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31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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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我心只一颗,对啥人要好子好呢?这样子爷来爷好,娘来娘好,一颗心不是要坏的吗?"金娘道:"你真一些不懂,谁叫你拿出真心来对客人要好,是一句闲话罢了。不过嘴上说说的,心里动也弗动,怎会得坏。你只要瞧电灯泡里的白金丝,天天火一般烧着,永不会得烧焦,就是这个道理。你只要把一颗心,炼得像白金丝一样,趁张嘴说说,说得客人听了,活像从你心坎里发出来的,那时候,银子钞票,尽多尽少,用到你身上。你要挣甚么首饰,他立刻挣给你。你要做甚么衣服,他马上做给你。真叫'钱出百家',发起财来,很快很快,一点不烦难。"银珠听得,眉开眼笑道:"寄妈不对我说,我总认得吃生意饭,要糟蹋身体,到啥田地,现在晓得哉。一切诀窍,明白哉。"当下楼梯上一阵脚声,跑进一个金大来,问阿金娘道:"明年的事,到底怎样一个办法?"阿金娘道:"一切事情,老早和你嫂嫂说妥,你男子们,不要管帐,以后吃门饭撞驳岸,落得享享福。你生这个女儿,总算给你生着的,将来你清福有得享哩。"说得金大眼睛没了缝,笑道:"这都是你寄娘帮忙,将来阿囡出了头,总不忘记你寄娘的。"阿金娘道:"弗忘记我最好了,我一心一想,巴望她出一出风头,我死掉,口眼也闭了。"说罢,金大走开去,爱珠端上一盆火光熊熊的炭来,放在亭子间正中,拖上两只沙发。阿金娘和银珠面对面坐下。银珠心里不住的出神,想到吃生意饭,当真有许多好处,能够不费甚么,用客人的钱,怪不得人人想到生意上来,生意上原来发财地方,种田做生意,都要用本钱,用气力,现在我光身到上海来,就有人替我打扮,给钱我用,吃得写意,住得安逸,照此看来,堂子里简直天堂,做倌人简直仙女。想到此,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到镜子里照照,仿佛自己已成一个仙女,心中好不欢喜。一回儿又坐下,把双铁筷,拨拨炭火,心里只管发怔。想到不满一月,便要登天堂做仙女,那时候一定有许多人趋奉我,大家挤着眼来引我发笑,我一笑不知有多少人要骨软筋酥,神魂颠倒。想到这里,眼睛一闭,迷迷糊糊,好像一个身子,腾云驾雾,到天宫里游历,碰见千百万群的仙女,迎接她到瑶台下妙舞,一辈子都是粉装玉琢,飘飘荡荡的仙侣。银珠舞了好久一回,不觉香汗淋漓,娇喘不胜,醒过来一瞧,何尝是天宫,简直变做地狱。小小一间房间里,横七竖八,睡着六七个男女,呻吟凄楚,惨不忍听,再一望,只认得亲爹和寄妈两人,坐在两旁,执着自己两只手,眼眶红红,好像哭过一般。一个胡子外国人把根皮带按在自己胸前,侧着耳朵听。银珠还道在梦里,要想喊亲爷,一个舌子挢着,喊不出口,四肢僵着,也不好动弹。须臾,有人来把自己身体抬到一间稍微清静些的病室里,只有两张铺,一张铺上已有一个人蒙头睡着,自己睡在铺上,也不知什么疾病,心里明明白白,除不能开口,不能动弹以外,一些没有痛苦。
那时候忽听外国人对白衣服的看护妇,说了几句话,那看护妇对寄妈道:"不要紧了,只消留一个人在这里,陪她一夜,明日便好领回去调养。这是中的煤气毒,一时晕厥过去,内部并没有甚么受伤。现在醒过来了,神志已清,让她静养一宵,就好,不要紧的。"阿金娘和金大听得,一颗心稍定。阿金娘道:"她方才好好和我坐在沙发里烘火,一霎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我们吓慌了,送到此间来,还道是急痧,你说他煤气毒,他烘的是炭火,怎会有毒呢?"