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希夷梦海国春秋
48 万字 · 约 23 小时 5 分钟 · 61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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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取。”
子邮道:“适逢气候,来晨带露取之。今在此岩中栖止,令鹏儿、鲲儿巡守,以防鬼怪偷窍。”鹭鸶、白鱼领命,各分上、
下巡守,二人在内调元息气。直到天亮,闻得风涛呼啸之声,乃同步到岩外看时,岛上岛下,无数奇形异状怪物,内中有未经见者,有反头倒面,单手独脚,数牙遮乳,孤掌撑胸,口居角端,齿长额下,双目傍踵,两腕连臂,一边肢体,半段身躯,数头数尾而止一身,一头一尾而有数体,长眉带翼,短尾作足,背飞肩走,腹后踵前,耳大包身,鬣长裹体,掌似簸箕,指若碓杵,脑脊相连,手足不辩,眼大于身,头小于爪,多目多口,长髭长甲,鼻仰过额,睛垂及口,胸抱如瓮,背垒如囊,发巨如角,须利于齿,口阔到肩,唇长盖膝,介鳞皮壳,彩色俱备,指爪角翘,矢刃兼全,带人肢体,兼各形容,口喷冰雹,耳生烟焰,髻鬣盈身,介甲裹体,四肢乍全乍缺,五官或东或西,头行脊走,尾饮鼻餐,颈如指而首如牛,身如鼓而头如蛋,种种奇怪,不胜悉数。仲卿诧异道:“此种妖物,从何而至,又何因被击不去。”子邮道:“此皆水怪也。传说每岁最上尖芽,皆神采取,大约皆系此种妖物采取而进于神耳。不然何以死伤累累犹不肯退?”仲卿道:“神安用怪采取,此殆怪取而进于神耳。是以拼死而争。”再看时,鹏儿张开两翼,覆住岛顶,鲲儿挺着铁枪,双毫,四面驰逐,虽然碰着便伤,急奈如蜂拥挤,常赖鹏儿双翼机到,如墙排倒,长嚎剪来,似线分开。子邮取出紫光石,光彩腾空,诸怪潜逃,受伤者尽现原形,无非鳞介蛇虫、沙禽水兽,乃令鹏鲲复成人形,推诸怪物下洋,盥洗洁净,采下茶芽,即用上泉水,出直火,燃藤条,造就小团,取叶包裹收藏,半天半雾,而行。
仲卿仰看四周,笑道:“前日只谓溟溟蒙蒙,青霭氤氲,哪知系扶桑叶色。”子邮亦笑道:“今日看得清楚,为何前日之混沌也?”仲卿道:“今乃心定,故知之,前时乍入,不详察也。”子邮道:“俯视冈岭如螺,天下山川须如此游历,方
无遗漏。”仲卿道:“似此则得其粗而遗其精矣。”子邮道:“如此说来,仍须按落游览。”仲卿道:“脱离桎梏,闲散无事,有何不可?”乃降实地,寻幽访僻,不觉来到赤驹峰下,玉镫岩颠,望见氤氲黄气,却系岫罗墩上。行近前来,只见蜿蜒丘壑,正系山庄。仲卿道:“陆子在此校核典籍,修撰死传。”子邮道:“陆子文章定与人品相符,可往观之。”乃同前进。
行到门前,守庄官并太监问道:“何处差来?”仲卿道:“驸马府的。”官弁随道:“请!”仲卿、子邮便往后行。不进后殿,入左脚门,过回廊,穿曲榭,到东壁阁下,见陆秀夫方隐几而卧,梦中犹作哭声。四壁层橱,叠架堆贮的都系新书,内有《重修浮山宝史》五十卷,乃取下来展阅,与旧史大异。有旧史所无之名,今累累增入者;有旧史所有而卷内并无者。细为揣度,方知其意取。凡出产稀少,有济于用,而他宝不能代,他处不能产者,则为之宝,始行收入注明,余概摒弃。
相与看毕,仍卷好归于原处,再上堂来。见面前案头摊着列传,展玩数卷,褒无溢美,贬无过词,洵属折衷之笔。看到《仲韩合传》,揭开首卷便是陈桥兵变、韩公殉国、入蜀逢陈,次后便系朝帝闹庄、诛奸焚苑等事,毫无遗漏。子邮道:“故土旧事,连弟亦忘之,斯何巨细不遗!”仲卿道:“粉本出于墨珠。我们历来事故,皆儿辈自幼熟悉,是以无不清楚,毫无遗漏。”
“且看后面梦醒时如何书法”,子邮道,末卷看书到:某年月广望君平金莲岛,追逸犯。某月某日至五沙岛,西去不返,后二日有船淌到云。称会于硬水围外,见韩字旗号船只没入旋涡云云。再往尾后看去,书道:某月某日武侯策骏骑追寻广望君驰聚入洋,有白龙腾空西去亦不返。
二人看罢大笑。陆秀夫惊醒,起身试目视道:“二子何来?
