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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岸全传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6 分钟 · 11 / 12

会员可开白话

开门出去办些酒食来做朝的,就忘记了关门。方才一个披发的和尚,闯了进去。一直走到里面,不知是做什么的。一头遇着了人,就摇起铃来,口里说道:‘要见见那生的孩子。’这袁大爷问他:‘要见孩子做甚?’ 他说:‘这孩子和他是一路上的人,他来约这孩子日后会面的所在哩。’ 这袁大爷不信他的话,说他是妖人,要抓着他打。那知这和尚,神通广大。说声要抓他时,他两步儿就走上街来。这袁大爷赶出,声张起来。大家才上前,那和尚把铃一摇,已是不见了。你说可奇罢!” 凤官听了这话,分明就是前儿在他门首闹的那和尚了。他这般妖术,却往那里觅他去。只得颓头丧气的走了回来。翠儿只道他是外边干自己的事去,那里来细问他。过了些时,择了块地,发送了英儿的柩出去。

话分两头,却说这姓袁的不是别人,就是那袁佛子的儿子袁大。他妻儿怀孕,将近一年,昨儿忽然生了个儿子,他是儿女稀少的人,得了这个孩子,真是掌上的珍珠一般了。只有他老子却是看得不甚贵重,看着儿子欢喜异常,只得勉强替他做个汤饼儿会。那和尚闹的时节,恰好老儿不在家里。他儿子一径赶那和尚去了。进到里面,那知孩子在那里哭个不住。他忙上前问是为何这般哭泣?他妻儿道:“方才听得堂前铃铛子响,他似惊骇了的,哭将起来,直直哭个不住。”说着将孩子从床上递了过来道:“你抱去走走,拍他两拍,只怕就好了。” 袁大听见妻儿说是和尚骇哭了孩子,口里一边骂着,一边接孩子在手里。哄了半日,那里住声。给他乳吃也不吃,只顾呱呱地哭个不住。

少顷,他老子办了酒菜回来道:“你只管在里面抱着孩子,也不照顾外面。恐有客来,还不知道哩。” 他儿子听得是老子回来,只得把儿子送与妻儿,忙走出来接了物事,自去厨下料理。袁佛子自在外边候着,客位渐次的到齐了。贺了喜,大家坐着吃了晚酒,方才散去。袁佛子叫儿子进房去歇了,袁大收拾清洁,走到房中,问妻儿孩子怎么不哭的?他妻儿说:“哭了一回,气都接不上了,方睡去。这里还没有醒哩。”两个说了半晌话,一宿不题。

到了次日,袁佛子叫了儿子去做事,到晚方回。和妻儿问起孩子来,日间时常得哭个不歇气。只说孩子家好哭,也只得罢了。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些时,已是孩子百日之期,长得到也壮浪。却只一件毛病,但凡他的娘吃了些荤腥的饮食,以及酒酱之类,这孩子吃了乳下去,登时就吐了出来。到后来渐渐的有了知觉,是有荤酒的乳吃到口里,便自己不吃了。初时袁佛子的儿媳还不在意,一日夫妻两个道:“孩子也将一周的了,也该给他一点儿荤,开开口了。” 当下将肉儿嚼了,喂在孩子嘴里。那孩子可煞作怪,就似杀了他得哭将起来,吐了满身。骇得他两口子忙去他口边揩抹了,方才住声。袁佛子听得孩子哭的诧异,走来问:“ 是怎么的,孩子这般哭哩?” 他儿子忙迎出房来,说道:“方才说孩子这么大,也该给点荤儿吃吃。那知喂了一点儿肉,他便吐了出来,哭得这样。” 佛子听了,心里诧异。这孩子有些蹊跷,难道天性吃素的不成。怪得平时他娘吃了荤酒,他连乳都吐去哩。也不必明言,且看日后便知端的。

