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公案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8 分钟 · 16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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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痼疾已深,非轻描淡写的常药所能治疗,惟有投以极猛烈的攻剂,或能力起沉疴。
黄公所奏,乃是治膏盲绝症的对症良药,不当作苛法一例看的。
要知鸦片不难于革瘾,而难于革心,常见拿到烟犯,临审时涕泪交流,精神委顿,面无人色,等到拘禁了二三月,提堂复审,虽则发长面垢,形容无初审时好看,但是涕泪全无,精神充足,问他瘾不瘾,总是回说不瘾,不过开释以后,重又吸食的,十居八九,这个就是烟瘾易戒,心瘾难革,欲革玩法的心瘾,这却非别立怵心的严法,难收效果。”
林公停了停又说:“原奏行法在一年以后,议法在一年以前,予人以涤除旧染的机会,苟有人心,尽可从容戒绝,立法虽严,定限较宽,正是救民保国的唯一良法,我知各省督抚必无异议。只我所顾虑的,一班年老吸烟的人,陷溺已深,志气昏惰,自以为死期将近,今日不知明日,初闻朝廷判定严刑,未尝不魂胆悚栗,转思期限尚宽,等到届期,或者早已寿终正寝,于是恐惧心被消极心所战胜,得过且过,依然吸食。一年光阴,容易过去,等到期限届满,急切又不能骤断,由是罹法者仍多。”
程抚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他想了一下又说道:“大人顾虑周到,当用何法以善后呢?”林公很有信心地说道:“善后方法是有的,不过烟害遍及全国,欲收普及的效果,非我一人心力所能胜任,必须各直省大小官员,共矢一心,以身作则,先从官吏禁起,有烟瘾的调验,勒限戒绝,逾限仍复吸食,参革撤任,如此认真办理,极力挽回,定能革绝此大害。现在刚接到部咨,办法尚未拟定,只好缓几天再行复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情既沉重,又着急。对禁烟之法,不知圣上采纳何种,又能否管用。
两人说罢,互相捧茶相敬,程中丞就起立告辞,林公照例送至暖阁前,拱手而别。程中丞乘轿打道回辕,不在话下。
且说林公为各直省督抚中的领袖,朝廷有了疑难紧要公事,着各督抚明白具复,最重视林公的奏折。那林公深受宣宗识拔深思,勤政爱民,黎明即起,深夜始睡,遇到重要奏折,都是亲手拟稿,惟例行奏折,才由折奏师爷拟稿呈阅画行,然后恭缮拜发。现在这件禁烟定罪案子,关系重大,当然不能假手他人,就是亲手拟稿,也不敢草率落笔,耗费了好几日光阴,详咨博访,兼行试验,底稿更换了三次,方得拟就禁烟章程六条,并戒烟良方四种,一并缮折拜发。奏折和章程无关紧要,略不详论,惟戒烟药方,足资现在禁烟当局借鉴,照录如下。
忌酸丸方不曰戒烟丸,而曰忌酸丸者,盖以既用烟丸,吞服之后,若与味酸之物同食,令人肠断而死,故以忌酸名方,使服之者,顾名知忌,不与酸味同食耳。