何为大笑?”子邮道:“别几多时,即不相识?”陆秀夫细看道:“怪哉!不佞半面,终身弗忘。二位并未晤过。”仲卿道:“既不相识,且置勿论。所撰《韩仲合传》,其后仍未叙全,意欲携回续齐请正,不识阁下以为如何?”陆秀夫道:“此皆岛主发下,非不佞草创者可比,未便从命。”仲卿道:“不妨。
岛主未经临览,卷面尚未盖印,非不可移动之件,乃系墨珠草创,嘱其重缮一册便了。”陆秀夫道:“虽未受印,实曾览过。”子邮道:“先生不必过虑。请以一物为质如何?”于怀内取出紫光石置于案上。陆秀夫惊道:“原来果系武侯、广望君。
不佞初闻二公声音便欲相认,因年貌不伦,未敢唐突。今日方信八公山人之事不我期也。”仲卿道:“先生莫误。武侯、广望君何如人也,吾等岂敢比拟!”陆秀夫检出宝史,指紫光石道:“某年月日以之赐驸马广望君韩速,今紫光石出于君怀,非广望君而何?”仲卿道“紫光石不止一块,安得以有紫光石者即为广望君?不佞仍有一件绝精药品,烦先生代上岛主服之,宿疾全除。如七情俱寝,便可飞升,否则止于五百岁强健。”说毕,于袖中取出小团尖茗二圆,亦置于案上,携书入袖,拱手言别,返身向外便走。陆子倒履赶出,二人带了苍头、童子立于云中,回身道:“先生善事岛主,功行圆满,不佞等自来相邀也。”
说毕,拨转云头,半日即到黄山。子邮踌躇,仲卿道:“贤弟犹有未了凡念么?”子邮道:“浮山之梦境虽有的确着落,汴梁之事实,究竟未见真踪。”仲卿道:“我辈逍遥,无所拘束,何不同往?”子邮道:“妙哉!仍有鄙见,未知合兄意否?”仲卿道:“何事?”子邮道乘云驾雾,虽然迅速,却少游了多少名胜地方。莫劳步行,取池、宣、姑孰、金陵、润州这条路,过江入淮。”仲卿道:“有何不可。”乃同自池州
游去。
数日,亦到润州,路上虽多名胜,却无甚奇特。到焦山观日旭,只见满天赤霞如火,映得水底翻红,真正奇观。赏鉴未已,忽见隐隐黑烟自水中起,霎时遍地漫天。海边行止诸船,号神呼佛,凄惨不堪。二人放开慧眼,远见一条巨鳅,长如大蟒,粗似战船,领着无数水族,随潮逆上,势如风雨。仲卿道:“鲲儿可拿此怪!”白鱼声应,踏水前往。巨鳅飞似奔来,突然而灭,其余族类亦随没伏,气散天清。鲲鱼回来,仲卿问道:“妖鳅何在?”鲲鱼垂头,呕吐在地,缩作一团,得了地气,仰头舒尾翻身便窜。鹭儿现出鹏形赶下,拦腰截断,腹中落出大团小团百十有条。拨开看时,小团都系衣衫骷髅,大团都系尚未消化的人体,内中犹有数侗,色尚未变。乃令鲲儿抱于山脚,翟去腥涎,给丹灌下,顷刻苏醒。子邮道:“悲哉!伤害生灵若此之多。鳅之一族如此鳅者不少,而他族类如鳅之食人者又不少,商旅船只何以为生?”仲卿令鲲儿道:“江湖河海,凡水族之害人者,汝俱得而诛食之。付汝宝符一道吞之,平风息浪,铜铁为身,风云为翅,龙狮无汝力也。但食未伤人之水族,乃伤人命,或兴风作浪,则心烂肠断,腹溃而死。”鲲儿跪下,吞符磕头,开口能言,称谢,翻身滚起,形状顿异,竖眉环眼,巨口獠牙,赤发青眉,手足长于翅下,须髯分到膝间,复跪下道:“请赐法械,以便使用。”仲卿道:“不必另请,前日见汝击水怪之双毫甚好,何不用之?应无匹敌。可即巡去,不必羁延。”鲲鱼叩谢,走到山阜,张开四翅,飞向海面而去。
