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巧联珠
7.3 万字 · 约 3 小时 29 分钟 ·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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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方公道:“就见他父亲也好。”换了一个“眷弟”帖子,门生传了进去。
闻公见是方古庵来拜,心中想道:“他去年不知何故坏了我儿前程,今日又来拜。如今儿子已中,我偏生出去见他一面。”一面怒气走出来。方公见了,连声道:“得罪,得罪。学生去年为奸人所误,获罪贤郎,今日特来负荆。”就把贾有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说罢,又欠身致谢道:“是小弟不明之罪。然而一种爱才之心,可矢天日!”闻公见他如此,也回嗔作喜道:“原来如此。小人可恶,一至于此。”方公又问起胡朋,闻公道:“小儿相交,学生不知,若说最相契者,则王、富诸子之外,却是没有。”方公道:“也曾说住在胥门内。”闻公道:“若说胥门内,则一发没有。莫非此生托词的?”方公越觉疑惑,只得别去。
闻公免不得请方古庵吃酒,方公欣然赴酌,就请王楚兰、杜伯子来陪。上了席,杜伯子道:“禀报到了,富子周高捷。相如不知何故反落孙山。”王楚兰道:“功各迟早,自有定数。论起理来,相如也该联捷。”闻公默默不语。隔一会问道:“城内几人都报完了么?”王楚兰道:“想是都报完了。”方公道:“令郎高才,不在迟早,留在下科抡元之意。”吃了一会,又说起贾有道之事,王楚兰便道:“老先生令爱曾出阁否?相如今当未聘,晚生辈执柯,仍旧成此美事如何?”方公想道:“我虽中意胡郎,不想又是萍踪浪迹,前日又被胡宗尧骗了,受了这场恶气。我初意原要闻生,何不了此本愿。”就回道:“小女尚未受聘,如此甚妙!老夫借此以赎前愆。”闻公也大喜道:“只恐不敢仰攀。”王楚兰道:“都不必太廉,冰清玉润,正是佳偶”。说罢,翻席又饮。
到了次日,王楚兰、杜伯子果然二家说合,彼此交拜了,单等闻生回来下聘。方公就回嘉兴,与夫人、小姐说知。小姐大喜,柳丝说:“此可谓天随人愿!”
不说方公在家定亲。且说闻生在京会试,因文章奇了不中,就星夜回去。到了济南,胡公夫妇接着,说道:“又恭喜又冤屈了。”说了些离别的话,闻生仍到旧时书房安歇。少不得置酒接风,闻生在席上又说起场中做梦之事,胡公大惊道:“胡同是胡益交之子,前日他新在此处,方古庵定他做了女婿。不知有何坏阴隲的事,革去举人?”闻生听见说做了方古庵女婿,便道:“母舅认得此人么?怎么做了方古庵女婿?”胡公道:“是你行后,方古庵忽然托张刑厅来对我讲,说我有个侄儿胡朋,他要招他为婿。你晓得我并无子侄,我就回了他。”闻生问道:“后来却怎么被此人定了去?”胡公道:“原来胡益交之子叫做胡朋,他曾与我连宗,所以说是我的侄儿。”闻生沉吟了一会,问道:“既然他叫做胡朋,为何母舅又说胡同是他?”胡公道:“他原名胡朋,因纳监所以改为胡同。”闻生又沉吟一会,问道:“母舅可晓得为甚么缘故方古庵要定他?何人为媒?”胡公道:“方古庵说见他的诗文。后来我说他自有父亲,不好主持,他就叫张刑厅做媒,如今方古庵告病回去,也好成案了。”闻生沉吟失色。
