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54 / 128
集藏 · 小说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54 / 128
会员可开白话
:“妹妹,你伤心什么?”翠姐此时本欲将一腔心事告诉他听,令他不必再将深情厚意,用在自己身上,也不必再来这里。因自己虽然爱他,但父母拘执俗见,一时未必能够酬他夙愿,一往深情,等于虚掷,倒不如尽心商业,或能积起钱来,遂了父亲的要求,就可早谐好事。又见铃荪也在伤心,暗想自己因此事忧郁成病,他若得知此事,也竟郁出病来,岂不是自己言语不谨之过。自己一身不打紧,他还有父母靠他吃饭,非同小可,思前顾后,仍然不敢开口,只哽咽着说:“我没伤心,哥哥你倒伤心了。”
铃荪还要安慰她几句说话,但不知该用那几句话安慰她。两个人泪眼相对,半晌无言。忽闻脚声渐近,铃荪知是严氏来了,深恐自己流泪被她看见了嘲笑,随各翠姐告辞道:“妹妹好生将养,我明儿再来看你。”翠姐点点头。铃荪走到房外,果见严氏迎面而来,见了他道:“铃官何不吃了晚饭再走?”铃荪道:“我从书坊中出来,还未回家,恐娘在家中盼望,故须早些回去。”严氏道:“你妹妹有病,明儿你得空再来望望她。”
铃荪答应着,走出大门,心中好不伤感,暗想翠妹这样一个人,若生在富贵之家,不知要怎样的绮罗供奉,有了病更不知要请多少大夫诊治,用多少女使相陪,可恨老天偏偏将她这绝世丽人,生长贫家,粗服素餐,已足磨坏她的娇皮嫩骨,何况有病又不替她延医服药,丢她一个人冷清清的睡在房中,怎不教她生生苦杀。虽然她生在富家,就未必能和我这贫家子相配,但我宁可不匹配她这丽人,很不愿意为着自己贪得一个丽人之故,累她委屈至此。心中想着,不觉已到家内。咸时夫妇见他面色灰败,问他可有什么不快?铃荪不答,呆呆的坐了一会,连夜饭也没吃得下肚,先钻入被窝中睡了。次日起来,觉得精神恍恍惚惚,糊糊涂涂的,挨到傍晚,又到卫家探望翠姐,见翠姐依然如此,两人相见,仍没有谈及正事,彼此都赔了不少眼泪。自此之后,铃荪天天来望翠姐,差不多将及一月,翠姐的病势并未减轻,铃荪反消瘦了许多。翠姐几次三番,欲将心事告诉铃荪,因见铃荪为着自己患病,已伤心不堪,不忍令他更加一重伤心,说话刚到口头,又咽了下去。运同夫妇在先还替翠姐延医诊治,吃了几剂药,未见效验。运同说:“小孩子的病,决无大碍,慢慢自会好的。”
于是索兴连医生都不请了,以致翠姐缠绵床褥,形消骨立,初还喝碗薄粥,继而但饮粥汤,后来连茶水都不能吃了。她父母虽然着急,还不及铃荪急得利害。不过他心中虽焦急万分,却无人可以告诉。连自己父母面前,也没提及翠姐有病,只背着人流泪而已。翠姐见他来时,每每面带泪痕,心中更添愁闷,深恐铃荪急坏了身子,自己有四天没进茶饭,料难久留人世,还不如劝他早些死了这条心,一心一意,努力前程,将来也可娶一个比我更好的娇妻,共享家庭之乐,何苦心猿意马,恋着我一个垂死之人,害得他灭绝天伦乐趣呢。这天铃荪来时,翠姐一见他,早已涔涔泪下。铃荪见她流泪,也不免泣下沾襟,问道:“妹妹,今天可曾吃些粥汤?”