鹏儿跪下磕头,仲卿道:“汝已成鹏,不须更变,只须身体,金刚不坏足矣。亦付与汝宝符一道,汝张嘴来!”鹏儿张开利口,仲卿书符,鹏儿受吞,不觉囔涕,身上发出光辉,毛皮尽如金石。仲卿道:“山中水内伤人之物,汝尽诛食之,所戒与
鲲儿同样。”鹏儿受命,叩头称谢,下山掠翅向西山而去。
子邮笑道:“山中水内伤人之妖,兄尽除之矣,人间噬残生民之妖,兄如何诛之?”仲卿笑道:“天之雷霆、国之法例,皆不能绝,尼山《春秋》、李氏《感应》。如来因果,皆不能化,尚何言哉!惟有请阎罗多设地狱,以永锢此辈耳。”子邮道:“地狱轮回,转出六畜禽兽供人煎熬燔炙,以罚其生前奸险诈横,如来反以戒杀为训,不免拂逆天心。”仲卿道:“生以辱之,甚之杀以灭之。今鹭、鱼皆去,我等亦不必久羁。广陵、淮、徐一带俱无幽奇可探,不免径游嵩岳,后往汴梁。”子邮道:“极好。”乃同驾云而行。
片时嵩山在望。忽见白气当前,射入云霄。仲卿道:“此金气也。”子邮道:“何等金气,景象至此?”仲卿道:“虽是金气,却有妖形。”往下看时,却系茫茫巨浸,底下隐隐似龙,岸边密密如蚁。子邮道:“此南湖也。前面城池,即系汴梁。”乃按下云头,望白气行去,早见湖边人聚成丛。行到跟前,却系临涯设祭,前摆五牲,后列香案,灯烛辉煌,鼓乐嘈杂。仲卿见旁边有拐杖老者,便问道:“所祭何神?”老者摇头道:“不必细问,少刻便知。”子邮见有丐者,低问道:“每天祭几次?用若干钱粮?”丐者道:相公声音,像非本地人氏,不知底里。此系设祭,奉敬湖内神龙。此龙不久归天,此湖不久也要复为民田。”子邮道:“何在见得?”丐者道:“此湖本小,自有白龙来作宫阙,便今日东崩,明日西圮,败坏无数田畴,弄成洪波巨浸。当年百姓无奈,俱奔开封龙图包青天跟前告状。包青天细查,非神非怪,不伤生民,只可四时祈褥,不必虚事驱逐。将所圯田畴钱粮,悉行豁除。因此,四时各方投祭。又有邵神仙会起,数经过此地,会起数道:‘非神
非怪,亦精亦仙,湖田反复,毛诗之年。’后有宗留守断道:‘神仙、精怪俱非,定是殊常之物。湖田尚有反复,必自来时至去日须三百年,此物还原,湖仍为田也。”闻老辈人说,已有三百余年了。”子邮道:“汝姓什么?”丐者道:“姓赵,中令就系先祖。”子邮道:“失敬了。”
正欲细问,忽见人众寂然避退,丐者亦随之而去。仲卿、子邮立定看时,只见湖中涌起一道赤云,漫空覆下,水势腾涌,状如雪出。赤云内现出一条白龙,光彩焕耀,头角狰狞,约长三十余丈。子邮用金丸指准弹去,那龙便舞攫而来,风涛随止。
子邮迎上,解下束膜丝绦,正欲擒拿,猛然见那龙项下有径尺大“无碍”二字,便呼道:“无碍,无碍,不得狂悖!”
