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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案中冤案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8 分钟 · 3 / 17

会员可开白话

夹上一箸两箸的菜,也是味同嚼蜡,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是因为他心里正在盘算,想那胡守备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到自己的豆腐店中,要是没有用得着的事,慢说他自己走上门来,就让跪着去请,也不肯赏这么大的脸。不过他是一个官,我是一个穷人,他可有什么地方能够用得着我呢?要据他那种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然而却也不敢一定,纵要等着他闲言吐语的,把话说明,那才算是十拿九稳咧。这便是王老儿满腹愁肠,疑神疑鬼的打算。请想他这一顿饭,怎么还能够吃得好呢?倒是牛儿烂缦天真,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官,什么叫作穷人,什么叫作贵人幸踏贱地,胡得胜只管来胡得胜的,他自己只管吃自己的,这半天的工夫,就不曾住了筷子。他老子满心有事,吃不下去,他倒格外的得了实惠咧。

再说王老儿,也不知是吃饱,也不知是没有吃饱,便放下了筷子,又向胡得胜告过罪,静候他的示下。那胡得胜仍是沉吟不语,有时望一望王老儿,有时又望一望牛儿,他的两只眼睛,是不住地滴溜溜的乱转,这个不用问,是正在心里头打主意呢。王老儿虽说是个粗人,但上了年纪,自然有些阅历,当时鉴貌辨色,早已参透其中奥妙,心里是不住的打鼓,想着要咳嗽,都不敢出声儿。此时屋内,除去牛儿吃饭有些咀嚼之声,可以说是静默极咧。

就在这时候,胡得胜忽然开口,便将沉闷的空气立行打破。他眼望着王老儿说道:“我今天到你这里来,是有一件事情的。”他把这两句话交代过,暂时又把口风顿住,此种说法,恰像戏台上的科白,是要等着对方的人前来动问。那时王老儿的心中,止不住有些七上八下,便看着胡得胜的脸说道:“我也想到这里。不然,像这个小地方,请您您还不来呢。但不知是件什么事情?最好请胡老爷说出来罢。”他说到此处,眼望胡得胜,静候示下,那种神情,是于渴望之中,又带着一些害怕的样子,就好比法庭上的罪人,等着宣判一般。只见胡得胜点了一点头,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可晓得花牌楼地方出的那件暗杀案么?”王老儿一听,真乃是丈二的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想不到他提说此事,到底是干什么,便道:“那怎么会不知道呢!咱们南京城里,早就轰动咧。不过我上了些年纪,连自己的正务还有些照顾不来,哪有闲心肠去问这些事,都是牛儿那孩子,前来告诉我的。不瞒胡老爷,验尸的时候,他还去瞧热闹来着,回到家里,真是说得活灵活现的。”当时胡得胜一听这个话,不由得从他两个眸子中,透出一种欢欣喜悦的气象,仿佛王老儿所说,有些实获我心,可以得到什么利益似的,便笑道:“你这个人总算不错,居然能够实话实说。本来这件暗杀案,牛儿比着别人,当然要知道得格外清楚。”王老儿听到这里,心中是不住的乱跳,很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多了,怕要惹出什么麻烦来。但是言已出口,事成过去,已经无法挽救了。那时胡得胜又接着问道:“但是有一件,你可知道花牌楼杀人的凶手是谁么?”这一问不打紧,简直把王老儿吓坏咧,急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我的胡老爷,这可是怎么说呢?我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子,怎能知道杀人的凶手是谁呢?”胡得胜见他吓得这个样子,知道是发生误会了,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便道:“你不用害怕,等过了新年,只管安心的去卖豆腐。这件案子,怎么也赖不到你的身上去。况且杀人的凶手,现在已经被我拿住了。就算是打听消息,可都用不着哇。”王老儿一听,把悬着的那一颗心,登时放下,浑身都觉得松快极咧,不禁笑逐颜开的说道:“到底是胡老爷精明强干,像这般的疑难大案,居然能够手到擒来,早晚少不得是要越级高升的,连我听见了,都要替你透着喜欢。”据王老儿这套话,未免有点忘其所以了,他也不想一想,他又不是胡得胜的上司,就算拿着凶手,何必上这里来报告,揣情度理,自然另有别的文章,他不求甚解的,以为是太平无事,脑筋总算是简单极咧。当下胡得胜听他这样说,便又用话引逗道:“你猜一猜,那个杀人的凶手是谁?”王老儿道:“那个我可怎能猜得着呢?

就请胡老爷告诉我罢。”胡得胜一笑道:“不是别人,就是大慈寺的方丈熙智。”王老儿觉很是诧异,便睁大了眼睛说道:“是个和尚吗?和尚是应该慈悲的,怎么倒去下手杀人呢?”

