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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12 / 37

会员可开白话

即当奉璧。”刘仁轨道:“此子乃伯父之重托,寄居于此,焉可顷刻相离?这老僧不知进退,一出妄言,即当速退。稍若迟延,必受鞭扑矣!”和尚笑道:“山僧一团好意,何期台下反生嗔怒?无非是小孩子难星未脱,该受箏,系应天数,只索罢了。”说罢,大踏步径出府门去了。刘仁轨心怀疑惑,分付衙中男女,不许领小官人擅出门外行走。自此后,倏然又过了旬余。忽一日午后,瞿琰正在书房中写字,先生暂卧于榻。只见一白猫从窗外跳入来衔了桌上碧玉镇纸便走。此际并无一人在旁,瞿琰不舍,飞步来追。那猫径往侧庭外花园去了。瞿琰促步赶来,一直追出花园门外。这衙里门子正捧著茶到书房中来,不见了公子,失惊忙问。合衙慌张无措,一齐埋怨先生。那先生无言答对,呆瞪瞪的站在榻旁。刘仁轨令皂快、民壮、牢子分投四下寻索,直至天暮,并无踪迹。刘仁轨心下明白,决是那和尚拐去了。细看那和尚双眸炯炯,相貌不凡,必是有来历的僧家,谅无妨害之理。但虑瞿家伯父知道,何以分解?次早升厅,拘集合府积年能干缉捕公人,四散远近寻觅;五日一比,过限受责,寻得公子回衙者,赏银五十两;叮嘱密密捱访,不可大惊小怪。这些缉捕人员共有五七十名,赍了钧帖四分五落的寻找,不拘远近乡村山僻、庵院寺庙、茶坊客寓,那一处不查遍!并不见一些影响。各各怀着鬼胎,捱限受责。刘仁轨初次严比,责罚了几个;心下明识这事来得跷蹊,也不苦苦地害人,向后渐渐宽限了。

话分两头。且说瞿浑家张氏因当年推叔子下池里去时,心粗胆怯,气呼呼地奔回去叫人;将及门旁,不觉失足跌了一下,被门槛擦伤了心胸,一时疼痛起来又不敢声唤,咬牙含忍睡于床上;暗地里听人言三语四的指触嗟怨,又见公公将瞿琰寄养于刘宅,心怀不平,那一口怨气未泄;复想起日前听肚仙打胎之说,反被全伯通诈去若干银两。展转懊恨,彻夜短叹长吁,终日昏昏寻睡。卧席半载,忽然长逝。有妒妇歌为证:

轻盈窈窕一娇娃,眼娥眉貌若花。蜮势鬼形心螫蝎,饴言蜜口毒含沙。委曲柔肠细如线,翻云覆雨多更变。但图阿堵入囊中,不顾世情与人面。暗行戕妒僭田园,岂解乘除出自然。机露财空徒结怨,抱惭饮恨入黄泉。

再说这媚姐从孩儿出门之后昼夜思想,哽哽咽咽的过了日子,又不敢在员外跟前啼哭。拖延日久,染了怔忡之症,病发时呼神见鬼,或啼或笑。瞿员外以失心风疾治之,服药后吐出涎痰,随便清爽,起居如旧。间半月一月,其症复发,以前药疗治即痊,不觉缠绵数载。

当下正值五月初五端阳佳节,瞿弟兄备下牲礼为祖母元氏祭奠忌辰,即整办筵席,和嫡亲几口儿在侧厅内庆赏。四面开了窗扇,对着荷池饮酒作乐。但见:

节届端阳,时当仲夏。遍园内榴花喷火,满林中竹叶攒青。家家角黍包金,户户菖蒲切玉。衫裁艾虎,佳人体态轻盈;钗袅朱符,玉女丰姿绰约。犀杯慢举,争看画鼓竞龙舟;象板停敲,为想离骚悲屈士。珠帘高卷,远闻十里荷香;晚棹归来,微露一钩新月。只因佳节难逢,引入醉乡深处。

