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梅兰佳话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1 分钟 · 4 / 13
集藏 · 小说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1 分钟 · 4 / 13
会员可开白话
无奈道远无因。适际艾某访旧贵处,专修寸楮,致诸阁下,云云。
梅雪香阅毕,笑曰:“甚矣,人不易知也。家父常言兰瘦翁迥异尘俗,今观所为,真庸夫俗子。”艾曰:“瘦翁闻兄已完姻,故另择婿,其过当归尊府。”雪香曰:“这是何曾的话,我家岂做此不近情理之事。彼奈何听无稽妄传,毫不加察,遂将女儿别字。”又谓之曰:“尚未于归否?”艾曰:“已嫁矣。”雪香扯书掷地,目-口呆。艾曰:“事已成矣,将如之何?兄请息怒,小弟立等回书。”雪香遂作书,痛责之。艾得书,辞去。雪香以告其母。冷氏怒曰:“彼说无媒妁,不足为凭。叫他还我定聘双股钗来!”遂召松至,告以故,且曰:“俟伊父西泠归,到郑州与之论理。”松劝慰一会而去,于是请松郑州之行遂止。然而不知兰氏书之伪也。
送书来人艾炙,本西泠人,诡言郑州耳。先是兰瘦翁改名贾遁翁,移家西泠,与艾炙居处不远。艾闻其女猗猗才貌无双,欲为坦腹,托友人蒲某为媒。蒲某到瘦翁家,对瘦翁曰:“闻翁令媛有林下风意,欲作个红线。”瘦翁曰:“小女已许字罗浮梅氏,无劳兄台费心。”蒲某闻已许字,遂不提出艾炙求婚,但问曰:“梅氏令坦曾过门否?”瘦翁曰:“定姻时,小婿甫三四岁。自我迁居后,不通音问十有余年,小女年已及笄,将欲专人递书去,为女儿完婚了。”蒲曰:“想梅府公子定是快婿。”又略略问叙而去。对艾炙曰:“事不谐矣。”遂将瘦翁之言悉以告艾,艾炙求婚之念亦息。然深慕猗猗才貌,终割不下。一日,忽想到梅家久无消息,此中有隙可寻,或者破彼婚姻,成我秦晋,也是常事。且贾遁翁欲专人递书梅氏,我不如到罗浮一游,为彼寄书,于中取事,且可访查梅氏根柢,以便回报遁翁。主意定了,乃-言访旧罗浮,择日觅舟去。瘦翁闻之,谓艾曰:“我小婿家在罗浮,正欲专人寄书去,闻足下欲往彼处,烦带一札。”文允诺。瘦翁修书附艾。艾归家拆视之。书中历叙播迁改姓之由,且言定亲时无媒的,欲请媒完婚等语。艾悉其始末,乃曰:“贾遁翁原来姓兰,我今日才知哩。彼由罗浮迁郑州是梅家晓得的,由郑州而楚泽、而湘南、方到西泠,梅氏一概不知。我今作伪书报梅,言兰氏女已嫁。谅梅纵然访问,不过向郑州去,决不得到西泠来。”遂作假书,至罗浮寄梅氏。雪香所视之札乃艾炙伪作兰氏书也。
艾自罗浮归,又将雪香回书拆视,复作札以报兰瘦翁。大略言:屡次寄书郑州,从无回音,以为泄迩忘远人之恒情。且定姻未有媒妁,恐事有变迁,已娶某氏女为媳,令媛请再相攸云云。瘦翁曰:“不料梅癯翁竟作此等事。”入告夫人池氏。夫人曰:“你我年已六旬,膝下只有一女,许字罗浮,道途甚远,我方以为忧。梅家既别娶,为女儿再向近处择婿可也,何必闷闷不乐。”瘦翁默然而罢
第11段 松翠涛为花乞命 桂月香入庙焚香
