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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心编传奇初集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0 分钟 · 11 / 17

会员可开白话

常有风吹入,甚是不妥,不如移床在楼上睡好。再消停几天,待我身子全愈,也好回家。”丽娟道:“这厅里四面皆窗,自然有贼风侵入,孩儿正有此意。”当下便同父亲上楼。家人即将床帐移到楼上。父女二人说些闲话,一面打点起身。

却说山鳌到假山边探听隔园动静,只闻得楼上有多人声音,且有男人咳嗽声响,不便上假山张望。一连伺候了两日,见楼窗紧闭,并不推开,镇日无聊,闷闷不乐。柳俊乃开言道:“相公当初要进京,虽为避祸,也原为求取功名,以图光前启后。不意一寓此地,情为物染,把进取的念头竟冷落了。相公还该念功名为重,择日起程。不知相公意下如何?”山鳌道:“‘功名’二字,我岂一日忘之?但李小姐用心殊切,我所以身心牵系,不忍遽离,聊为迟滞耳。”柳俊道:“李小姐词中之意,相公岂不领会:如今在此,也无益于事,李老爷家在涿州,却也离京不远,相公若一举成名,那时央媒去求亲,李老爷见相公这般人品才学,无有不允之理;况且久居此寺,那些势利和尚见相公悠悠忽忽,不晓得相公心上有事,只道相公是一个混帐人,便要起厌倦心肠的。”山鳌道:“你话大是有理,但我心上甚是郁结,如何是好?”柳俊道:“心上郁结,只消排遣他才是。”山鳌道:“却是如何排遣?”

言未毕,只见觉性走来,相见坐下。山鳌道:“老师连日匆忙,今日何以闲暇到此?”觉性道:“早上有一檀越相约,午复要去拜望一位当道,故此等候他,未曾出门。方才独坐无聊,特来与山相公闲话。”山鳌笑道:“原来如此。”觉性道:“昨日贫僧问李老爷的管家,他说老爷身体未经全愈,尚有些怕风,总不见客。且停两天,贫僧再陪山相公过去奉拜。”山鳌道:“这个自然。”觉性道:“山相公为何面带忧容?莫不为客边寂寞?”山鳌道:“有一事系心,是以不乐。小生久停宝刹,作践道场,甚觉不安;欲于胜地散心几日,以图北上,不知贵府何地可游?”觉性道:“山相公要登临胜地散心,却有一个去处:离城二十余里,有一座法华山,向来传说,系西狱华山传脉,后来改名甑山,山下有一座大丛林,叫做瑞光寺,山上有瑞光六景,寺里有许多楼阁堂院,这是敝地最妙的所在。”山鳌道:“这六景愿闻其详。”觉性道:“是古松,石壁,仙洞,香溪,云峰,雪岭。”山鳌道:“既然有这所在,只索去走一遭。但是路径不识,老师可能同往?”觉性道:“那寺中住持,法号见性,就是贫僧师兄。若山相公要去时,贫僧是不能奉陪,着一小徒陪去何如?”山鳌道:“极妙!明日绝早便行。”觉性道:“路道颇近,早晨去了,这般日长天气,满山游玩过,抵暮便可回来。”山鳌对柳俊说道:“你明日须早起来做饭。”柳俊答应了,觉性即别去。柳俊道:“相公明日去瑞光寺回来,择何日起程?”山鳌道:“明日是不消说去不成,后日要去拜李老爷,料他病也自然好了,相会过,晚上你便收拾行李,就准大后日起程罢。”柳俊道:“明日相公去,柳俊可要随去?”山鳌道:“有多远的路,随去做什么!你只在寓内存着罢。可先去打听李老爷会客不会客,以便后日拜他。”看看到夜,收拾夜饭,吃过睡觉。