翠姐摇摇头,忽由被窝中伸出一只瘦得只剩皮骨的手来,像要和铃荪执手。铃荪慌忙接住了她的手道:“妹妹要什么?”翠姐不语,圆睁两只泪眼,望着铃荪,半晌始开口叫了一声哥哥,接着又不做声了。铃荪见光景不佳,心中突突乱跳,问她道:“妹妹可有什么话?”翠姐徐徐叹了一口气道:“哥哥,我和你从小时相识,到现在不是十六年了吗?”铃荪道:“是的。”翠姐道:“我爹娘将我许配与你,大约你晓得的,不知你心中可愿意吗?”铃荪道:“为甚不愿意!我心中委实欢喜得了不得。”翠姐听说,点了一点头道:“唉,你欢喜吗?后来又出了一件事,你可知道?”铃荪问是甚么事?翠姐道:“两月前你爹爹这里来和我爹爹吃酒,你爹爹谈起迎娶的事,我爹爹要他全金六礼。”铃荪闻言,暗吃一惊,不等她说完,便道:“这件事吗,我早知道了,妹妹你难道也知道了吗?”翠姐面上露出惊异之色道:“我为甚不知,哥哥你当真知道的吗?”铃荪道:“当真知道,而且当夜就知道了。”翠姐听说,又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问道:“你既已知道,还天天到这里来则甚?”
铃荪被她问住了,半晌才答道:“我是来望妹妹的,妹妹你难道不愿意我来么?”说到这里两眶中的眼泪,不觉直淌出来。翠姐反瞠目若无睹,接着说:“你来也好,不过我现在快死了,你可知道?”铃荪惊道:“妹妹说那里话,你这病,原无大碍,但能静心调养,自然就会好的。”翠姐摇头道:“我不相信,我晓得这是你安慰我的话。但我若真个死了,倒也未为不美。横竖我爹爹不肯好好的把我嫁给你,我死了,也可让你冷却这条心,另外娶一个容容易易齐齐整整的小姐,你自己也可尽心努力,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出来,教那班平日瞧不起你的人,变过脸来恭维你,我就死在阴间也可瞑目了。还有一句话,你须切记,从前要什么要什么,都是我爹娘的意思,我并没有半点贪心。我死之后,你若能忘了我这一个人的最好,若偶然想起我来,请你终须记得我从小到现在,待你始终一样,从没存过两条心。你若能记得这一桩,我也可含笑九原了。”铃荪听到这里,好似万箭穿心,眶中的眼泪,也和珍珠断钱一般,一颗之后,又是一颗,滔滔直往下流。翠姐也因讲话气急,娇喘不止。铃荪意欲取痰盂给她吐痰,又因一只手执着翠姐的手,未忍抛开。不意翠姐咯出一口血来,向床外一吐,恰吐在铃荪衣襟上。翠姐失声道:“阿哟!”
铃荪见了,连说不妨,即将手巾拭去,灰布夹袍上,已留下桃核大一块鲜红血迹,恰巧被严氏进来看见,说铃官长衫上怎么脏的,可是翠儿又吐血了?脱下来我替你刷一刷罢。铃荪道:“不打紧。我家现有退秽迹的药水呢。”严氏又问翠姐吐了血,喉中可觉血腥?铃荪本欲再安慰翠姐几句说话,因有严氏在旁,不便开口,只可告辞回家。父母见了他衣襟上的血迹,问他从何遭来?铃荪支吾以对。夜间睡在床上,想起翠姐的说话,心中凄苦非常,又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黎明,他正朦胧欲睡的当儿,忽闻有人叩门,他父亲出去开门,隐约听得两个人讲话声音。他父亲说了句:“啊哟!”又道:“昨夜十二点钟,十二点钟死的。”铃荪一闻此言,心中斗的一惊,急忙披衣出来,迎面遇见咸时,铃荪问他适才谁家来人?咸时摇头说:“没有人,不关你事,你再去睡一会罢。”