小姐在旁边见闻生出神,脸色变了,便问道:“胡郎定了方小姐,哥哥何故失色?”闻生见小姐一眼看着他,脸上似有疑心之意,便道:“我因梦中之言奇异,所以如此。”说罢,恐怕小姐疑心,只得强打精神吃完了酒。回到房中,心下想道:“这胡朋明明是我鬼名,难道真有一个胡朋?莫非遇着的卜士就是方古庵?所以说是母舅侄儿。不要被他冒认了去!”又想道:“或者他是真胡朋也不可知,为何不谋而合?但梦中明明说胡同冒认人家婚姻,坏了本心,革去他举人。况且他叫做胡同,怎又原名胡朋,这是冒认无疑了。我想方公逆旅相遇,就肯把女儿许我,也可谓知己。前日江中之事,小姐又殷殷有情,我如今不能娶他,也是我负他了,万一因我的缘故,被光棍冒去,使他失身非偶,岂不是我害他!如今得个明白才好。”心里左思右想,一刻之间,换了几十个念头,弄得一夜不眠。
次日起来,才梳洗了,又想着方小姐之事,放心不下,就拿出那首回文诗来看,看了几遍,不觉长叹一声。只见茜芸小姐立在门外,推门进来,闻生吃了一惊,连忙把诗藏在袖里,小姐道:“甚么诗,看了长吁短叹?与我看看。”闻生不肯拿出来,小姐向袖里来夺。闻生只得拿出来道:“一首回文诗,你看便了。”小姐拿起仔细一看道:“这字不是你写的。分明是女子笔迹,是甚么美人做的?在此看了叹气。”闻生见他有些醋意,便道:“偶然一个朋友处得来,并非美人所作。”小姐道:“你告诉我这个女子姓甚?”闻生道:“不知何人所作,我实不晓得。”小姐道:“你不肯对我说,我也不还你。”一直袖了进去。闻生见他竟自进去了,便想道:“看他大有醋意,我若对他说了,他越发要吃起醋来,莫如不说的好。”也就走进中堂。
只见小姐拿着一条丝带,斗想一个雪里拖枪的猫儿耍子,见了闻生来,故意不理他。闻生道:“这猫倒有趣。美人斗猫,是一佳题,我做一首诗你看。”就叫丫头取笔砚来,写道:
雨过苍苔上碧墀,蜻蜒相逐出花枝。
美人斜映珠帘立,手掷丝毯斗玉貍。
因对小姐说:“你也做一首。”小姐道:“我是不会做,你叫那个会做回文诗的去做。”说罢,微微而笑。闻生道:“无影无踪之事,你就恼起来,不要错怪了人。”小姐道:“你为甚仔不对我说?”闻生正要辩,适夫人走来,就走开了。
又过了一日,闻生心中想道:“方小姐之事,有八九分被人冒认,一二分真有其人。我如今纵不想成就婚姻,也该速速赶去说明,庶不害他。就是表妹的亲事,我在此无益,不如去对父母说了,好来求亲。”小姐听见他说要去,大是不忍,说道:“我昨日与你取笑,你敢是恼了,所以就要回去?”闻生道:“我并不恼。一则因大事未成;二则恐怕舅舅疑心。”小姐道:“虽然如此,我心中只是不忍。”闻生道:“只此一别,就得长久聚首了!”就择了日子,对胡公夫妇说知。小姐私下出来,与闻生执手叮咛说道:“哥哥此去,千万就来,无使小妹有白头之叹!”闻生道:“我已有誓在先,妹妹不必多虑。但你要宽心保重身体,不要又是前日。”说到此处,二人彼此掉泪。闻生就口占一首送他道:
不是经年别,其如情自伤。
心留身已远,目断雁成行。
小姐也就和一首道:
少小不知别,别时心暗伤。
牵衣问郎意,欲语泪千行。
二人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莫过死别与生离。
未知闻生行后事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受无辜舅甥同罪 同患难姑表联姻
词曰:
明月,明月,摇出一天江色。清辉万里,孤灯潭影,花阴闷人。人间,人间,撇下许多秋韵。
右调《转应曲》
话说闻生别小姐回苏州来。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临清,要等开闸。此时粮船正多,一时不能过闸。心下焦燥,因想起同年孔之裔在临清住,又联捷了,不如去拜他一拜也好。但未知曾回来否,差家人去问,转回来复道:“孔爷前日才回家里,在前边不远。”闻生就来拜孔之裔。