梅雪香自得兰氏伪书,心甚不乐,欲再为求凰计,且自忖曰:“昔日与兰氏定亲,原系父母之命,无论妍□亦听之而已。今兰氏已别字他人,我欲再说亲事必须才貌双绝,这合卺杯决不与俗人共饮,虽我父母亦不能强我所不欲。前日见销魂院桂蕊,颇称我意,只是流落青楼,怎好告我父母?然如此美人,我终是割舍不下。欲再往院中一会,奈无数十金;欲再向-谷说,又难启齿,真是天台刘院,再去无因。”自是,雪香思念桂蕊之心愈挚。
一日,闷坐无聊,独步郊外。因思此去销魂院不远,曷到彼处打探桂蕊消息。遂信步走到院前,小厮是认得的,笑迎曰:“梅老爷来了,请到里面。”雪香曰:“今有事羁身,不得到你院中,你家桂姑娘好否?”小厮曰:“桂姑娘自老爷们去后,病了些时,前日病略好了。遇着一位老爷,将言语调戏他,他抢白那老爷几句,那老爷恨恨而去,捏词告到县里。县太爷要羞辱桂姑娘,出了拘票。公差日日在院中要桂姑娘去。用了好些钱,买动公差宽限十日,这两天差人才没有来。欲寻个门路向太爷求情,一来没好门路,二来这太爷的情轻易不好求。恐怕十日期限已过,难免不出丑公堂哩。”雪香听完这话,肝胆俱裂,对小厮曰:“今日不到院中,改日来罢。”一路行时且行且思,叹曰:“我这样多情美人,忽遭凌辱,我梅雪香不能救他,如之何哉?”又行一会,却想到这县令系松老伯为大夫时所取门生,与翠涛兄有世谊。不如央翠涛关说,或者可以无恙。”
遂急走到松家,进快雪亭。松见雪香至,起身迎之曰:“雪香今日何气象愁惨如此?”雪香告以桂蕊之事。松曰:“深可悯惜。”雪香曰:“翠涛你何不救之?”松曰:“我何能救?”雪香曰:“你与县宰有世谊,若作书为花乞命,决无不允,只怕你不肯援手耳。”松曰:“倘书去不允,奈何?”雪香曰:“尽人事,以听之。”松乃作书为桂蕊请,其略云:
弟负性疏狂,原不以声色介意,但花月场中偶然游戏,亦可娱目骋怀。前逢上巳,欲为寻春之举,而章台柳色半属虚名,歌舞当筵绝无当意。唯女校书桂某丰致殊佳,可称群空翼北,遂与尽一日欢刻。下闻徐娘因事牵引就鞠,琴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一切颠末,自当敕法治之,非弟所敢与闻。只念此辈苹花无力,只好随波,而葵藿有心,终思向日。偶苦海之沉沦,亦仁人所宜悯。明公泽及草木,易施格外恩,使彼得沾余惠也。昔钱穆父刺常州,宴客将笞一妓,妓哀请。钱云得座上欧阳永叔一词当贷汝。欧公为赋一阕,遂释之。弟虽非永叔,而公则今之穆父也。请为小词为花请命,词曰:
燕子楼头玩赏,莫愁湖里盘桓。缅想-欢多少事,别愁先自难宽。底事令人惊也,当门忽听锄兰。杨柳轻怜雨重,海棠娇畏风寒。一片相思,曲衷都附毫端。寄语河阳贤宰,莫教枝上花残。
调寄《何满子》①
【校勘记】
①据原书段末“前调《何满子》第三体”校补。
书上邑宰,宰复札云:
足下欲看河阳春色,弟当高立彩-,密护金铃,决不使花枝狼藉也。
自是邑宰召讼桂蕊者,谕以酒地花场不可失足,而置桂蕊于不问。桂乃顿解愁肠,而究不知有松札为之关说也。