那人道:"炭火中也有一股炭酸气,钻到人脑子里,便要晕过去。"阿金娘明白,那人又催金大走出道:"人一多,炭气重,病不易好。"金大道:"那末我先回去吧。"金大走出房间,银珠略有起色,发出嘤咛一缕声音来道:"寄妈,我啥格毛病介?"阿金娘连忙安慰她道:"阿囡不要紧的,中的炭气毒,略睡一睡,就好同你回去。"银珠只好闭着眼睛静养,一回儿西医又来,吩咐抬到外边治疗室里,施用人工呼吸,走进两人抬着出房,那看护妇对阿金娘道:"你可不必去瞧,坐在这里,她一回儿就要来。"阿金娘哪里舍得,跟出房间,到治疗室门口望着。只见西医用手术按摩了一阵,银珠已能开口咳嗽,西医吩咐慢些抬回房间,停在治疗室,换换新鲜空气。银珠那时睡在西首一旁,忽听东首铺上,一阵大哭大号,西医走来把那人肚子摸了摸,叫声:"来!"自有两位助手,捧着雪白皑亮,刀叉一般的器具,一哄走上。顿时七手八脚,把那女子小衣褪下,一把钳塞进子宫里,一放手,子宫立刻撑开,再用种种手术,生下一个小孩来,已不会开口,是个死孩。产母一听小儿下地,没有哭声,便忍痛问一声是男是女,医生道:"男倒是男,早在肚子里热死了。"产母听得晕了过去。医生连忙倒杯药水她喝,悠悠醒来,又把双手拍腿大哭。医生顾不得她,替她揩拭干净,便走出治疗室去。这时银珠见状,险些重晕过去,只觉毛发直竖,冷汗盈盈。又听那妇人哭得惨不忍闻,旁边一位看护妇,听不过,劝她静养静养。她道:"我性命也不要了,还要静养什么!我情愿死在这里罢。"看护妇道:"现在胞胎已下,难关早过,为甚么要怨命呢?"那人道:"一言难尽,不瞒你说,我命苦,吃下十年堂子饭,吃得怨天恨地,几次三番寻死路死不成,只好在活地狱挨苦。去年总算碰着一位有良心客人帮我忙,照应我,逢时逢节,做做花头,化了他好一笔钱,我偷偷对他说:你有意思赎我回去,我跟你讨饭也情愿,自己再吃不消地狱里的苦头了。那时承他一口允许,只因他家里已有一妻一妾,没有生养,当下知道这事,便要挟他道:你要讨第三个人,为的生男育女,在理不好硬吃住你。只要那第三个人肚子争气,养下孩子,便准她进门。那时候我已有了三个月身孕,听得非常快活,天天巴望养个男,我简直把肚子里一块肉,当他救命王菩萨一样看待,平时路也不敢多跑,饭也不敢多吃,直到月分已足,前天肚子一痛,承他急急忙忙,欢欢喜喜,把我送到这里来,满望着我生个男孩子,好在两位夫人面前通过,拔出我火坑,带回我家去,现在养了个死孩子,叫我怎对得住他呢?"说着,一阵嚎啕大哭,泪如潮涌。看护妇也觉凄然,劝她道:"你年纪不大,还守得出头。自己身体要紧,不要悲伤坏了。产后病是很难治的。"那人道:"我此番只有阎王路好走,我自己年纪不大,只是他年纪大了,他怎待得及三年五年,说不定他另讨别人,可怜哪,他这几天总等在生意上听消息,吩咐我小孩一下地,马上打个电话给他,他立刻亲自开汽车来慰问我。此刻叫我拿哪一句话,从电话里告诉他呢?咳!他良心总算不差,小孩子的衣服鞋帽,十月里便亲自一件一件去置办妥贴,藏在生意上。现在叫我回去见了,伤心不伤心?有哪只面孔去见他,见他面时,还有甚么话说。所以我思前想后,没有第二条生路,委实不能回去了,我只有死在这里,借一个产后病名目,请你们行行好事,买口薄皮棺材我困了,送我到义上去。我一世人就此下场。"说着呜咽泣不成声。看护妇此时也泪如绠下,又劝她道:"那人不娶你,你回去再做几年生意再说。"产妇听得做生意三字,又不禁悲从中来,摇摇头道:"做生意真不是人做的呀,前世作下孽,投胎投到黑良心爷娘胎里,活活的把亲生女儿当猪狗一般卖到堂子里,一踏进堂子那条高门槛,再莫想跳得出。碰着凶的老鸨,无缘无故,天天打得你哭。局票一到,就拉着你去笑。你席上笑不出,回来再打得你哭。一日到夜,粥饭没给你喝饱,偏要叫你奔上奔下走几十张楼梯,喉咙唱得哑,回来再要骂你耗费辰光,不巴结客人。你想一个人,铁打心肠,也消不下这样磨折。我吃下十年苦头,性命已经半条,现在眼见不能跳出火坑,那末非死不可。......"
