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劫余灰
7.9 万字 · 约 3 小时 44 分钟 ·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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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关了,结算了往来帐目,把存下来的货,都搬回家里。此时因为存货只管放在家里,不是个事,便带了几件,要出码头去做贩客,因此到公孺处辞行。公孺问道:“老弟这番出门,可有个一定的去处?”六皆道:“虽是没有一定,却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销不完各货,便打算从那里走一次湖南。此时沿江沿海,轮船已通的地方,那些富豪,欢喜的都是洋货,了不得的,是用钻石。我们中国本有的玩好,都已视同粪土了,还是内地的人,还有讲究这个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码头,情愿辛苦点往内地里走。”公孺道:“这巧极了。你这回到梧州,我托你打听一件要紧事。” 说着便把婉贞的事,说了一遍。六皆不胜叹息,道:“当日大家只说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儿未必便好,谁知却是这等一个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们未能知道底细,老弟到了那边,务必仔细打听。据小丫头杏儿说,那边的知县官,把他接到内衙,那官太太也在一处说话,可见得那官儿,也是敬重他的。并且又是由那个官,托了会馆董事,转托廖春亭带他回来。到那边向同乡一问,就可以知道的。这一层还可以从缓。最要紧是在肇庆下游一带,打听有人捞着他的尸身没有,运了他回来。我还有一条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万托你当一件正事打听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旷达到不可及的,自己一个女儿,落水死了,他竟行所无事。我劝他去打听打听,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说奇不奇呢?” 六皆答应了尽力打听。又谈了一会别去。不题。
且说婉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绝无生理,只索闭目敛手,听其自然。此时水流正急,便顺着流头,飘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只官船,用小火轮拖着上驶。官船舱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闲望,忽见水面上飘着一个女子,便忙叫:“ 救人,救人!” 那些家人听说,便忙着叫船户:“ 救人,救人!” 船户听说,先赶到船头上,大叫小火轮停轮,小火轮停了轮,看着那水里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连忙转舵追去,将官船拖近那女子旁边。船户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来,放在船头。那小火轮仍旧转舵上驶,这边船户人等,救起了婉贞。只见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胀,幸得心口还有点微微跳动。便设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里的水,吐了出来,方才用姜汤灌下,良久方才苏醒。家人便到舱里告诉老太太,说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 带他进来,我问问他,是在那里落水的,好设法送他回去。” 家人出来叫婉贞。婉贞此时,心神惝恍,犹如做梦一般。入到舱里,只见老的少的,坐了三四个女人,还有那站着的,想是丫头仆妇之类,却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开口说道:“你看他这水淋淋的,行动不便,丫头们,快带他到里舱去,随便先给他衣服鞋袜换了,再出来见我。”婉贞此时,也不及言谢,就跟了一个大丫头到里舱去。自己先把头发拧干了,丫头取出衣服换过。低头一看,自己也变了个旗人了。便出来向那老太太拜谢,苦于不知道称呼,只说得一句叩谢救命之恩。看见两旁坐着的,料来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谢了。那老太太便问他落水原故,婉贞只约略把附船回广东,遇了风翻船的话,说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却没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暂时在船上,等我们到了肇庆,再设法送你回去罢。”婉贞又拜谢过。老太太道:“只怕一会儿就可以到了,我们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庆暂住两天,也无妨。你且到后面梳头去罢。” 婉贞就依言,再到后舱。一个大丫头跟了进来,和他梳通头发,暂时打了一条大辫子。婉贞向那个丫头细细打听,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锺。因为老太太生他时,梦见睡在桂花树下,遂取了个号,叫做卧桂。是一个广东候补知府,年纪只有三十岁上下。这回得了肇庆盐局总办的差事,先一个月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来肇庆接差,此时打发人回广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十多个大丫头,共是坐了两只大号官船,到肇庆去。
正说话时,船已到了码头。船上家人,先去报信。那式锺早已租定了大公馆,便打发轿子来接,一行人轿马,纷纷到公馆里来,自然婉贞也在其内。到了公馆,先是式锺拜见老太太,又与太太厮见,然后姨太太等叩见,再后便是丫头仆妇等叩见。婉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见他,然而又犯不着杂在丫头之内,只得闪在老太太旁边。等众人都见过了,老太太看见婉贞在旁,便道:“你也见见老爷。消停一两天,打发你回去。” 婉贞便过来见了。旗人的行礼,不论男女,都是请安。婉贞不会这个,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却行的是汉人的礼,甚是碍眼的。这些丫头们见礼,式锺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对他们点头,一面仍是和别人说话。只因婉贞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问老太太道:“娘,这女子是那里来的?”老太太道:“这是在路上打水里救起的。他是广州人,因为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还要你设法送他回广州去呢。” 式锺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广州一层,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几天,左右公馆里不多一个人吃饭。” 说罢,他们又叙了些家常,方才散开。