生洋参五钱,白术三钱,当归刁二钱,黄柏四钱,川连四钱,炙黄芪三钱半,炙甘草三钱半,陈皮二钱半,柴胡二钱半,沉香二钱忌火,木香二钱忌火,天麻三钱,升麻一钱半。
上药共为细末,加生附子七钱,米泔水浸透,入石臼中捣烂如泥,再加入烟灰一两搅匀,入面同糊为丸,如小桐子大,称见重量若干,约计平时有烟瘾一钱者,每日所服之丸,须含有烟灰一分二厘为度,余此则依此类推。瘾大则增,瘾小则减,每服必于饭前吞下,否则不验,起初三四日,宜多吞若干丸,令其微有醉意,则有烟亦不思食矣。吞至十日以后,每日减去忌酸丸一粒,用补正丸二粒,顶换吞下。
补正丸方各药分量,俱照前忌酸丸方。
生洋参,白术,当归,黄柏,川连,炙甘草,陈皮,柴胡,沉香,天麻,升麻。上药共为细末,用蜜和为丸,如桐子大,以之顶换忌酸丸。如初一减去忌酸丸一粒,则用补正丸两粒吞下,至初二则减忌酸丸二粒,又用补正丸四粒吞下,余可类推。服至忌酸丸减尽,再服补正丸十日,或半月后,连补正丸亦可不服矣。如烟瘾深重者,服一剂不能戒绝,则多服两剂,瘾亦必断。
忌酸丸加减法烟瘾深者,一经服丸戒烟,往往诸病百出,有身价者,因是复吸,致不能断瘾者,所见不鲜,今将忌酸丸对症增 减,即使服丸得病,只须照增减法,何病当添何药,另配一剂,如前法吞服。
红百痢加黄芩百芍。梦遗加龙骨牡蛎。腰酸背痛及筋骨痛等,加重木香元胡索。咳嗽加紫苑炙冬花,炙枇杷叶去毛,咳甚者加杏仁阿胶。热痰加川贝母瓜蒌霜,寒痰加半夏南星。下焦有火加黄柏知母。眼晕加丹皮白菊。小便短加猪苓泽泻。水泻加白茯苓车前。身体不虚者去洋参,换沙参,炙黄芪不必用,如无头晕者,减去天麻。气短不足者,加蛤蚧尾。气喘者,加故纸蛤蚧尾。以上增加之药,或则于糊丸时加入,或则临时煎汤于吞丸时送服,药量随症之轻重酌定。
附录简便二方忌酸补正二方,固极灵验,惟配合两剂,需钱数千文,惮于断烟者,尚有所藉口,或谓一时乏此整款,或谓配合费事。即劝人断烟者,亦未必均肯捐资,多制丸药,随人施给,刀圭虽可救病,其如畏难苟安何?故又附录两种简便良方,皆属费钱极少,而为效甚捷者。凡穷乡僻壤之地,舆台奴隶之微,苟能一念知悔,皆可立刻自医,更何畏难之有!夫人虽不好生恶死,若不于此求生,则不死于烟,即死于法,可不惧哉?用录简便二方,以便贫民采用。此二方各自为用,不相连属。
四物饮赤沙糖一斤,生甘草一斤,川贝母八钱去心研细,鸦片灰三钱,瘾重者用五钱。上四物,以清水十数大碗,同入铜锅中,加火煎二三小时,约存三四碗为度,愈浓愈妙;离火将渣漉出,取汁贮瓷瓮内,静置无人行动之静室中,每日早起及夜卧之前,各取汁一杯,以开水温服,服完一料,瘾轻者即可断绝。如烟瘾重者,可配双料煎服,将四物各加重一半分量,漉出之渣,另器收藏,毕竟煎汁服罄,烟瘾尚未尽绝,可将漉出之渣,加水重煎,十杯清水,煎成一杯,如法再服,必能断瘾。惟此方适宜于春、秋、冬三季,夏季天气炎热,煎汁容易变味,不能久贮,宜用下列瓜汁饮,功效相同,需费更省。
瓜汁饮南瓜正在开花时,连花叶根藤一并取下,用清水洗净,置石臼中捣烂,取汁常服,只须服十余日,夙瘾尽去;甫经结瓜者,连瓜捣之亦可用。此方有生克之妙用,见效更速。按本草载,南瓜甘温无毒,补中益气,截其藤,有汁极清,如误吞生鸦片者,以此汁治之即不死,是其能解烟毒,早已载诸本草,以之戒烟,不费多钱,而功效卓著。