明日起来,柳俊真个绝早做了饭,又去知会了觉性,觉性便令小徒慧观来,与山鳌相见。山鳌道:“小生备下的是素饭,就请师父吃了回去。”原来大丛林饭食规矩,有定数,一日四餐,并不敢先后私下吃食;除非是有客来,不拘时候;住持分付或备饭或留点,那库记方敢去支付,厨头典座方敢去整理,然也只是住持或知宾监院等方可陪得,其余都不敢来搀越的。这日山鳌做得饭早,寺里早膳尚未打报食钟,慧观只得吃了山鳌的饭。吃毕,柳俊便去鞴马。山鳌道:“小生有马在此,不知师父是步行还是乘骑?”慧观道:“敝地风俗,都是骑的牲口,小庵槽上也有几个,原是备远行的。”山鳌道:“如此极妙。”慧观道:“管家可同去么?”山鳌道:“路道颇近,又有了牲口,一日就回,不消他去。”慧观道:“若是这般,小僧去禀知师太,着一行童随着去,也可照顾牲口。”山鳌道:“如此更妙。就烦师父唤来,也等他吃了饭去。”慧观答应去了,移时,同一行童来。柳俊与饭,行童吃毕,慧观便扯了马来,山鳌便将衣囊中初夏服色穿着好了,柳俊与行童各先牵马在山门下,山鳌与慧观随后走到。觉性也来相送,道:“本该贫僧执鞭,今不得奉陪,有罪有罪。”山鳌便同慧观上马,行童随着。柳俊道:“相公早些回来。”山鳌把头点点,一路出了东关,迤逦望法华山来。

二人在路闲话山川风土,这慧观与觉性系是师徒,声口竟有些仿佛,一般会说东道西。不多时,望见了瑞光寺。慧观指着道:“山相公,你看这山也生得好,两旁山势环抱,中间藏着这一所庵院,茂林修竹,瑞气笼葱,信是福地。”山鳌笑道:“向来说‘天下名山僧占多’,这般所在,都被你僧家占去了。”慧观也笑。不片刻已到山门下。二人都下了马,行童一总牵着。慧观道:“小僧先去报知,好来迎接。”便先进去了。

山鳌一路观看,慢慢的走进,过了金刚殿前殿,到佛殿庭心里。只见一个老僧在前,慧观在后,忙趋出来,向山鳌拱手。慧观道:“山相公,这位便是师伯见性长老。”山鳌也拱了手,上殿相见。山鳌道:“久仰长老道德清高,幸得拜识。”见性道:“不知山相公降重,有失远迎。”便拱山鳌走进。过了重楼叠阁,才到方丈里。分宾主坐下,一面唤侍者看茶。见性道:“适才慧观说,山相公寓在觉性师弟处,却有几天了?”山鳌道:“已及半月。”见性道:“尊府是维扬,为何事经过敝地?”山鳌道:“有一位故旧在朝,要进京会晤,故从贵地经过。”见性道:“尊大人老爷官居何职?”山鳌道:“先君作郡会稽。”见性道:“山相公英姿焕发,决为大朝名器,何意僻地荒庵,得临玉趾!”山整也称叙一回。只见行童摆上素点,见性同慧观陪着山鳌吃过,便引到各处随喜。果然好一座大寺院,但见:

浮屠高耸,直矗青霄,禅舍参差,连延大地。背山面水,森森乔木荫平原;负麓环豁,蔚蔚芳丛迷野径。石泉频滴,常闻清净之音;山鸟时鸣,愈见幽深之趣。规模宏壮,布致萧搢,殿阁既多堂楼亦众。金刚殿、天王殿、大悲殿、万佛殿、弥陀殿、大雄宝殿,殿殿庄严;一指堂、万行堂、参禅堂、捷悟堂、梵天堂、无量禅堂,堂堂清旷。阁则有祖师阁、伽蓝阁、万寿阁、菩提阁、毘卢阁;楼则有白衣楼、藏经楼、夙契楼、证禅楼、四宜楼。更有那雨花台、讲经亭,奥理宣扬,可比那术动点头顽石;再有这镇神关、炼魔室,圆明持念,真个要炼成不坏金身。磐韻悠扬,与梵声而齐和;香烟缭绕,同瑞霭以氤氲。花开见佛,莲座内活现如来;返照内光,蒲团上苦修和尚。客寮宾舍处处有,行童扫地烹茶;方丈法堂在在列,侍者添香剪烛。过去似乎无路,斜屏曲槛,忽然别有洞天;行来若到尽头,短牖长廊,蓦地又开生面。空义微茫不测,果如是深沉梵宇有神通;僧家机械难知,却全类幽渺禅房多鬼蜮。