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从此婉贞住在这式公馆里,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挂念父亲,为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与我同时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经人救起,此时想已回到广州。他受了李知县所托,带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总要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色笑,倒为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担忧,真是令人难过。又想到陈耕伯,不知有无信息,我是一个女子,遇了这些磨难,尚且有人援救,他是个男子,想来总应该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时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难过。在梧州时,被鸨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无暇想到这些,及至后来,天天自己设法脱身,一切言语举动,都要留心,更没有工夫想到这个了。及遇了李知县后,一心一意,以为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时,进退不得,犹如受了软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潮到心上来,没有人在旁边时,便独自一个垂泪。那一班丫头仆妇,都是受过主人淘融的,莫不带着几分骄蹇之气,谁去理会他。自姨太太以上诸人,一发不必说了。便是那位老太太,虽是一时发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来,也不过由他先住着再说罢了。因此婉贞更是度日如年,屡次向着老太太恳求方便,设法送回去。那老太太总说等老爷打听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约过了六七天。
这一天,婉贞正自独坐出神,忽然一个大丫头,名唤玫瑰的,笑嘻嘻走来,问婉贞道:“ 恭喜啊!” 婉贞愕然道:“甚么事?可是有便船,我可以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这句话可是不错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见咱们老太太救你起来。” 婉贞道:“ 到底是甚么事?你说的是甚么话?我不懂啊!” 玫瑰道:“太太交代过,叫我不要对你先说起的。我先告诉了你,你不要忘了我。” 婉贞道:“ 到底甚么事?”玫瑰道:“ 老爷要收你做姨太太。这两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说好了,此刻太太叫你过去梳头,喜期就是今天。”婉贞听了,吓得魂不附体,登时身子冷了半段,说不出话来。玫瑰道:“ 快走罢。回来妆扮好了,给老太太们磕了头,我们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讨赏钱了。” 婉贞坐着不动,那心中一时之间,大乱起来,正不知如何应付方好。想了半晌,没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贞忽然决断道:“去来!去来!到那边去,求得免,便罢,求不免,左右不过一死。”说着站起来就走。
走到前面,只见那式锺和太太都坐在那里。婉贞抢步上去,对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虽是处女,却是已经定有夫家的,今日这件事,万不能依从。”那太太被他突然而来,倒吃了一吓,回答不出,只拿两只眼睛看着式锺。式锺道:“那里有这个话!玫瑰,快搀他起来,梳头去。”婉贞道:“小女子委实不敢从命,求老爷原谅。” 式锺道:“没有甚么原谅不原谅,难道老太太白救你起来的么?” 婉贞道:“ 老太太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求老爷全了小女子的名节。” 式锺怒道:“我不懂甚么名节不名节。玫瑰,快同他去梳起头来。” 婉贞被两三个丫头,拉到房里,只见脂粉、检妆、衣服,都已预备在那里。一个老妈子便过来和他梳头。婉贞拿起检妆,向地下一扔,砰訇一声,摔了个粉碎,顺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扫。丫头们大惊失色。式锺听见了,走近来一看,怒道:“ 反了,反了!给我绑起来。”婉贞骂道:“好一个做官的人,强逼民女为妾,玷辱官箴,坏人名节。你当我是那没志气的女子,话也不许申说一句,便要行强。” 式锺大怒道:“ 好,好!他居然教训我起来了。快与我打。” 说声未绝,丫头、老妈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脸的乱打一阵。婉贞此时,除求死之外,更无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骂得愈狠。式锺恨极,走来夺过皮鞭,亲自动手,又连连踢了几脚。婉贞终是个血肉之体,在这六月炎天里,如何受得起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骂了,也不挣扎了。丫头们还是不住手的打。式锺喝叫:“ 住了!” 只见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便叫家人,化几百文去买一口薄板棺材来,叫人把他抬到城外义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说可惜了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怜完操节,者番真个是埋香。
未知婉贞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情扰成魔魂游幻境 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且说婉贞被式锺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义地上去掩埋。当下两个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时已黄昏时分,出得城时,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愈布愈大,霎时间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好不怕人。两个土工,埋怨不迭,看看离那义冢地,还有一里多路,只得发脚飞跑。谁知走不到十余步,便雷电交作,泼头落下倾盆大雨来。吓得两个土工,把棺材丢在路旁,抱头而走。到此已是空旷之地,四面不见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觅到人家檐下,暂避一时。谁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风撼树木之声,如千军万马一般。二人捱到雨点略小的时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于不顾了。
