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92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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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百个德政碑。】我看天底下也没有你这样第二个好人。【实心称赞,非比他人假奉承语。】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这个地方来与你老人家磕头罢。【刻舟求剑,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语。】我不认得你府上在那里住。』说了,欢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来多个头。宦萼叫小厮拉,也拉不起来。直等他叩得兴足了,纔爬起来。把那银子看了看,叫旁边一个人道:『你拧我一下看可疼,还是做梦是醒着呢?』旁边人说,『大青天白日里做甚么梦?你快做你的事去罢。』他道:『不是梦,难道竟是真?』 哈哈笑道:『好老爷,好人,好人,好老爷。』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在马上也自得意,道:『这两件虽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脱膏粱气味。他以为银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孰不知全人之孝,济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也算发了一个市,【这纔真是开市大吉。】不枉出来一场。』到家歇息。他但无事,就出来大街小巷的走。那一日,见许多人围着那里看。宦萼也催马上前一望,只见一个人打着一个人,拳头脚尖齐上,口中侉声侉气不住的骂。那个捱打的也不敢回手,只用手遮拦。这人动手的只是打。宦萼看了动疑,叫小厮拉他过来,要问他的缘故。他那里肯依,只是挣着打。宦萼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打死人不要偿命的么?好意劝你,要问你话,怎这样牛?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就有万分不是,你打着,他不敢回手,就罢了。还要怎样?你仗着汉子大行凶欺负他软弱么?』 那人见宦萼装束像个官长,责备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爷不知内中的情弊。俺打死这没良心狗娘养的,情愿替他偿命。』宦萼道:『你们为甚么大事,就这大的仇恨?』那人见问,便恨恨道:『老爷请听言,事情虽小,叫作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俺是山东人,俺名字叫作毕本。因家乡荒乱,到了这儿。又没多大的本钱,只有十来两银子,做个货郎,挣个馍馍吃,住在一个店里。』指着那捱打的道:『这个没良心狗娘养的,他叫作赖盈,也是俺一搭儿的人,同在店里住着。他得了病,俺与他非亲非故,看乡亲面上,替他请医生吃药。俺早晚得闲,还扶侍他。他身边又无有一个大钱,俺既照看他一场,只得替他担着。他病了几个月纔好,后来算了算,连药银店钱就该着六七两。他身上又没件衣服,寒冬冷月,只得又替他赊了几个布同棉花,通共该八两多银子。这项银子没处出,他求俺替他借几两还了人,他去佣工挣了来还。俺一来看他还老实,二来是俺的首尾,只得向俺绒线铺主顾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两银子,纔还人了。剩下一两多些,他留下盘费。原说定出去佣工,挣的多,陆续着还他本钱。就不能还本,年年清他的利钱,也还可以行得。谁知这没良心狗娘养的,不知在那搭儿里去了三年,躲得影儿不见。铺子里主顾依不得了,问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来,该他十七八两,刚刚把俺的本钱作了去。我为他连累一场,水也没喝他一钟,如今倒弄得我这半年来当了个干净,无穿少吃,我这条命不是他坑送了么?今日要不是撞着他,他还躲着呢。因此我情愿打死这没良心的,替他偿命。老爷请说,叫人恼不可恼?』 说了,又要挣着去打。宦萼叫小厮拉住了,道:『这怪不得你恼,必定有缘故,那里人的良心就丧到这个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丧良心者,犹不止此。等我问他。』叫那捱打的过来,问道:『你这人真没良心,人为了你一场,你倒把他的本钱弄乏了,坑了他,【赖盈当云:他的名字不好,原叫毕本,与我何涉?】你就没银子还他,也该见他的面,怎么还躲着呢?』赖盈道:『老爷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这样的情,可还有躲着的理。我时运不好,【这四个字,把天地间多少英雄豪杰才子能人屈死了无限,何况于赖盈。】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没本钱,只好去佣工。但用一点力,就伤着了,定要病几天。【病魔专凌穷汉,余亦受此大累。】人家都不肯雇。走西撞东,总弄不着一个钱,连口也糊不过来。人说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爷看我身上这个样子,就见得我不是说谎了。因没脸面见他是真,何曾是躲着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没得说。』宦萼向毕本道:『他这话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还可恕。』