山鳌在寺里闲玩多时,用过了饭,见性便引到山上来看那六处古迹。只见那古松似虬龙百丈,石岩如峭壁千寻,玉洞临羽化之仙,溪涧育灵芝之瑞,云峰凌汉,雪岭横空,有往来名公大老题咏颇多。山鳌观之不足,玩之有余。走下山来,日已西垂。见性又备下素点吃了。山鳌对慧观道:“日色已西,入城恐后。”慧观道:“长老意欲留山相公清话一宵,略尽地主之意;况此时入城不及,不如俯允了罢。”见性道:“敝地虽属蠢陋,老僧颇知斯文,少年亦曾忝列黉序,只因棘闱屡战不利。自恨命薄,遂投入空门;今见山相公吐纳风流,使老僧追想惜年,好生企慕。”山鳌打一恭道:“原来是前辈,小生不知,失敬失敬!”见性道:“山相公此时进城,真个不及了,便与老僧抵足一宵何如?”山鳌见老僧诚意相留,又见他一味真率,并不会虚言诳诞,也并没有那释氏的恶腔套,又想入城已晚,便只得住下。慧观自叫行童去喂理牲口,见性便叫小沙弥掐了一壶酒,着令暖来。

山鳌道:“长老吃酒的么?”见性道:“老僧自做和尚,此酒再也少不得。”山鳌道:“佛云‘五戒’,长老若是吃酒,便是破戒了。”见性道:“不是这般说。《因果经》上云:阿难有疾,如来许其食石首鱼四两。难道这也是破戒?佛戒酒之故,只因酒能乱性。便灭真如。正不知此等戒都为庸愚而设;假如有等豪杰英俊,岂因为着酒便至乱性的?古人有云:‘山中岑寂,聊以养和。’少饮亦能长血养神。老僧年老了,筋骨崛强,不能随心运用,每藉此酒,便觉舒畅,然而也不多饮。”山鳌点头道:“是。”见性道:“山相公萍水之遇,老僧便认为知己,若不厌烦,老僧把少年事略为山相公一述何如?”山鳌道:“愿闻。”

见性道:“老僧少年好饮负气,每从狭邪游,以气凌人未尝受屈。后想:人生世上,当进图功名,致君泽民,展我胸中才学,岂宜悠悠忽忽无补于世?因即折节下帷,读书三年。二十岁便得入学,潜心玩味,自谓一出必成,满望在仕途上大展一番经济。不料命运不齐,屡试不第,因尽焚笔砚,涉历江湖。好交游豪侠之士,凡属皓首穷经、青年闭户、拈髭吟咏、摇首咿晤等辈,皆为老僧所不取。每日挥金结客,驰马试剑,效剧孟为人;亦尝挟策上干当道,俱以不合见遗。同辈相吊,未尝不扼腕浩叹。及后翻然有感,慨古来贤愚穷达,同此一丘,盖世功名,不能长享,因而皈依释氏,养成天真。至今年已老矣,志已衰矣。富贵利欲,毫不经心,离合悲欢,总无着处。尝记得刘彦先有词一阕,却与老僧履历相同。”山鳌道:“岩壑之内,不乏英材。适闻长老所言,真是儒门淡薄,收罗不得。刘彦先是何时人,所题何词,长老一总记得么?”见性道:“这刘彦先是宋时人,少年自负俊才,老来讫不得志,尝宿武林天庆寺中。因夜雨凄其,与衲子说古今兴废事,慨然有感,作《虞美人》一词,自叙梗概,老僧一总记得。”因即念词云:

“少年听雨青楼上,银烛昏罗帐。壮年听两客舟中,天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心,一任窗前,点滴到天明。”