孔之裔出来相见,叙了寒温。说道:“年兄为何此时才归?”闻生道:“因在家母舅住所耽阁了数月。”孔之裔道:“令母舅是哪一位?”闻生道:“家母舅是胡敬庵,现任济南。”孔之裔想了想,吃惊问道:“莫非讳宗尧的么?”闻生道:“正是。”孔之裔道:“年兄几时离省城的?”闻生道:“数日前起身的。”孔之裔道:“令母舅被礼科参了,年兄可知道么?”闻生道:“此信可真?”孔之裔道:“目下的事,有报在此。”就叫家人拿报出来。闻生展开一看,只见“礼科钱一本,为交通逆藩、意图不轨事。奉圣旨:胡宗尧着锦衣卫差的当官旗,扭解来京究问。其案中有名人犯一并拿究。”闻生看了,大惊失色道:“甚么交通逆藩,这礼科可就是敝乡刑尊?”孔之裔道:“这倒不知。山东齐王谋逆,连累许多无辜,年兄不知道么?”闻生道:“闻是闻得,不知为何把母舅参在里面?”就别了孔之裔。回来想道:“舅舅既为事进京,舅母、表妹断然流落山东,不能回来。我想我为方小姐赶回,只恐他已成了,我去也无益。如今表妹现在患难之时,一则母舅被拿,也该看他一番;二则带了舅母、表妹回去,也是我至亲之事。”算计定了,对家人胡仁说知,恐怕船行得迟,就起岸仍往济南来。
晓行夜宿,星飞赶来,不则一日到了济南。进得城门,到府前来问,说老爷拿了进京,家眷就起身回家去了。闻生听说,不觉泪下道:“我又来得不凑巧了。”如今进退两难,望着衙署想起小姐,甚觉凄惨,就口占一词道:
回首处,风暖杏花天。记得月移花影下,翠罗同绾踏春烟。心事泪痕边。
右调《忆江南》
闻生望着衙署,徘徊一会,想起母舅、妹子已回家去,不知路上何如,几时到家。心下只是想着茜芸小姐,又一心记挂着母舅,在京中不知辩得何如,心下思想不定。只见堪堪红日西沉,仍旧到旧日的饭店里来。只见里面人都下满了,有些差官模样的下在里〔面〕,店主人见了闻生道:“相公一向哪里去来?”闻生道:“我正要回家,在路上知老爷为事进京,特转来接家眷,不想家眷又起身去了。”说得哽咽起来。店主人道:“正是。前日老爷起身的时节,城中百姓哪一个不称冤?极好的一个官,又不要钱、又极明白,不知为着甚事朝廷拿了去?”闻生道:“便是说他交通齐王,可不是冤事?我如今正要进京。”店主人道:“相公该去看看老爷才是。”便叫收拾一问干净房,把闻生歇了不题。
却说京师里,为胡宗尧这件事,因是交通逆藩、欲图篡弑,甚是严密。拿了胡宗尧进京,一边就差人出京,拿他侄子胡朋。这些锦衣卫的官旗,恰好也歇在这个饭店里。也是合当有事,闻生与店主人说话之时,讲甚接家眷进京、看老爷的这些话,早被一个青衣大帽的人听见了。正是: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莫道隔墙无耳听,须知窗外岂无人。
那人听了,走将进去,与那些同伙的人秘密的说了几句话,又走进来问店主人道:“昨日这位相公,到也生得十分齐整,说就是胡大人的侄子。”店主人道:“正是。”那人又问道:“你可晓得他的名字么?”店家道:“名字倒忘了。我还记得他曾替我们写了几把扇子,想是……是一个字的。”那人道:“可是一个朋友的朋字么?”店主人想了一想,点头道:“正是。”那人道:“真好个人品。”赞了一声,又进去了。
却说闻生是夜在旅店中安歇,因心绪愁乱,夜不成寐,挨至三鼓,方才合眼。梦见走到一个绝顶的山岭上,两旁无数树木。正观看时,只见两边拥出数只白额老虎来,张牙舞爪,直扑闻生。闻生闪避不及,扑身向前,脚踏一空,一骨碌直滚下岭来,却跌在一株大树上。只见顷刻之间,涌出一派大水,那几只老虎都俯首低尾而去。闻生吃了一大惊,醒来却是一梦。想道:“岭乃险峻之地,虎乃伤人之物,我身在岭上,此是履险地了;又遇着猛虎,以有伤人之意。后来却又坠在大树之上,又涌出许多水来。此梦凶吉未卜。莫非我娘舅在京有些不妙么?难道我这一行有甚不祥之事?”正胡思乱想之间,只见一伙青衣大帽的人,一齐拥进房来道:“奉旨拿叛逆胡朋。”闻生听了,惊得面如土色,心胆俱裂。隔了一会,才说道:“我是新科举人,有甚反叛?”〔公差〕一齐道:“奉旨拿你,怕你甚么举人、进士?你与叔子通同谋反,如今你叔子胡宗尧已解进京,朝廷特旨差往徽州拿胡朋。你如今已在此地,快快一同进京,也免得我们远差。”闻生道:“列位公差不要差了,我是闻友,哪里是胡朋?你们还去拿那个真胡朋去。”众人道:“你明明是胡宗尧的侄子,昨日对店主人说的话,我们已都听见了,还要死赖?如今真胡朋假胡朋,你自到京中朝廷面前去辨,我们也不管你闲帐。”闻生无奈,只得随了这伙人同往京师。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一时祸福,
