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53 / 128

会员可开白话

情极笃,要求她文明结婚,向她要去几只金戒指,以便定制结婚式戒子。

杨女士深信不疑,谁知那少年取得戒指后,一去竟如黄鹤,杨女始知受骗,回家告诉父母。杨绅大为震怒,四路托人查访,务获这少年重办,以泄心头之愤。事隔数年未得踪迹,这天也是那少年恶贯满盈,恰与杨女在老北门城门口相遇,被她当场扭住,交巡警解局,移送到县。杨绅提出控诉,那少年有个姘妇,得此消息,大为着慌,急急挽人向杨绅恳请,自甘将他女儿被骗各物如数赔偿。杨绅那里肯依,少年的姘妇,知道说情无望,只得延聘律师代为辩护,这律师便是甄文章,就是那少年和他姘妇,也是列位的素识。少年名唤卞义和,他姘妇自然是王熙凤了。甄律师虽替义和出庭辩护多次,无奈证据确实,义和亲口供认奸骗不讳,任你百般辩护,也是徒然。熙凤还竭力设法替他开脱罪名,甄律师和他讲价之初,本言明二百块钱,包管义和无罪,倘治了罪,一个钱不要。如今他见事有不妙,一想出庭多次,分文未得,岂不蚀本。又见熙凤痴心妄想,口口声声托他帮忙,甄律师暗想,不如趁此机会,敲她一下竹杠,随即凭空捏造出一个罪名,哄骗熙凤说,堂上要治义和三等有期徒刑,监禁若干年,如欲减轻,必须拿出五百块钱来运动问官,就可早几年出狱。他心中以为奸骗罪决不致办三等有期徒刑,将来判了四等或是五等,自己这五百块钱,岂非赚得不穿不漏。

当下熙凤信以为真,回家将倪伯和处来的衣服首饰,典质抵押,拼拼凑凑,凑足了五百块钱,送给律师,坐待好音。不幸义和此案,因系奸骗绅士之女,堂上大为震怒,决定从严惩办,判决下来,竟应了甄律师的预言,正是三等有期徒刑。熙凤便打甄律师说话,律师回言,堂上本欲判处一等有期徒刑的,因受了你这五百块钱,始减为三等。又叮嘱她外间不可胡言乱语,若被问官知道,难免又要加罪。熙凤不甚相信,另找一个律师打听。可巧冤家遇着对头。近年以来,律师一业,大为畅旺,只消六个月法政毕业,便可掮出律师招牌,代人辩护。无如打官司的人太少,律师太多,有许多大律师,都闲着没饭吃。所以同行嫉妒的了不得。那律师听了熙凤的说话,便道:“那一定被他哄了钱去,我可以代你控诉。”

熙凤也觉心有不甘,便托这律师起诉。检察官因这件事有碍他们法官的名誉,故也认真办理,当将甄律师逮捕,预审属实,诈欺取财之罪,无可遁饰,牵入别案并办,处三年零六个月的监禁,才于前日判决,尚未送监执行。听说甄律师犹不甘服,还须赴苏上诉呢。晰子等听了颇为惋惜。运同道:“近日一班律师,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向当事人敲竹杠的。偏偏甄文章倒运,可谓有幸有不幸,然而你却可以省却四色礼物了。”晰子笑道:“我买来本预备送人的,今既不能送甄律师,就送了你罢。”运同摇头道:“我也不要你送什么礼,你我交情,也不在区区礼物上。”晰子笑道:“这么我就带回去了。”运同暗道:“啊哟,我本是假客气,你未免太老实了。然而也不能让你安然拿回。”便道:“还有一个人比律师更为出力,你莫忘了他。”晰子猛悟道:“果然还有令亲,他着实帮我些忙,不如将礼物送给他去。”运同道:“这才是正理呢。”送礼一事,我替你效劳便了。”