毕本道:『老爷不要听他,这都是鬼话。俺只打杀了他,纔出得这口气。』宦萼道:『不消,我有个道理。』叫小子称出十两银子来,宦萼递与毕本,道:『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两银子的本钱,利钱算你倒运赔了罢,拿去还做你的货郎,且糊日子。』毕本道:『甚么话,他该银子,怎么叫老爷还?这个我不敢受。』宦萼道:『我不是替他还银子。如今世上人,至亲骨肉在一个钱上还刻薄不过。【不意宦萼一贵公子,竟能洞悉世情。】你同他不过是个乡里,又非旧识,【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来了,岂旧识便有情义关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这样的人,也就是难得的了。【千真万真。】如今他负了你,不但你寒心,后来不肯做好事。就是别人,看见施了恩就遇着没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谁人还肯学?我如今送你这银子,见得好心还有好报。他虽负你一般,遇着我还了你,你后来或者还肯行好。就是旁人看着,也还肯发善心。』【宦萼此语,直欲将这一片婆心充满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圣贤心地。】
毕本还要推辞,旁边有认得宦萼的人,便道:『这位宦老爷,去年舍了你们那里来的乡亲万把多件棉袄,搭了几百间大棚与他们安身。成两万家银子都舍了,可稀罕这点子?你受了罢。』毕本忙道:『原来就是救我们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许多亲戚受过恩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慌忙要下跪。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礼。』又叫过赖盈来,道:『你病与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说:要饭吃靠天。有一种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马骑,热肠人偏没饭吃。」这话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没有没良心的坏人享着荣华富贵。这不过是眼前花,焉知他后来不男盗女娼,子孙绝灭。好人虽目下贫苦,又焉知他后来没有好处?要看这两种人的收圆结果,纔定得好歹。【宦萼这一番话,以圣贤为心者,自然谓之有理。以刻薄为事者,未免骂其迂呆。世人只图眼前受用,身后那管他有结果没结果。】你把良心掏出来,以前事不必题了。你明年尽力去挣,不能全还,一年还他一两,七八年也就把利钱还完了。你若挣的多,多还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负你的。【不意此君竟成了个道学先生。】你今生不还他,等来世变骡变马填还好么?』【话虽有些和尚气,然亦是理之所必至。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劝醒世上没良心之人耳。但恐忠言逆耳,没良心者不但谓污耳,反恨其饶舌。】众人道:『宦老爷说的是好话,你听着。』赖盈也叩头道:『谢宦老爷。』宦萼把他拉起来,见他甚是褴褛。打开银包,拈了有三两来的一个派州锞儿与他,道:『这银子与你买件衣服穿,做个小买卖度着残冬,开年去想方法。』赖盈又叩谢了,就将那锭银子双手送与毕本,道:『这是老爷赏我的,你请收了算利钱,我冻饿死也没的怨。』毕本道:『这是宦老爷行好与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爷同我们一个陌路,就这样施恩。我同你到底是乡亲,那利钱我也不问你要了,只当我害病吃了药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爷的福,我在这货郎上,再去慢慢的挣罢。』说着,就在腰中顺袋里取出他的借约来,当面撕掉了,道:『从此撂开手罢。』宦萼见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这几两银子就把两个人都化了。欣然乘马而去。
正走之间,到了一个店门口,见一个大汉。生得豹头环眼,颏下一部虬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纪。在那里背叉着手,白眼望天,不住长吁短叹。宦萼见他凛凛一条大汉,像有十分心事一般。又见那店主在一旁陪着笑脸说话,觉有缘故。勒住系缰,把马蹄放慢了些。听得那大汉道:『俺这样的男子汉,是少你的饭钱的么?等俺的亲戚来,自然一齐开发你。』那店主陪着笑,道:『怎么敢说爷上少饭钱?但小店本钱短少,供应不来,求爷多少给些,以便预备爷的酒饭。』那大汉道:『俺身边若有银子,何用你说?实在难为你,我岂不知道。但俺此时在客边,何处去设法?』 复了长叹了一声,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宦萼想道:看这人的相貌,是个尘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穷途,何不结交他一番?遂下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贵处那里?为何在此长叹?』那人见他气宇轩昂,也拱手道:『小弟贱姓鲍,山东泰安州人。请问贵姓?』那店主道:『这位老爷是我们这里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爷。』