虽然无妄之灾,难免穷途之哭。
话说闻生一路行,一路想道:“我一时鬼名,如何就有人晓得?又说甚么交通逆藩,有何凭据?我想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了,我到京中自有辩处。”不几时到了京师。去锦衣卫投到状,闻生辩道:“举人是苏州闻友,不知为甚事拿来?”锦衣卫道:“为着交通齐王之事,你还不知道么?”闻生力辩,北镇抚道:“你明明是胡朋,与叔子交通逆藩,怎么又冒认新科闻友?”闻生又辩道:“举人是去岁中的,现有两大座主并本房师刑部员外沈椿,皆可识认。怎么敢冒认?”北镇抚道:“既然如此,怎么不查个端的就胡乱解来?可恨,可恨!”就叫差人押了,到翰林院、刑部来认。先到刑部沈员外署中,〔沈员外〕大惊,认道:“这是我本房中的,怎么说他是胡朋?”就自己到锦衣卫来对北镇抚讲了。北镇抚大怒,将差人痛责,立即释放了。一面派人去拿真正胡朋。
闻生得脱,心下想道:“梦中之事,真是奇怪。如今牙爪的利害岂不就如虎一般?后来得了大水之救,原来却是本房师之力。”随即来谢沈员外道:“多蒙老师大力,使门生得脱此冤,自今以往之年,皆老师再造之恩也!”沈员外道:“贤契偶罹无妄之灾,不倭特为辩明,何为之有?”因问道:“贤契为何被拿?”闻生道:“胡宗尧是家母舅。因在店中访问消息,被他拿来。”因细问胡公被参之事,沈员外道:“参令母舅的就是当初贵府司理。齐王的事一向罢了,不知他为甚么又提起来?前日令母舅拿到,奉旨三法司会审,学生也在那里。他本中又参一个胡朋在里面。”闻生就接口道:“正要请教老师,他参胡朋怎么样?”沈员外道:“他参令母舅同侄胡朋交通齐王。前日令母舅辩说并无子侄,虽有一个胡朋,是徽州人,并非一家。所以将令母舅收禁,去提胡朋来对问。如今只要那个胡朋不攀,令母舅便无事了。”闻生又问道:“他参的有何指实?”沈员外道:“据他说有胡朋与齐王的诗。”闻生道:“原来如此。家母舅之事,全仗老师推爱,一为周旋。”沈员外道:“既是令母舅,学生再没有不用力的。”闻生就辞别道:“门生当未曾见家母舅,去见过之后,再来领老师之教。”辞别了,竟到刑部狱里来。
二人见了,不觉凄楚起来,相对哭下。胡公问道:“贤甥为何到此?”闻生道:“外甥到了临清,在孔之裔家中(后缺320字),家中又无人料理,心中甚是挂念。如今依我的意思成了此姻,但不知贤甥之意如何?”闻生听了,心下暗喜,道:“承母舅之命,外甥安敢推阻?只是老父在家,不知此意,外甥须修书一封寄去,将母舅之意达上,省得父母在家,又寻亲事。”胡公道:“极说得是。我也就要寄书与你父亲,道达我意。”闻生就在京中等胡朋来审。
却说京师原是个人才聚会的所在,亦极是个风流潇洒的地面。那些贡监及年少科第,在京不是赋诗吃酒,便去宿妓邀娼,这是免不得的。闻生是个少年乡科,人物又生得流动,自有那些帮闲蔑片来走动。
一个蔑片叫做花引贤,来对闻生说道:“近日下路来一个妓女,名唤醉雅雅,甚是可人,又弹得好琵琶。我们去看看何如?”闻生正纳闷不过,便道:“甚妙。”就一同往西河沿来。到了雅雅家里,只见门前车马纷纷,也有来接的,也有来访他的,也有送礼的……十分热闹。到了里面,花引贤问道:“姑娘在家么?这是苏州闻相公,特来相访。”老妈妈道:“前日戚皇亲接了去,还不曾回来。”闻生见如此光景,只道他怎么绝色,甚是怅怅。
过了几日,访得雅雅在家,花引贤又来拉了闻相公同去,正是:
西施漫道浣春纱,雅雅今日斗丽华,
日暮笙歌能款客,此时卖笑向谁家!