见性念罢,山鳌道:“移时事改,零落一身,飘泊江湖,往往托笔墨自遣。然悲欢离合,岂总无心?只缘涉历纷繁,不觉销磨血性耳”。见性点头道:“山相公言语,大有理致。”

只见小沙弥烫了酒来,摆上几碟素菜,几盘果子。见性拱山鳌上坐,自己对面坐下,慧观旁坐。慧观不吃酒,见性自执壶,与山鳌一边饮酒一边问答。山鳌道:“长老自己饮酒,倘合寺僧众都要仿效,将如何禁止?”见性道:“寺内僧人,五十以外会饮酒的,许他略吃几杯,若有因酒生事的,便逐出在外,不许容留;本寺五十以内,一概不许。”山鳌笑道:“长老可谓情法两到。”

移时天黑,掌上灯来。见性见山鳌酒量颇佳,又令沙弥暖酒伺候。山鳌道:“长老少年贯通今古,博涉群书。今在佛门自能探其奥义,悟彻菩提,究竟其理何似?”见性道:“夫子立教,至正至大,自生民以来,莫敢出其右者,如来立法教人,原未尝离却孝弟,也与圣人之道相合。”山鳌道:“夫子之教以实,释氏之教以空,彼所谓‘六根’,声香味色,皆当削除,此便有些不合了。”见性道:“遇境即过,毫不染着,我此心虚灵不昧,自无外物混淆。其中圣人教人虚心应物,即释氏教人削除妄想。妄想不除,则触事不得空;心若不虚,则物来不能应。两教固同,原无不合。”山鳖道:“我今见世上略有些小才的僧人,往往自号为‘善知识’,作禅偈语录,多求空理,这些僧人可能体贴得‘空’字么?”见性摇头道:“大不然。这‘空’字造诣最难,不是一毫不染的,也不晓得这个‘空’字。若有所为而说空,若有所见而求空,这都是磨镜待影,澄水待光,终不是真空面目。那真空的,体如槁木死灰,用似止水明镜,不加造作,自有真如。虽美色焕丽,我目中未尝见一毫美色;虽鼓乐迭奏,我耳中未尝闻一毫音乐;兰麝过鼻,未尝觉其香,珍馐入口,未尝知其味;其他富贵利达,饮食男女,无不皆然。这才是真空,一毫不染。若说如今这些小有才的僧人,那里晓得?”山鳌道:“悟得彻,然后捉得定;若悟不彻,何以知空?”

见性道:“悟有两样:有一样真悟,有一样假悟。”山鳌道:“怎么有假悟?”见性道:“朱夫子云:‘一旦豁然贯通,是从性天上来的。’这便是真悟。若或故为俯首低眉,或故作合掌入定,或故装发狂号叫,或故将酒肉混杂,此等做作皆是蠢僧人,以为奇特,夸炫于人,于实悟一无所有。若实悟的,于日用家常之间,无非是道,何必做出这等样子?便非真参实悟矣。昔苏东坡携琴操游西湖,东坡谓琴操云:‘湖中景态万殊,何以收其大概?’琴操答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东坡喜其有似禅机,因道:‘人言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当知景中有人,人中有景。试说景中之人何似?’琴操道:‘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 段云。’东坡又问:‘人中景当复如何?’又答道:‘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东坡云:‘到后来究竟若何?’琴操答道:‘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当时自言自悟,即日削发为尼。这般悟,便是从性灵上来的。如赵州等云‘干屎橛’‘火中莲’等语,皆故为奇特之说,以惑世诬民耳。在赵州等固算悟得禅机,若初来参答者闻此等语,本不知其中旨趣,葫芦提竟叫参答着了,每每自以为是,夸炫于人,便做出俯首低眉合掌入定之状,究竟于实际工夫绝无一毫着力。所以老僧说有一样假悟,盖为此也。”山鳌鼓掌道:“长老说得痛快!如香岩因砖击竹而悟,仰山因见桃花而悟,此等皆有真实学问。平昔涵养既到,一旦忽然启发,不取言诠,自归静证。至神会禅师,始上堂示众,嗣后分宗列派,甚至一语一言,莫不组章绘句。即今持拂执麈,击磐摇铃,拍板捶门,顶门棒喝,直是戏场傀儡,岂能洞悉真参?长老所言,足惩其弊。”