胡得胜道:“不是他自己动手杀的,是叫一个蔡屠户杀的。”

王老儿听了,点头咂嘴的说道:“屠户本是杀猪的,怎么杀起人来了呢?他可为的是什么,就肯听和尚的话呢?”胡得胜道:“你真是个浑人,这个事还用问吗,自然为的是钱了。”王老儿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不算十分浑,那个屠户才浑呢。现在叫胡老爷破了案,试问钱在哪里,早晚还要把命饶上咧。”胡得胜见说来说去,已经谈到紧要关节上,便道:“那是自然。

但你可曾晓得,我是怎么破的案?”王老儿道:“那可谁能知道呢?不过据我想,或者有人在胡老爷面前,给他们泄了底,也说不定。”胡得胜听了,便不怀好意的笑道:“你真能料事,一猜就猜着了。但可知道那个泄底的人是谁?”王老儿摇头道:“胡老爷,算了罢,我又不能捏会算,那个可再也猜不着咧。”这时胡得胜忽然把脸一绷,将眼睛盯住王老儿道:“你不知道么,那个泄底的人,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待我告诉你说罢。”说着,用手把牛儿一指道:“就是他!”

可怜王老儿,昏天黑地的,跟着说了这么半天,万没料到叶落归根,原来是要把他的儿子,打成这件凶杀案里的一个干证,当时胡得胜的话,一入王老儿的耳中,不亚如听了焦雷一们,简直吓昏咧,脸上是变貌变色,睁着双眼,说不出话来。

再说牛儿,这半天的工夫,只顾足吃大喝的,他老子跟胡得胜,讲说花牌楼的凶杀案,他有时听得一句两句的,但决不曾留意。后来饭已吃完,但还恋恋不舍得吃那剩下的菜。猛然出其不意的,见胡得胜用手把自己一指,大声说道:“就是他!”

这一来,牛儿不由己的也有些发毛,便放下了筷子,冒冒失失的说道:“什么是我呀?”王老儿听了牛儿这一句话,身上一哆嗦,方缓过闭着的那一口气来,不过因为精神上受了刺激,一时恰还有些昏迷,现放着赫赫胡老爷坐在面前,居然竟自记了忌讳,便瞪着牛儿,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个孽障,你还问呢。怎么这样的不知轻重,竟敢多说乱道,早晚少不得叫你去打一场儿连累官司。要是收了监,我连饭都不给你送,将你活活地饿死,看你还说也不说。”王老儿是骂在嘴里,疼在心里,他口中这样说着,两行舐犊的老泪,早已止不住了,从眼眶中流下来咧。那时胡得胜把脸一沉,向着王老儿厉声说道:“你怎敢这样不知好歹,早晚过堂的时候,我先要办你一个知情不举的罪名。”王老儿一听,立时就吓糊涂了,不晓得这知情不举该得何罪,忙着给胡得胜跪下,苦苦央告。胡得胜拿腔作势了半天,方才叫王老儿起来。牛儿是在一旁发愣,到底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说胡得胜,这时又把面色放温和了些,对王老儿说道:“我因为你儿子年纪小,未必准能不怯官,将来过堂的时候,万一要用着对证,他要把话说不清,那可也是麻烦,所以我今天来到你家里,要把事情的经过,预先对你说明,你不妨在事先教导他,省得到了临时,再出舛错。”可怜王老儿是叫胡得胜给镇吓住了,哪里还敢再说别的,只得顺着口气,加以奉承道:“这全亏胡老爷关照,我们爷儿两个都是感恩不尽的。”胡得胜点点头道:“你能够明白就好,等我把事情告诉你说罢,因为去年腊月里,有个外乡姓张的客人赶路回家,借宿在大慈寺里,不想当夜得了病症,一直到了年底下,方得痊愈。本寺方丈熙智,晓得客人身边有银子,起了谋财害命之心,便串通了蔡屠户,于正月初一的夜里,将那张姓的客人,诱到花牌楼地方,用刀杀死。可巧正在行凶的时候,却被牛儿亲眼目-睹的看见了。后来他告诉我,方才破得此案。”再说牛儿此时也不吃饭了,先前见他老子埋怨他,后来又给胡得胜跪着,心里十分纳闷,因此不由己的也就沉心静气的听着。及至听得最后那几句话,可实在有点忍不住了。小孩子的脾气,自然是心直口快,便不假思索的,向胡得胜说道:“胡老爷,我什么时候告诉过这个话来着。再说正月初一那天晚上,我可就不曾出门咧。”