那龙听得声唤,便回身窜入湖中。顷刻,风平浪静。仲卿笑道:“此何经旨?”子邮道:“弟昔有剑,乃白师所赠,名曰‘无碍’,二字镌于靶上,遗此湖中。今见龙项现有二字,定是遗剑,故呼之耳。”仲卿道:“须当取来,以绝民累。”
子邮道:“故物亦应收回。”因同驾起云头到湖当中,见荷花正开,红白可爱,子邮解下丝绦,结成扣子,抛入水中,呼道:“无碍,无碍,还剑归佩!”片刻提起,已自入扣,剑室俱全。
仲卿视道:“真神物也!若非奇人所造,安来历久不朽。”子邮束腰带剑,回看岸畔,大众圆满,乃到湖边对道:“所祭白龙,乃当年韩子邮遗剑,今已收回。汝等嗣后不必再费钱钞也。”众人叩头,齐齐道:“多谢大仙!”
仲、韩二人离湖到汴梁,按下云头,行进南门,游街入市,形像俱变,景致凄凉,惟剑所劈裂巨石依然蹲踞。仲卿道:“城廓如故人民非,犹只说得一半。”子邮道:“何也?”仲卿道:“连街市、衙门、坊巷都不似当日规模,歌苑、楼台、草庵、别墅俱无遗址,岂但人民非已哉!”子邮道:“繁华虽变,
清趣仍存,水榭荷花正堪侑酒。”仲卿道:“余心正欲如此。”于是转行见路旁酒肆,额曰:“随园”,仲卿道:“就是这里好!”乃同入内。座席不少,饮客无多,便于池边梧桐楼旁石台上坐下。酒保将荤素蔬肴、各色名酒的粉牌送来,请点,仲卿道:“酒要开坛透缸,春蔬只须花下藕,价钱不论。”子邮取钞,搭包不在腰间,乃将革筒中金丸于尾孔内倾出一颗,与酒保道:“只要洁净,多的赏你。”酒保惊喜称谢,收交柜上。仲卿道:“林兄当年持赠丸俱有数,用去几何?”子邮倾数,计少八十余丸,仍收入带起。酒保忙忙下池取藕,开坛烫酒,齐送将来。二人夙昔感慨在心,持怀痛饮。子邮掣剑再看,色泽非常,弹铗高歌曰:人生百岁如沤释,富贵尊荣都不必。奸刁诈伪谋夺来,痴迷暴弱消磨失。君不见,赵家当日陈桥兵,黄袍加体皆亲人。
未几疆尽坠海绝,徒取千秋不义名。
子邮歌毕,仲卿正欲赓和,忽闻榭上高声骤起,视其人,斑白苍髯,面池单坐,闭目舒喉,音节壮惋,乃共停不听之。
歌道:
君不见,夹马营中红焰起,光茫耀耀人惊指。
奇芬勃发极氤氨,应诞非常瑞无比。
香孩儿营名不虚,长成丹颊殊雄伟。
力多谋多羽翼多,盘结服侍周天子。
方面大耳世宗疑,削除徒为赵施为。
天木移去张永德,势成欺幼攘宏基。
弊除法立规模整,吊民伐罪东南夷。
五十斧声援烛影,传后命遵太后遗。
取国不无尽智计,遂心杀侄弟又毙。
先后薨札不成丧,忠孝全亏同狗彘。
封掸端由五鬼开,宫观土木接踵来。
贿和作俑无底漏,欺天却弱丧亡胎。
亲政侥幸便仰裁,罢费却瑞真休哉。
深仁厚泽遍九垓,崩夷四海尽悲哀。
英宗可惜年不永,亲贤爱民何其审!
神宗乾纲昏乱秉,致令群凶得肆逞。
贤哉尧舜出女中,进正退邪何宽洪!
可恨书生暗大体,任性树堂相残攻。
不顾余孽复盛炽,报复三党窜西东。
昧于清浊何为哲?徽宗又误用聪明。
堪怜钦宗势已去,旧茸依然如故聋。
真才废弃求和急,雪窖冰天地业空。
君后青衣千古惨,岂暇枕戈待尝胆!
桧贼无忌锄忠良,君有教念夫何敢!
孝宗恢复罔劳心,朝野英雄何尝揽?