见性道:“如今世上坐方丈法堂的,那一个像得僧人?一味贪财好色,沽名钓誉,何尝体贴佛理!”山鳌点头道:“做和尚的,出了家,便不宜在世上碌碌管求,当藏深山穷谷中修行本性,所以释氏说个‘出世’。若还在世上图衣食,邀名誉,使势利,一味欺世盗名,便不是如来遗教,成得恁么出家的人?况且还有等专以做家为事,借端募化,盘放生财,以餍居息口腹之欲,遗赀可庇数代孙徒。举世无知之人还赞其善于成业,这等更为可恶!如今日这些僧人,笔下略有些文理,胡诌得两句诗,写得两个字,便认真自己是个‘善知识’,以此诓骗财物,招摇富贵之家,愚夫蠢妇奉为神明,他公然直受,毫不动念。更有无知痴愚,养在家中,还美其名曰‘供养’,养父母反不能如此,我不知这班人肺腑有何意见!这等人以为斋僧佞佛,便是修行向善了。正不知夫子之道,件件从仁义发出,依乎天理,合乎人情,原未尝叫人为恶,只要把‘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字,时时体贴,不要忘了,便是个善人君子。今有等妄谓修行邀福之人,把这八个字全然忘却,单去佞佛修斋,布施僧人,亲族知交,疾首号呼求其一交而不可得;更有朘削贫人有限之资,以填僧人无底之壑。我不知这般人的性情,直恁颠倒!虽说疾奸不出恶言,然见了这般人,凭你极有涵养之人,也须极其痛骂,犹未足泄人公忿。我不知天地生人,何以偏生出这等人,败坏了天理!我亦知这般人意见,耑乎为己,以为佞佛斋僧,便得来世富贵;正不知‘大节有亏,小行不录。’若能把以上八个字时时体贴,自无事不由道理;既无事不由道理,自无事不善矣。什么叫做‘为圣为贤’?即此便是为圣贤的根基;什么叫做‘成仙成佛?’即此便登仙佛境界。以圣贤仙佛自居,较之仅得区区富贵,不啻霄壤。这般无知之人,不知大义,以圣人之教为高远难臻,惑溺释氏捷径,却去佞佛斋僧,但求福利,究竟有何用处?所以朱夫子有诗二十首,其第十六首《论西方缘业》有云:‘捷径一以开,靡然世争趋。号空不践实,踬彼榛棘途。’真是这般无知之人,妄见胶固,迷而不拔;若见有人从正理做事,不信邪说,反要笑他假道学,这是天下最不明之事。即使佛果有灵,见此辈方将降罚,何暇降福?况且要求福庇,岂是谄佞得来的?譬如一个正直官长,要求他照拂,难道把他官衔名号只管念,见了他只管拜,那官长便来照拂不成?你平昔奸贪诡诈,总不要管么?要求佛福庇,而先存谄佞之心,其心先不正了;心既不正,佛岂来应你之求?”