晰子依言,把礼物交给运同。运同带回家内,将火腿、板鸭藏过,只将茶食、水果送与咸时。咸时受宠若惊,喜欢的了不得,对严氏大张笑口道:“你看帮他们办事,未必没有好处。以会长之尊,竟肯送礼给我,岂不光辉。”严氏听他说话太鄙贱了,冷笑一声,也不理他。正是:心逢快处肝肠现,人到穷时骨气无。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歇浦潮 (合集4) 海上说梦人著

第四十三回情脉脉鹣鲽同心恨绵绵鸳鸯共命

隔了一天,咸时亲到运同家去,托他转谢汪会长先生的厚礼。其实他也不是专诚为着道谢,不过借此为名,好做一个进门题目,免被他亲家误认做借贷而来。又想乘间向运同提起儿子铃荪和他女儿翠姐的婚事,运同若肯通融办理,免却茶礼,彼此也可早了一重心愿。咸时由米店中公毕出来,已有五六点钟光景,运同还未晚膳,却把那只板鸭煮熟,切了一大盆,买六十文烧酒,高跷着腿,独坐在客堂中咬一口鸭,呷一口酒,其乐无比。见咸时来了,倒也十分欢迎,慌忙拖一条凳子,请他坐下,一面高叫翠儿快拿一副杯筷来,这翠儿便是他女儿翠姐,翠姐知道咸时是他未来的阿翁,怎肯抛头露面,送杯筷出去,暗骂爹爹怎的这般糊涂,自己索性躲到房内去了。运同连叫两声,没听得答应,心中已明白女儿的用意,笑说:“怪丫头,还要装什么酸款。”

即忙亲到厨房中,见一只酒杯,一双竹筷,早已现现成成,放在桌上。运同拿到外面,将瓶中的酒满满替咸时斟上一杯,说声:“亲翁请用酒。”咸时见运同忽然待他如此亲热,心中以为一定是因他替晰子办事得力,所以另眼相待,心中十分得意。岂知运同本来酒量很窄,今儿虽吃得浅浅半杯酒,已有七八分醉意。大凡酒醉的人,极喜欢和人家亲热。咸时也不是久惯吃酒的人,那知就里,一时惊喜非常,和运同对酌了一会。运同见桌上一盆鸭,将次吃完,暗说不好,若再这样的闷酒喝将下去,不免还要添菜,这只板鸭,照我预算表上可吃六天,若被他大嚼一顿,岂不要减去我三天粮草,还当了得。于是心生一计,不如同他讲话,料他一张嘴不能作两处用,说了话便不能喝酒吃菜了。忙道:“亲翁近来贵店生意,大约忙得很,到年底分红,一定很得意的。”

咸时摇头道:“事体虽忙,不过生意上并没什么余利。因我们粮食生意,不比别种交易,须跟天时转移。今年内地雨水不足,收成未见畅旺,因此来源稀少,成本亦贵,有一班做米生意的,都喜欢囤积居奇,我们敝东,因粮食关系民命,不忍因一身肥饱,受千万人唾骂,所以随到随出,除例用而外,并未克扣斤两,抬高价目,所以利息很薄,不比一班囤积居奇的,倒反有大利可图呢。”运同道:“这原是极好的好事。那班囤积居奇的,虽然可以赚钱发财,然而老天未必没有眼珠,只消给他们生下一个败家的孽子来,就够他们受用了。”说罢又道:“近来不知铃官学排字可曾赚薪工?待他赚了钱,你也可以享福了。”

咸时叹息道:“说什么薪工,他还不曾满师,每月拿几块钱鞋袜费,还不够往来车钱。幸他自知艰难,来去都拚着两条腿走走,不坐车,省下几文钱来。我们做爹妈的,也不去要他,由他自己用用罢了。所以人家生男育女,在旁人说来,都说什么福气啊,老来有靠啊,岂知一个孩子,自小带至他成人,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多少力量,用钱还在其次,长大起来还要他读书上进。老实说,十个孩子中,能好的难得一两个。生子一不学好,非但前半世心血化为流水,而且后半世还要受累无穷。即使真正好,肯赚钱奉养父母,到那时父母年纪都老了,享福能有几时,万不及用心日思日子之多。古人说替儿孙作马牛,这句话可谓一些不错。享福二字,不过无可自慰,聊以解嘲而已。”