凡劝人戒烟者,宜多取此汁,贮瓮济人,厥功甚大。
戒烟断瘾丸药方总论人之喉管有二,一曰食管,以主饮食,下达二肠;一曰气管,以主呼吸,周通五脏。气管本属清虚,不受一粒半滴之有形物质,而烟为有气无形之物,故可吸入呼出,往来于五脏,虽其气已去,而其味仍留,但人之所以得生,胥赖胃间所纳谷气,循环于经络,培养其精神。今食烟之人,其脏腑得烟气,以克谷气,故常人一日不食五谷则饥,食鸦片烟者,视五谷犹可缓,但对时不吸烟,则瘾而惫,无他,正气为邪气所制也。
按鸦片,即本草所载罂粟之浆,其性毒而淫,其味涩而滞,其色黑而入肝肾,故一吸能透于筋肉骨髓之中,一呼又能达于肢体皮毛之杪,遍身内外上下,无处不到,是以烟才下咽,自顶至踵,均觉舒畅,遂溺其中,始则由渐而常,继则由常而熟,至于熟矣,内而脏腑经络,外而耳目手足,皆必得此烟气而后安,一日无之,肾先告乏,故呵欠频作,肝因而困,故涕泪交流,肺病则痰涎并生,心病则痿软自汗,必至是时而发者,脾主信故也。彼溺乎其中者,至是而适受其困矣;然溺而知戒,不过困于一时;溺而不成,则直徇以身命,以烟气克谷气,引邪夺正,其能欠乎?果其戒之,并非难事,痛之轻者,与体之壮者,即无药方亦可断绝,兹专为受瘾深而气体弱者,立忌酸丸、补正丸两方,忌酸丸以烟灰和药为之,缘初戒时不能遽绝,故以灰代烟,重用附子,取其走而不守,能通行人身十二经,佐之以柴胡之左旋,升麻之右旋,沉香之直达下焦,四者相合,则彻乎上下表里,顷刻而能遍于一身矣。顾吸烟之人,中气必伤,中气伤则气不能化精而血衰,故用参芪以补肺气,白术以补脾气,陈皮木香以利诸气,皆所以固中气也。再用当归、连柏以凉血而生血,且连柏能救附子之毒,以生一源之水,且制二柏之火;用天麻以防气虚昏晕,用甘草以补中益气,并协和诸药。按此方气血两补,寒热并用,于理不悖,吞入于胃,行气于五脏,输精于经络,俄顷之间,即能彻顶踵,偏内外,无处不到,是以烟瘾不起,诸病不作,且有沉木二香藉附子以薰蒸五脏间,吞至数日后,再取过火之烟吸食,不独脏气与之扦格,即鼻孔闻之,亦嫌其臭矣。
补正丸,即以忌酸丸方减去黄芪、木香、附子,且不用烟灰,其余药味分量,均与忌酸丸方相同,用以顶换吞服,日减为烟之一丸以去邪瘾,增以补正丸二粒以助正气,正气日足,邪瘾自然日渐消灭,即使至重之瘾,果能痛自改悔,矢以决心,照法行之,未有不能断绝者。全身命以保余生,懔国法而免刑戮,凡有血气心知之人,有不觉悟自新,迷途早返者哉。(下略)
林公将上列药方,连同禁烟章程,专折拜发,从此严禁鸦片,雷厉风行。
但是,对于禁烟,朝内朝外,京城乡下,官吏百姓,态度各异,究竟结果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7回陈锦堂戒烟得美缺 杨天德匿怨访同僚