那人道:『闻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称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这里幸会。』宦萼道:『何敢当尊兄过誉』。那人道:『尊兄不嫌蜗陋,请到小寓坐一坐。』宦萼正要问他话,说道:『弟正有事请教。』遂携着手同到店里一间客房内。重复作揖,然后坐下。宦萼问道:『尊兄有何贵干?到此又有何事萦心,浩然长叹?方纔这店家说甚么饭钱,不妨细细见教。』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小弟贱名鲍德,寒家虽不敢称为富足,也还有几十顷地,将就也还过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个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岁贩了几千金货来在贵处发卖,曾有信寄回,说在评事街行里住着。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忆儿成病。【人家父母见儿远出,无不望其速回。无奈儿子一去,将父母忘却。古诗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凡人子远游,当将此四句念熟。】恐差家人不的当,命弟前来叫他回去。弟来时也还带了几十两金路费来的,因见途中贫苦无食的人甚多,伤心惨目。弟以为到了这里,寻见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盘费了,遂将身边的银子三钱二钱的都散了贫人,仅存了些须路费。不想到了这里,找到行里去问。说在此住了将二年,又往湖广去了。弟要往湖广去寻,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没有路费,只得在这店中住着等他。一住三个月,杳无音信。弟又食量颇雄,一日酒饭肉菜之类,非三腥不能饱。前月有些衣服都卖了,打发了他的店钱。这个把月,实在没处设法。又在异乡,举目无亲,向谁告贷。也怪不得店家琐碎,他能多大本钱。』复大笑,拍着肚子,道:『倒被贱腹装了他十来多两在里面,叫他如何供应得来?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觉发叹。不意惊动尊兄。』宦萼笑道:『原来是为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驾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鲍爷差你多少饭钱?』店主道:『额定三钱银,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该纹银十二两。令小人如何搁得住,所以纔大胆开口向鲍爷说。』宦萼道:『我从不曾听见南京的店钱三钱一日,你不许欺生。』店主道:『小人开着店,怎么敢欺生?别人每日只五分银子,鲍爷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壶,这两样就是二钱五分,一日还得二斤米饭,油盐小菜青菜豆府之类,算起来小人还是白伺候,一文还不得落哩。』宦萼向鲍德道:『兄真英雄也。』他大笑道:『弟所谓酒囊饭袋耳,何足为道。』宦萼吩咐小厮,『你称十二两银子给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轿来,送鲍爷到我家去。』那店主得了银子,欢喜非常,锁在柜内,飞跑叫轿子去了。宦萼因向鲍德道:『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别有商议。把行囊都发了同去罢。弟先到舍下恭候。』鲍德道:『萍水相逢,怎敢当尊兄如此过爱?』宦萼道:『我辈相遇,何必故作这套语?』 鲍德道:『尊兄既是豪杰举动,弟亦不敢作腐头巾的虚套了。』宦萼起身作别,吩咐一个小厮等着同去。鲍德同到店门口,宦萼一拱手上马,道:『专候尊兄的大驾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预备下酒饭。
不多时,鲍德到来,让到书房坐下,小厮们把行李也搬了进来。坐下茶罢,须臾就送上酒肴,二人对饮。鲍德是个豪爽的汉子,在店中每日那种饮食,不过充饥而已。就是那酒,也不过只算得润喉。因囊中乏钞,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见杯盘摆列,烹精美。况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饮,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谦让,旁若无人,豪饮大啖。宦萼见他这种的气概,倒也少见,殷勤相劝。酒饭吃毕,天色将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铺盖来铺上与他睡。【与下同宦萼到鲍德家对看,如何相报之速也矣。】留住了数日,无非大酒大肉相待,彻底做一身新衣。【真可谓贤主佳宾。这一身新衣,与司进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两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渊。】他所谈讲的,俱是谈兵说剑武艺中的话。宦萼虽不懂其中的妙处,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气爽神豪。