悲哉时实非其时,赍志终身殊暗黪!
光宗愦愦无君德,宁宗糊涂迷白黑。
内政毫末未曾修,兴师耗国召敌逼。
理宗真务辨分明,如何辅相臣贪愎。
治平学术虚尊崇,至此不禁三叹息。
弥远天殛似道张,怯症又单服大黄。
余介愤死襄樊陷,平章方事蟋蟀忙。
奸佞窃位不能去,忠良闲散空彷徨。
度宗显宗皆陷此,强敌数道进莫止。
端帝帝业如丝微,志在惟余泪涕挥。
海神三日忘潮汐,海战偏使逆风威。
全胜于事亦难济,再败不溺将何归?
君臣宫室死社稷,青史千载饶光辉。
孤寡攘来孤寡失,可知当日行为非。
三百年过如泡幻,我且持杯送夕晖。
仲卿、子邮听毕,全然不解,正欲向前询问,只见席边来的乞丐道:“二位似不知篇中意义,如以浊酒半壶见惠,愿细为疏解。”子邮道:“何妨同饮。”乃拉乞丐入座,斟给巨觞道:“请先用此,以润歌喉。”乞丐接饮立尽,乃道:“此大宋兴亡始末也。”子邮道:“误矣!国已易姓,犹称什么大宋?”仲卿道:“且试听其道来。”乞丐忽然双泪齐流。仲卿见其形色怪异,问道:“足下尊姓?”乞丐呜咽,更说不出半字。
酒保走来叱道:“掳不尽淹不死的无耻种类,终日只在这里吵混!”挥拳要打,只见那歌诗的老者走过来劝道:“看他今已如此,不必计较罢。”乞丐望见老者,羞渐满面,低头窜去。
仲卿拱手问老者道:“适闻阳春白雪,惜领略未深。”老者道:“此赵家得失始末也。既是不懂,待老夫细细解来。”乃还席,放喉歌吟一段,朗声解释一回。通篇皆毕,仲卿道:“赵家兴亡大略已见。”子邮道:“且去询来。”子邮复到案上,拱手道:“老丈妙咏佳喉,令人神爽。”老者起身还礼道:“适闻高歌,不禁感既,故将朋友旧作吟咏,有污清耳!”子邮道:“老丈上姓?令友大名?”老者道:“老夫姓柴,敝友姓许名衡,隐居教授,犬子从游。老夫素有抑郁,敝友为此,以慰胸怀。常时温诵,宿积皆舒。元朝慕敝友名行,屡聘始出,仍不
授职,今在苏门讲学。”子邮道:“承教敢问老丈缘何抑郁?”老者道:“事已过了,老兄不必下问。”子邮乃拱别回席。
只见月光如昼,照得池内莲花异样鲜妍,子邮着惊,仰观俯察,仲卿道:“诧异什么?”子邮笑道:“三百余年未见此月,今如乍逢故人。”仲卿道:“赵氏迹冷,我等心灰,此地不必羁留,且去嵩山玩月,来晨往访苏门可也。”
说罢,出园,见嵩荆中剑分之石倍加光彩,各踏半边叱道:“腾起!”那两片石便自地拔升向嵩山来。皓月当空,正在头顶,星斗满天,罗列如盖,落到府星峰上,便按石驻足,风来松响,露下沾衣,四方无半点尘埃,万籁一片幽寂,清趣殊常,颇似老人峰下,惟无音乐鸟耳。乃指经论纬,算盛计衰,至三更时,忽闻哀号怨恸,极其惨切,不堪入耳。仲卿道:“空山荒谷,哪有如许撼声?”子邮道:“远远行动,且看到来是何缘故。”仲卿道:“望见来的徒众,计量长短,不过尺余,必非生人。”子邮道:“且往峰下观之。”
乃弃石降于道旁,徒众亦到。内中长短不一,长的二尺有余,状貌狰狞,空身持械,管押催行;矮的高不盈尺,形容苦楚,镣钮缠身,伛偻戴负。仲卿问道:“何方冥役,什么案件,可细禀来。”鬼卒鬼犯闻言仰视,尽行跪下。鬼卒道:“下役奉差管押解。有人若问案件,后面经承押官到来,请问便悉。”仲卿道:“如此,去罢!”鬼役起来,催促鬼犯前去。随后,押官押着车子走到跟前,望见神光,连慌叩道,仲卿道:“汝系经承么?可将案由说来。”押官禀道:“此案鬼犯,乃亡宋奸逆文武诸臣及助恶为非党羽,并有元凶残官弁、奸险诸人。”仲卿道:“解往何处?”押官道:“原来真人未悉,自黄巾乱后,上帝见人心日趋日下,阴司所辖案件繁剧,赏罚之间恐有未当。因诸葛武侯平生谨慎周密,不惮劳瘁。乃敕居中岳之