且说林公奏折到京,照例递到军机处,先由军机大臣拆阅,然后由值班大学士于早朝时进呈御览,这是当时的定例。那林公的奏折,却巧落在穆彰阿手里,他和林公本是死对头,当下把奏折披阅一过,自言自语道:“这个怎好算禁烟善后章程,简直是官逼民反的条件。”当时军机几位夙有烟癖的大臣,听了穆彰阿的话,很觉奇怪!忙走到他公案边,把奏折略观一过,始知就里。他们自相护短,如今听穆彰阿这样一说,都随声附和道:“林制军太觉好大喜功了,圣上为嫌黄鸿胪所奏,吸烟者罪应论死,定法太严,与十恶绝无区别,才通谕各直省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具奏。现在林督所拟六条章程,催波助澜,比较黄鸿胪原奏益觉严峻,使全国数百万吸烟、卖烟、贩烟、制烟具的百姓,同罹死罪,倘然激而生变,这许多人铤而走险,聚众闹起事来,那末谁尸其咎?”穆彰阿懒懒地说道:“黄、林本是一丘之貉,皆喜欢多说多话,惹出祸来,横竖有地方官担任处分;侥幸有功,便是他们的劳绩,何乐而不为。不过此事关系全国民命,林督敢于冒昧具奏,我们当军机的,职掌全国章奏,岂可和他一般见识,草率进呈。现在暂时不必去议论他,姑且搁过一边,待等各省督抚复奏陆续到京之后,就中将龙成持重的折子,先行进呈。类似这些混帐折子,未了进呈,使皇上看了,也分别得出一个好歹,以免苛法扰民,有玷圣上美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众大臣听了,自然尽表同情,穆彰阿随手把折子纳入抽斗中,直待各直省督抚的复奏,俱已到齐进呈,林折依旧搁置。
道光帝素知林公为当世第一贤臣,十数年间,由外放杭嘉湖道,擢升至湖广总督,凡有疑难要政,着各督抚妥议具复,最重视林公的复奏。此时将进呈的各省督抚奏章,一一翻阅,却只不见林公的奏疏,心中十分疑惑。皇帝深知林公办事勤慎,决不至延长不奏复的,其中一定另有作用,便向穆彰阿问道:“湖广总督林则徐此次有无奏折到京?”穆奸晓得捏不拢了,就奏道:“有是有的,只因递到较迟,不及编录,当于来朝进呈。”等到次日早朝,穆奸亲自进呈林公奏折,并奏道:“林督所拟章程,比较黄鸿胪原奏更为严峻,倘然准予颁行,只恐民害未除,激成叛变,恳请乾纲独断,暂缓颁行。”道光帝本来好算得一代令主,惟于朝臣之中最信任穆彰阿,以致被他弄权闹坏了不少大事,这也是一重大病。当下听了穆奸的奏语,竟将林公的章奏留中不发,若然当时准予颁行全国,认真严禁,鸦片烟害早已禁绝,中国可以富强了。权奸误国,可深浩叹!
当时道光帝把林公奏折留中不发,面谕穆彰阿通饬各直省督抚严厉禁烟,杜绝金钱外溢。穆奸奉谕而退,回到军机处,拟就公事,发寄各督抚,不在话下。
且说此时的烟害,当推广东、湖北及沿海各省为最甚。林公升任湖广总督,适当贩烟吸烟最盛之地,所以不惜工夫,拟具章程并戒烟良方,专折奏请颁行,哪知犹如风筝断线,杏无回音,仅接到军机大臣字寄,内开:奉上谕,督促各直省长官严申烟禁,烟犯拘案,加等治罪;地方官查禁不力,立予处分。禁烟成绩最优者,列为考绩,奏请破格擢升。
林公披阅一过,见上谕中并未提及复奏的章程与禁烟良方;料必留中不发了,暗想:既不颁行吸烟论死新例,徒托空言,怎能有效,一般嗜烟成瘾的,痼疾已深,一经戒烟,废事失业,都愿引鸩自杀;一般烟贩奸商,大利所在,怎肯放弃,因此烟禁虽严,烟害依然弥漫全国。现在既奉上谕严催,兼之楚省为鸦片总汇之处,岂可不认真严申禁令呢。当即请巡抚、藩司到辕,商定办法,印刷许多禁烟告示,遍贴通衙;一面牌示辕门,分批调验在省印委文职,自道府起至知县止,不论有瘾无瘾,概须自投辕门听验。林公此举,也是以身作则的意思,故先从官吏入手,使一班吸烟贩烟的百姓触目惊心,觉悟到地方官长吸烟,尚且要调验戒绝,吾等小民,自然更不可不戒了。那地方官自身经过调验勒戒,怎敢再庇护烟民,用意再好也没有。