且说婉贞一时义烈性起,置死生于度外,任凭式锺毒打,不肯屈服。到后来被式锺一脚踢在胁下,不觉一时痛极气厥。顿然觉得身轻如叶,殊无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飘飘欲仙之意,如果能飞逃出去,岂不免得在此受难。想罢,起身便行,果然觉得足不履地,如顺风使篷一般。一会儿,便出了式公馆。只见街上行人如织,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时心无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间,觉得历过万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观望,忽见前面一座庙宇,恍惚是岗边村外的观音庙一般,走近看时,果然不差。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也。” 连忙走到村中,寻到自家门首,推门直入,走到父亲书房里。只见父亲朱小翁,正在那里对着一盏明灯,提了一枝朱笔,在那里批点一部甚么书。不觉含悲带苦,上前叫一声:“ 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叫了一声,父亲并不答应。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贴在身边,又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 那小翁却只低头看书,一面加圈加批,并不理会,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婉贞此时已站在书案前,顺眼看那部书时,却是王阳明语录,因又忍住了悲苦,柔声下气,再叫一声。小翁仍旧不理,婉贞想道:“莫非我父亲疑我在外失节,因此恼了我么?此时既不理我,教我也无从分辨,只得暂时忍耐着,等父亲气平了,却再说话。”想罢,便回到自己房里。只见蛛网尘封,床上帐褥都没了,妆梳台上积尘寸厚,不觉心中无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床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头,看见房门是在外面反锁着的,不觉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梦,此刻还在恶鸨阿三家锁闭住么?” 连忙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锁着的。幸得门缝甚宽,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亲房中,只见父亲坐在一张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烟筒吸烟。婉贞便走到身边跪下,哭道:“父亲!女儿受了千辛万苦,才脱离虎口回来,父亲怎的不理我?” 小翁仍是吸着烟,犹如不闻不见一般,婉贞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够多时,只见他父亲仍旧看书去了。暗想:“父亲既不原谅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诉去呢?”想罢,出了家门,径到陈家来。
入得门时,径入内室。只见公公陈公孺,坐在灯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床上,哼声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样。婉贞此时忐忑不定,上前去见的,不好;不上前去见的,也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呆了一会,遂自决道:“丑媳妇也要见翁姑的,不上前便怎么。” 想罢,便移步近前,叫一声:“公公,媳妇叩见。” 说着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谁知公公也和父亲一般,犹如不闻不见,不做理会。婉贞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阵悲苦,又不便哭出来,只得走近床前,弯下腰去,对李氏叫一声:“婆婆,媳妇来了。婆婆在床上,乞恕媳妇不便行礼。可怜媳妇受了无限苦楚,留得此身回来,侍奉翁姑,望婆婆……” 说到这里,便呜咽起来。哭了一会,看李氏时,也是不做理会,犹如没事一般。婉贞不觉一阵心中大苦,抢步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里,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不觉以头抢地。哭够多时,猛抬头一看,觉得自己所坐之处,并非陈家堂屋,却是一个荒郊所在。不觉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这里做梦么?然而回想前事,历历在目,又不像是梦。” 又念到:“身世飘零,父亲不以我为女,翁姑不以我为媳,深恨前此投缳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残生,还要受多许磨折?”想到这里,又独自悲痛起来。
正在凄惶时候,忽见前面一行人马,向这边来。定睛看时,好像是官府执事。自顾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条小路,左边是一条小河,右边却是水田,那执事便向这条小路来。婉贞觉得无处回避,只得挣扎起来,站在路边。那一行执事,渐行渐近,旗锣伞扇走过之后,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白马,按辔缓行而来,打从婉贞身边掠过,对着婉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为何一人在此?” 婉贞也定睛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夕记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陈耕伯,不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耻又惶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耕伯早已翻身落马,又鞠躬问道:“端的表妹,为甚一人在此?” 婉贞此时,心中棼如乱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一句说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话提到嘴唇边来,却不知怎样又缩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扑簌簌滚下泪来,犹如断线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这里左右有空轿子,就请表妹登轿,先到我家再说。”说时,便有仆人招呼,把一乘空轿子抬过来。婉贞此时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轿中,轿夫抬起便行。只见耕伯依然骑马在前先导,回视两旁,却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异常热闹。婉贞坐在轿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来,父亲脾气向来是古执的,一时动气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来?公公且不必说他,至于我婆婆,从前名分未定,以老亲称呼时,便十分疼我,一见了,便侄女长、侄女短,何等亲热,方才见了我,就犹如没有看见一般,可见得从前亲热,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见了我,便那等小心怜爱,足见到底是夫妻情重,与别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会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经的,细诉与他,还不知他怎生怜惜我呢。” 