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劫余灰
7.9 万字 · 约 3 小时 44 分钟 · 7 / 10
集藏 · 小说
7.9 万字 · 约 3 小时 44 分钟 · 7 / 10
会员可开白话
事,那有鬼上我门?” 婉贞在外听得,便道:“师傅啊!奴是个落难女子,被人害得这般狼狈,并不是鬼,休得害怕。” 老尼道:“ 既是一位女菩萨,请进、请进。”婉贞方才举步进去,回手和他关上了门,方才走上佛堂。那老尼把婉贞一看,也自吃了一惊,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可是遇了歹人,弄得这般模样?”婉贞道:“一言难尽。” 老尼道:“ 女菩萨,此非说话之时,待我取两件衣服出来,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说罢。”回头叫那老婆子道:“翠姑,你快去烧起水来,给女菩萨洗澡。足见你禅心不定,须知悟、彻、空、明,何处有鬼!”老婆子答应着,转到后面去了。老尼道:“ 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萨用不得,回来水烧好了,我叫翠姑检两件出来,将就穿穿罢,只是亵渎不当。” 婉贞道:“ 此时得免裸体,已 感 大 德,何 敢 有 嫌。敢 问 师 傅 法 号?” 老 尼 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才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时的丫头,小我四岁,今年也七十六岁了。他本名翠鬟,从他丈夫死了之后,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禅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个香火道婆。因为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声翠姑。” 正说话时,翠姑来说水烧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来,送婉贞到浴堂里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来干净女儿身。
未知婉贞浴罢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老尼姑粲说淫欲情 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且说婉贞走到浴房,脱下湿衣,低头一看,只见浑身青肿,且有几处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伤心。洗拭时,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日自己以保全名节之故,受此涂毒,陷于不孝,真是无可奈何。”洗罢,便穿衣出来,向妙悟拜谢。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将头发解开,栉沐了一遍,天色已经大明。妙悟叫翠姑备了两盘素点心,请婉贞吃。此时妙悟早课已完,也来相陪。便说道:“不敢动问,女菩萨因何被难至此?我看女菩萨举动手足,都像不甚灵活,脸上也有两处青紫浮肿,敢是遇了强暴。因何能夤夜至此?” 婉贞垂泪道:“ 生命不长,致多颠沛。师傅垂问,非一言所能尽,且待我一一述来。”于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卖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缳不死,如何用权术骗出,拦舆告状,苍梧县如何超豁,嘱令同乡廖春亭带回家乡,如何覆船被救,式锺如何强迫为妾,如何打死,一一诉说。内中只把叔父仲晦行为瞒起,只说是船家拐骗。妙悟听说一句,便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婉贞一面说时,也不住的泪如雨下。妙悟听毕,说道:“女菩萨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说诳。女菩萨身陷虎穴,尚能设法逃出陷阱,机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从舟人上驶,岂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贞听说,默然半晌,道:“ 那时本有一位亲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 妙悟惊道:“ 如此说,令亲也一同被拐了?”婉贞嗫嚅道:“这却未曾。” 妙悟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孽障迷真,变生骨肉,阿鼻地狱正为此人而设。女菩 萨 捐 除 冤 债,代 为 隐 讳,正 为 此 人 添 重 罪 过也。”婉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称为妙悟。”
已经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设词,因问道:“方才老师傅说出家已经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是福泽中人,何得生此妄念?” 婉贞道:“弟子并非妄念。实因经过诸般苦恼,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忏悔。再浅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断不易能参佛乘,不过要借一片蒲团,作个避世所在罢了。” 妙悟道:“要参悟佛典,并不在乎出家,至于避世之说,更非女菩萨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样,须知老衲当年出家,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时,也是名门之女,十五岁上便许了亲事,先夫比我长了四岁。先父因看见他肯用功上进,所以订定了。不料过得一年,先夫以用功过度,病瘵身故。那时老衲便要奔丧守节,先父因为夫族那边弟兄众多,恐怕我被人欺负,一时未允。是我截发为誓,先父不得已,将我应有妆奁之资,盖了这座茅庵,题了庵名为“ 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请命于翁姑,将先夫移葬在贞德庵旁。老衲朝夕念佛,代他忏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个年头。若女菩萨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岂可生此妄念。”婉贞听了妙悟一席话,不觉呜咽起来。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内时,明明觉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园,见老父,见翁姑,虽然父亲翁姑都不理我,想来魂灵是无形之物,生人不能见我,所以我虽见他、叫他,他却并不知道,并不是不理我。至于后来,忽然看见耕伯,那般温存、体贴,明明与我交谈,这岂不是两魂相遇。他的魂能与我的魂相遇,想来已是凶多吉少的了。虽然我不难学妙悟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将来示寂,还有同穴之望,我的陈郎倘在外遭了不测,却叫我怎生为情也。” 想到这里,所以不觉呜咽起来。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萨情种哉,一定有难言之隐。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并且痴长了数十年,何妨略示一二。” 婉贞心中暗想:“这妙悟处处能窥见我的隐衷,一定是个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儿女情态,把陈郎走失之事告诉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来,也未可知。” 想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误听人言,留恋他乡,终有归来之日,女菩萨何必忧虑。” 婉贞道:“这是老师傅慰我之言罢了。”妙悟道:“不瞒女菩萨说,老衲初出家时,本名妙静,近十年来参透禅机,学我佛以慧眼观众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我且说四句偈言。女菩萨听来,包管日后有验:
万里风涛万里人,交柯连理种情根。
他年悟彻情中趣,再把他情说与君。”
婉贞听了,莫名其妙。因说道:“ 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师傅何妨明示一切?” 妙悟道:“ 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无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萨但牢牢记着,或者他日有验也。”婉贞道:“弟子此时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萨解错了,他者非我之称,既然非我则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无非是他。女菩萨未能无我,所以不能无他,他亦未能无我,所以更不能无他。女菩萨自去参悟罢了。” 婉贞道:“ 老师傅四句偈中,却有三个情字,不知这情字作何解说?” 妙悟道:“先天一点不泯之灵,谓之情,此乃飞潜动植一切众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有何难解。” 婉贞道:“ 老师傅清修数十年,自应参透清净妙谛,不知还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萨聪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这情字既然有之则生,无之则死,老衲又何敢无,何能无?何况我佛最是钟情之辈。” 婉贞讶道:“我佛清净无为,虚无寂灭,何以尚不能忘情?” 妙悟道:“ 佛以慈悲为本,请教大慈大悲,发宏大誓愿,拯救众生,这个情还有比他大的么?须知无人无情,无处无情。这情字正施于君臣之间,便谓之贤君忠臣,反施之于君臣之间便是暴君叛臣;正施于父子之间,便是慈父孝子,反施于父子之间,便是顽父逆子。夫妇之间,施之于常,谓之恩爱,施之于变,谓之节义。世人力量单薄,情亦单薄。所以能见情之处,只在伦常之中。我佛法力无边,情亦无边,所以能普施之于众生。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淫。还有一种能舍却淫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恶孽,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禅。可笑有一种人,欲求皈依佛法,动说勘破情关,不知破了情关,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过是误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实他是勘破欲关,情关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数十年,无非是勘不破一个情字。”婉贞道:“ 敢问老师傅,是甚么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妇之情。我自问从出家以来,愈到心如槁木死灰处,愈是我情最深处。所以我说,世人动辄以淫欲二字作为情字解,还要拿他的见解发为议论,著书立说,这种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 婉贞道:“ 善哉,善哉。老师傅一席话,真是世人的当头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来处,无去处,欲求剃度,师傅又不允,不知能设法使我回广东么?”妙悟笑道:“此处肇庆府,便是广东地界,女菩萨要回岗边是真。”婉贞道:“正是。” 妙悟道:“ 此处虽有到佛山的渡船,然而我看女菩萨灾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远行。不如设法通个信到府上,打发人来接的妥当。”婉贞道:“只是打扰师傅不当。”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不知女菩萨自己能写信否?”婉贞道:“写信容易。但是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 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饭后,翠姑本要进城,就请写了,交他带进城去寄罢。” 婉贞连忙称谢,妙悟引到禅室里,文房四宝皆备,遂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及至封了起来,一想,寄往那里好呢?岗边地方,是个乡僻所在,各处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个转交之处才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陈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珠宝店,不如托他转交罢。于是提起笔来,写好了,交与妙悟。不期站起来时,忽然觉得头晕,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见天旋地转的,晕的了不得。妙悟已经觉着,便叫翠姑设了一张榻,请婉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诵经。
婉贞睡到榻上,觉得一阵一阵的昏迷,便自矇眬睡去。合着眼,便见鸨妇阿三姐来威逼接客,略不肯从时,他便拿皮鞭来打。正待哭喊时,那阿三姐不见了,拿皮鞭的却是式锺,提起鞭,狠命的打来,不觉叫一声“ 嗳呀!” 一惊而醒。却是身上打伤之处,在那里切痛。又觉得耳鸣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抚摩身上,觉烧得和火炭一般。念到身世凄凉,不觉凄然泪下。才闭了眼睛,又是梦魂颠倒,不是吓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几次,睡了几次。翠姑从外面进来道:“ 小姐,请起来用膳罢。我们老师傅是吃长素的,没有甚么菜,待慢得很呢。”婉贞道:“那里话,惊扰得很。我此刻觉得十分头痛,吃不下去,请你老师傅自便罢。” 翠姑伸手向婉贞头上摸了一下,道:“嗳呀!怎么烫得这般利害。” 说着三步两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妙悟进来,看了道:“阿弥陀佛!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赶快拿我的午时茶煎一碗来。” 翠姑答应去了。妙悟到自己禅榻上,取了一床夹被,代婉贞盖了,掖好了四面。婉贞道:“ 老师傅,可怜我落难在此累你,我也说不出多谢的话了。” 妙悟道:“ 女菩萨,安心睡罢。等一会吃了午时茶便好的。” 说罢,又盘桓了一会,方才出去。一会儿,翠姑端了午时茶来,给婉贞吃了,便到城里去,代婉贞寄信。婉贞自吃了药茶之后,依旧迷迷蒙蒙,不觉睡到掌灯时候,方才觉得烧热略退,只是依然头重,不能起床。翠姑端了一碗薄粥来请用,便告诉:“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们老师傅是个慈悲老佛,你不必烦心搅扰不安这一层,快快将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发人来接你时,只怕我们还舍不得你去呢。” 正说话时,妙悟也来了,一般的用好言抚慰,倒闹得婉贞十分不安,满望早点好了,虽在这里暂住,却还不至于以病体累人。
