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32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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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见弗得女人,一看见就拚命乱甩,阿要气数,我面孔上也甩着一炮。”李大人忙替她把披肩卸去,摸摸她粉腮上,当真有一块紫葡萄色的肌肤,心中很觉不忍。文娣的阿姐老六,胖胖的庞儿,也红得像石榴花一般,云鬓飞蓬,娇喘不胜。文娣道:“老六,你抢掉东西吗?”老六道:“还好,一条围巾亏得拉牢,一松手就要抢去。”李大人道:“他们还敢抢劫吗?真没有王法了。”老六道:“暗中他们哪一样不要抢,昨夜四马路一带,你大人没瞧见,真不成世界,聚着几千乱人,把金钱炮乱甩。金钱炮甩完了,就把雪团子乱掷,汽车的玻璃窗也敲碎了好几十辆,倌人的丝围巾也抢去不知多少。我们楼下房间里的老二,同客人兜喜神方,眼睛里也撒进好几粒石珠子,险些变瞎子,今朝刚从医院出来。”李大人听说伸伸舌子。亚白道:“下面炮声又起,我们快到阳台上去瞧瞧。”说着推开窗子,一起走出房间,一望马路上电灯惨澹无光,沿汉阳路聚着一堆人,人人手中握着一把金钱炮。只要见是女性,便围上去夹头夹面乱甩,一阵炮火连天,妇女个个抱头号哭而去。汽车经过,只要望见车窗里有钗光鬓影,便拦住去路,乱抛乱甩,吓得车中妇女把身子缩到坐垫下去。
这当儿,刚巧奇侠楼老四,同阿金娘两人缓步走来。空冀远远望见,大吃一惊,指给李大人瞧道:“她们俩难免此劫。”李大人不禁叫声哎哟,空冀道:“下面全是乱民,无可理喻,我们也爱莫能助。”正说着,两人已入火线,围上十来个人,炮石交攻,老四吓得大叫姆妈救命。阿金娘把手中一个热水袋,拔去塞子,乱洒一阵,无如人多手快,杯水车薪,一霎时热水袋早不知去向。这时空冀火冒上来,恨不得夺身跃下阳台,杀一个你死我活。李大人忙叫西崽来叫他援救,西崽摇摇头,笑道:“莫说我没法想,便是看门的巡捕也不敢问讯。”李大人只得叹口冷气,亏得这时又来一辆汽车,车中有三四位珠光钻气的美人。一群乱民的目光又转移过来。阿金娘和老四才得脱险,走进一苹香,奔上楼来,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口中只管痛骂不绝。众人替她压惊,李大人叹口气道:“光天化日之下,这种行径,难道当局不干涉吗?”亚白道:“干涉也是没用,他们这样子,简实是中国军人的雏形。政府眼见跋扈专横,骚扰良民,也禁不胜禁。好在只有一两天,否则上海女性,将绝迹于道。”阿金娘带喘带骂道:“这班杀颗颅头的,早晏要到九亩地上杀场。这样无法无天,可是死日到了么?”老四道:“我们抢去一只热水袋,还算大便宜。今朝我听得一位小姊妹讲,她在大新街口,裤子也扯破,夹裤衬裤,扯得统像百脚旗一样。发急逃到一家旅馆里住下,叫茶房回去拿了新裤子来才回去。”说得众人全笑了。
空冀道:“这一出趣剧倒很好看。”老四道:“你还说好看,她羞杀咧。”亚白插嘴道:“他们一般流氓,大约人人想看此趣剧。所以不惜金钱,一股勇气的在马路上奋斗。”李大人道:“岂有此理,这班人非重办不行。”亚白道:“我在此担心,还有两个局没来,怎样好?谁想今天叫她们堂唱,简实赚她们到战线里来,牵入旋涡。”空冀道:“你去打个电话挡驾罢。”亚白道:“那也任凭她们了。”老四这时梳洗了一阵,喊西崽来要一只面盆。西崽道:“壁上有磁盆自来水哩。”老四道:“我另有用途。”西崽道:“面盆一时没有,脚盆好吗?”老四道:“也好,大一些更佳。”