众人正酣饮欢笑之间,座中有一佳人忽生悲戚———这就是媚姐因见了轩前池子里荷叶正舒,蕊头欲放,触景伤情,蓦想起当年琰儿落水之险,因而悲感,不觉扑簌簌垂下泪来。瞿天民劝道:“端阳佳节合家谈笑饮酒,为何反生不乐?我省着你了,为因琰儿事发。妇人家好甚见浅,孩子又非是卖与人去。刘郎官居刺史,何等富贵?孩儿受用不浅,比在你我身旁更好十倍,何苦如是?可见你聪明中又欠些通变。”瞿弟兄和聂氏一齐举杯劝酒。媚姐拭泪称谢,勉强吃了数杯,渐觉四体疲倦坐立不住,不待终席,先起身忙入卧房觅睡。当夜旧病复发,胡言乱语了半夜。捱至五更,蓦然跳起来,令丫鬟接员外进房,将手指着门外喊道:“吾儿来也,吾儿来也!”瞿天民笑道:“不要乱谈,且去睡觉,少顷煎药与你吃。”媚姐道:“非是胡讲,吾儿果然来了。”瞿天民暗笑,任他叫唤,且自看人煎药。媚姐举药一吸而尽,忙忙地梳妆,开箱取一套新衣服穿了。候至黎明,笑嘻嘻摆出前厅客座上来,移一把交椅居中坐了,口里念诵道:“今日活佛降临,许我孩儿相会,怎不焚香点烛迎候?”只将此数句言语说了又说。合家大小忧惊媚姐死期将到,青天白日鬼话胡缠,都劝员外占卜,或有甚鬼祟,及早禳送,救他性命。瞿天民道:“我觑此光景,必有异闻,非邪祟也。汝等不必张惶。”众人正在喧疑不定之间,忽听得剥啄之声。不知扣门者却是甚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瞿廷伯母子重逢 刘廉访弟兄莅任

诗曰:耳闻风雨足登云,万里程途顷刻临。骨肉久违今日会,须知异术出神僧。

话说瞿天民为媚姐病中狂语,举家疑惑。忽听击户之声,瞿天民亲自出来看时,只见一老僧右手携着一个孩童,年可十岁,满面红点,一似胭脂染就。那老僧见了瞿天民,携了孩童即跨入门来,大落落地径入客座。合家骇异,不知何故。毕竟瞿天民年高有识,慌忙向前施礼。正待讲话,媚姐猛然跳下座来将老僧纳于椅上,倒身下拜。和尚昂然不理。媚姐拜罢,瞿天民下揖逊坐。和尚侧身合掌,答以半礼。瞿天民躬身道:“老师挈此童子从何而来?光贲寒门,必有见谕。”和尚笑道:“山僧禅寄蜀都峨眉山,因访道遍天下。偶于莱州途中遇此子迷失,便道送回尊宅,乞善抚之。山僧去矣!”瞿天民道:“村朽原有一遮出之儿,已寄养于义侄刘刺史家内。此孩童素未相识,怎敢擅留?”和尚指着那童子道:“你只问他,便见分晓。”瞿天民即唤那孩童,问其生年、名姓。孩童道:“我名字唤做刘琰,今年是九岁了。”瞿天民又问:“你爹娘是何姓氏?作甚生理?”孩童道:“我没甚爹娘,只有哥哥刘刺史,今在莱州府做官。”瞿天民才信是他的儿子,无限欢喜。又问和尚道:“这孩童讲出事迹,实系村朽之子。昔年出寄时面庞光洁,今满脸都是斑点,却是何故?”和尚道:“山僧领这小子来时,不期途路上种了花痘。若非山僧疗治,险些儿丧了性命,今幸痊可,尊府之福也。”瞿天民大喜,率了媚姐子媳,一同拜谢。又款定办斋相待。和尚也不辞谢,吃罢斋供,飘然而去。瞿天民向天焚香顶礼,领瞿琰进房,媚姐那病体脱然好了,有诗为证:

子母参商各一天,疾婴霜露势缠绵。瞿昙忽送麒麟至,不用针砭恙自痊。

再说媚姐与儿子相会,愁眉顿放,心事开舒,昼夜欢笑盘桓,病体释然。但问着瞿琰日前刘衙旧事,并老僧收录送回根原,瞿琰笑而不答。再三询问,闭口无言。目逐出外闲耍时,家内人问及往事,只推不知。瞿天民暗思此子谨言。必有来历。