如此过了一年,孩子下了地,竟是半点儿荤腥都不沾口。袁佛子时常带在身边,这老儿每日要拜佛,念些经典,是佛门中的事,件件都做的。可怪,那孩子才一两岁的时节,话还说不来,却是一听得老儿念经,他就站在旁,有精有神的听。他娘有时来叫他去吃东西,他只像没听见的,动也不曾一动。直直听着老儿念毕了,方才走开。佛子看着孩子自幼信佛,合着自己的心意,倒也欢喜,不时带了他到庵观里面去,做些佛事。那孩子只一到了这些去处,便欢天喜地的玩耍。见了钟儿罄儿的,便去敲击。后来是袁老儿拜佛,总是他在旁边敲罄,竟打的一丝儿不错。和尚们见了他,都爱慕不了。向袁佛子道:“老菩萨一生好佛,修出这样一个小佛爷来。”佛子听了,真正拿这孩子做活佛一般。

一日,城中崇恩寺里,要做龙华大会,延请了四方有道行的和尚,订期于三月初八日,设坛开经。城中的人,无有不去看的。那一种好佛的,那个不去瞻仰这样道场。袁佛子待得这日,斋戒了要赴会。孩子跟熟了老儿的,到出门的时节,他却要同了去。佛子的媳妇道:“今儿这个所在,人多孩子又小,怕到了那里惊骇了,值得多哩。我看到是不去得好。”孩子那里肯不去,一把抱住老儿不放。佛子见他,必欲要去,只得道:“罢了!我带他去去,便回来罢。” 媳妇又叮咛了一番,叫孩子早些回来。

老儿方才带了,一径走到崇恩寺里。这时僧众到齐,足足有两千个和尚,在那里执事。孩子跟着老儿,见了和尚就拜了下去。原来重佛法的人,见了和尚总是下拜。孩子见老儿拜,也就学着伏在地上。寺中的和尚都惊讶,这孩子这么大,就这般知事,那个不来看这孩子。老儿又带了见上座的一个大和尚,在座下拜了一拜,孩子也跟着拜了。那大和尚合着眼,只做没看见的,坐着不动。少顷,大众齐入经坛。大家诵起经来,鼓声钟声罄声铃儿声,一齐响动。孩子全然不觉得惊恐。老儿接着看他,他却似出神的样子,两眼望着那大和尚,身子就如钉住了的。老儿和他立了半晌,怕他肚里饿了,要带他回家。他那里肯,只是拉着老儿要听诵经。老儿又和他站住,买了些点心,给他吃些,自己也吃了。

看看到晚,孩子还是不肯走。老儿急了,抱在身上,只管往外走。孩子哭了起来,一直哭回家里。媳妇接着,只道受了惊骇的,口里埋怨老儿。佛子道:“ 你道他是怎么哭哩?多时我在那里就要带他回来,他只不肯走,便随便买了些素食吃了。这时节,他还不肯来,我只得不顾前后的,抱他来了。他从出寺来哭起,直哭到家。明儿真正不带他去了。”孩子听说不带去,加倍地哭得狠些。娘接过抱着,忙道:“明儿去,明儿去。” 说着那孩子果真的就不哭了。到了袁大回家的时节,妻儿道:“孩子家,到底不该混走。今儿老爹带了他,看龙华会去,他就哭了回来。不知可是骇了他哩?”袁大听得妻儿这话,心中不由得恼起老子来。

一头走到佛子房里,叫了一声爹,老儿开口道:“你回来了?”袁大嘟着嘴,也不答话,便道:“ 你老人家这么年纪,才得了这个孙子。怎么这般的大意儿哩。那龙华会上,成千上万的人,闹哄哄的,倘或骇了孩子,也不是耍的。再者孩子家是不宜走佛地,近菩萨鬼怪的。此后可莫要带他混走才好哩。”老儿被儿子一场抢白,气得瞪着两个眼睛,都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今儿没有骇着他,你这话儿从何说起哩?”袁大道:“没有骇着,为何哭了来家哩?” 老儿知他是听了妻儿的了,便把孩子在寺中,不肯回来的话,说了一遍。袁大方才晓得不是骇的,回房去又和妻儿闹了一回。说他无风生有的,说了出来。他妻儿还在那里,埋怨公公不该带他去。