西崽去拿一只搪磁大盆来,阿金娘问她作甚?她也不响,凑上自来水,倒满一盆,端到阳台上,向空泼去,下面一堆乱民,顿时像醍醐灌顶,人人打了一个寒噤,身上大家像落汤鸡一般。当下房间里人,齐说老四拆烂污,他们怎肯干休。果然下面骂声不绝,一时砖石纷投起来,吓得众人走出房间。幸亏西崽去打了个电话给捕房里,不消片刻,一群流氓,销声匿迹。众人重复走进房间,见玻璃窗碎了两块。西崽对老四伸伸舌子道:“闯祸不小。”李大人道:“痛快。非下此辣手不行。阿金娘道:“老四,他们见你面吗?”老四道:“黑里谁辨得出面目,我还算留些良心,不曾用热水,用了热水,哼!个个要他们好看。”空冀对她笑了笑道:“亏你行此好心,晚上还要好报咧。”这时亚白也道:“停一会出门,当心他们暗算。”老四不禁有些寒心,跌入李大人怀里,撒娇着要他用汽车送。李大人道:“使得。我一辆汽车,是包月的,随时好用,停会一起护送你们回去。”文娣等大家安心。这时亚白守自己叫的两位倌人不来,只得和文娣说笑。原来文娣和亚白,也是老相好,从前有过关系的。这番文娣因花选榜上无名,对于亚白很不满意,冷冷的,只不做声。空冀早知此意,替他们和解。文娣道:“我们包脚布面孔,破毛竹喉咙,当然挨弗着当选甚么大总统大元帅。”亚白道:“选举是客人选的,不是我们报馆里人好马马虎虎派的,你不能怪我。”文娣道:“那末你不算我的客人?不能替我选举吗?”
亚白没话回答。李大人插嘴道:“人家说‘大公无我’,他现在简实是‘大公无你’,真正岂有此理。文娣,我帮你赶到云南路起义,不承认他花政府。……”
说得亚白、空冀全笑了。亚白道:“我从这次花选以后,弄得怨望丛生,亲者不以我为亲,爱者不以我为爱,外界更有一种谣言,说我贿赂公行,其实真是天晓得。”空冀道:“前天我也听得人说你卖官鬻爵,腰缠颇丰。还有人说,从前人有句话,叫做‘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现在像某报的花选,妓女天天到编辑室来运动,元老夜夜到堂子里去磋商,简实是‘争名者于编辑室,争利者于小房间’,这两句话比较得刻薄不刻薄?”亚白听得,气急着道:“你想你想,此种不经之谈,气不气,莫怪当局要心灰意懒,往往一个人心里不满所欲,便造作谣谣,极力破坏。像有一位上海从前的观察公子,此次因为他意中人落选了,前几天还小题大做,打一个电报到北京政府,说我们混淆国政,侮辱总统,政府居然有回电,着上海交涉使查覆。亏得公司挂的洋商牌子,交涉使也无可如何。否则说不定罪有应得呢。”空冀和李大人听得,大家好笑。空冀道:“我也劝你,只求无愧于心,岂能尽如人意,正好说得‘笑骂由他笑骂,元老我自为之’。”
李大人这时按铃呼西崽开七客公司西菜,阿金娘等大家说不吃,李大人道:“新年新岁,非吃不行。”西崽道:“请到大菜间去坐罢,房间小,怕人多坐不下。”李大人道:“也好。”一起走入大菜间。空冀瞧了一瞧菜单,吩咐照配。须臾自有西崽斟酒送菜,亚白牢骚满腹,无可发泄,喝下一杯白兰地,捧着一盆鸡丝蛤蜊汤,大发议论道:“可是堂子里人人要想做大总统副总统,哪里知道只有三个额子,也像我那盆里的蛤蜊一样,只不过三只,给谁吃了好。”
说得李大人刚嚼烂一口鸡丝,笑得喷了满桌,对亚白道:“足下‘且食蛤蜊,莫谈国事罢。’”亚白才住了口。老四一见蛤蜊,便皱着眉头道:“这东西我不要吃的。”空冀对她笑笑道:“我最喜欢吃,你留着我来吃你的蛤蜊罢。”老四对他瞅了一眼,西崽走来,老四叫他换一客牛奶芦笋汤。空冀又笑道:“我早猜到你要吃这东西的。”老四道:“你张油嘴,少嚼嚼罢。”这时文娣老六两人吃下三道菜,已嚷着吃不下。李大人道:“你们的胃怎样薄弱?”老六道:“你来叫局,我刚吃点心,要想回去睡觉。”李大人道:“为甚么睡得这样早啊?”