见性击节欢喜道:“山相公见得极透。佛所以教人修行捷径,原不过自了生灭,不是要人来奉我邀福。试看西来佛书,如《楞严》《心经》《陀罗》等,何尝有‘信奉此经者便得好报’等语?《金刚》等经间有此等话头,虽托言阿难结集,亦是后人附会之辞至《法华》等,又是后世僧人杜撰,更为俚鄙。迨后,佞佛者众,踵事增华,遂以念佛邀福之事信为实然。即释氏常规,教人念佛,亦不过见人易起欲念,开此捷径法门,有个‘佛’字梗在心头,要使人顾名思义,岂是念佛便求得福的?若是念佛可以求福,如今那一个不念声佛?即如三岁孩子也会念声‘阿弥陀佛’!假使念佛的便有福,世上都是富贵利达的人了。那些贫穷下贱的,又从何而来?即如念经亦然;佛经上原对人说,敬天地,忠君王,孝父母和兄弟,不贪,不淫,不盗,不妒,不妄杀生灵,不妄谈人过,如此便能入道也与圣门‘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字之义相同。佛要人念梵书,即要人体味书中之旨,做个善人,岂是单靠着口中高声朗诵,押着木鱼钟鼓,抑扬顿挫,取悦人耳的么?若单靠念经求福,则凡做僧人的谁不念经,怎么还有业报?况且如今举世这班念佛念经的人,其心犹如蛇蝎,满腹里是损人利己不公道的念头,口虽念经,心惟营利,这等何从求福?况且佛理深微,这班人何由知觉?虽常向人说:‘我修行向善,我自然获报。’却总归无益,那有一毫用处!曾有尊宿作偈云:‘堂前即是如来佛,何必灵山见世尊。’彼亦是见世人现放着父母不去孝敬,现放着兄弟不去友爱,件件在眼睛前,正经事一毫不做,反去斋僧佞佛,做这等无益之事,有何用处?此老不是自辱法门,亦因见得举世人心迷而复迷,故作是偈以省之。譬如杀人大盗,偶救微蚁,便向人说:‘我是为善的。’虽属至凭,亦所未信。”山鳌点头道:“这班蠢人且莫论他。即如有等搢绅先生,也随声附和,去拜那僧人,还在外面替僧人张扬引荐,这难道是无见识,还是不知大义?我不晓得他们平昔所读何书,却做出这般鲜耻之事。”

见性笑道:“天下滔滔,谁肯认真正道?山相公若不厌鄙俗烦絮,老僧便说这个原故。浑如做戏,这班斯文人岂不知大义?只因他贪了小利,便屈己从人了。大凡这般世务僧人,要在寺院里坐方丈、做住持的,不是容易便去,不知求了几个大老,费了若干钱物,方好进这寺门。”山鳌道:“这怎么说?”见性道:“那班僧人要谋进一个寺院坐方丈、做住持,必定先私下到一个熟识大老家,极其谄奉諂送,求大老做个护法,求他在众人面前引荐皈依;那大老因平昔受其牢笼,贪其馈送,便肯替那僧人出力,依他干事。这班大老们的意见,以为在人前拜僧人,众人只道我信心佛教,即如出去做官,见了上司原要下跪的,我这膝子值得恁钱?就拜他一拜,有何妨碍?因此便在众大老面前,荐引某僧人有才干,堪为某寺住持;某僧人通禅理,堪坐某寺方丈。众大老也都知这个法子,不过贪利起见,一唱百和,便传单贴报,择日请某僧坐某寺方丈,做某寺住持。大凡搢绅先生作了主,谁敢不遵?便哄动了一班佞佛邀福奸险之人,成群作队,执着幢幡香盖,上门敦请。还有等会做作的僧人,假意不肯,口里说出几句假慈悲的话来。”

山鳌听到这里,不觉鼓掌大笑道:“这假慈悲话却怎么说?”见性道:“那僧人便说:‘贫僧为厌红尘,故此栖心禅寂,愿遁迹深山,藏形僻地,何当作此魔生,与世人饶舌!’众人如何便住?自然再三请了,那僧人便道:‘既承各位檀越在此谆谆,贫僧向立誓愿普度群迷,今既遇会中人,且随众愿。’便有一班附和的小人,视为活佛,拥之入寺。入寺之后,竟是做成了。佛殿上搭台,台上列着供桌,设狮子座,绣褥锦裀,合寺僧人极其张智,袈裟乐器,炫胜增华。这僧人公然升座,念了开堂偈语,再讲些劝人为善的话,咬文嚼字,和声鍊句,铿锵合韶。这等偈语岂是自己信口胡诌?总是求斯文人夙构,以耸人观听。蠢人竟认做佛训一般了。搢绅先生下拜,这僧人公然直受。以致乡愚无识,都眼光闪烁,互相议论:‘方才拜和尚的,是某人,这般敬礼此僧,决然是成佛作祖的了,我们何不去拜他求福?’因而群然趋拜,以致僧人习不为怪,居然自认‘大和尚’、‘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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