一日,向紫姑庙烧香还愿,廊下坐有二客,宛似幕友。桂蕊从廊下过,二人正谈此事。其一曰:“若不是松翠涛讲情,那妓难免不出丑。”其一曰:“松翠涛书札写得甚好。”桂蕊停步,再欲听之。二人看见桂蕊淡妆素服,丰姿绝世,遂凝眸不语。桂蕊见二人着意看己,也就走了。一时来看桂蕊者甚多,群相讶云:“不知是谁家女郎如此美好,-因桂蕊不轻见客,人多不认得他故也。”桂见观者甚众,急忙烧香而去。因到延秋馆,坐定自思曰:“我只道前日的事,是县主开恩。今听那二人说,原来是松翠涛讲情。这松翠涛是今春上已来过的,其时同来者有梅雪香、竹-谷、柳曲江四人,俱属多情,唯梅郎用情独深。我所留意者,只在梅郎。不意松翠涛乃有如此大恩,若不图报,算不得我桂月香也。”遂将此事原由告知鸨儿,鸨儿亦喜。桂蕊曰:“前上巳时是松、竹、梅、柳四人同来,谅松为我讲情,竹、梅、柳三人亦必与闻,得一个来问个明白也好。”遂谓小厮曰:“前上巳月来的松、竹、梅、柳四位老爷,你若看见一个,必须与我请进来。”小厮应诺而去,鸨儿也出去了。桂蕊叹曰:“似我红颜薄命,流落青楼,终无了时。酒地花场如坐针毡。前遇暴客遭其凌辱,不是松翠涛关说,几乎暴露公堂。久欲离此苦海,未得其人。前见梅雪香才貌双绝,情致缠绵,便欲以身相-,但素昧生平,实难启齿,今顶松翠涛大恩,亦当结草。我欲出谷迁乔,-松、梅二人莫属也。但不知或松或梅,果能如愿否?”寻思良久,泪落沾襟。菊婢劝解和一番而罢。
过了两日,梅雪香欲再探桂蕊消息,独到销魂院门首。小厮接着曰:“梅老爷请到里面。”雪香曰:“你家讼事已平息了?”小厮曰:“已平息了。”雪香曰:“桂姑娘好否?”小厮曰:“好哩,老爷请到院中。”雪香曰:“今日没有带得费金,怎好进去?”小厮曰:“是桂姑娘的意思。命我看见老爷,即请到里面,不消要得什么费哩。”雪香甚喜,遂随小厮向延秋馆去
第12段 桂月香作诗寓意 梅如玉观鱼微呤
梅雪香走到门首,小厮便走出去,雪香独进馆中,见桂蕊凭栏支颐,丰姿如故而清减异常。桂蕊闻步履声,回视之,乃笑迎曰:“梅君怎轻易不来走走?”雪香曰:“我前几日曾到院前,遇见小厮,问月香姊近况。小厮说是病了些时,我已痛心。及说到构讼公堂,不觉肝胆俱碎,焦思良久。忽想到翠涛与邑宰有世谊,急到松家,央翠涛作书关说,幸蒙翠涛慷慨,邑宰准情,方才放心。但我自忖缘薄,难希再遇。今朝又到这门首访消问息,亦不过欲亭近况,稍慰鄙怀。至若重睹芳容,非所能及。不料小厮一见,即请到这里来,真是喜出望外。”桂蕊听毕,乃曰:“前日之事,始以为县主恩,继而知为松君恩,而不意恩实自君出也,前感多情,今顶大恩,妾何以为报?”言讫,倒身下拜。雪香答礼曰:“我梅雪香不过怜才耳,何恩之有?”拜毕,同到馆里坐定。桂蕊呼菊婢筛茶,菊婢捧茶出。桂蕊曰:“此婢是妾买的,不与院中相干。长大特妾决不许他接客。妾倘有出身日子,必带他离此地狱。”雪香曰:“此婢得月香姊接引,亦是大幸。”桂曰:“只是没人接引妾哩。”雪香曰:“月香姊如此才貌,决不致久困风尘。”桂蕊长叹一声,曰:“正不知此事何日才了也。”雪香默然良久,乃曰:“月香姊命小厮接我进来,有何见教?”桂曰:“因闻松君为妾讲情,欲问个明白耳。”雪香曰:“月香姊近来容貌,何竟清癯乃尔?”桂曰:“自上巳与君一别,忽忽不乐,似构微疾,时重时轻,加以暴客凌辱,愈增烦闷,故致如此消瘦哩。”雪香曰:“从今以后,风波既定,姊宜放怀消遣,调养津神,勿过为烦愁,致伤玉体。”桂曰:“此地非安乐窝,如何能放怀消遣?”雪香曰:“有道是随遇而安。”桂曰:“富贵贫贱,皆可随遇。唯此烟花巷里,决不能安。”雪香曰:“姊言亦是。”乃起身走到阶前,见那株海棠绿荫密茂,谓桂曰:“我从前来时,海棠盛开;于今满枝翠叶,虽则豫茂,无复旧时娇态矣。”桂曰:“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聊口占二绝以寄意。”