老六道:“今天老鼠做亲呀。”李大人听不懂,空冀道:“老李你可是南边话说得很好,她这句话,你不懂了。她说今天耗子结婚,这是南边人一种荒唐的传说,真好算无稽之谈。”李大人笑道:“耗子结婚,关你甚事,要急急忙忙登床入梦,难道怕耗子来叫你的堂唱不成?”老六道:“不是呀,踏断了老鼠尾巴,来世要嫁弗着好人的。”李大人笑道:“你难道已知来世仍旧是投个女身吗?”
老六也无话回答。空冀道:“我们今天大家做一做耗子,到房间里去结婚罢。”
老四道:“今天大年初一,不作兴的。”这句话一出口,文娣、老六两人,搁着刀叉呆了一呆,大家叫声哎哟。李大人问她什么,文娣怪老四不早些提醒,我们今天吃素呀。李大人道:“原来如此,现在牛排也吃了,索性开晕罢。”老四道:“我也忘掉,只好马马虎虎罢。横竖天夜哉。”空冀等不约而同大家笑了一阵。又对老四道:“老四,你索性马虎到底罢。停会给白汁牛尾你吃,你也不好推让了。”老四伸手过来要拧空冀大腿,刚巧西崽上菜。李大人等吃罢菜喝下一杯咖啡,吩咐西崽帐向十号房间结算,当给了四块钱小帐,西崽乐得眯花朵眼,赔笑着送出门来。各人走进房间,空冀道:“李大人你给的小帐太丰富了。”正说时菜间里的西崽,送上一包水梨蜜橘来,李大人道:“酒后口渴,正用得着,你去替我一起扦一扦送来。”西崽连忙去照办。李大人道:“这就是四块钱的颜色。”
须臾装上四只高脚碟子,各人分食,凉沁心脾。这时亚白发言道:“今天我的局大概不来了。便是来怕没有一人带乌师先生肯唱,那末开了新年第一次征花,便哑口无声,未免扫兴。我的意思,非闹闹不行。”空冀道:“那要问你了。”亚白摸出两张卡片,写了两行小字,托西崽差人送到公司里游艺场,杂耍台后台王老板,西崽衔命而去。李大人问道:“亚白兄,你干甚么一会玩意儿?”亚白道:“足下从北方来,请听北方音,更请换一换眼光,评评北地胭脂的色彩。”空冀道:“难道你又去叫什么京津杂耍来吗?”亚白道:“是的。”李大人道:“那是很配我的胃口了。”一会儿,西崽引进一位玉立亭亭的姑娘来,对房间内三人,鞠一鞠躬,站在一旁。另外一人手执一只三弦叫声大人请安,站在旁边。亚白介绍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银姑娘。”李大人乜眼瞧去,年纪十七八岁,梳条滑辫,头上短发靱,垂垂覆额,身穿银红灰鼠旗袍,四缀水钻,圆圆的庞儿,唇红齿白,真是粉装玉琢的一位美人,不禁喝一声好!亚白便对银姑娘道:“这位贵同乡李大人,要听你的大鼓,你好好唱一支。”说着,倒杯茶给她润润嗓子。银姑娘并不喝,走到门口叫声来,又走进一位跟包的,搬进一个袋子,又把热水瓶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姑娘,姑娘喝下。又和李大人客套了几句,一面自有跟包的摆好场子,那弹弦子的坐下正中,旁边银姑娘站着,一手拍板,一手敲鼓,叮叮咚咚,唱一折长板坡,歌喉宛转,玉润珠圆,有时曼声低唱,有时高亢入云。哀艳处如啼鹃,巧笑处如啭莺。摹美人口吻,温润细腻。状英雄气概,激昂慷慨。须臾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不绝。众人一阵鼓掌叫好,亚白道:“李大人,可要再叫她唱一折八角快书?”李大人道:“好。”