胡得胜一听,便双眉直竖,二目圆睁看着牛儿,厉声喝道:“你一个奶黄未退的小孩子,但敢说了话不认帐么。”当时牛儿见胡得胜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凶光来,将自己盯住,直比刀子扎在身上,还要害怕,早已有些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言语。胡得胜忽又冷笑道:“好好,你老子想着,要知情不举,你又打算着要翻供不认。我很晓得你们的心思,无非是怕事二字。早晚我只须三言五语,便将你爷子两个,打成个帮凶的罪名,那时纵杀不了你们,却也发得了你们,看看还是哪个便宜,哪个吃亏?”他说到这里,站起身形,往外便走。早被王老儿跌死忙活的一把拉住道:“他是个小孩子,不懂得什么,请胡老爷只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准可以叫他顺了口供,但求您口下超生罢。”胡得胜道:“你这才算明白过来了,事情关系重要,你可自己提防着。”他把话交代到这里,又要往外走,王老儿却挡在前头扑地跪下。胡得胜一皱眉道:“你又有什么说的?”王老儿此时是眼泪婆娑,声音发颤的说道:“胡老爷,您的一切吩咐,我们当然照办。不过牛儿那孩子,不但年纪小,怕他怯官,并且平日就是拙嘴笨腮的,不会说话。堂口上的事情,不同儿戏,倘若要有一差二错时,我们爷儿两个不要紧,怕的是对不住胡老爷。我想用得着干证时,总以不叫他上堂为是,如其到了势不可解的地位,那也只好努着力儿去办了。我说的全是实话,并不是心疼孩子,您千万可不要错想了。”胡得胜听罢,从口中说出“知道了”三个字,便扬长而去。那时王老儿从地下爬了起来,拉了牛儿的手,两眼垂泪说道:“我们惹不起他,只有顺着他。但是这件命案,到底有冤枉,没冤枉,只有天知道了。我们救自己要紧。还能管得了别人么。”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话说胡得胜何以在夜中,只身跑到豆腐店里,演这一幕威逼的活剧,其中经过的情形,当然是有补述的必要。原来他率领局勇,押着熙智跟蔡屠户进了水西门,天气已是晚了下来。

先把掳掠来的赃物,安置停妥,这才来到保甲局,把熙智跟蔡屠户,拘押在候审所里,便打算着要上去回话。谁知事情不凑巧,总办已经赴同寅的宴会去了。本来到了正月里,官场酬酢,几无虚日,保甲局也是阔差事,自然免不得征逐,请想洪观察怎能安稳的坐在局子里呢。当下胡得胜得了消息,便信步走到差遣室中去坐。只有一位武弁在那里支应着,两人便对坐攀起话来。那武弁听了胡得胜的报告,便笑道:“活该你要走红运,居然马到成功。这份差事,当得真算漂亮极了,把咱们局子里一班同事,都叫你一个人给压了下去。我想总办,对你这番异常劳勋,轻者提升,重者就许在大帅面前密保,早晚少不得要喝你一杯喜酒呢。”胡得胜听了这套恭维的话,心里是说不尽的受用,便得意洋洋地说道:“那也只好看咧,要果然能够这样,凡是咱们同事,我少不得是要奉请的。”那武弁点了一点头,又笑着说道:“我想你办理这件案子,能够如此顺利,大概是得了意外的线索,有人给泄了底罢。倘若不然,谁可能办得到哇。”当时胡得胜听了这个话,恰似给提了醒儿的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动,但在表面上,却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点头说道:“你真能料事,一猜就猜着了。”随又敷衍了两句话,便回到自己休息室中,一个人坐下,默地沉思道:“他那话说得有理,似乎要我出一个干证人来,这件事情,方算办得滴水不漏。虽说未必用得着,然而却不能没有预备。但是这个人,关系非常重要,可叫我去找谁呢?况且此中还有一说,假如要找个精明人,把事情说明,跟他串通了,不但眼前头我要大大地花上一注钱,作为买嘱之费,并且从此以后,我还是叫他挟制一辈子,这个事未免太不妥当了。看来还是找个老实人,用言语威吓他,转而受了我的挟制,不但眼前省了钱,往后还可以无患,这才算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不过这个人,可上哪里去寻呢?”