阳,专主赏善。凡阴司拟定忠臣烈士、孝子仁人,赏格都咨送前来核复,量材奏举。因张桓侯一生耿直无私,疾恶如仇,乃敕居中岳之阴,凡地狱决过乱臣贼子,仍解前来复审,从重严究。量情加罪。”仲卿道:“虽严究加罪,既在阴司地狱受过刑罚,到此亦不甚惧怕矣。”押官道:“不然。鬼犯到此,百无一还。桓侯之轻刑,甚于地府之重法。鬼犯闻解中岳,胆碎肝摧,视地狱为天堂矣!”仲卿道:“闻阴司有水、火、兵、毒诸狱及千般恶刑,而反视为天堂,岂此地阴刑法度,更有出于地狱诸般之外者乎?”押官道:“大约亦止于此,惟多神荼郁垒、碎撕慢剥、各种啖嚼,其余刑狱较阴曹不过加重加久耳。
鬼犯不磨灭尽绝,桓侯之怒不息。”仲卿道:“所以先闻号泣声声,有怨恨追悔莫及之意。”押官道:“真人只知鬼犯今日之苦状,未见当时此辈震主之威权、陷人之机械。”仲卿道:“何人如此?”押官道:“张邦昌、秦桧、汪伯彦、黄潜善、韩厄胄、史弥远、贾似道等诸奸臣是也。”仲卿道:“汝管承几何年了?”押官道:“凡兴革一回阴府团案之后,管解一次,解过十余次了,约八百余年矣。”子邮道:“既系团案之后管解一次,今有元凶残官弁,如何同解?”由官道:“凡兴革皆系定数。为将官者自应抚众安民,乃肆其狂暴,屠戮无辜,最犯上帝之怒。是以有元诸残忍官将,即附解来同例如此。”仲卿道:“赵普、陶谷之流,可知迹踪?”押官道:“秦桧即赵普,贾似道即陶谷。”仲卿道:“赵普、陶谷都系奸臣,如何转世犹使为相,享受荣华?”押官道:“历来凶恶尚未穷极者,俱准转劫托生一次。俾彼得以行仁布义,稍赎前愆。若依然凶恶,则先后并究,万劫不得出地狱矣。况宋朝天下,原系赵、陶等谋来的,所以仍使他们送去,以清案情。”子邮道:“汝可知韩都指挥讳通的所在么?”押官道:“现在元丞相伯颜是
也。”仲卿道:“李节度讳筠的,可知么?”押官道:“现在元将军张宏范是也。”仲卿道:“高将军彦俦、林将军仁肇,可在元朝将相之内?”押官道:“否。高将军乃夔江峡神,林将军乃石头城主。”子邮仍欲再问,押官道:“各犯现将解到,恐误限刻,不能详悉上禀。大约周朝殉国将相,尽转为元朝开国功臣。其余忠烈贤良,皆天地正气,必为神祗辅天佐地,血食千秋。历来例系如此。”仲卿道:“承教了,汝去罢。”押官道:“遵命。”说罢,飞赶前去,寂然无影。
仰看明月,已入西山,斗没参升,东方渐白。仲卿道:“与鬼说了半夜的话。”子邮道:“也释了胸中多少疑事,闻人所未闻。且游玩一番,便往苏门去。”仲卿道:“莫怪鬼犯忧惧,桓侯案下怎么持支!余、包、郎、于之徒不知可到这里?”子邮道:“如何不来?他们自作自受,何必代为担忧?”仲卿道:“贤弟所言甚是,且探访去来。”乃于各幽奇之处都历见过,来到苏门,四边观看,虽无特奇,却也清幽。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