银姑娘又唱一段乌龙院,唱得轻圆流利,如怒涛骤泻。惊叹一会,当下亚白摸出十块钱给跟包的。李大人要抢会,给亚白推住了。银姑娘又向各人鞠躬称谢,一会子辞谢而去。亚白道:“还有雪姑娘没有来,此刻大概还没落场,她一定来的。那位银姑娘色艺俱佳,莫怪南边人捧她的多。”李大人道:“北方大鼓,首推刘宝会,吃字准,口齿清。其次白云鹏嗓子洪亮,功架老练。现在大千世界,有一位姑娘,叫什么柳翠纤的,生得丰容盛靱,色艺不在银姑娘下。”亚白道:“那个自然。此人上海要算顶红了,近来很有人转她念头。我去年坐在场子里听了两会。耳鼓也险些震聋,只要她秋波一转,音调一浪,场中不约而同,有一片怪叫,接着一阵掌声。我细细注意,座中东西两旁坐着两位美少年,真像何郎敷粉一般,许多人大家听他号令,此唱彼应。最可笑东边那人喝彩,西边那人便默不作声。西边那人喝彩,东边那人便表现出一种鄙夷不屑的样子,决没有同时鼓掌喝彩的。后来我同一位朋友谈起,那朋友道:你不认识吗?这两位便是上海大大的有名的袁公子。他们同胞弟兄,各树一党,专来捧翠纤的场,我才始明白。后来那朋友又道:还有一句笑话哩。看客为他们天天来捧场,特地送他一联诗句,叫做:两岸猿声啼不住,翠纤已下杂耍台。当下我听得好笑,掩口而出。”李大人道:“那人可能叫她来吗?”空冀道:“怕办不到。听说今年便要下嫁袁公子了。”李大人道:“名花有主,倒也美事,只是‘从此猿声不再啼’。杂耍台下,未免太凄清吧。”
正说时,雪姑娘进来。那人已三十来岁,徐娘丰韵,自是不凡,当和李大人谈一会纯粹京话,等跟包的摆好场面,便轻拍檀板,徐敲角鼓,唱一折过江赴宴。李大人又吩咐连一折古城会。雪姑娘唱罢。回眸对李大人笑了一笑。这一笑娟媚入骨,眼波欲流。李大人叫声好,雪姑娘道:“咱们唱的是梨花大鼓,和银姑娘又是一派,怕不中听。李大人想必有几天耽搁,改日再来请安。”说着笑容可掬。李大人便摸出两张十元钞票给她,她推谢着,不肯受,后来跟包的走来,打了个恭,说声:“谢大人赏赐。”取了钞票同雪姑娘退身而出。李大人道:“讲到客气,有规矩,要算北方人了。”亚白道:“她平日只有两块钱唱一折,现在得到十倍之利,再不客气,自己也要说不过去。”老四在旁插嘴道:“二十块钱给我,我也会像她一样和大人客气的。”李大人道:“他们倒不在乎钱,你到北方去,任便甚么地方,统是这样的。”老四道:“他们还不算客气,东洋菜馆里的酌妇和艺妓,全跪下接送客人哩。”李大人道:“那又觉得太卑鄙,使受者难堪。最好北京窑子里姑娘,趋奉得客人心骨皆软,客人自然肯多给她几个钱。”阿金娘插嘴道:“李大人,我们南边倌人,总不周到,要请你大人原谅。”老四也道:“像我就忒马虎,只会板板六十四这几来。”空冀道:“我也有数你的,程咬金三十六斧头,完结了就没有新花样翻。”老四走过来,把空冀一推,推倒在床上。此时亚白要告辞,李大人苦留他再坐一会。空冀坐起来道:“我们再来讲讲嫖经吧。”文娣老六要先去,李大人道:“我叫汽车送罢。”老六道:“此刻外面安靖得多,不必送了。”李大人道:“你们走好,明天我总在这里,不叫你们,你们自来罢。”老六老七齐声道:“晓得,大人明朝会罢。”说着走出房去。这里空冀和阿金娘,谈起一事,笑不可仰。李大人道:“说出来大家听听哩。”阿金娘道:“那末要请乌大少、马大少别动气,我来细讲。”亚白问空冀甚么一会事?空冀约略说了几句。亚白道:“哦,这两位先生,我本来泛泛之交。前次席上,我就声明新交不知底细,现在果然出了岔了不成,那不干我事,我决不动气。”阿金娘笑了一笑,慢慢讲道:“这件事只好当他新鲜笑话,说出来很发松。