铃荪听他说话有异,也不答话,拔去门闩,竟自走了出去。咸时叫不住他,只得跟着出来,随在他后面跑。铃荪一气奔到卫家门口,猛听得一阵哭声,吓得他心胆俱裂,三脚两步跑到翠姐房门首,遥见严氏正伏在床上哭泣,床面前还有一堆纸钱灰,余火未媳。铃荪跑得太性急了,脚尖儿刚在门槛上一绊,身子向前栽倒,不知他因跌闷的呢,还因心痛致晕,倒地后顿时不醒人事,惊动里外各人,还有他父亲咸时亦已赶到,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冲开水,灌药水,竭力施救,乱了一阵,铃荪渐渐醒转。举眼四下看了一看,依然闭目无言。咸时央一个人帮同扶他出来,雇一部黄包车坐了回来。严氏好生着急,夫妻两个扶他进房坐下,竭力劝不必悲伤,自己身子为重。
铃荪老不开口,两眼只望着衣襟上那块血迹出神。咸时夫妇替他解开衣钮,令他好生安睡。铃荪死命搿住,不肯让他父母将有血迹的夹袍脱去。咸时夫妇无奈,只得听他和衣睡倒。自此铃荪如醉如痴,不言不语,哭笑无常,饮食不进,一连数日,把咸时夫妇急得走头无路。运同自他女儿死后,也颇后悔,不该讨价太昂,不然把女儿便宜给了秦家,冲冲喜,或能免过此难,如今弄得人财两失,今生今世,休想再学汪会长的样,靠女儿身上发财了。就那天铃荪到他家晕去情形,他也亲眼目睹,心中未免有些儿怜惜。今闻铃荪病倒,严氏也很记挂,教他亲到秦家探望一次。那时铃荪虽然神志昏迷,但见了运同,不知怎的,忽地圆睁双眼,放出异样光芒,恶狠狠对他钉了一眼,伸出两只手,像要扑他的光景。手还没伸到一半,忽然长叹一声,身子向后一仰,双目就此一瞑不视,一道冤魂,早向离恨天找寻翠姐去了。运同吓得魂不附体,即忙脚底下明白,溜之大吉。咸时夫妇悲痛欲绝,严氏抱怨咸时,不该替汪晰子生出恶主意,谋占梅姓的产业,如今你和卫亲家一个死儿子,一个死女儿,便是眼前报应。咸时后梅无及正是:莫言平地风波苦,应识皇天报应彰。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四回蕴恶果大起革命军展鸿图小试拿云手
秦、卫二姓都受了报应,但那起意的汪晰子先生,却连寒热都没发一个,正欢欢喜喜的大兴土木,在那里盖造住宅。又因那时上海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妄人,名唤徐企文,自不量力,趁一夜大雨倾盆之际,结合了几个狐群狗党,意欲占夺制造局,被守局的兵士拿获解京。北京政府得了这个警报,便以制造局守护兵力单薄为题,发令调兵南下。此信一布,上海各团体,都以为此间本有南兵,北兵一到,两军相见,料必易起冲突,纷纷发电反对。汪老夫子的国民党第三分会中,也不免破费了几块钱电报费。岂知北京政府,令出如山,电阻虽然电阻,派兵依旧派兵。幸亏派来的北兵,并不甚多,而且很守法纪,真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之后,倒也各无异议。隔了几时,汪先生的吉屋落成,正预备择期进诧,遍发请帖,大大的热闹一热闹,不意轰天一个霹雳,上海又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现任农林总长国民党要人宋教仁先生,在火车站被人暗杀。