到了次日,袁佛子起来。想道:“今儿崇恩寺里,连我也不去了。不要叫孩子发泼,只在家里做些佛事罢。于是净了手脸,吃了些点食。到佛座前面,开了经卷,跪诵了一回。孩子醒来,只管寻觅着老儿,还要出去。袁佛子道:“今儿没得会了,连我都在家里念经哩。” 孩子认是真的,也就罢了。话休絮烦,自此之后,佛子从不带着孙儿往寺院里去。

看看又过了两年,孩子已是六岁了。袁大和妻儿道:“孩子今儿大了,也要读两句书。巷外边,灵蛇庵里,有个带行医的先生,教了五六个孩子在那里。我想把这孩子附了去,也识些字迹。”妻儿道:“这也是该的。明儿告诉老爹一声,就请他那里说声去。次日,袁大到老子面前,说出要把孩子去灵蛇庵里读书的话。佛子道:“你又忘记了,说过不叫孩子进寺院的,如今又要把他送在这个所在念书去。你还不知这庵子里,那座神圣哩。我说给你听罢,我那幼年的时节,听得老年的人说的。这庵原是人家宅子,忽然屋梁上绕着一条大蛇,人见了都惊得魂不附体。有惹了他的,七日内性命不保。后来常常的出来,家中的人没法到他。商议了,点起香烛来,向他祷祝。那知极有灵验,是敬他的,都有好处。于是附近的人,总来烧些香纸。后来这家里的人,住的自己不安。就舍了屋子,改做个庵子。所以叫做灵蛇庵。有个和尚说,灵蛇老爷,夜间托了梦,要塑一个神像。你明儿去看看,那像顶上,还塑了个蛇头哩。”

袁大听了,当下惊得失色道:“这般说,这庵里的是个草神了。如何叫孩子去得哩。” 当下回房和妻儿说了,把孩子读书的话,权且不题。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 十 九 回 不茹荤孩子饶佛性 计舍子袁大拂初心

却说袁佛子将灵蛇庵的根底,说与儿子听。于是把孩子念书的一节,也就搁过一边了。这孩子终日在家里,无事的时节,便将佛子所念的经典,翻着看。因他平时,听老儿念诵,都听熟了的,看着便随口的念了出来。一日,孩子正在座下跪着念经,一头遇着了娘走来,骇的他娘叫唤起来。佛子方才从外边走进里面,只听得媳妇一片声喊。不知是什么事,急忙走到面前。媳妇道:“爹爹快来看,这孩子一个字儿不识,在这里不知怎么就翻出经典来,高声朗诵的念,这可不是个妖怪么?”

老儿听了,走过来一看,果然孩子跪在那里,正念在兴头上哩。他娘闹着,他就似没听见一样。老儿看了,也自诧异不了。就站住,待他念毕起来,问他道:“你怎么认得这上面的字哩?”孩子道:“我每日的听着你念,就记在心里,是这么认得的。这有什么奇异哩。” 老儿道:“ 是了,这孩子是听着我念的。” 放开了经,将上面的字给他认,却是一字识不出来。媳妇看这般光景,方才少定。道:“ 平时听的,却怎么不错一句哩?” 老儿道:“ 这个是他记性儿好,也不什么难的罢了。孩子倒是个有灵性的,明儿读书要似这般样子,就可以望他成名了。” 媳妇被老儿这般说,只得不言语了。终是心里疑猜,甚为不快。