倏然又过了半月,当下天色十分炎热,瞿天民领着瞿琰径往花园内槐树下乘凉。父子坐了半晌,瞿天民忽问道:“儿在莱州刘大哥衙里,可有甚花园亭阁么?”瞿琰看四顾无人,才说道:“大哥花园甚是宽敞,内中竹木茂盛,一般有花亭池阁,比爹爹这园林更大几倍哩!”瞿天民道:“可曾从甚师长读书么?”瞿琰道:“我五岁即请先生入学。那先生名唤方有德,原系浙东人氏,通五经,善书写,十分爱我,故随大哥转任已经四个年头。”瞿天民道:“汝既读书,可不忘否?”瞿琰道:“我所读的书,乃《论语》、《春秋左传》,并秦汉文集,颇还记得。”瞿天民笑道:“孩子们休得谎言。入学不满五载,焉能读得这许多经史?”瞿琰道:“爹爹不信,任凭挑选。”瞿天民止将《论语》、《春秋》疑难处挑了几节,瞿琰诵出如水之流。瞿天民大悦,乃暗忖道:“光显门闾者必此子也。”又问:“大哥待尔何如?”瞿琰道:“十分爱护,嫂嫂更是怜惜。”正说话间,家僮搬出茶果来,摆在太湖石上。瞿天民喝令出去,闭上园门。

父子一面吃茶果,又问:“汝甚时迷失于路;那老僧领你回家?尔可一一对我说知。”瞿琰道:“儿记得今年正月迎春那时,这师爷径进大哥府厅上,讲我有甚大厄,要化我去云游免难,被大哥呵叱而去。将有十余日光景,儿在书房中忽见一白猫衔了碧玉镇纸越窗而走,儿不舍,飞步追出后园门外。忽见这师爷站于门首,举左手将我一招,儿不觉手舞足蹈随他去了。未及一箭之路,那师爷令我闭了两眼,喝一声‘起’,两脚腾空,耳内只听得呼呼风雨之声。觉得行了半日,心下焦躁,欲待开眼一看,这两目却似缝定的一般,怎能挣扎。风云电掣的又行了若干路,师爷猛然喝一声‘下’,才觉两足站于山顶,两眼豁然自开。引我进一小庵内安身,早晚令一瞽目老者炊爨服侍。连日大雪,师爷令我闭目静坐,足迹不许出门。忽一日天色晴明,师爷引我出庵游玩。举眼一看,重重叠叠山峦,积雪足有数丈余高,止有草庵前后平地晴干无雪,草木皆青。四面峭壁围绕,却似玉城一般。师爷将一条长竹竿悬空搁于树枝上,取出一双小小鞋教我穿了,令在竹竿上行走。我惊怖,不敢上去。师爷踊身一跃,已在竹竿上了。穿东过西,一连行了数遍。次后搀我上去,分付如此如此走去自然不跌下来。我初时也觉惊惶,被师爷催逼不已,只得依法行去,果然不歪不邪,信步却也走得。一连演习了几个转身,渐渐脚步驯熟,放胆可以跨步。次日径不搀扶,令我自跃上去,几遍上而复下。师爷又传我踊跃之诀,不觉轻轻地跳将上去,仍旧演习一番。又教我上屋飞行,不许瓦砾有声。数日后,石壁雪消,令我循壁而上。我道:‘这茅庵低小,可以一跃而上。那石壁笔陡也似,不知高几十丈,怎能够飞得上去?’师爷笑道:‘飞上去何足为奇,还要汝走上去。’我惊道:‘石壁峻直,既无树木堪授,又无坡磴可站,怎生走得?’师爷道:‘不难,你觑我样子便是。’那师爷两足上兀自穿着一双重十余斤的僧鞋,他不慌不忙,举足在那光溜溜的壁上行将上去,霎时间已到壁顶,坐于石上;长啸一声,山谷响应;低头顾盼,以手招我。我畏缩不行。少顷,师爷下壁如飞,携我手近壁,拥推而上。我含惧欲啼,师爷举我双足捺于石壁,呼喝令我上去。我无奈,只得匍匐而行,两脚似乎有物粘住,幸不坠下。行有二丈光景,师爷喝道:‘且下来!’我急回头看时,不觉失足,滴溜溜滚下壁来。心下暗惊,必然跌死。乃至滚下,却亏师爷举袍袖接住,分付道:‘向后上壁时,不论高低,但逢足噤即止,更不可回顾、下视。待习学日久,自然飞举矣!’自此后,无日不缘壁试行。直待月余,方能行至壁顶。举目四顾,远瞩千里。次后,师爷砍竹为弓箭,引我学射。石壁有穴,供一石鬼,长仅三寸,限以三十步,令我射之。初发,箭箭皆空;一日后十有三中;三日后,十有七中;七日后,箭不空发,发则必中。又移五十步之远;及试数日,又移远二十步;逮后直远至二百步方止。箭发必中眉目心窝,师爷方才鼓掌而悦,笑道:‘箭已神化,穿杨何足称奇!’复与我木剑二口,长有二尺四五,传以盘旋进退之法。又取一小锡杖,权为长矛,习传武艺。敷演渐渐精熟,师爷欢喜道:‘武艺若此,世无敌手矣!’此时天气和暖,却似初夏天气,师爷引我遍山游玩,并不见一人来往。师爷在山涧内洗浴罢,取黄白二石子令我敲碎,袖中拿一方锦帕出来将石子分为两包,授我珍藏:‘日后可点石为金银,救困扶危,切勿妄用。’就于石上画符两道:一道为金丹,可以治百病;一道为宝篆,可以驱百邪。令我秘受,足以济世安民。当下回入庵中,不期儿寒热交作,昏懵不省人事。师爷以药饵调摄,得以全生:原来是种一身痘子。那晚师爷叮嘱瞽者看守小庵,乘夜领儿出来道:‘送汝回去。’迤山路,带月而行,分付儿说:‘以前传汝飞腾、剑法、书符、黄白之术,足堪护国救民,名垂竹帛。但圣经古典,不可不读。若徒精艺术而不通圣贤大道,必恃血气之勇入于邪幻,以取殒身灭族之祸,将我训导心机尽归流水!更有一件至紧的话:这节事止可上达天听,不可使他人知觉。汝若轻泄仙机,必遭雷谴。’儿一一拜受,行至天晓,师爷仍旧令儿闭目,复听风雨之声,顷刻间已到家下。得见爹爹,实出师爷恩赐。”