这件事一发生,党人如丧考妣。本来宋先生的丰功伟业,数十年惨淡经营,以笔墨鼓吹革命,得成现在共和之局。就是入政府以来,也处事和平,顾全大局,不比一班操切用事的党人,动辄矜使意气,只有破坏之能,毫无建设之力,真是政党中一个绝好模范人物。自被暗杀之后,无论是国民党人,非国民党人,无不同声一悼。因宋先生有功于国,无仇于民,那下毒手的人,若非丧心病狂,决不忍在中国人材缺乏之时,将这样一个大人物,轻轻暗杀。正当国人莫名其妙之际,凶手忽然出现,又在妓女玲珑馆处拿获了一个教唆犯,那凶手名唤武士英,教唆犯叫做应桂馨,就是从前沪军都督府的科长,现为北京政府秘密侦探。众人闻此消息,已疑心此中含有政治关系。果然又在桂馨家中搜出几件证据,乃是北京打来的电报,中有“梁山盗魁,到处横行”,又有“毁宋酬勋”等字样,明明是教他暗杀宋教仁的隐语,追本穷源,那时国务总理的赵秉钧,又是袁总统的心腹,袁总统又是国民党的第一劲敌,因此国民党人众口一辞,都说这件事一定是袁总统主使。
一天他们在张园为宋先生开追悼会,席棚中所挂的挽联不下千余幅,倒有一大半是痛骂总统之作。就是登台演说之人,也带着几分骂意。这天所开的会,那里算得追悼会,简直算得是大骂会。国民党人以为凶手既获,不难水落石出,如其查出果由总统主使,任他位居极峰,也不怕他不受法律裁判。故在南市海运局组织了一个特别法庭,专办此案。那时还闹了一桩小小笑话,据说有一位翻译先生,在审问武士英时候,被武士英眼睛一瞪,吓得他回家发寒发热,几乎害了一场大病,可见得凶手的眼光利害了。不意审理案情,还没有头绪,那凶手武士英,忽然服毒身亡,显见得是杀之灭口,此中大有人在。因此党人气愤不平,纷纷开会集议,决定二次革命,推翻袁总统,为宋先生报仇。其实却是大误,因宋先生在日的政见,并不以用武为然,因黩武穷兵,大伤元气,若非万不得已,决不肯滥用武力,自残同种。然而他们轻举妄动,也有几层缘故。一则因党中激烈分子居多,宋先生不死尚可以和平主义,善为劝导。宋先生一死,他们个个都是干柴遇着烈火,自然一发不可收拾。二则不免应了一句俗语,所谓初出猫儿胜似虎,他们自己还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初次革命,北伐未成,便讲了和。他们都拳脚痒痒的,仿佛打仗是件乐事,趁此机会,又想及时行乐,显一显他们的好身手。三则在那时国民党人还有几个掌着兵权,他们有恃无恐,还有一班怀着权利思想的,因初次革命,没攫得重要位置,掠着大批钱财,都想借二次革命,遂他们捷足先登的计划,故又纷纷活动,招兵买马,各成一军,什么讨袁军咧,北伐队咧,五光十色,也不知有多少名目。岂知他们此举,正落在主使暗杀之人的圈套之中。当时他们若另换一个方法,从根本上研究,主使暗杀宋先生的,究竟是谁,一旦水落石出,是非难逃公论,那主使暗杀之人,就是党人不推翻他,全国国人也决不肯容他安安稳稳过去。无奈这班人见不及此,轻言用武,致被那人将前事一笔抹杀,反将内乱二字,轻轻套在国民党人头上,这岂不冤枉。
讲到国民党人,出于义愤者固不乏人,盲从胡闹的也着实不少。汪晰翁便是此中一分子。他见大众预备举事,自己怎肯轻落人后,便把府中乔迁之喜,暂时搁起,天天在国民党第三分会中,开会演说,运动革命。不过他会中会员有限,今天开会是这班人,明天开会又是这班人。说来说去,听的人既耳闷头昏,说的人也觉唇干舌敝。换来几声拍手,那及得到来复枪声的爽利。汪老夫子细察这班会友,尽都是些老迈龙钟之辈,料难和他们图甚大事,便是天天开会演说,枉费了许多唇枪舌剑,还不如挂上一柄指挥刀,犹有都督司令的希望。常言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故他此时,又欲改变宗旨,做一个承时崛起的大豪杰。恰巧他有一个朋友,姓宋名唤使仁,也是国民党中人。平日因自己名字,有些与宋教仁相像,故颇大言不惭,说与宋先生是十八代同祖兄弟,有谱可查。今闻宋先生被刺,他失了这个体面兄弟,誓不共袁某戴天,便在城内某处,设了个讨袁军特别司令部,招兵北伐,自己便算总司令。