运同默然。咸时又道:“讲到我家铃儿,我在他身上,还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便是我虽然替他作主,聘定了你家令媛,现在他两小口儿的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了,常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一重公案,不能不为他们早些了却。不过娶亲也不是空口一句话,免不得有许多使费。铃儿尚未赚钱,要他自己拿钱出来讨亲,还不知要隔多少年代。我呢,说也惭愧,没一天不存着这条心,想积几个钱,为小的娶亲之费。无如造化偏偏弄人,越存心积钱,越积不起来,真的教人急杀也是没用。好在目今新法,有一种文明结婚的规矩,不但一切虚浮开销,可以免掉,而且亲戚朋友送了礼,也可不必请他们吃酒,只消发几张参观券,借一处地方结亲,请来宾用茶点,就此摇铃散会。这般办法,最为便宜,不知亲翁赞成不赞成?我那边省去一切开支,你这里也不须费甚妆奁。到那时我叫几部马车,雇一班军乐,前来接新娘文明结婚,说出去也很冠冕,而且又可省下不少闲费,岂不甚好。只消亲翁一答应,我们就可马上择日,成其美事了。”

运同听说,暗道:呵呵,你原来还想讨我这个便宜,我可不能答应。你若因讨不起媳妇,和我商量退去婚约,那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只须另招一个有钱的女婿,住在家内,给他些冷的热的,生的熟的,吃坏了一命呜呼,教女儿仿照汪会长女儿的故事,守节终身,我便可享受亡婿的遗产,也好买地皮建造高厅大屋了。心中想着,面上一阵冷笑道:“亲翁的高见,果然很是,不过小弟却不能赞成,也有一层缘故。因文明结婚,乃是维新派中规矩。小弟虽非守旧党,然而素不喜欢这维新一派。便是适才亲翁说的文明结婚,可以将茶点供献亲戚朋友,不必另设酒食。在男家一方面,固然照此办法。但在女家一方面,收了别家的人情,决不能也发一张参观券,请他们略用茶点,摇铃散会之理。在势不能不设酒筵,倘若男女二家款待宾客不同,一般送了贺礼,吃不到喜酒的人,岂不要背后大骂。至于免去妆奁一事,更有许多难处。第一小姐心中不愿意。第二亲戚朋友面上不光辉。这是人生在世第一桩大事,不能不处处顾得周到。所以我还没向你家开口,将来你们行大盘时,必须格外好看,六礼定要全金,代茶极少四百,还有门包上轿等费,也须二百。因我只这一个女儿,在祖宗面前,也要交代得过,焉能草率从事。亲翁如因暂时无钱,不妨过几年再说。横竖小的年纪尚轻,不须急急。倘亲翁嫌我这里过于拘执,必欲文明行事,尽可另谋别法,小弟无不从命。”咸时被他一下大竹杠,打得昏天黑地,底下另谋办法几句话,都没听清,只答应了几个是字,也不敢再多说话,深恐说下去讨出更大的口气,更不得了。又见他既不斟酒,也不添菜,自觉坐着乏味,只得起身告辞说:“亲翁若遇汪先生,拜烦替我代谢他的厚礼。恕我有事,不能登门道谢了。”

运同点头答应。咸时走后,运同唤他妻女出来烧饭。吃饭时,便将咸时来讲,要想不费一钱讨我家翠儿等情,对严氏说了。又道:“他还说得自在,教我也不必费甚妆奁,他自己意欲赖却茶礼,所以我有心敲他一敲,要他全金六礼,四百块钱代茶,二百块门包,看他怎样拿得出。”说罢大笑。严氏道:“那个你也未免说得太多。六礼只须三金三银,也就够了。四百块代茶,却少不得。因我们得了他这笔钱,也不是干没,仍旧要买了嫁妆陪过去的。门包可大可小,那里有什么一定,你怎的要他二百块钱呢?”