娇容无复旧胭脂,花易飘零君未知。
寄语惜花花下客,看花须及盛开时。
一枝无主自芬芳,雨打风摧最可伤。
花落花开人不管,闲愁吩咐与东皇。
雪香曰:“月香姊生未逢辰,致令一派杜鹃声,都向诗中吟出,未必非东皇之过,可惜我梅雪香却说……”雪香说到此句,忽禁声不语。少时复曰:“前日已闻高吟,今日复聆妙句,月香姊真不愧女中博士;但犹只见一斑,未窥全豹,盍将平日怕作,一并示教,使我顿开矛塞?”桂曰:“拙句非不甚多,只是率尔躁觚,毫不经意,大半附诸祝融,略存近作数首,亦属烬余。君若不嫌污目,妾愿献丑。”桂蕊乃启箧笥,将草稿数纸附雪香阅,中有七古一篇云:
桃叶桃根春未晓,三更血泣子规鸟。
欲传优恨起毫端,笔大如椽传不了。
妾家本住鹫峰颠,生长红闺记少年。
拟共天孙弄机杼,还招月姊斗婵娟。
腻粉轻翻碧桃涨,盈盈十五花初放。
可怜阿母惜如珍,一颗明珠擎掌上。
有时绿绮奏良辰,有时丹青写丽春。
织绵文怜苏氏女,簪花格学魏夫人。
多少蹇修双璧请,东床未定红丝聘。
狂风骤雨迫萧条,始信红颜真薄命。
一朝飘泊溷香埃,子夜歌残心已灰。
池边怕看鸳鸯鸟,座上惭衔琥珀杯。
车马盈门求燕好,输金竞买红儿笑。
莫愁却是带愁来,菊瘦兰悲天亦悼。
缠头姊妹尽花团,斜眸低声唤小官。
我本名园清洁侣,琼枝珍重椅栏干。
缘悭失足烟花队,那肯留情还献媚。
歌扇舞衫依尽抛,生平不惯筝琶事。
相如有意结丝桐,抱恨低头颊靥红。
空向巫阳求暮雨,岂随桃李笑春风。
不料当门留劲草,娇花偏惹狂蜂恼。
势将锄尽株与根,剩叶残枝都莫保。
天地于人译本宽,彩-轻-一枝安。
终嫌苦海波涛恶,九曲肠回片刻难。
飒飒悲风鸣铁马,三更鸦噪银灯。
无声冷露湿中庭,不语支颐海棠下。
愁怀寄月月无愁,顾兔偏来燕子楼。
推出余晖闲闭户,残花怕对素娥羞。
孤衾无奈眠孤鹤,只说黑甜乡里乐。
魂梦伤心似醒时,鲛珠暗向枕边落。
欲寻归结寄余生,都是悠悠陌路情。
人孰真心怜简简,我从何处唤卿卿。
春来乍见司花王,眼底伊人心暗许。
弄玉虽居引凤台,萧郎无意吹箫侣。
君不见文姬十八拍声寒,苦调凄音泪黠斑。
阿奴不惜黄金贵,赎得蛾眉返汉关。
君不见朝云义气千钩重,甘与髯苏晨夕共。
一旦香消玉永埋,坡公犹悼梨花梦。
吁嗟乎,出山泉水人争鄙,敢望鹿车挽归里。
但抱-衾视昂参,残脂宿粉甘心死。
吁嗟乎,思君难置更欷觑,君本多情岂弃予。
杯水早顺怜涸鲋,莫从肆上索枯鱼。
雪香曰:“月香姊所谓‘眼底伊人心暗许’。正属何人?”桂曰:“梅君你试猜之。”雪香曰:“姊阅人多矣,叫我从何处猜?”桂曰:“我这里人原无多,如尚异庸俗、稍知风雅者,无论也;其有项姿飒爽、襟情洒落者,不过两三人;若丰神秀逸、情致缠绵、既见令人慕、未见令人思者,则一人而已,有何难猜?”雪香曰:“我实猜不着。”桂曰:“只恐君已猜着,但不肯言耳。”雪香曰:“非也,本来未猜着是何人。”