哪知利未见而害先形,竟然弄出一件同僚觊觎讦告的大乱子来,殊非林公始料所及。
这事说来话长,原因由于争夺美缺而起。那时候官场制限极严,非有异常劳绩,不能越级擢升,就是补缺署任,也要按照次序先后委任,不容颠倒的。惟是差委并无阶级,只要有了奥援,用八行相托,上峰自然会特别调剂,拔委一二次优差,这是当时官场惯例。那楚省的盐法道却是著名优缺,尤其是安襄郧道,觊觎的人更多,结果为陈锦堂所得。候补道杨天德与锦堂本系旧识,同时到省,合赁一所公馆。他们二人都有阿芙蓉癖,夜来聚在一张榻上,两灯相对,吞云吐雾,抽得高兴的时候,谈天说地,述古论今,也居然风发潮涌,谈一回又抽,抽一回又谈,不到天明,谁也不睡。由是两人的交谊日深一日,犹如同胞兄弟。这个安襄郧道缺,杨天德早有企图,曾托京中大老致函林公,但是林公生平不受运动,用人行政,至公无私,无论何人所荐之人,也要看那人才干如何而定去取的。杨天德人品既不见佳,又身入黑籍,外边的声名很不好,林公如何肯擅时重用呢?至于那陈锦堂呢,才具优长,办事也不辞劳怨,林公曾委他查过楚省淮盐滞销原因,竟能不受盐商私贿,秉公办理,且能查明湖北施南、宜昌等府县,均属例食川盐,湖南郴、桂、衡三府十一州县,例食粤盐,淮盐质劣价昂,销路因之滞钝等情。林公看了他的禀复,知他查案认真,熟悉楚省盐务,就与藩司商定,委署安襄郧道。锦堂谢委辞行,挈眷赴任。
哪知杨天德起了误会,以为是陈锦堂托人走了门路,争夺此美缺,因此衔恨在心,密图报复,一向苦无机会。现在得悉严申烟禁,调验文武官员,不觉大喜过望,以为这绝好的机会来了,哪里还肯轻轻放过。不过他是走红运的能员,只怕他已谒制军,已将烟瘾戒绝,若冒昧地报告督辕,说他染有嗜好,调验时不见烟瘾发作,也得坐个诬告的罪名,非先行调查明确,再作计较不可。打定主意,一边向督辕告了个措资假,离了省城,径到安襄郧道衙门拜访。
锦堂见老友光降,心中十分高兴,竭诚招待。天德推说省城烟禁森严,不敢任意抽吸,特地请假到此,与老哥同寻吞云吐雾的乐趣。锦堂含笑地答道:“小弟蒙林制军赐给忌酸丸与补正丸各一料,已将烟瘾戒除,丸药都不吃了。”天德听说,大失所望,口头免不得恭谨道:“老哥脱离苦海,竟然跳上青云,就此扶摇直上,不消几时行见除臬开藩,而膺疆寄呢!可贺可贺!不过老哥既绝嗜好,可容小弟在此吸食?只因路上不敢抽吸,已在这里发病了!”锦堂笑答道:“老友光顾,敢不下榻相留,到内书房去开灯吧。”说着,导引天德踅入内书房,跟班提着行李跟入,即将烟灯、烟枪放到炕榻上,随手点灯烧烟,装上烟斗,天德在左边,锦堂坐在右边,天德拿枪授给锦堂道:“老哥抽口,未必见得马上就会上瘾的。”锦堂拒绝道:“请自用吧,小弟不抽,刚刚断瘾得不多时,犹如熟纸捻,碰着火星;立刻就会燃烧起来的。”天德说道:“既然决计不吸,那末我自己过瘾了!”说罢,执枪在手,烟斗门对准火头,嗤嗤嗤,把红枣大小一筒三隔冬的清膏冷笼烟,一口气直吸个干净,伸手提起小茶壶,咕嘟一口热茶,咽入腹中,有意张口把烟气向锦堂面上喷去,问道:“老哥闻着烟味是香还是臭?”