晰子得此消息,一想机会来了,时不可失,急急亲往特别司令部拜会宋使仁。他这司令部,便立在一所庙内。庙中和尚,因国民党势力甚盛,不敢轻捋虎须,只得由他做主。晰子到司令部门首,见壁上贴着一张白纸,上书讨袁军特别司令部八个大字,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的兵士,不过那时还未发军装,这四个卫兵,都穿着便衣,手中各拿一根短竹杠,一班热闹的闲人,不许进内。还有几个烧香的妇女,也被他们吓得东奔西跑。晰子起初还当是庙门口恶丐行凶,仔细观看,始见他们胸前都挂着一块白布,写着讨袁军第几支队,某营某队,某某人字样,还钤着一个讨袁军特别司令部的红印,才知他是新招的兵士。进了门,见大殿天井两处,坐的立的,聚的散的,何止三四十人,装束大概与卫兵相仿,胸前都挂着白布。还有班未挂白布的人,都站立在方丈门口待领。晰子颇觉好笑,暗想幸亏我知道这里是个招兵事务所,要不然,可要疑惑到施粥厂里来了。又见宋使仁正坐在方丈里面,手忙脚乱,写名册,填票布,打图章,好不忙碌。晰子分开众人,走进里面。使仁见了他,只说得一句:“汪先生请坐。”一面将填好的票布,向各人分散完毕,吐了一口极气,拉长衫角,拭去了额角上的汗,始对晰子拱拱手道:“难得汪先生辱临敝部,不知有何见教?”
晰子道:“弟闻宋先生招兵讨袁,大义可钦,特来投效。”使仁听晰子称他先生,颇为不悦,当时作色未答。晰子已看出他的意思,忙说:“彼此同是国民,大司令既为国忘家,我等亦何甘老死牖下,因此来部投效,不知大司令肯收纳否?”使仁大喜道:“若得汪先生加入,真乃敝军之幸也。本司令正因诸务草创,乏人助理,挂号发饷等事,都是我一个人独办,以致连操练的工夫都没有。汪先生一来,这些事务,便可托你办理,本司令也可悉心操练军队,就请汪先生为本军的参谋长便了。”晰子谦逊道:“参谋长职任重要,小弟才力浅薄,如何敢当!”使仁道:“汪先生休得推辞,彼此为国尽力,若要推托,便不算热心了。”
晰子道:“既承大司令委托之重,小弟敢不勉尽绵力。不过发饷与注册二事,也须分清界限。发饷属于军需科,注册属于秘书科,与参谋司令两部,不能相混。虽说本军尚未成立,权限也要划清,以为将来成军的模范。我有两个朋友,足当此职。一个名唤卫运同,向在我们会中当庶务,做军需长恰合身分。一个叫陈先裕,是我们会中的书记,少年有为,做秘书长,一定得力。不知大司令意下如何?”使仁喜道:“汪参谋既有贤能,尽可举荐,本司令无不从命。烦你即刻写信,请卫军需长、陈秘书长,马上前来便了。”晰子依言,写了两封信,盖上讨袁军特别司令部图章,派两名兵士,分途出发。又问使仁,军饷曾否筹得?如何散发?使仁道:“军饷尚未领来,暂由本司令垫发,每日每人五十文钱,饮食却责成和尚供给。”