一日,宦萼陪他饮酒之间,说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离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悬望。目今趁初秋天气,正好走路。尊兄还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住着等令表兄呢?』鲍德道:『弟欲回久矣,自无路费。连日承兄见爱,又不敢启齿。家表兄知他到何日纔来?弟归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里说下个信便是了。』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为兄送别。』鲍德大喜道:『弟承尊兄过爱,我也不效那妄说感恩戴德的虚话了,但愿异日得相晤畅聚为乐耳。弟此时就往行中说个信来。』宦萼道:『对他说,令表兄来时,竟请到舍下来住就是了。』鲍德喜道:『这更妙了。』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宦萼次早备酒饭与他饯别。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厮捧出五十两银子来,送他作路费。鲍德道:『何必用许多,一半也就够了。』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间宽裕些好。设有不敷,又将奈何?』他也笑着收了。宦萼又吩咐一个家人道:『你拿十两银子,送鲍爷过江。到浦口雇了骡子,看着起了身,来回我话。』又叫备两匹马来,亲自要送。鲍德道:『不劳尊兄罢。』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悬望耳。然而惜别之心,哽咽于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鲍德长叹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贵介中有尊兄这等侠肠义气汉子。』【此语虽是夸宦萼,却将贵介中人一笔抹杀。】抚膺道:『铭刻于我心矣。』二人上马,一路说着话,到了下关过浮桥,同到江口下马。二人握手,依依不舍。鲍德上了摆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个送的家人也上去了。临开船时,宦萼道:『尊兄长在途保重罢。』鲍德道:『尊兄请回罢。此身不死,容图异日相会。』【感之至,一语胜千万言。】宦萼看他的船去远了,上马怅然而返。
正走着,将到三弹楼,见几个人在那里说笑道:『那里去看戏,这就是真戏文了。那戏子们唱烂柯山的崔氏逼嫁,还没有他这样真正行径呢。』宦萼正勒马要问,众人齐笑道:『朱买臣出来了。』宦萼看时,只见一家门里一个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个老儿来,也戴着一顶烂方巾,穿着一双红不红紫不紫的没后跟的破鞋,气忿忿向那人道:『我们家不幸,生出这样不成器的女儿来。贤婿也不必气恼,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总不管。我像没有生他的罢。』宦萼听得有些诧异,忙下马向那老儿同那人拱拱手,他两个连忙还礼。宦萼道:『请教府上有甚么事?』那老儿摇头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于口。』指着那破衣巾的道:『尊驾请问他。』宦萼看那贫士时:
头上烂烂一顶巾,以饭糁做补丁,而脑油浸透;脚下旧了两只袜,以黄泥为浆粉,而脚底对穿。【有人作谜云:『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是何物?』他人不解,问是何物。彼笑云:『我袜底有一洞耳。』此贫生袜底对穿,宦萼想当然耳。】面皮黄皱,肉味岂止三月不知;颜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时不见。身上衣补空万千,常穿不时之服;室中灶尘灰堆集,或煮饥后之餐。【或字好,也是想当然。昔年买臣后身,今日妻休贫士。】
宦萼向那人道:『请教。』那人道:『贱姓平,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平字。贱名儒,乃汝为君子之儒。【开口酸腐之气冲人,描写迂腐措大,入骨三分。】忝列庠序。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岁毕婚,今已十七年矣,贱内与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笔耕糊口。不意两年来,年成荒歉,没人读书,这砚田也就荒芜了。去岁还将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当初,灶下以不举火奇,近日竟以举火为奇。真正是空如悬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丰年之饥,号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语竟是为小弟而设。不想贱内忍受不得,竟有个要别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终朝枵腹,如何过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俪,何忍分离?意有不舍,再四苦求。其如他塞耳弗听奈何?贱内执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来,以大义责他,以好言劝他,他决意不从。适间反以不逊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宦萼向那老儿道:『令爱要去,不过是因令婿贫穷之故。老丈若可养活得女儿女婿,就可相安了。』【世人因女婿贫穷之故,连女儿皆弃而不顾者甚多。宦萼作此言者,或疑及此。然见这老儿行径,不问而知其穷。尚作此语者,方不脱是个公子本色。】