他又一思索,便猛然想到开豆腐坊的王老儿身上了。认准这个人,自己是十拿九稳,一定可以威吓得住他,决然不会发生什么变故的,简直便用他就结了。已经想到此处,忽然又心中一动,以为用王老儿,还不如用他的儿子牛儿。因为十来岁的小孩子来作干证,更可以叫人深信不疑了。胡得胜经过这番详密的考虑,策画算是已经决定,又把见王老儿以后应该怎样办理,先在肚内打了一回稿儿,其时已经到了夜里,这才出离保甲局,赴奔豆腐坊,演这威逼证人的一幕。此中经过的情形,在上章书内,已经叙清了,无烦再述。及至大功告成,果然如其所愿,胡得胜自是满腔欢喜,心花大放。他当向回路走时,心中又默默地思忖,认为自己临走时,王老儿所说的话,却也未常无理,倘若用不着干证时,也自不必多生枝节,如其事情紧急,到了非此不可的时候,好在已经安了根,是用不着临时现抓的,操纵全凭自己,这事大可放心了。胡得胜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筹划精详,算无遗策,心中是十分高兴。但他却不想一想,平白无故的,只因逞一时愤怒,便陷害两个人,并且威逼干证,把一个天真未除的孩子,拉着去下浑水,似此存心,怎能逃得报应。

当下他回到保甲局再去打听时,总办还是不曾回来。那时夜色已深,便自回寓处安歇。及至第二天早晨,再到局子里,又伺候了一会,方才见了洪观察。胡得胜便将凶犯就擒的经过,多方粉饰的禀告了一番。洪观察一听,不由满面堆笑,觉得胡得胜真乃是办案的圣手,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成功,便着实的奖励了几句,命他暂且退下,随即派局子里一个精于审案的委员,立行审理此案。那委员奉了总办的交派,哪敢怠慢,立时吩咐伺候,跟着就升公座,提犯人,开始审讯,还有案中的证物,刀子、银两之类,也都放在公案上。

诸位请想,那熙智和尚跟蔡屠户二人,昨天受了胡得胜的暴力压迫,抵抗是抵抗不了,分辩是无从分辩,除去痛心切齿外,实在无法可想。今天好容易到得公堂上,不啻拨云雾而见青天,还有个不声冤诉枉,实话实说的么!再讲那个委员,本是久历官场,精明老练的人物,他觉得胡得胜办理这件疑难大案,一经出马,便把凶手拿来,真比花钱办货物,还要透着容易,情形已是有些不符,因此在升堂以先,他心中已存下了一个疑问。到得此时,听了两人的供辞,可又觉得太离奇了,以为胡得胜纵然有些胆大妄为,但也决不至荒谬若此。随向熙智问道:“你说你不曾图财,这银子是哪里来的?”熙智道:“那里我庙里的银子,并且除此以外,叫胡得胜抢去的,还要多着好几倍。”委员听罢,摇了一摇头,没有说什么,随又向蔡屠户问道:“你说你不曾害命,那刀子是哪里来的?”蔡屠户把眼一瞪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个屠户,那把刀子,就是我天天杀猪的,要说拿它杀人,你们谁瞧见来着。净凭有刀子,就算是凶犯,我当屠户的,不管哪一个,谁又逃得出砍头的罪名呢?”委员听着,一边连连地皱眉,一边又微微地冷笑,翻了翻眼皮,又看着二人问道:“你们所说的话,准能靠得住么?”蔡屠户听了,便怪声怪气的嚷道:“怎么靠不住,我要是说一句瞎话,我就是个囚攘的。”两旁伺候站堂的人役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委员把惊堂木一拍道:“这是公堂,不准满口胡说。”熙智跪爬半步道:“回老爷的话,请把胡得胜提来,我们二人跟他当堂对质,自然真假虚实,不难有个水落石出。”委员听罢,沉吟了一会,便道:“等我回过总办,再行定夺。”随即吩咐退堂,将二人仍旧押了起来。

原来那委员沉吟考虑的结果,认定这案子其中大有蹊跷,倘若帮助胡得胜,来个屈打成招,不过是他人擎功,自己造孽,这种划算不来的事情,实在有些犯不上。倘若认真办理,给二人昭雪冤屈,不但有碍胡得胜的面皮,并且关系着保甲局的名誉,难保不触犯了总办的忌讳,于自己的前途未免大大地不便。再者此外还有-说,就是这件凶杀案,制军震怒异常,严厉的交派了总办,叫限期缉凶。如今胡得胜马到成功,人赃并获,总办是欢喜得了不得,以为在制军面前可以交代得下去了,倘若我审讯以后,不用说是胡得胜诬良为盗,只说是他拿错了人,彼时希望成空,总办当然着恼,说不定要碰个什么钉子。这不是把别人家里的棺材,拉到了自己门上么!看来这件讨厌的事,要设法摆脱,只有耍一个油腔滑调罢了。那委员在自己肚中打好主意,于退堂以后,便去面见总办。洪观察问审讯结果如何?委员禀道:“卑职用诱供之法,一时还不得要领。

