在外多嘴。”
陈水嘴道:“晓得,不须吩咐。”便走出衙门。迎面撞着一个衙内皂隶,此人姓屠名申,见了水嘴便问到:“大叔,你如今出来有什么事?”陈水嘴道:“没有别的事,是身上疮疥痒,要去洗澡。”屠申道:“此时尚早,混堂未开,何不到酒馆之中,略饮三杯?”水嘴道:“如此多谢了。”
二人同入酒馆,叙了些酒话。屠申道:“今日京中到的钦差,不知是做什么事的?”水嘴道:“你吃酒,毋管他。”屠申道:“此半月乃小人值日,如有大事件知道,好着几个伙计,在衙门伺候。”水嘴道:“足见你做事周全。也罢,此一事对你言了,你千万不可向外人说,至要至要!”屠申道:“大叔同小人说了,公务大事,何敢漏泄!”陈水嘴道:“今日来的钦差,是要拿梅氏的家眷。本官约定五鼓至梅府中拿人,你可寻了几个帮差,在外面伺候,不可误事。”屠申道:“梅公升任入京,不知却是为何事,就有如此凶信?”水嘴道:“只因他触犯了卢相爷,将他斩在西郊外天地坛,棺柩寄顿在相国寺。今又有人来拿他的家眷人等,以正典刑。”
屠申听说,吓了一跳,心中叫苦,却不便十分叫着,只好反笑说:“蒙大叔指教,如不知道这个确信,险些误了大事。我今晚约齐了伙伴,在衙门口伺候。”陈水嘴道:“多谢你,我去洗澡。”于是,二人出了酒馆不提。
且言这屠申就着急地慌忙飞奔梅府报信与夫人、公子得知。不知屠申是如何报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传假旨捉拿全家
透真情放脱母子
词云:
天岂许人短,偏偏团作欺,满朝尽是小人私,方知一痕半点不差池。浅眼何尝误,奸心断不思,为人还忍耐便宜,直临崖勒马方悔迟。
话说屠申飞奔梅府报信,好着夫人、公子连夜逃生之意。
列位,你道屠申送信梅府,却有个缘故。他乃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只因他在家争闹,一拳打死了人,他自行投到抵罪。梅公见他正直,不怕生死,故此赦了他的死罪。收在身边,心中又恐他生事,故此又写了一封荐书,到常州府里充当差役。一来他也有个拘管,二来又替自己照应房廊屋宇。
他今日听得有这一件事,怎能不着急?况他又是个直心汉子,岂不知当日受过活命之恩,他怎么不报答?于是,跑到梅府,一见门上的人,拱了一拱手道:“列位请了,公子可在家吗?”门上人答应道:“公子与夫人在中堂说话。”屠申也顾不得回禀,一直走进后堂,见公子与夫人在那里说话,就慌忙跪下说道:“小人屠申禀公子、夫人,有要紧的话。”夫人、公子道:“你起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屠申道:“夫人,不好了!你老爷在京师没有书信回来,还不知消息吗?老爷被奸贼卢杞陷害,已正典刑,归天已久。”
夫人、公子听说大惊,哭道:“你怎么得知此信?”屠申道:“今日午前,有钦差校尉来到,本官留在私衙。小的与衙内一个姓陈的大叔相好,适才在酒店说到老爷在西郊外天地坛斩首,那奸相又要斩草除根,差了校尉,在此捉拿家眷。幸喜本府太爷,留住校尉在私衙内,他道:‘公于是江浙第一才子,恐日里不在家中,约定明日五鼓,捉拿全家。’小的受了老爷活命之恩,一听此言,飞来报信与夫人、公子知道。趁早远走他方,奔一个去处安身,方为上计。待公子日后成名,再报前仇。若有迟缓,恐遭毒手,那时岂不冤沉海底,难报大仇?”
夫人、公子听说,一齐跪下,大哭道:“恩人在上,待愚母子拜谢。此事非恩人送信给我母子,岂不被奸贼害绝,那时灭门之冤,终难报矣!”屠申又拜伏于地,哭诉道:“小人蒙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实难报答。”夫人、公子也立起身来道:“今此恩德,生死不忘。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