运同笑道:“我不过吓吓他罢了。就是门包一文不要,就这三金三银六礼,和四百块钱的代茶,恐他这个穷鬼,今生今世,也罚咒拿不出呢。”

他夫妻二人讲的话,句句都被他女儿翠姐听在耳内。她素知未婚夫家景况艰难。久存忧虑,今闻父母之言,益信男家贫困,难以迎娶。口内不言,心中颇怪父母。既因相好,将自己许配秦家,现在秦家为着家贫,不能迎娶,父母谊属姻戚,礼该竭力帮助。一切浮文使费,在能可省却之处,自应力为节灭,缘何像有深仇夙恨的一般,偏偏故意留难,大言恐吓。就照母亲说的三金三银和四百块茶礼而论,加上一应开销,非七八百金不办。阿翁依人作嫁,那里来此巨款。未婚夫尚未赚钱,要他手中挣起这七八百金来,不知还要隔多少年代。虽然自己并非急于出阁,不过铃荪和她从小相爱,订婚以来,更形亲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自然盼望着早绾同心。今因财力不济,好事中阻,洞房花烛,还遥遥无期。想到此地,不免中怀忧虑,愁上心头。晚饭只吃得浅浅半碗,即已停筷不进。待她父母吃罢饭,帮着收拾碗筷,各色停当,回到房中,在灯下刺了一会绣,又觉这不可告人的隐衷,一一涌上心来。心内一杂他念,手中做的活计,也不期而然的针线错乱,翠姐不敢再做,意欲早些安睡,以驱愁魔,无如愁魔一物,不枉顾则已,既来即安,永不肯舍你他去。翠姐睡在床上,心中仍不能忘怀此事。她把两眼阖得紧紧的,拚命想睡,怎奈越是要睡,越睡不着。只有那栗碌愁肠,在她腹中缠来绕去,仿佛和栗梳妆台上摆的那具自鸣钟滴搭之声比较速率一般。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三点多种,人也因倦极了,才渐渐睡去。次日一早便醒,披衣起来,觉得头上有些昏沉沉,知道为着夜间失眠之故。但在父母面前,仍强作欢笑,不敢露出丝毫倦容,恐被他们见了盘问。午饭托故不吃。运同夫妇因他女儿时常多病,有时整天不进饭食,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也不疑及她有了心事。翠姐平日饭后,以刺绣为常课。这天她深恐一坐定又惹愁思,故欲做做粗活,排遣忧闷。便把自己和父母换下的衬衫裤还未雇人浣洗的,寻出几件来亲自洗涤。严氏见了说:“你放着罢,何必自己动手呢。”

翠姐答道:“我因换的衣裳不够了,趁空儿自己洗洗,省得雇别人洗,不但花了钱,还不称意呢。”严氏无言。翠姐天性好洁,洗衣格外仔细,一盆衣服,洗到近黑,还没洗完。严氏恐她太辛苦了,忙将她止住,翠姐揩干双手,顿觉浑身骨节,都酸疼起来。严氏道:“如何?我教你不可太劳苦,偏不肯听,现在该知道老人的话不错咧。快回到房里去歇歇罢,少停做好夜饭,我唤你起来吃就是。”翠姐依言。她才走开,外间有个人推门进来。严氏定睛一看,见就是他未婚婿铃荪,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纸包,便道:“铃官,你书坊中公事完了?”苓荪道:“正是。翠妹妹在那里?”严氏道:“她因适才洗衣裳洗的乏了,才往房中休息,你自己进去看她便了。”铃孙本是走惯的,登登登奔到翠姐房中,翠姐横在床上,想起自己满腹心事,竟没个人可以告诉。一般邻家姊妹,年纪和我相仿的,去年适了人。小的一个,听说下月也要出阁。现在他父母帮着他置办嫁衣,何等兴高采烈。自己不知前生有何罪孽,被造物所忌,颠倒至此。一念及此,不禁流泪满面。忽然有个人直冲进房,倒把她吓了一跳。仔细观看,才知是她未婚夫铃荪。她和铃荪素以兄妹称呼,此时恐被他看出面上的泪痕,忙装做倦眼惺忪模样,两手在眼角上一抹,趁势拭去泪痕,一翻身坐起,强作笑容道:“铃哥哥,你吗!我险些儿被你吓了一跳。”说时见铃荪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纸包,知道又是买来给她吃的酥糖。铃荪知道翠姐爱吃酥糖,每来必带此物。翠姐见了,暗说:唉,你休这般高兴了,谁还愿意吃什么酥糖,大约你还未知昨儿这件事,倘若知道了,不知要灰心到怎样呢。想到这里,心中一酸,觉得两眼眶中的眼泪,就要流将出来。翠姐恐被铃蒸看见,慌忙仰面含住眼泪,假意说:“阿哟,天色又黄昏了。”