说毕,走向太湖石畔,临池观鱼。桂见雪香临池,因口占一绝以晓之:
盈盈一水净无尘,浪定光寒宝镜新。
莫向池中猜幻影,自家且看自家身。
雪香曰:“月香姊,你看这池中游鱼甚乐。”桂曰:“乐鱼之乐者亦当忧鱼之忧。”雪香笑曰:“鱼有何忧?”遂离池畔到阶前,缓步微吟。桂蕊细听之,乃诗一首。诗云:
掉尾扬鳞得自娱,小池清浅亦江湖。
剧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
末一句,雪香接吟数次。桂曰:“梅君有诗,曷大声一吟,使妾洗耳。”雪香曰:“非作诗也,有所触耳。”桂曰:“梅郎请到里面坐。”
二人遂复至馆中坐定。桂曰:“妾已逢君两度,尚示悉君家事。敢问君家有多少人?”雪香曰:“惜无花萼联辉,犹幸椿萱并茂,此外则书僮鹤奴而已。”桂曰:“君家严想必家规甚严,今日到此亦非易事。”雪香曰:“这却无妨。”桂曰:“君既视为无妨,妾又不能不以正言相告。凡是花街柳巷最易惑人,似我桂月香的只怕少有,君尤宜自重,勿致失足。”雪香曰:“我视月香姊如天上仙妹,故尔心折,其余没一个得到我眼中,何能惑我?”桂曰:“君高着眼孔,妾已素知,只是尤宜谨慎。”雪香曰:“金玉之言,敢不铭心。”桂曰:“君已谐琴瑟否?”雪香摇头无语。桂曰:“夫人是哪家?”雪香曰:“尚未。”桂曰:“以君才貌,定有名媛相耦。”雪香曰:“佳人难得。有如姊者,则生平愿足。”桂曰:“贱妾何足挂齿。”忽雨爇欲来,雪香辞去。桂留饮酒,雪香恐雨至难行,各怅然而别
第13段 桂蕊欲作幻想诗 松竹齐到销魂院
桂蕊自梅雪香去后,伤感不已,乃曰:“想我流落青楼,已三四载。久欲离此苦海,未得可依之人。前见梅郎风流蕴藉,便觉动心。而梅郎所赠诗句,更自缠绵恺恻,望而知为多情种子。近日罹祸,将有累卵之危,梅郎以一日之知急为援手,则不唯多情,亦且仗义。我欲托以终身,非彼莫属,但从前初遇,彼有眷恋之心见于言词诗句;今日我将言词诗句引动他,却又漠然不闻,是何缘故?哦,我知之矣:彼有父母在,凡事不能自主,故恐我认真说出,难以应允,只好佯做不悟,这也难怪。听其观鱼微吟曰:‘堪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亦可以见其心矣。只是我欲相依之人,既百不得一;幸得其人,又为时势所阻,似此度日如年,何时方有见天日子?”想到此处,不觉泪落,忽闻鸨儿至,遂拭干泪眼,鸨儿曰:“前日那姓松的为你关说,可问那姓梅的否?”桂曰:“已问明白了。”鸨儿曰:“他如何说?”桂蕊遂将雪香之言,大略说了一遍。鸨儿曰:“原来是那姓梅的意见,那个后生到也可爱哩。”说罢,就出去了。
过了两日,桂蕊闷坐无聊,总思念雪香不置,曰:“天下没第二个梅郎。俟他再来时,定要他委曲求全,渡我上岸,不致久于沉沦。但他前日去时,未曾嘱咐他再来,不知他还来否?”于是坐也梅郎,行亦梅郎,万虑千思,神情困倦,乃隐几而卧。忽见梅雪香入,甚喜,起身迎之。雪香曰:“自前日与月香姊一别,刻不能忘。想到月香姊七言古诗,已知留意于我,因而百计千方,思救姊出此烟花巷。幸天从人愿,一谋即成,今日特来接你,快同我去。”桂曰:“君有父母,恐不能相容。”雪香曰:“我已告我二亲,二亲甚喜,故敢如此行事。”