本来这也难怪,图财害命的案件,关系太重了,哪肯就容易坦白承认呢。”观察听到这里,点了一点头。委员又说:“卑职本打算要用刑讯,但现在正值岁首,诸事皆取吉祥,要闹得血溅公堂,呼号惨怛,未免有些不便,故此不由得存了些个顾忌。”原来那位洪观察官习太大,忌讳较多,那委员善于揣摩心理,所以便因人而施,如此立论,果然洪观察听了,便道:“是呵,一个大正月里,刑讯自然是有些不便的。但是这件案子,既然获得真凶,早晚是要回明大帅的,若尽延宕着,问不出真供,那可怎么办呢?”委员道:“大人不必过虑,等明天再审的时候,职总要设法问出他的真供来。”洪观察道:“如此甚好,你老哥多多地分心,现在累了半天。先且歇息去罢。”委员便辞了出去。

谁知到得第二天,他便请了骤得急症、不能起床的病假。

洪观察见了,很不痛快,自己盘算道:“他病了倒不要紧,可不耽误了审案么?他是个老手,问了一堂,尚且毫无头绪,倘再委了别人,尤其觉得靠不住。况且这件案子非同小可,问明白了以后,取得亲供,便好向大帅那里去销差。看来讲不得,只有我躬亲其事的了。”

洪观察想到此处,便吩咐升堂,少时伺候齐毕,入了公座,把熙智跟蔡屠户带了上来。和尚晓得总办亲自审问,没有容得上边开口,早已大声的呼起冤来。蔡屠户见和尚喊,也就跟着喊。洪观察便叫二人把真情诉将上来。和尚先说一遍,蔡屠户也就照直的说了。洪观察一听,这简直的跟原案是驴唇不对马嘴,便看着二人说道:“你们身犯重罪,还要设辞脱卸么?

趁早从实讲,供将上来,免得皮肉受苦。”说到这里,便把惊堂木一拍,左右侍候的便喊了一声堂威。熙智道:“方才所说,决不敢有一句妄语。大人若是信不及时,不妨传唤胡守备上堂,我们当面对质。”洪观察想了一想,便吩咐人役,先把蔡屠户押了下去,单向熙智问道:“就是你叫众聚赌,那也有应得的罪名。我念你是个出家人,很想着要网开一面。那件杀人的案子,或者是蔡屠户所为,与你并无干系。只要你肯实话实说,我便可开除罪名。将你释放,你可不要自己错了主意。”

熙智回道:“不劳大人嘱咐,小僧早就晓得实话实说。要是不然,纠众聚赌的事情,还不自己禀明呢。讲到杀人的案件,其中是否牵涉蔡屠户,小僧不得而知,不过要按照人平素引的那句话去讲,蔡屠户虽然粗鲁,却是个义利分明的人,似乎不至犯此大罪。只求大人秉公处理,笔下超生,小僧便终身感戴。”

说罢,向上叩头。洪观察一听,晓得这个和尚胸中很有经纬,无论他犯罪没有犯罪,诱供是诱不出来的。便吩咐把他押下去,再把蔡屠户带了上来。

洪观察认准这个人是脑筋简单,胸无城府,以为诱供的办法,总可着落在他的身上。所以当蔡屠户二次上得堂来,刚一朝上跪下的时候,洪观察便骤然说道:“方才和尚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他说所有图财害命之事,全由你一人主张。趁早实说,休得再行托赖。”在洪观察的打算,只为这是一个迷魂掌,蔡屠户听了,当然要痛恨和尚,倘若要是熙智主使的,他还有个不尽情倾吐的么。谁知蔡屠户听了这个话,竟白一言不发,他的两只眼睛恰似鹞鹰一般,向四下里乱找,要问他找的是什么,原来找的是和尚。及至看了半天,和尚踪迹不见,他这才昂起头来,眼望洪观察说道:“你所说的,全都是瞎话。老方丈是个好人,他决然不能亏心。你把他请上堂来,我们两个人见了面,彼此对说对讲。若果然从他口中说我杀了人,叫我偿命,那时我便情甘认罪,决不皱眉。要是把他藏起来,净凭你信口开河的,替他传话,告诉你说罢,压根儿我就不信。”

洪观察一听,真乃恼不得,笑不得,从来公堂上,就不曾有他这般回话,但因为他是个浑人,也不去吹毛求疵,不过这一层窗户纸儿,已经被他戳破了,别瞧脑筋简单的人,见理却能见得透澈,居然能说出理直气壮的话来,不受这般诓哄之计。好在洪观察是个老吏,心思是灵的,口才是敏的。

同部

其它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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