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院役来道:"小花园红英房间里,一个姓毛的客人,打电话来,问老四养没有养,养的男呢女?......"产妇听得一阵心酸,只把个头颅向壁上乱撞。看护妇忙来扶住她,她双腿一挺,又晕了过去。这时候睡在东首的银珠,眼见惨状,忍不住叫声:"哎哟!寄妈啊!"寄妈站在门口,也看昏了,没有听得,反给另外一位看护妇注意到,喊两名院役来,抬回病房去,经过一个总病房间,阿金娘跟在后面,忽听得外面一声鸡唱,病房里有不少病夫听得鸡声,推被发怔,独有一位病人闻鸡起舞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正快活得心花怒放。瞥见阿金娘,又呆住了。正是:
无时无地无悲苦,腊鼓声中涕泗零。
不知闻鸡起舞的哪人是谁?为甚么快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快乐度春宵筝繁弦沸诙谐谈影事海阔天空
话说上集书中,写到银珠在医院里目睹惨状,又听得那产妇一番凄凄切切的悲音,正如“黄昏闻鬼泣,午夜听鹃唬。”一颗弱脆芳心,那禁得起这般刺激,早已酸泪盈盈,惊魂欲绝。亏得看护妇注意到,唤院役送回病房休养。这时已鸡声四起,院中病夫听得这一声喔喔,仿佛报告他们一年已过,一辈子痨瘵病夫,死期一天近一天了。所以人人听得发怔。独有一人见解不同,听得鸡声,从床上跳起身来,快活得眉开眼笑。这当儿刚巧银珠和寄娘从他身旁走过,把他一肚子快活,又吓住了,阿金娘当下叫一声:“王大少,你原来在这里,老四很记挂你呀。你有些甚么贵恙?我们那里来也不来?”那王大少听得这几句话,头脑子立刻胀起来,重复跌到床上去睡,一句话也回答不来。阿金娘不便多言,跟着银珠到病房里去。银珠睡着,惊魂未定,细味那产妇的话,和自己天堂仙女的理想,觉得有些印证不来。堂子里究竟是天堂是地狱?吃堂子饭究竟做仙子做魔鬼?到底自己觉得判断不来。那末踏进这重门槛是凶是吉,心中翻觉忐忑不宁。思索一阵,因为没有退步,也只好勇往直前的做去。想到这里,渐入梦境。不到一刻钟,又给外面砰砰硼硼爆竹声,闹醒过来,阿金娘道:“阿囡啊,天已亮了,今朝大年初一,生意上不知可有客人来开果盘?马大少一起有位北京客人,去年说起要来开果盘,不知来不来?我不好不去守着。”正说时,医生走来,把银珠诊了一诊,吩咐领回去吧,不要紧了。阿金娘搀起银珠,银珠也觉一无痛苦,和平时一样,医生去开了帐来,阿金娘照付之后,两人走出医院,乘车回到生意上,瞥见弄口,停一辆红色汽车。走进自己客堂里,金大见女儿回来,心花怒放,问了几句体己话。阿金娘走上楼梯,已听楼上一片笑声。爱珠喊道:“寄妈来哉!寄妈恭喜!妹妹病好吗?”阿金娘道:“好了,房间里有客人吗?”爱珠道:“马大少、李大人,昨天下半夜就来的。”阿金娘道:“那末先生呢?”爱珠道:“老七没有来,老四和他们一起汽车上来的,伴着他们,果盘也装过了,我们拜年也拜过。听说他们今天就要摆台面,倒是菜馆没有开市,怎样弄法呢?”阿金娘道:“有了钱,还怕甚么!让我也去拜个年,赚些外快,新年新岁,发发利市。”