那老儿叹了口气,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们当初弄了一顶烂头巾戴在头上,以为是功名的一个进步,何等兴头。谁知吃他一生的大累。【初进学时是顶簇新的头巾。因你不能上进,把他戴烂了。头巾不怨你足矣,如何反怨他?】当初指望飞胜黄甲,脱却这盖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扬其宗,封其妻而荫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门,华其身而充其腹。【王恩是八其翰林,他又是个八其措大。】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学生自十五岁游庠,乡试过二十余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头就不肯略点一点,那柳汁比金子还贵重,就不肯洒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轻不得,负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动又要惜三分脸面。【这老儿宜乎贫寒至此。偌大年纪,不知世务。世人但顾脸面,焉有不受穷者。】家中釜甑生尘,儿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学生今年虚度七十有五了,岂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饱,老学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累月还不知何者为肉。昔日听得一笑谈:
一贫士终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饷之。夜梦五脏神云:羊踏破菜园了。
老学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园而不可得。至于衣服,不要讲衣帛,请看我这鹑头百结,捉襟露肘的样子,求寸布如异锦之难,其寒家之境况,可想而知了。自给犹无所措手足也,而况于女儿女婿乎?当日古人有一个清江引,正合了老学生的近况。道是:
三更半夜睡不着,惹得我心焦躁。蹬的响一声,尽力子吓一跳。原来是把一股脊梁筋儿穷断了。
此乃我学生今日之谓也。』宦萼又问平儒道:『你令政既不愿相从,就勉强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终日吵闹,也非常法。』平儒道:『小弟岂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宦萼道:『迂,迂,真迂!』 因见隔壁有个茶馆,说道:『二位请到那里坐坐,我有话相告。』那老儿道:『岂有此理。老先生驾临敝地,岂有反客为主之事乎?虽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无此力何?』宦萼道:『不用谦让了,请进去罢。』二人进内,一同坐下。老儿道:『请教老先生贵姓?』 宦萼道:『我姓宦。』老儿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么?』 宦萼笑道:『正是。』那老儿复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学生翁婿何缘幸会?』宦萼笑道:『多承谬奖。』料道他们都是空腹,要了几碟点心来,让他二人吃了一会。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读书一场,一穷至此,倒甚为恻然。【天下读书之穷人何止亿兆,恻然不得这许多。昔有一人云:天有富我心,赐我一块金。方圆四十里,里外不空心。余谓虽此一块木金,犹不足以资给之。】我此时就算资助你些,劝他留下。但不能常继,用度完了,旧性复萌,仍然要去,又复奈何?我有个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将来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说,可行得么?』平儒还有不忍,口中不住谘嗟。倒是那老儿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伤乎?他之尊意,可谓妙极而无以复加矣。贤婿把这不肖女总如弃了一般,何不听其所谓。倘能革心改面,岂非尔室家之庆乎?』 平儒想了一会,叹道:『哎,小弟骑虎之势,也出于无奈了,悉听尊裁。还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责太过。』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包来,打开,拈了一锭约有三四两,送那老儿,道:『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锭与平儒,道:『权为薪水之资。等你令政悔心之时,我再送来与你,那时或可相安了。设或恶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妇人终弃之亦可。』问那老儿道:『老先生,你恐怕还有爱惜不舍之心么?』 老儿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老学生今虽穷乏,当初先祖权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门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虽将他鼎烹斧锉,我学生不过而问焉,何况于化恶为善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