袁大回来时,也就背着孩子计议道:“这孩子自幼这样的癖性儿,怕不到大来走入空门一路么?” 袁大想了一想道:“孩子不吃荤,他知得什么哩。明儿不叫他知道,暗暗地拌在饭菜里面。看他可吃得下去。” 两个计议定了。到次日,悄悄买了些鱼鲜,煮熟了似熬的汁的一般,下在素食里给孩子吃。孩子那里知道,只认是素的,吃了一箸道:“怎么这样腥哩,似有荤的么?” 他娘道:“ 你想是熬不住,想要吃荤罢。平白的这净素里面,那里生出荤来哩。” 孩子听了不敢再说,那箸儿方举了起来,要向菜边去,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个满桌子。看着他面上登时变了色,那双眼儿都直了。骇得袁大和妻儿都抖了起来,忙上前抱住孩子,只顾拍道:“ 不吃罢,好端端地怎么吐了。” 说着两个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又不敢说明了,被老儿知道,要责备两口子舞弄孩子。只是悄悄的服侍孩子,抱到床边放倒了,给他卧着。

这孩子迷迷的睡了一日。他妻儿慌了,哭了起来,向着丈夫说道:“昨儿只说和你说说,怎样把孩子这癖性儿弄转了的。你偏偏想出这样子来,好端端地把他害得这般光景。叫我心里看着,真正难过地紧哩。你横竖把他服侍好了便罢。不然,我也是这条命不要了。” 袁大听了妻儿这一席话,心里也是懊恼道:“只看夜间可清爽过来,倘或还是这样,明儿请医生来看他便了。” 妻儿道:“这可不是好肉儿上生了疮么。平白的一个好孩子,要叫他疾痛起来,是什么意儿哩。”说罢,走到床边看那孩子,还是%%的睡着。只得由他,不敢惊动了,两个看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孩子在床上,忽然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忙叫了一声娘,道:“ 哎哟,好骇人哩。” 袁大的妻儿见孩子醒来,倒也放下心去。忽然听得“ 哎哟” 了一声,说出骇人的说来。心里仍是惊疑,急急地走过来道:“儿子醒了么,怎么骇得这般样子哩?” 孩子扶了娘,爬了起来。袁大接着也在旁问他:“ 怎么受了骇?” 孩子坐在床边道:“我夜来做了一个梦,起初是个和尚来,带了我走。说道:‘你看看你做的事去。’ 我说什么事?他说到了就知道了。我不由地就跟了他走。一直到了一个所在,看见一个少年后生。他道:‘这人儿是你做过对头的。’ 又到了一个空阔的去处,见一个中年的妇人,那妇人哭着叫我儿子。和尚说:‘这是你的娘,你都不认得了。’ 说罢,又带了我走。正在走着,和尚忽然向我头上打了一下。我这身子就扑在地上,变了一个狗。跟着他走,走了半晌,又到一个地方,他说:‘这屋子是养活你的。’ 又到一个东厕上,见两个少年的人儿,在那打驼儿背着。后来一个,忽然哎哟了一声。和尚道:‘这是你替那一个报仇,咬了他的下截的。’ 说着又道:‘还跟我走。’ 一走又到了一个山上,那和尚指着一个洞里道:‘你进去看看。’ 我不由地爬了进洞,这身子就渐渐长了起来,变了一条大蛇。只见一群女子在那里,向着我要命。方才闹着,天上一个霹雳,和尚带着我,跑到一个庙里,佛座下躲了。那日( 身) 子也就小了。少顷,一个神圣拿了条棍儿将我一打。天上的雷接着在我头上两击。我就不知怎么样了。和尚道:‘我带你回去罢。’ 我方才跟回来,走了许多的路。他就又在头上打了一下,我就醒了。真正骇煞了罢。”

孩子说着,袁大和妻儿吐舌不迭道:“这个梦怎么这样地骇人哩。”袁大道:“且莫要闲话,孩子只怕饿了。你也该给他点儿东西吃哩。” 他妻儿忙问孩子吃什么。孩子道:“心里却是饿得紧,先前跟着和尚,我就要吃那街前买的糕点,和尚只是不肯。说:‘这是吃不得的,你要吃了,就不能够回去了。’ 娘可随便儿给我点子吃罢。” 他娘一面拿了素食,叫孩子吃着,一面和丈夫诧异道:“这个梦分明是阴司里面,去了一趟子来的。”袁大道:“你莫要在孩子面前,说这骇人的话了。”