说罢,走向小房间里,换了一套新衣服。又替银珠装饰一番。两人走进大房间,对李大人要跪下,马空冀一把拉住银珠拖到怀里道:“李大人吩咐,不必照北边规矩,马马虎虎好了。”阿金娘跪了一跪,也就站起来,对李大人道:“恭喜发财!难得大年初一,财神菩萨就请过来。”空冀道:“我们还是隔夜人哩。昨夜天空只管下雪,我们只管闲狂,尽一辆汽车,在雪里横冲直撞,赶到城隍庙碰见老四,一同到外滩,过外白渡桥,北走四川路,抄过来,天稍微有些亮了。人家又说喜神方在西南,我们又到提篮桥一带去兜了一个圈子,才到这里。”阿金娘道:“对不住两位大人,多多怠慢。晚夜本来统预备好的,晓得马大少、李大人要来,我一吃夜饭就候在这里。谁想吃一惊吓,弄得手忙脚乱,一夜心里弗定。”空冀道:“爱珠已说过,现在好么?”说着,把银珠的头发掠掠。银珠点点头道:“已好。”阿金娘道:“昨夜一条小性命真是拾得来了,不知怎的会立时立刻晕过去。”空冀道:“触着的煤气,好像触电一般,你想险不险!”那时老四和李大人并肩坐着,喁喁私语。阿金娘也招呼着走开去。空冀只管和银珠说笑,把银珠头上一朵绯红的仙人花拔下道:“小阿囡,你越长越标致了。今天插花敷粉,更加像天仙女一般,害我眼睛也要看花。老话说得好‘黄毛姑娘十八变,临时上轿变三变’,小阿囡,你上轿虽则弗上,今年大蜡烛是要点定了。那么换句话说,‘临点蜡烛变三变,’你道对吗?”银珠羞着,低垂粉颈,手弄衣角。空冀又道:“小阿囡,你这朵红花,快不要插在头上,插了像新娘子,人家不当你新娘子,总当你新开……”
老四对空冀瞅了一眼道:“大年初一,应当说说好话,不要瞎三话四。”那李大人也道:“不差不差,今朝开了新年第一天,该当客客气气。”空冀道:“那末小阿囡恭喜你,开了新年赚元宝,赚了元宝开元宝。”老四噗哧一笑道:“拿一个小铜钿去,你倒活像马路上叫化子。”空冀道:“老四,你自己说年初一要客气些,你索性当我叫化子了。只是我那叫化子不比寻常,专讨元宝的,怕你不容易打发。我讨起元宝来,钉牢了你讨,非讨你喊饶饶不放。”老四站起来要拧空冀,李大人拉住她的手道:“那个强头叫化子,别去理会他罢。”空冀又道:“我那强头叫化子,讨不着元宝,还要拆衙门。老四,你那只元宝,是灌铅的,不是纯粹纹银。”
老四忍不住伸过一只脚来,把脚尖在空冀腿上挑了一挑。空冀嗔道:“老四,嘴说说吧了,你别把敲钉转来一挑一挑,挑战的时候还没有到哩。”李大人听得笑道:“老兄,你和老四交锋,怕不是对手。”空冀道:“不然,你瞧她像关西大汉,总当她一员战将,其实大而无当,我替她起的‘包输大将军’,一些不差。”李大人道:“咦,倒瞧不出她。”老四羞着,只说要死要死。空冀道:“我一些不瞎说,你不服输,今天年初一好日子,和李大人决一雌雄。”李大人笑道:“不要胡说,我老矣,不能用也。”空冀道:“老当益壮,黄忠愈老愈勇。”说得李大人哈哈大笑。空冀道:“苏州人年初一最喜讨吉利,听他们说年初一做一件不吉利事,便一年到头三百六十日不吉利,有这句话吗?”老四道:“当然如此说。”空冀道:“那末初一死了一个爷,哪里再有三百五十九个爷连着死呢?年初一和你老四开火接触以后,难道三百五十九日要在战线里吗?照此说法,上海真要像广州政府一样,人民终年在混战里过日子了。岂有这个道理,我总不信。”老四、李大人听得全笑了。空冀又道:“像我们这样巴结堂子,大年初一就来胡调,那要算得堂子里的忠臣孝子,不可多得。照苏州人说法,那末一年到头,要在堂子里混了。”老四道:“你们老爷少爷一年到头来这里,我们就不愁饿杀,只怕你们不肯来。”正说时,爱珠来叫,李大人有电话。