去年十月里,马大少请客,来两位客人,和乌大少稍微有点认得。”乌亚白插嘴道:“那人我也在别处席上新认得的。”一位姓俞,一位姓王。自从这天一来之后,接连来打过三四次茶会,我们生意上不在乎此,大少爷肯来到,总是接神待佛一般招呼着。那两人每每一同到来,听他们有说有话,很密切的,每次坐下,不大肯走。亏得我们生意上客人少,房间空,总让他们坐一个畅。后来承他们情,照应我里老四,带一叠请客票去。两人各请了一次客,可是他们请的那一户客人,穿短衣服居多数,我听得姓王的说,这许多客人是他公司里的工人,为了罢工,特地请请他们。后来姓俞的做主人,也是这样说法,我就信以为真。一个月里叠连请了三四回,不但菜钱和钱欠欠,有时连下脚也挂帐。老四当时很相信他们,说那姓王的,开木器洋货衣庄古董各种百货公司,很有几十万家私。姓俞的开绸缎庄新衣铺,身家也是不小。我当时心里一想他们既是这样有钱,决不致于连下脚都要欠欠,因此留心他们的举动,一次那姓王的又请双台,天没有暗就来了十几个短衣窄袖的人,把两桌菜一扫而空,白兰地也开了好几瓶,真好笑,连房里的香烟罐头,雪茄烟匣子,一起带了跑,结果还少三副银杯筷。那晚主人喝得烂醉,呕吐狼籍,弄得又不好对他说。明天天没有亮,他一溜不见,一钱也没有开销。谁料晚上又引着三四位朋友来,吩咐老四摆酒。我当时见他一起朋友里有一位熟客,姓吴的吴大少,做了我们好几年了,当下招他到小房间里,问他底细,他也说是新交,就在我们房间里,并房间认识的,我道那末你略知一点底细吗?吴大少道:确乎开百货公司的。我说开在甚么地方?你可曾去过?吴大少道:他前会在这里托我写四块招牌,我还记得是甚么‘欧美木器’‘时式衣着’‘玲珑古玩’‘精美车轿’,我眼见他写好,就托人送给招牌店定做。他还说新开分店用的。我问他总店在什么地方?他说在五马路,我也不便多问。今天在马路上碰见他,他邀我来吃酒,我想这样阔客,你不必去疑心他,他有产业,有身价的人,总逃不到哪里去的。吴大少说了一番话,我心里一宽,那天除吴大少之外,仍不免姓俞的姓张的几位,那几位不比吃双台的短打客人,身上大家非常漂亮,不是狐皮,定是灰背,只有一样可疑,天天换行头,所着的衣服,又不大配身,长长短短,一走进房间,大家洗一遭手,很喜清洁,麻雀不叉,票也不买,坐下便吃,吃罢便去。这样胡闹了十多次,我叫帐房先生替他们约计约计,姓王姓俞两人菜钱各人要一百多,下脚毛一百,答应的和钱,甚么一打两打,算不清了,算算要一千多,直到十二月初上,我再忍也忍不住了,便开口替那姓王的,挪借一些,也不说多少,他一口允许,明天托汽车夫送一千块钱来,我听说快活得眉开眼笑。再一想,疑惑他怎么有了汽车不坐,常常见他坐黄包车也难得,不免问他道:王大少,你的汽车为甚么不用?他面孔红了一红,接口道:“我停在公馆里,几位姨太太,你争我夺,我索性不去坐他。好在我们百货公司里,现在也要有得卖快,几时你姆妈要,我送一辆你,我道那要折杀我几根老骨头了,不知你们公司里,外国木器有吗?他道统统有,式样傍泰昌毛全泰来得新式灵便,你明年要铺房间我们公司里一手包办,连小阿囡坐的包车也送你一辆。