翠姐虽然这般生心,岂知铃荪早已知觉,昨日咸时回家,本因铃荪在旁,不过将自己和运同所讲的语,告诉严氏。及至夜来睡到床上,始把日间运同要求各节,一一对他老婆说了。铃荪本与他们父母前后房住,床背对着床背,中间只得薄薄一层板壁。这夜恰值他未曾睡着,所以他二人的说话,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他自己也不免盘算了一夜,颇以为父亲这件事,干得忒煞鲁莽,不该和丈人亲口谈判,理应教母亲向丈母商量,再向丈母对丈人斟酌,那才容易斗笋。如今事已决裂,别无他法,除非叫翠姐自己向他父母情恳。不过翠姐能否愿意,还未可知。好在自己与她素不回避,不如明儿先去试探试探她的口气,再作道理,故他今儿买了二百文豆酥糖前来,本打算一见面就和她开讲此事,岂知见了翠姐,又觉这件事羞答答的很难启齿,只得换一句话头道:“翠妹妹,适才娘说你洗衣裳辛苦了,当真吗?”

翠姐道:“果然洗了一盆衣裳,有些骨节酸痛。”铃荪敛眉道:“我从没见你洗过衣裳,你为何今儿爱做这个粗活,这个本不配你做的,下回别洗罢。”说着将纸包解开,折散一包酥糖说:“这酥糖是大马路老大房买的,说有香焦在内,滋味很好,妹妹你尝尝罢。”一边说,一边先拿半块自己吃了。翠姐心绪万千,那里还吃得下去,摇摇头说:“你吃罢,我不吃这个。”铃荪惊道:“你为何不吃?莫非因我吃了,你生气么?让我吐掉就是。这半块你非吃了不行。”说着走到痰盂旁边,吐了一阵。翠姐不敢拂铃荪之意,忙说:“我吃我吃。”便在纸包内撮了少许糖,放在口内。又见铃荪呕吐作态,不觉嫣然笑道:“你吐什么?谁生气来?你再吐可真教人生气了。”

铃荪应声不吐,一回头见翠姐笑容未敛,面上两个酒涡儿,深深印入双靥,瓠犀微露,星眼流波,比之画中美人,犹多一重生气。铃荪好不心醉,暗想我不知何日能得与她如愿以偿,料她此时还未知她父亲的野心,倘若告诉了她,不知要怎样的失意,我不可在她欢喜头上,伤她之心,因而隐忍不言。翠姐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心知他正在欢喜,也不敢将消息泄漏,令他失望。两个人各存怜惜之心,牢守秘密,面上都堆着笑容,心中各具一种说不出的苦处,彼此默对多时,铃荪才告辞回去。一日夜盘算的话,始终闷在肚子里,没敢出口。铃荪走后,翠姐想起他待自己的好处,又流泪不已。严氏唤她吃晚饭,她推说豆酥糖吃饱了不吃,其实她只吃得一撮,严氏那里知道。到第二天,翠姐忽然头疼发热,但她终不肯教他父母看出有病,仍强挣起来,帮她娘操作,又把剩下的半盆衣服都洗净了。大凡有病的人,最宜静养,再忌吹风,这是中国医道上的旧话。换了外国医生,可就大不相同。他们说身子不爽,乃因血脉停滞之故,须多作运动,更宜吸收新鲜空气。然而中外体气不同,中国人终以服从中国医生的说话为宜。这天翠姐因操作过劳,洗衣时又在天井中受了风,到夜寒热交作,呻吟不已。严氏恐她旧疾复发,问她可要请个医生吃剂药,翠姐回说无须。不意隔了一天,病势更剧。