口里说着,心下想道:“却是有些奇怪,他说一个和尚带了他去。他生的时节,就有一个和尚来,闹了那一场。及长了这么大,又戒口不吃荤酒。又见了佛法经典,一看便合着他的意。这孩子生来到有些奇哩。不知带他走的是什么和尚。想是那和尚死了,在阴司里面。果真和这孩子有什么前世里的因缘,这么难断的样子。或者昨儿来,带他去看的,就是前世里的事也未可知。” 袁大想到这里,把这孩子倒也看下八九分去。自己却也打到心儿,横竖舍着他出家修行去为个底止。既而又想回来,自己又无多的儿女,半生儿才得了这一个,偏偏又是这样癖性,也是袁氏应该绝了一脉了。不觉伤心起来,两眼里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妻儿见他如此,不知头脑,倒着起忙来。道:“你又是想着什么来,我才说句话儿,你方且说在孩子面前莫要乱语。你这三行涕儿两行泪的,到是该在孩子面前得的哩。” 袁大急急的打个花道:“你知我是怎么的,一夜儿没合眼,方才一个呵欠儿,打得两眼酸出泪来了。不然平白地落什么泪,还是你混讲哩。”妻儿听了这话,也只认是真的,也就罢了。

袁大坐了一回,见孩子精神起来。知是没事的了,也就立起身走出房来。一头正遇见老儿,叫了一声。老儿道:“这时节还在房里做什么的,也该出去办正经的了。” 袁大道:“今儿起迟了些,方才要出门了。” 说着往外走了。老儿也跟着走了出来。袁大一想道:“孩子这一番说话,叫人疑心不了。且告诉老爹,看他怎么说哩。” 一边想着,一边就向佛子说出昨儿孩子梦来。佛子不听则已,听了都惊得痴了半边。道:“你这说那和尚真是活佛了。走的这些地方,怕不是过去的境界么?这样看起来,孩子投在我们家里,也是暂且落足的罢了。将来难望他,俗门中安身立命的。你只记着我这句话儿,做个日后的证验罢。” 说罢,袁大纳闷走去不题。

却说佛子想着儿子的话,心里道:“ 这孩子如此来历,我们有什么福分儿,招得住他。要只绊着他,倒误了他的前程。反不如恰( 给) 他入了修炼的路上去,就是将来得了点子道,我们少不得也有些好处。却只是儿子和媳妇不知什么意儿哩?”想着走了家来,只见孩子在房门口站着。见了老儿口里叫着,问老儿可有拜佛。老儿道:“好个孩子,记挂着佛 事。我 今 儿 早 起 就 拜 了 佛,念 了 经 了。” 孩 子 道:“明儿念佛,要带我看的。”老儿道:“明儿你起早些,到我房里来,我和你拜佛罢。”这里老儿和孩子说了些闲话。

媳妇自去厨下,收拾早膳。安排了老儿的菜饭,接着拿了自己和孩子的菜饭到房里来。叫孩子吃饭,孩子道:“我是不吃了。”他娘听了,明知是为昨儿吃的不好,道:“ 呆孩子,今儿只管吃的,这是我亲自安排了来的,里面洁净的很哩,那里还似昨儿的。昨儿也是偶然沾了些腌(东西,想是你爹爹办的大意儿了。” 孩子那里肯信,只是执定不吃。闹得老儿听见了,问是为什么?媳妇道:“孩子昨儿吃饭吐了,今儿又怕吐,在这里不肯吃。我说只管吃,不似昨儿了。他只是不信我的话儿。你说这孩子,可不呆罢。” 老儿接着说:“不妨事的,孩子只管放心。” 劝了一回,孩子方才吃了些净饭,一点儿菜都不吃。他娘看着,悔恨昨儿自己的不是。叫孩子今儿连素的也不吃,这却怎样是好的哩。恨得自己也不去吃饭了。