锦堂笑答道:“这种最上等的陈膏,酸香扑鼻,令我闻了馋涎欲滴。”此时跟班已将第二个烟泡装好,天德接来递给锦堂道:“只此一筒,下不为例,若然抽了一筒,马上会上瘾,我愿输个脑袋给你。横下来尝尝此烟如何。”锦堂推辞不过,横在右边,天德执抢把火,锦堂只款口含着枪头,嗤嗤嗤响了一阵,留着些不曾抽尽,顿觉精神百倍,就吩咐仆役命厨房速备盛席,送到这里,管待嘉宾。
要知天德如何讦告锦堂,且待下回分解。
第38回至友告讦变生意外 美姬设计妙绝人寰
且说杨天德访谒陈锦堂,专为查他的烟瘾,以便告发。及闻锦堂说早已用忌酸丸戒尽,大失所望,心想:难道就罢了不成,新近戒绝,容易上瘾,我只消等在这里几天,天天请他抽大烟,管教入我彀中,依旧吸食,那时再去告他,不怕他抵赖到哪里去。打定主意,一味假意殷勤。那锦堂是个好好先生,兼之和天德昔日同居,情如手足,当然不防他存着恶意,当下就在内书房,用盛筵款待,因为有烟具在旁,不曾请陪客,主宾两人入席共饮,酒逢知己,且谈且饮,直吃到酒醉饭饱,方才散席。
天德要紧开灯抽烟,锦堂横在下首,酒后吸烟,最易上瘾,且向有烟癖的人,酒后就要发瘾。平时吸烟,每次一钱可以过瘾,在酒后须抽钱半或二钱,才得过瘾。天德早知此理,此时自己抽了两筒,等到跟班装好第三筒,就叫他授给陈大人,并替他把火。锦堂薄有醉意,眼望着天德嗤嗤嗤抽得十分有劲,不觉馋涎欲滴,及见跟班将枪头送到身边,就老实不客气,将口凑到枪嘴上,一阵抽吸,烟气直通丹田,腹中咕噜噜作响。
天德含笑说道:“老哥腹中的烟虫,日久不知烟味了!饭前见你抽的百口烟,未曾入肚,这一筒抽得有劲,直入五脏。只因 太少了,烟虫还在腹中吵闹,索性再抽两筒,使烟虫也得一醉饱。”那时锦堂抽了一筒,引动了夙瘾,嘴里虽说不吸了,等到跟班接二连三装烟送到他嘴边,他竟然次第抽吸干净,一个多月不曾捻枪,如今忽然大吸特吸,不觉头昏眼花,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横在榻上,不作一声。约摸隔了一小时,方才神清气爽,张目观看,天德烟瘾已过,跟班正在旁边收拾烟枪。锦堂就向天德说道:“请早些安歇吧!明天再见。”说着,踱步到上房去睡觉。
话休烦絮,天德在道署中盘桓了十余日,那锦堂素喜怀中物,每晚必有酒,酒后无德便请他抽四五筒鸦片烟,你想锦堂断瘾未久,怎当得一连十余日,而且必在酒醉饭饱之后准时吸食,格外容易上瘾。在锦堂还以为不曾上瘾,天德却已看出他重又上了瘾。临别那天,吃过酒饭之后,天德急欲登程,只管自己吸食,锦堂横在右边,竟然呵欠连作,淌泪打喷嚏,丑态百出。天德假作惊异之状道:“老哥为什么这般模样?难道烟瘾发作了吗?请再抽两筒。”锦堂唯唯答应,遂由跟班烧两个大烟泡,装他抽完以后,呵欠不作,喷嚏不打,眼泪也不淌了。
天德哈哈大笑道:“老哥你又重堕苦海了!这都是小弟引你上瘾的。小弟此次带来的烟膏,尚有十多两,路上不能任意开灯吸食,索性一起送给老哥吧!”锦堂诚恳道谢。天德就收拾行李,告辞回省。锦堂还当他是知己好友,殷勤相送,殊不知天德留在署中,引诱他上瘾,引上了瘾,还恐自己走后,锦堂不自熬烟膏吸食,仍吞忌酸丸,依然枉费劳心,故尔临行时将自己的烟膏烟枪,一起送给他,料定他有现成烟膏在眼前,决不肯放弃不吸的。果然被他完全料到,锦堂每日于酒饭之后,便到内书房抽大烟。由此看来,鸦片流毒,深入人身骨髓,不易戒绝。陈锦堂那是个极有干才的红道员,尚且戒绝后,一经引诱,重复吸食,寻常之人那是更不必说了。
且说杨天德回转省城,即行上辕门销假。正值林公会同湖南湖北巡抚,出示严禁鸦片,并捐廉配制戒烟丸,设局散放。
天德趁此机会,向林公处抄录忌酸补正丸药方,带回家中,照方配药,立志戒烟,一面密托候补道员刘芝汀,向督辕告发安襄郧道陈锦堂嗜好甚深,有干禁例,请即调省验看,以肃官方。
林公阅禀,还以为锦堂虽染烟瘾,已用忌酸丸戒除,此禀分明是同寅妒忌,觊觎美缺,不惜诬告,此风不煞,告讦将无宁日,应当查明反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