翠姐本欲瞒过父母,奈身子不由她做主,竟无力起床。睡了一天,运同夫妇颇为着慌,请医生替她诊脉。但医生的能为,只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他诊出翠姐感受风邪,用的自然是祛风去邪之药。连服两剂,非但毫无效验,而且病势更为沉重,每天只吃浅浅的一碗薄粥。翠姐自知病重,仍不肯告诉父母。有时问她,总回说比前天好些。不过她自己也未尝不盼望病体早愈,因她还耽心铃荪若来探望,见她病了,不知要怎样忧闷。幸得铃荪一连三天没来,翠姐倒反以不见他为乐。因为见了他,又惹愁闷。但她虽然不见铃荪,然而胸中愁闷,实不曾有一时一刻放怀,所以病状有增无减。初还发寒发热,继以咳嗽终宵。她身躯本来瘦似黄花,此时已比黄花更瘦了。讲到铃荪不来望她,也大有苦衷。他自那天回家之后,颇懊悔自己不该不告诉翠姐,彼此也可商量一个融解之法。若让二老相持不下,终非了局。第二天又一想,仍以不告翠姐为妙,因她素来多愁多病,如若知道此事,不免又要伤怀,故而连自己都不敢到卫家去见她,深恐自己粗心大意,偶不小心,露出了口气。翠姐聪明人,不难揣摩出来,反害她无端耽忧,倒不如少与她见面的为妙。

隔了几天,铃荪闷不可耐,觉得这件事,惟有告诉翠姐才好,因告诉了她,虽不免惹她一时愁闷,但愁闷不过一时,若将婚事早一日解决,便可早一日称心如意。若我自己闷在肚内,一辈子无解决之望,这一腔愁闷,岂不要永挂心头么!故他这天公毕,又兴匆匆向卫家而来。见了严氏,始知翠姐卧病在床,铃荪好不着慌,急急奔到翠姐房中,见她拥被侧卧着,双目紧闭,眼眶深陷,几天没见,面上瘦减许多。铃荪以为她睡着了,站在床前,不声不响,不敢惊醒她。眼望着她面上,心中自忖,她这样子,若到了我家,我便可早晚服侍她,也不致丢她一个人独卧房中。偏偏她父亲从中作梗,争论聘礼,令我两个本能相亲相近的人,无端不能亲近。就是我隔几天来望她一次,也因从小习惯,似乎特别通融。倘若来得太勤,就不免被人笑话。但她病到如此模样,教我一天不来望她,如何放心得下。想到这里,鼻孔中一阵发酸,眼眶内不知不觉,流出两行泪来。翠姐本未睡着,闭目聊以养神,听床前唏嘘作响,徐徐睁开眼来,铃荪急忙拭泪,已是不及。翠姐见铃荪流泪,知道为着自己有病,故而伤心,一时颇感铃荪用情之厚,不禁两泪交流,铃荪肚子里要说的话,见翠姐有病,再也不敢出口,用手帕拭干了眼泪道:“翠妹妹,你几时病的?我实因不曾知道,不然早早来望你了。”

翠姐也在被角上擦去泪痕道:“我没什病,不过伤风咳嗽而已。”说到咳嗽,顿时咯咯呛将起来,挣起身意欲吐痰,铃荪慌忙拿起痰盂,双手捧着,让翠姐吐了一口痰,重复放下。翠姐见铃荪用情周密,心中感激万分,不禁又泪流满面。铃荪此时,才见翠姐流泪,自己虽欲强欢劝慰,无奈欢喜都由心坎上发生,在伤心的时候,任你有千斤大力,也强硬不得。他此时面上虽装作笑容,眼角内早有两颗亮晶晶的水钻,直滚出来,哽咽道:“妹妹,你伤心什么?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歇浦潮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