到了晚时,丈夫回来了。把孩子日间不吃东西的话,告诉了一遍。袁大心里甚是不安,两个立在房里讲着。老儿走近房前问道:“可是儿子回来了么?”袁大忙迎出来道:“恰才到家的。”老儿道:“跟我那边去,和你说话。” 袁大登时随着老儿过来。老儿道:“叫你来没甚别的说,我看你这孩子却是有些古怪。俗语说的“ 养儿待老”,你养他这么大,原是想着将来,得他的济的。他这举动,你看将来可是俗门里安身立命的?我想的留着他,倒惹他三灾八难的,叫他不得安生。不如就此时舍了他,许在什么大丛林里面出了家。他倒也还乐得的,就是我们将来,待他有些道行,也得些好处。不知你两个意思以为何如?” 袁大听了发急道:“ 老爹想得特差了,也不自己算计,你是这样年纪,就是我们这些年来,才有这孩子。怎么平白的送去寺院里面哩!这话快休提罢。给媳妇听了,还要送他的这条命哩。孩子就是做怪些,也只好随他去罢了。” 老儿被儿子这一番话抢白,自己有许多心事,也都说不出了。袁大站了一会子,转身走回房里。妻儿道:“老爹叫去,却是说什么?可是讲日间孩子不吃饭的话哩。”袁大道:“不是的,和我说生意的事哩。” 一宿晚景题过。

到了次日,孩子清晨闹着要起来,看老儿念经。自此佛子也教他些经典,叫他跟着自己念。过了些时,佛子带了孩子在街前闲耍。老儿和邻家的一个老儿立着闲谈。只见一个和尚,从巷口走了进来,看看走近孩子身边,那和尚将袖儿在孩子头上一招,就飞也似去。孩子打了个寒噤,走到老儿面前。老儿道:“怎样的?” 孩子只叫头上有些晕晕的。老儿忙带了孩子,别了邻人,一径走回家来。交与媳妇道:“孩子在街上耍了一时,叫头有些晕。你带去房里,给他歪歪罢。”媳妇接着问:“孩子心里怎的哩?” 孩子道:“ 身上怕冷些,心里昏昏的。” 他娘道:“ 歪歪去罢。” 就送上床去,将被儿严严的盖了。

醒来,他娘走近床边,摸他的头。那知竟是火炭般的热将起来。面上发红,如同猪肝一样的皮色。当下慌了手脚,急忙唤老儿道:“孩子发了热,可去请一位医生来看看哩。”老儿想道:“孩子想是在街前受了风,是要发散的,就去药铺子里配了一剂药来,叫媳妇煨给孩子吃。道:“不过是风寒,散散就好了。那里又寻医生去。” 媳妇接了药,去安排了,叫孩子吃下去。那里得效儿,热的渐渐狠了。晚间袁大回来,妻儿告诉一遍。袁大也只认是风邪。过一夜儿,少不得热就住的。

到次日,那知孩子昏昏的只管睡,热的越觉狠些,叫着也不知道。夫妻两个着了急,袁大出去请了个医生姓何的,来家看视。这何先生诊了脉道:“ 这位哥儿,似中了邪的。若论风寒,面色不得发赤到这地位。人事昏迷是不消说得,热得这样了,如今怕得惊悸起来。” 说着开了方儿道:“ 且替他发表,带着驱邪凝神。这药吃了下去,要人事清爽些,热得住了方好。”袁大看了方儿,送去医生,走了进来。

这时老儿方知,孩子一夜不曾住热。儿子请医生来看说,孩子是中了邪。心里想道:“昨儿在街前,不曾遇见什么。”想来想去道:“是了,有个和尚走这里过,我看他就有些贼眉贼眼的。孩子见了他,那时随即走近自己的身来,说是头有些晕晕的。难道这和尚有什么讲究不成?好歹看吃这药可好。” 想着走过儿子面前,接过方儿一看。见是防风、远志、神曲、勾藤等药,道:“ 我去配了来罢。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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