未知花引贤同相如此去访得雅雅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游梦馆偶吟绝调 寄吴门共受虚惊
诗曰:
指底哀音功客船,孤猿空叫十三弦。
可怜多少秦楼女,拨尽琵琶夜不眠。
话说闻生同了花引贤一直往西河洞来,果然醉雅雅在家。闻生在外面客座里坐了半日,醉雅雅才走出来,了不叩头,拱一拱手,就坐下了。闻生举目观看,见他生得:
面如瓜子,眉似春山。年纪三旬,年老而姿容当丽;身材五短,微瘦而媰娜堪怜。淡淡面庞,不惜涂脂抹粉;微微含笑,偏能送旧迎新。
闻生看了便道:“久慕芳姿,果然名下无虚!”雅雅道:“不敢。相公尊姓?”花引贤便道:“这是苏州闻相如相公,闻名才子,去年新发的,前日同过来奉候,雅娘不在,闻大爷甚是怏怅!”雅雅道:“失迎得罪!”仔细看了闻生一会,便道:“此处恐有人来,请相公里面坐罢。”就一同进去。
里面是小小三间倒坐,收拾得十分精致,琴书萧管,色色皆备,桌上溜金山篆,焚着细细龙涎。三人相对坐下,闻生就叫长班送出礼物。雅雅道:“多蒙相公光顾,怎么就好收盛赐?”花引贤道:“闻大爷做人极是豪侠,雅娘倒从直些好。”雅雅才向闻生道:“如此多谢了!”闻生道:“菲薄休笑。”因问道:“雅老贵处可是吴门?”雅雅道:“是松江。”闻生又问道:“几时离云间的?”雅雅道:“去岁才离松江。”二人攀些闲话。
花引贤道:“棋子在此,雅娘何不手谈一回?”闻生道:“花兄与雅娘对局。”花引贤道:“我的棋子极矢,还是大爷来。”闻生就与雅雅对局。花引贤坐在傍边指手划脚,不住赞好。少顷着完,花引贤代他们做了,闻生输了几子。花引贤道:“雅娘棋子亏我教他,竟好了些。”雅雅道:“这是闻相公让我的。你那矢棋,我饶你四子还要杀黄。”闻生道:“我兄难道至此?快来着一局。”花引贤道:“他是我徒弟,我不与他着。大爷再来,不要让了他,使他得志。”果然二人又着。着到半局,闻生又将输了,适值平头拿酒到面前,花引贤就把棋子一掳道:“不着完罢,大家吃酒。”闻生道:“这是与我解急。”雅雅道:“相公那块棋尚未曾死,我只得一只眼,相公若做得一只眼,还是两活。”花引紧道:“你的眼大,大爷的眼小,两只眼在一处,还是你要死哩。”雅雅打了他一下道:“有这些胡说!”就一同上席。
饮了几巡,雅雅就要闻生行令。闻生道:“行甚么令好?止三个人,不如掷色〔子〕罢。我们猜拳,赢者吃酒,输者唱曲。”花引贤道:“妙,妙!大爷猜起。”闻生就与雅雅猜拳,雅雅输了,花引贤道:“我说雅娘要输,如今请教佳音。”就叫人拿琵琶来,遂与雅雅。雅雅接着,横在膝上,轻舒不指,唱道:
锦被儿斜着枕头儿歪,
上天仙降下了瑶台。
娇滴滴粉脸儿人多爱,
红粉衬香腮,
斜插金钩,
好一似昭君出塞来。
雅雅唱完,闻生赞道:“果然唱得好!不减浔阳江上,使人泣下。”花引贤道:“如此妙音,大爷快些干酒。”闻生果然拿起大犀杯来,一饮而干。就是花引贤与雅雅猜,花引贤输了。花引紧道:“我不会唱,说一个笑话罢。”闻生道:“说得我们笑免罚,说得不笑,罚一大杯,还要另说。”花引贤道:“一个女客与和尚两个下棋。和尚一块棋死了,心中着急,就除下帽子,把手摸着光头。一边摸着,口里说道:‘可惜只得一只眼,可惜只得一只眼。’一人在傍道:‘你这和尚头,遇着女客,连这一只眼也塞死了。’”闻生与雅雅一齐大笑。
又是联生与雅雅猜,雅雅又输了,花引贤赞道:“大爷好妙拳。”雅雅又唱道:
百般病比不得相思奇异,
空不得方、吃不得药,
扁鹊也难医。
茶不思,饮不想,
恹恹如醉如痴;
旁人笑着我,
我也自笑我心痴。
伶俐聪明也,
到此也由不得我。
雅雅唱完,花引贤鼓掌道:“妙绝,妙绝!大爷再请一杯,雅娘也请一杯,我也陪一杯。”即时斟上,要一气同干。闻生饮完道:“雅老如此雅人妙技,只可惜旧词俚鄙,如何出之佳人之口?殊觉污此妙技。近来杨升庵弹词甚佳,雅老曾见么?”雅雅道:“曾日戚皇亲也如此说,嫌唱得不好,却不曾看见甚么弹词。杨升庵是何人?”闻生道:“杨升庵讳慎,是辛未科装元,他叫《二十一史弹词》,是与人弹唱的。”花引贤道:“大爷就是来科壮元,做一调与他何如?”闻生此时也有几分酒兴,便道:“作也使得,花兄与雅老休笑。”就提起笑来,果然是: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