我称谢不迭,又问他绸缎有吗?他道:统有,并且包做好,最新式的衣服,四季俱全。小阿囡身上,你姆妈身上,只管来配配寸尺,包你做得称心适意。我们公司里,明年起,预备大规模做一做,包造房子,包造人马,那是非同小可,要几千万资本好办,我诧异道:房子好造人马怎样好造?他愣了一愣道:到别地方去贩来呀!我道:这样大生意,上海滩上要算难得见了,不知现在有多少资本?他道:三百多万。我道:王大少,独开的呢合办的?他道兄弟公司。我又问他生意几时顶好?他道七月半。那时我正想动问,忽地门帘一掀,跳进一个人来。……”正是:
一片荒唐奇绝语,说来顽石也疑猜。
不知阿金娘讲的,门帘掀处,跳进一个什么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情场报知遇一粒香丸客邸谑娇容三杯蜜酒
话说阿金娘讲一桩花丛笑史,给李大人、亚白、空冀听,正讲到那时候,和王大少扳谈,要想问他怎么七月半生意最佳?忽地外面跳进一个人来。阿金娘道:“那时我定睛一看,便是王大少的朋友俞大少。见他面红颈赤,手臂上咬着一排牙齿印,衣袖子上点点滴滴的血迹,只穿件短衫,扯得粉碎,子上印着几个泥脚印。我吓了一跳。王大少见他这副神气,冷冷的对他道:你们又要吵了,踉跄到这样子,还成大人物么?你快快回去,我马上就来。俞大少蹙丧着脸还不肯跑,我连忙招呼他道:俞大少,这样冷天,不要冻的吗?究竟为的什么一回事啊?俞大少摇头切齿道:反了反了,公司里工人齐了心,一起罢工,我总理去干涉干涉,反给他们打一顿,打得我这样子。唉!此次非开董事会,一个个停他们生意不行。王大少还问他道:那么公司里生财等打坏没有?俞大少道:不可说,不可说。此次损失毛算算,总在五十万左右。你也是董事,公司出了这样大的岔子,还安闲着,坐在堂子里说笑么?快同我一起回去。说罢,拖了王大少便走。自从这天一去之后,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直到二十过后,我们实在也给菜馆上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同老四去找寻。谁知走遍一条五马路,没有一家较大的百货公司。回来两人发怔了一会,刚巧先前那位吴大少来还局帐,我便告诉他一番情形,他还不相信。承他很热心,陪着我们一同到五马路一家一家细探,走到正丰街那里,一家纸扎店门口,吴大少两只脚呆住了,一动不动,只管对着四块新招牌出神。我问他怎么,他道:王大少便在这里。我一望那半间门面的纸扎店里,只有一个妇人一个学徒,在柜子上扬浆糊,粘纸衣服。店堂内堆着一叠纸箱笼,门口停一辆纸包车,一顶纸轿子,居然有两个纸人抬着。那时我们三人,想想他平日的行径,平日的谈吐,越想越像,不禁笑了一阵。吴大少笑定了,走上前去,问个讯道:这里有一位王先生,可在店里么?那妇人道:“你问的大王呢小王?还是中王?吴大少呆了呆道:四十多岁,没有胡子的。妇人道:中王到乡下去了。吴大少又问要几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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