谁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贞德庵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绝无回音。看官们想还记得,那聚珍店,久已关闭了,陈六皆已经将货底运到别处贩卖去了,这封信如何还送得到。可怜婉贞那里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亲,又是记挂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后,父亲非但自己不来,也并不打发一个人来,更且回信也没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么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内,时时刻刻拿这几件事来辘轳般转。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够骤愈呢?所以闹的一天轻,一天重起来。翠姑着实耽点心事,只有妙悟,行所无事,道:“这是他灾难未满之故,灾难满了,自会痊愈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癯,秀而有骨,是个有福之人,断不至于死在这里的。” 翠姑道:“ 话虽如此,也要早点医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烦得很,万难痊愈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 翠姑道:“ 这就难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谁能解得。” 正说话时,外面有人叩门。翠姑出去开了,外面踱进一个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萨的救星到了。”
原来此人是肇庆城里的一个名医,姓黄,字学农,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与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学农的父亲还撰了一篇碑记,至今尚嵌在庵中墙上。这黄学农虽是学成医道,十分精明,却并不悬壶问世,所以轻易请他不动,他也轻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极敬重妙悟的节义,所以时常到贞德庵来望望。
当下妙悟见了学农,便合十道:“ 居士,违教久了。”学农道:“正是,许久未来瞻仰老佛。昨日被鹤山的一个舍亲,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路过这里,特来问讯。”妙悟道:“非但令亲要硬请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烦居士。”学农道:“老佛有甚不适?” 妙悟道:“ 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 学农道:“ 老佛又要谈禅了。”妙悟一笑,方说出婉贞病来。正是:
天际送来灵扁鹊,禅床顿起病雏莺。
未知婉贞之病,能医得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 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 学农道:“ 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 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 妙悟道:“ 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 妙悟道:“ 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 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 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 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 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 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宝么?” 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 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 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 学农道:“ 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然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 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 婉贞道:“ 是表叔。”妙悟道:“ 是老亲,不是新亲?” 婉贞道:“ 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 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 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 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 婉贞大喜道:“ 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 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 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得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
学农便起身辞去,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 妙悟道:“ 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妨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 妙悟道:“ 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妙悟道:“ 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真节烈。” 婉贞道:“ 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 息 歇 息 罢,等 一 会 煎 好 了 药,再 叫 你。” 婉 贞 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 好 了 许 多 了。不 敢 劳 动 老 师 傅,和 我 谈 谈 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 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 婉贞道:“ 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 妙悟道:“ 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 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 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 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