桂曰:“院中鸨儿视我为奇货可居,彼岂肯容易听我去。”雪香曰:“鸨儿亦情愿哩。”桂喜动颜色,遂同雪香出院。桂问曰:“有桥否?”雪香曰:“此去不多远,步行可也。”桂曰:“前闻君家离此有十里之遥,何云不多远?”雪香曰:“不是接你到家,乃另有一处所。”桂曰:“既是君的父母甚喜,何不使我到家中拜见姑舅?另在一个处所,殊觉未安。”雪香曰:“不过暂住两日,即搬回去。”桂乃同走,果不多远就到了。桂见屋宇虽不壮丽,却甚清雅,喜曰:“我桂月香今日方离苦爇场中,到此清凉地面。”少时一美人出,丰姿绝世。桂惊讶良久,自忖曰:“不料世间更有如此美人,使我桂月香对之犹觉形秽。”顾问雪香为谁,雪香笑曰:“拙荆也。”桂乃倒身下拜曰:“而今而后得侍夫人晨夕,生平之愿足矣。”那美人扶起笑曰:“桂娘有如此美貌,怪不得我梅郎朝夕思念的。我今日一见,也生怜爱哩!”桂曰:“夫人过誉,贱妾愈觉羞惭。”遂谓雪香曰:“先来时,走得匆忙,竟忘记唤菊婢同走,待去唤来。”雪香曰:“甚好。”桂到院中唤菊婢,婢闻唤应曰:“姑娘何事?”桂闻菊婢声,一惊而寤,乃是一梦,叹曰:“方才竟是梦耶?莫非我与梅君有缘,故梦为之兆耶?嗳,梦中境何足为凭,亦不过由幻想所致耳。”谓菊婢曰:“去拿笔墨来。”
菊婢捧四宝至,桂乃拟作幻想诗一首,恰作四句,梅雪香与松、竹、柳三人齐至。梅呼曰:“月香姊在做什么?”桂曰:“又是梦耶?”定睛视之,见松至,乃跪拜云:“前顶大恩,妾何以为报?”松答礼云:“功宜归之雪香,我何力之有?譬如济人,必赖舟子荡舟,然后可乘风破浪;如疗疾,必待医士证胍,然后要投药除疴。我不过风耳、药耳,雪香则舟子也、医士也。渡水者酬舟子,不必酬风;疾愈者谢医士,不必谢药。”雪香曰:“翠涛何如此说。自我看来,舟不遇风,舟子亦不胜其劳;疾不得药,医士无从施其技。功还是归你的是。”桂曰:“俱是恩人,均当图报。”松笑曰:“月香姊报雪香则可,我松翠涛决不望报。”桂曰:“妾正思念君等,欲图一晤,不意君等如此齐心,偕来敝馆,真是喜出望外。”雪香曰:“我今早到翠涛家,将前日来此情由告知翠涛,遂同到-谷家,不意曲江已先在那里,我把前事告知,却都要问讯月香姊近况,故而同来。”桂曰:“真是感谢不尽。”竹曰:“我前不知月香姊遇此暴客,今闻雪香言犹觉恻然。”柳曰:“翠涛前日寄札县公,应该摆布那人一番才好。”桂曰:“是妾命薄也,难怪那人。既落污泥之中,欲禁人不践踏,亦势之所难耳。”松曰:“月香姊如此大度,尤足令人钦服。”桂曰:“松君过誉,不胜自愧。”谓毕入内,命菊婢办理酒肴。雪香见临窗桌上有文房四宝,近前视之,乃桂蕊欲作幻想诗,才得四句。雪香谓松、竹、柳曰:“月香姊原来方作幻想诗,只有四句,却被我等阻兴,待他出来,我与他联句,凑成一首。”松笑曰:“雪香你与他联不得的。”梅问何故。松曰:“月香姊心花怒发,亦且诗中有眼,你若与他联时,只恐你困在垓心。”竹、柳俱为笑倒。雪香曰:“一张滑稽嘴,当置之拔舌地狱中。”松曰:“我松翠涛的舌,阎罗老子不敢拔?但我所畏者到有一人,只尚不知其姓名耳。”柳曰:“何人?”松曰:“雪香的拙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