瞿天民听了,不觉惕然惊悚,痴呆半晌,方问道:“汝为何称那长老为师爷?”瞿琰道:“儿初见时唤他为长老,师爷分付称呼为师爷。”瞿天民道:“老僧既叮嘱汝勿露天机,你怎么又与我说知其故?”瞿琰道:“师爷隐语,儿岂不解?父者,天也;上达天听,是唤我止可禀知爹爹,毋使外人知觉。求爹爹秘而不泄。”瞿天民顿足欢喜道:“瞿门大幸,得此神童,日后富贵可期。”当夜父子二人就于书房安宿。瞿天民又想:刘仁轨侄儿三月中赍书问候于我,怎不提起正月琰儿失去之事?甚为可疑。次日修书一封,着老苍头往莱州探其动静,不题。

再说刘刺史夫人龙氏,年已三旬,止生一女,甫及周岁;看待瞿琰极其爱惜,胜如丈夫同胞手足。那日间看觑周全,更不必说,夜必拥抱而睡。自从春初失去了瞿琰,朝暮悲啼不止,拖淹日久,双目渐昏。刘仁轨好生不乐:一虑瞿天民寻觅儿子不见,老年悲戚致生疾患;又虑夫人害目,医药无效。向与瞿家不绝有书礼往来,并不敢提破。几次瞿家僮仆们要请瞿琰相见,刘刺史诈言读书无暇,足迹不许出门,恐妨正业,屡屡被他遮掩过了。自首春捱至秋令,不见迹影。

当下正在后堂纳闷,忽报瞿员外差老苍头到此。刘仁轨吃了一惊,且唤苍头进衙,磕头毕。刘仁轨细问瞿员外起居安否,令办饭侧厢款待。次后拆书看时,书云:

屡受厚礼,无一丝之答,实为歉然。贤侄政声远播,遐尔颂德,老朽欣甚。琰儿混扰已久,复承夫人抚爱弥至,足感贤侄夫妇情谊。目今媚姐身抱沉疴,急欲与琰儿一见,故着老仆领回,即刻打发起程,切莫羁滞也。愚伯瞿某拜