晰子摇头道:“那也不是长久之策,军饷虽然理该由总司令部领发,不过我听人说,总司令部自辖的军队,粮饷还未有着落,现正派人向本地富户捐借,待他弄到了钱,用剩了始能轮到我们,不知还要候多少日子。现在兵士尚少,大司令填发之数,固然有限,但日后招来的人多了,若非敌国之富,怎有这许多钱去供养士卒。就是教和尚供给饭食,请他们假托神权,哄人钱财,理该令他们吐些出来,以快人心。不过他们是吃十方的,我们去吃他十一方,未免说不过去。而且吃完了,他们也未必肯募化得来养兵。依我愚见,还以单独自由筹饷为妙。总司令部,范围很广,用途又大,自应向富户劝募。我们本部,范围既小,用途亦细,何妨向附近居民勒捐。他们家住此间,便在本军势力范围之内,本军有保护之责任,他们也该尽供养之义务。此举虽属强迫,但在用兵之时,也讲不得什么仁义道德,只可用些儿武力手段。倘他们抗不应命,便以军法从事。这一来不难立刻筹到许多军饷,我所荐的那位卫军需长,他经营擘划,才力过人。若将此事全权托付了他,另派几名兵士,作他护卫,定可马到成功。大司令嗣后只须留心军务,不必在财政上分神了。”
使仁大喜道:“汪参谋长见多识广,办事有条,本司令佩服之至。将来无论什么事,你老哥以为可办,就算本司令的主意,发出去办就是。彼此同是热心为国,还要分什么界限。”晰子连称不敢,心中欢喜无比。不多时运同、光裕二人,应召而来。晰子先替他二人,与宋司令介绍过了。又把宋司令委他们做军需、秘书等情说知。运同喜出望外,光裕也是少年人,血气方刚,平时听惯了一班革命伟人的演说,脑筋中贮满革命思想,此番党人预备举事,他早已跃跃欲试,今闻晰子举荐他做军事秘书,他便欢然从命。晰子又把运同叫到僻处,附耳传授他筹饷之法,运同不住点头,说此法大妙,而且还可公私两便。晰子对他看了一眼,轻言道:“声音放低些。”
运同笑了一笑。晰子扬声道:“如此你今儿就出去募饷。”运同道:“我想明儿开头写罢,今夜我还须回家细心想一想,那几家有钱的,摘一张账出来。先从这班人写起,然后再写别家。”晰子笑道:“那原是你军需长的职任,我只消传令传到,由你几时去办。倘要派兵保护,不妨自己向宋司令处请兵。”使仁接口道:“要兵我这里很多,虽然没有军装,但有我司令部的印布,效力也和军装相仿。卫军需长要多少护兵,尽可向我抽调。”运同听宋司令还肯派护兵给他,更觉得意非凡。眼望晰子,只是发笑。晰子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见运同如此模样,忍不住要笑。又恐被使仁见了笑他们抬举不起?才做参谋军需长已经得意忘形,将来若做了都督总司令,岂不要生生乐死吗!因此假托考察驻军地势,忍着笑出了方丈,转到后殿,见阶沿上横七竖八的,睡着好些兵士。又见静室门内一个小沙弥,半开着门,掩在门缝中,向外张望。晰子猛然想起,这所庙叫做心田寺,庙中当家的和尚观来,是他素识。那观来年纪尚轻,作了住持,仗着佛法无边,博得一班女檀越的信仰,常年布施极多。晰子知道他手中很有几个钱藏着,暗想现在我们既屯兵在他寺内,料他跳不出我们手掌,不如敲他捐几百块钱做军饷,也好开开簿面,并且在宋司令面前,也有光辉,可见得我汪参谋长,虽非诸葛武侯,那初出茅庐第一功,却也着实不校心中想着,伸手便要推静室的门。不意里面小沙弥,抵死抗拒,不肯开他。晰子力大无穷,小沙弥那里是他对手,顷刻间已被他推开了门,小沙弥倒在地上,哭叫师父快来。里面观来,闻声奔出,见了晰子,惊道:“原来是汪先生。”一面将小沙弥扶起,闭上门,加了闩,吩咐他不可无故开门,然后请晰子禅房内坐。晰子跨进禅房,便嗅着一股异香,故意失声道:“好香呀。”
观来闻言,面容失色,赔笑道:“小僧适才煨了一炉檀香,此时烟火虽灭,气息却还未退,所以房里有些香气。”晰子看他面色有异,又觉这般香不像沉檀气味,好似香水香粉之类,心知他禅房中,一定藏着这号东西,自己为募饷而来,也犯不着捉穿他的破绽,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