一头上胡思乱想,耳边厢忽听得一阵鼓乐喧阗,自顾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抬头看见轿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里下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亲迎吉朝么?” 正那么想着,轿子已经停下,便有两个喜娘过来,揭去轿帘,搀扶出轿,入到一所大宅内,拜堂行礼,一般的拜见公婆。婉贞偷眼看时,那公婆却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从先那一副冰冷面目。傧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时耕伯走近身边,软语温存,百般慰贴,婉贞此时倒羞答答说不出话来。侧耳听一听,外面人声寂寂,远远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还坐在身边,喁喁细语,说道:“我们从小儿,便大家相爱,不料今日天从人愿,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为甚么对此良宵,倒默默无言,学起息夫人来了。” 婉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传说郎君走失无踪,不知一向在何处,却使妾多受一番磨折。” 婉贞说话时,却仍是低着头的,说了这两句话,却不闻耕伯答应,不觉抬头一看。谁知伴着自己坐的,那里是个陈耕伯,竟是一只斓斑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只前脚抚在自己背上,一只按在自己胸前。这一吓,真是三魂走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登时觉得耳鸣眼黑,芳心乱跳,欲叫又叫不出来。自觉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时浑身痛楚起来。惊定一回,张眼观望,只见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扪(,觉得自己像睡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内积水盈寸,竟是睡在水里,气急的喘不过来。
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锺那厮一顿恶打,打完之后,难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来,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罢了,为甚活葬了我,叫我受这等罪。不觉又悲悲切切,哭将起来。身上伤痕又痛闷的,又喘不出气,又睡在水里,浸的那伤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状,不觉转悲为怒,腾起一脚踢去。谁知那棺盖划然顿开。看官须知,他那薄棺并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几个钉,钉起来的。婉贞又是一双天足,被他恨极一踢,如何不开。婉贞看见棺盖开了,便伸手推过一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坐起来。抬头一望,只见满天星斗,四面并无房舍,风吹得树上呜呜作响,加以虫声唧唧,方才自悟,果然身在旷野之中。原来夏秋之间,疾风暴雨,易起易散,此时已将近五鼓,久已云收雨散了。婉贞坐在棺内,细想方才之事,似梦非梦。
若说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纳我入棺时,总不能一无所觉,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纳入棺内,抬至此处的;若说我已经死了半夜,此时复苏,那方才所见的,便不是梦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经回家一转,也未可知,只苦于现在不知是甚么时候。自顾浑身湿透,更向何处投奔。唉!苍天啊,你为甚不放我死了,却还要我活在世上做甚么呢?一个人坐在那里,怨一回,恨一回,悲昔一回。好可怜啊!你想,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向来是娇生贵养的,凭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们早已巴望他快点团圆的了。谁知临了时,却叫他身带重伤,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大不仁了。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凄惶过一会,独自宁神,要想一个投奔去处。终不成到了天明,真个去讨饭叫化么?然而当此之时,莫说是个女子,便是个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没处施展的。也是天不绝人,无意中被他看见远远有一星灯火。婉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灯火,总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处再说。”想罢,便挣扎起来,一步一捱的,向着那露出灯火之处,摸索行去。可怜他身上既是受伤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尽湿,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难行。况且大雨之后,野外之地,泥泞不堪,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见,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双天足,还不至十分蹉跌。捱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灯光之处渐近,隐隐听得木鱼之声,此时更顾不得甚么,只管向前行去。看看走近,抬头看时,却是一座小小茅庵,门额上一块横匾,却看不出是甚么字,那木鱼之声,就从那庵中而出。便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木鱼之声,顿时停住了。婉贞又叩了两下,里面问:“是甚么人?”婉贞道:“我是一个落难女子,来求宝刹片地,略歇一宵。” 里面寂然无声,半晌,又听得一人说道:“这是个女子声音,你便开门与他方便罢。” 说罢,便有人掌了一枝蜡烛出来。开了门,婉贞看时,却是一个老婆子。正 要 举 步 进 去,那 老 婆 子 把 婉 贞 看 了 一 眼,吓 得“呀!”的一声,把蜡烛摔在地下,连爬带跌的,往里便跑。婉贞见吓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见佛堂里面,踱出一个老尼来,南无着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又问:“甚么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乱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年八十岁了,平生没做坏事,那有鬼上我门?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