刘仁轨看罢,默然无语。龙氏道:“昔日琰叔失去之日,妾身即劝相公致书达知伯爹处,两下寻访,庶免怨误。彼时相公坚执不允,含糊已及半载。今伯爹要接琰叔回家,泥塑更重,纸糊又轻,怎能觅得个儿子还他?”刘仁轨俯首不答,长叹自悔。龙氏又道:“事已至此,焉能遮饰?”令干办唤苍头进衙,把瞿琰正月中被和尚拐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不觉哽哽咽咽的悲哭起来。苍头见此景象不敢隐蔽,忙劝道:“夫人不必怆戚,小官人也在家里。”刘仁轨失惊道:“焉有此事!你这老头子调谎哄谁?”苍头道:“老爷夫人眼前,小人怎敢谎言?小官人委实在家了。”夫人忙拭泪道:“果实有此事么?汝可快快讲来,必有重赏!”苍头将端阳赏节媚姐病发狂言,及老僧送小主回家,并员外心疑,致书询探情节,从头至尾,直言告禀。

刘仁轨和夫人踊跃大悦,顶礼天地,取银钱赏了苍头。正欲写书打发起程,忽承局飞报:“大司空李一本,单荐老爷廉能不欲,推升建州廉访使。朝廷准奏,敕爷走马到任。”夫人起身作贺。刘仁轨道:“读书人为朝廷出力,蒙天恩迁升禄位,此乃分内之事,何必称贺?可贺者,吾爱弟久迷失而今日复相会耳!”龙氏道:“相公新任地方远近若何?”刘仁轨道:“自本州至建州,计水陆程途足有二千余里。更喜从便道瞿家伯父村口经过,我同夫人至彼登堂拜谒,以伸间阔之私,又可与琰弟一面也!”龙氏道:“何不就请瞿员外同至任所快乐,足见为子侄的意思。”刘仁轨大悦,即留苍头在衙里帮助结束行装。不数日,打点起程,一路闲话不题。

且说建州有司已差承局书吏等沿途迎接。直至辰溪毗离村口,刘仁轨先令老苍头回家报知,次后夫妇乘舆,数百人前呼后拥而来。此时瞿兄弟三人已出村口迎候。刘仁轨唤虞候牵过三匹骏马,请瞿待骑了,径临瞿宅。登堂行礼,各叙寒温已毕,刘仁轨呈上礼物。瞿天民尽皆收下,大排筵席款待。已下新旧衙门,一概人役,俱待酒饭。聂氏、媚姐陪着龙氏后厅赴宴。瞿天民一班人自在客厅饮酒。酒酣后,谈及日前彩儿失去之忧,重逢之乐,各各抚掌欢笑。刘仁轨夫妇一连盘桓数日,辞别启行。

龙氏对瞿天民道:“媳妇为琰叔失去,忧悒过度,几损双目。适闻老僧送回,贱目渐觉开爽。今欲接琰叔同临任所,更恳屈伯爹偕往一乐,少伸子侄之私。望伯爹金诺,万勿推阻!”瞿天民忻然慨允。即日起马趱行,月余才抵建州地面。各州官员迎接入城,凡一应衙门公务,依式施行。将所准词状尽皆发下州县有司审问,本衙门止清理刑狱、考察官吏而已。况刘廉访为人平易,凡事惟务宽简,闲暇之际,日以诗酒怡情;又延请本州儒士康朗斋教瞿琰读书。这瞿琰暗地令人砍竹数竿造成小弩短箭藏于袖中,不时到花园里暗射鸟雀作耍。自从刘廉访莅任以来,倏忽时逢冬令,天气严寒,狱中官吏连动申文。不知所呈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好施小惠恒招祸 急为偷生反丧躯

诗曰:恩威并著合官箴,过却慈祥反祸生。试鉴建城囚叛狱,方知姑息亦非仁。

话说刘仁轨自赴建州廉访之任,时值严冬,狱官连进申文禀称狱中囚犯冻死者相继数人。刘仁轨不忍,捐俸资籴米煮粥遍济饥囚;又买绵花草褥给赐狱中;分付狱吏:“天色寒冷,一概镣、笼奁刑具暂且宽放,待春来又作区处。”本狱官吏、牢头、节级等怎敢违拗?遵依钧谕,不拘轻重犯人尽行宽放。瞿天民知觉,忙拦阻道:“贤侄衙门不比寻常州县去处,况本狱囚犯俱系大盗凶徒,焉知好歹?今一时容情宽纵,倘乘机变生不测有伤宪体。”刘仁轨道:“彼虽凶暴强徒,亦有人心者,恩仇两字岂不分明?不肖施之以惠,终不成反噬我以仇?”瞿天民道:“贤侄之言固为合理,但人心叵测,亦宜防闲缜密,庶无他虑。”刘仁轨道:“姑待春气和煦之候,复加刑具。”后贤看此,评论刘廉访徒知好行小惠,不识为政之大体。有诗为证:

修己安民成大圣,岂因小德作公卿?伫看旦夕囹圄变,空负刘君一片情。

且说建州司大狱中,俱是各州县成案大辟重犯总解来监候的,向来官府十分严禁。因本司近海贼寇出没之处,常虑劫牢越狱。狱中官吏等昼夜防闲,不敢时刻懈弛。只因这刘爷慈祥好善,引动一个强徒———姓金,插号为焦面鬼。生得身躯雄伟,勇猛无敌,满脸青蓝斑点。原系万安人氏,因见一宦家小姐到东岳庙中念佛,生得万分美貌,欲要求亲,谅来不就,纠合一伙强人劫了宦家财物,并夺了小姐,一齐下海为盗。官兵不能捕获,数年无可奈何。当年春尽,众贼伙为焦面鬼寒疾新痊,设宴于楼船内摇到毕家圩看玩桃花庆贺作乐,欢歌畅饮,都吃得酩酊大醉。因月色明朗,夜饮忘归。毕家圩原有十余家土妓,众贼乘兴上岸嫖耍去了,止留二健汉在舟上伏侍焦面鬼。那夜却值一只官船巡哨出来,船上弓兵一色渔人打扮,窥见楼船上恁地模样心下怀疑,把船轻轻地荡到黑暗处觑其动静。少顷,只见一大汉踉踉跄跄踅出船头上放溺。内中弓兵有认得的,忙指道:“这是贼首焦面鬼。”一大胆弓兵道:“不是他,就是我。”将船移近前来,挺枪照焦面鬼腿上戳来,一枪戳个正着。焦面鬼叫一声“阿呀”,翻斤斗跌下海去。焦面鬼恃着勇力,也不喊叫,呼呼地跃出水面来。弓兵慌了,忙打开大网撒下,却好捞在网里。此时贼船上健卒都醉后睡去,并不知觉。官船上驾起双橹,飞也似奔到屯扎去处。一声锣响,四下里兵船齐出,把焦面鬼捆缚定了,解人万安县来。县官拷掠,拟罪成狱,解到廉访司监禁,待期取决。这贼向来有心越牢逃遁,只因刑具拘挛不能施展———当下因刘廉访宽恩释去镣绷匣,无限快乐。因这个机会,辄生歹心,暗里和一班重犯商议逃牢之策。内中一个大盗,姓符名湘,主谋道:“越狱而逃,多分难脱罗网。趁此老刘是个邋遢没伎俩官儿,不甚盘诘,我等随便潜取器械入狱,令人暗通海上弟兄里应外合,乘开正灯夜匆忙时候,约定日期杀出狱去。抢掳大库财宝,同下海中受用,煞强似扒墙钻洞越牢的勾当。”焦面鬼从其议论,预先整顿齐备,只待临期下手。

却说本狱有一牢头姓汪,排行十五,原系永泰县一筹好汉。家事颇为饶裕,止为路见不平———为本县库吏暗盗钱粮、嫖赌撒漫用度,后因盘库事露,扳累无辜百姓株连受害:这县官糊涂,恨不的一时出豁了库吏保全了自己前程,一概波及良民,登时酷刑严比,其中借贷变产、鬻妻卖子者何止一二百家!凡下狱的,将所扳银两照数赔纳,兀自要寻分上说了方便,才得出狱;那库吏反唤亲人保领出去,外厢快乐。汪十五闻人传讲,忿忿不平,常对天大叫道:“杀了这厮,也替百姓们除了一害!”奈何不识其面,难以下手。天下事多有不意相凑的祸福。这汪十五忽往街上闲走,行至十字路口见一伙人围绕喧嚷。汪十五捱近看时,街心里一个汉子带着半醉,指手划脚在那里大骂。街侧首一个小厮披着发带哭带说的分辨,满街撒的葱菜。汪十五问旁人道:“这是甚地缘故?”邻人悄悄道:“恁星星一点小事,倚官托势地在此欺人。这人拿一文钱与小厮买葱,定要找一株菜。小厮道:‘一文钱交易能有几多利息?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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