李大人去听了,来对空冀道:“栈里打来的,北京有快信,怕有甚么紧要事,我们开销过了,晚上一局,改天再定罢。今天吃花酒,不大合宜,怕朋友一时难请。”空冀道:“不差,我们跑罢。”李大人摸出十张十元钞票,放在果盘里。
加外四张十元钞票,放在桌子上。”向空冀道:“不差罢。”空冀道:“不丰不啬,很有面子了。”当叫老四来知照他道:“这一百元,果盘里的。另外四十元,拜年的赏封,你收了罢。”老四称谢不迭。阿金娘也走来道:“李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吃了饭去,我已吩咐厨房下,自烧几色精致的菜,留大人吃饭,怎么要紧去呢?”空冀道:“李大人有些要事,不必客气,隔日来扰你罢。”阿金娘不敢苦留,送到楼梯下,连声称谢。李大人同空冀跳上汽车,一直开到洋泾浜平安公栈。李大人走进自己房间,自有同来的伙伴,把快信授给李大人。李大人找把剪子剪开信一瞧,没有什么要事,附着几张划单,几张添货单子。信上说明划款已交齐,到期可以直向申庄提款。李大人约略瞧了瞧,塞在小马袋内,又同空冀外出吃饭。经过好几家馆子,统没开市。空冀道:“我们到一苹香开个房间,喊两客大菜,在房间里小酌罢。”李大人赞成,吩咐汽车开到西域路两号一苹香,须臾已到,两人走上楼,自有熟悉的西崽来招待,问空冀道:“今天请过来,还是吃大菜呢开房间?”空冀道:“两样都要。”西崽赔笑引两人进沿汉阳路角里一个十号大房间。李大人道:“这里很好,布置极精。”西崽道:“这个房间平常就没有空,四川王蕴华王大人常包的。现在王大人到北京去了,马先生又是熟人,特地开给你们。”空冀道:“卖几块钱?”西崽道:“五块半。”李大人道:“不贵不贵,我们好常来住住。”当下摸出十元,先给西崽,西崽自去填写,不来问讯。填好单子,问空冀道:“下面牌子上写马呢,写……”空冀道:“李大人开的,你写李大人好了。”西崽去了一会,重来问吃西菜呢中菜?空冀道:“难道你们这里中西厨子统不打烊吗?外面家家休业,最早要过年初三,所以我们开房间是假的,吃是真的,我们吃西菜。你知照厨房精洁些。”西崽道:“理会得。我们这里不能打烊,一打烊,住在房间里的旅客,不是要起恐慌的吗。你们吃西菜,包你精洁。这里几位大司务,都是出过洋,有名气的。”李大人道:“好好,你快去吩咐送来,我肚子饿了。”西崽道:“公司菜,菜单要瞧瞧么?”李大人道:“不容瞧,你去把生冷东西换掉就好。”西崽匆匆走去。停一会,另外一人走来,把桌子收拾整齐,摊上白台毯,刀叉瓶碟一色色摆齐,接着外面挨次送来。空冀道:“这里的大菜,精洁虽精洁,只嫌太少。”李大人道:“我也嫌吃弗饱。西崽正走来,空冀道:“你去知照,把布丁改作鸡丁饭罢。”李大人道:“我改鸭片饭。”西崽答应自去。两人吃罢饭,空冀道:“上海地方,新年几天,除赌钱看戏以外,毫无消遣。游戏场人头拥挤,无非一般工人苦力,平日没有工夫闲逛,趁此机会,轧轧热闹。女人们无非缫丝阿姐,淌白野鸡,换件新衣,陈列到游戏场,出出风头。一辈子有身价的,都要过年初五才去游逛。我们今天抱定主义,在这里乐一宵罢。”李大人道:“很好。此刻我先要洗澡。”空冀道:“这里有洋盆,你知照西崽去预备。”李大人按一按铃,西崽走来,吩咐他去把浴盆洗拭洗拭。西崽道:“理会得。”须臾来引李大人去洗澡。
看官,那李大人直隶籍号蕴斋,也是前清翰林出身,由仕而商,在北京保定一带开设五六家书肆,生涯鼎盛,积资二三十万。蕴斋年纪已五十开外,晚年很喜寻寻乐趣。所以每到冬春之交,借着办货名目,到上海来乐一阵。空冀办事的那一家环球书局,和李大人局里往来生意不小,李大人一到上海,空冀推托交际,陪李大人遍历欢场,像这项好差使,真千载难逢,也算空冀走的一步隔墙桃花运。李大人走进那一家堂子里,空冀总是代他邀客摆酒。李大人做那一位倌人,阿姐总肯陪陪空冀。所以年底半个月中,空冀乐得眉开眼笑,涎沫横流。当日李大人洗过澡,和空冀清谈一阵,已是垂晚,又觉得寂寞。空冀道:“我去打电话叫老四来罢。”李大人道:“也好。”空冀去打了一会电话,刚巧老四不在生意上,看戏去了。李大人又亲笔写一张局票,叫清和坊文娣,一刻工夫,文娣先打电话来,知照李大人稍等一等,梳好头就来。当时空冀道:“我们要热闹些,多叫几个漂亮局,还是去请两位花国元勋来。他们夹袋中,一定有好人物。”李大人道:“不是前天席上的乌、言二公么?那两位谈吐举止,却还不俗,你邀来闹闹也好。”空冀写两张请客票,给西崽送新益公司编辑室。停一会西崽引进一位高鼻子,长长玉立的客人来。空冀招呼道:“亚白兄,里面请坐。”李大人也恭维一阵。亚白坐下沙发内,对空冀道:“足下兴致真好。今天元旦,便在这里写意。”空冀道:“人生行乐耳,如此良宵,不寻乐趣,太觉闷损,我们特地请老哥来征歌选色,乐此长夜。”亚白道:“今夜叫局,倒也别致,只怕多半叫不到。倌人阿姐,大家为了除夕一宵未眠,精神疲乏,缩在小房子里睡觉。况且苏州人有一种风俗,相传今夜老鼠做亲,不好惊吵鼠子的结婚典礼。大家不待上灯,便入睡乡,我们要去叫她,非早不可。”
空冀道:“那末请早,来不来趁她们便。”说着递过一叠征花小柬。亚白道:“叫大总统好吗?”空冀摇头不迭道:“我们不求名,还是在野的好。你们选出几位,舆论很不满意,人家说名下无虚,照我眼光瞧来,名下尽虚。”亚白道:“沧海遗珠,在所不免。我们今天举两位逸材罢。”说着,写一张久安里蕙英,一张汕头路弄玉。正给西崽发出,忽听下面一阵喧哗,接着劈劈拍拍的响。李大人正想推窗望望,忽见文娣、花叶两人,蒙在一件白狐披肩里,仓惶奔进房间来,急得话也说弗出口。李大人惊道:“什么一会事啊?”文娣道:“你看下面马路上呢,许多小流氓在那里甩金钱炮呀。看见弗得女人,一看见就拚命乱甩,阿要气数,我面孔上也甩着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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