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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新传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41 分钟 · 59 / 64

会员可开白话

中夹杂了一骑马,马上坐丁一个穿胡服的文官。他前面有一面白旗,上面写了四个汉字,停战议和。那群人走来时,口里兀自操着汉语喊道: "张相公休得短见,有话商量。"说时,那群人来得快,已奔到面前。张叔夜且不自刎,挺了剑站在街边。张伯奋也拔出腰问佩剑来,紧傍着父亲来警戒了。那匹马到了面前站定,那人滚鞍下马,向张叔夜一揖道:"张相公可认识我?我大金邦议和使臣王讷是也。"张叔夜望了他道:"你虽身穿金国品服,还是汉人模样,阁下谅是中原人士?"王讷道:"现今却不是道论此等言语时候。攻下东京城的,是我西路元帅粘没喝部下。元帅有令,自古有南有北,大金邦并不要灭了南朝。此次兴兵,只是要南朝割让两河。所以金兵登城之后,并不曾再向城里进兵。于今特派本使入城,见你家君相,再订一个盟约。"张叔夜瞪了眼看他脸色,问道: "阁下此话是真?"王讷道:"我大军已攻破了城池,何求不得?若不议和,我将话来骗你则甚?"张叔夜沉吟了,还不曾言语,张伯奋道:"金军既在城上未曾下来,他自未求巷战。于今王使臣又亲自来了,我等且自信了他。他奔走两国和议,正不止一日,所说想是真的。"张叔夜便提剑插入腰间剑鞘里,然后拱手向他道:"张某失城之将,自当一死以谢君国。贵元帅既有此等好意,停战议和,只要能存赵氏社稷,张某也只好忍辱偷生一时,以观其成。却不知阁下有何见教?"王讷道:"现今在大街上,自不是谈论两国和战之地。闻得张相公现任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不等他说完,连连播了几下头,昂头望天,叹了一口长气。王讷唱个喏道:"相公恕罪则个。向来听说阁下是南朝一位元老,早已钦慕,决非有心辱没阁下。只是说相公今在宰辅之职,正好一同共议大事。就相烦陪同入宫如何?"张叔夜道:"城池失陷,想我主一定在宫中惊忧不已。入官面圣,正有此意。"那王讷知张叔夜是宋朝一个大大的忠臣,正要笼络他。便舍却了坐骑,和他一路步行入宫。张伯奋怕有意外,插剑入鞘,也就紧随父后,直走到宫门口来。

第六十五回 苦战南城十将殉国 屈降北国二帝蒙尘

这时,东京城池已破的消息,早已连番飞报入官,守官城的禁军不到万人,赶快将宫门紧闭,以防不测。那个由风流天子升级的太上皇徽宗皇帝,第一个吓得手脚失措,病例在御床上。在位的钦宗皇帝召集一些亲信文武大臣,在便殿里计议。不住痛哭,道是不听忠良之言,才有今日。何栗、孙傅这两个书呆,虽是误了国家大事,却也临难不苟。早已飞跑入宫,伴着皇驾。到了辰牌时分,各处探报入宫,道是除了南薰门一带城垣,还在宋江那部军队手中之外,其余城门,都己失陷。张仲雄现带南道军数千人溃下城来,退驻在宫门外边,正把守两道街口。钦宗听了,虽是惊魂稍定,但料到大局难以挽回。便向何粟道:"金兵在城外,兀自抵御不得,于今已杀入城来,还有什么可以计较?朕只有带了玉玺出降。"何栗奏道:"城中尚有数万可用之兵,何至出降?臣虽文人,当率领禁军出宫,与金兵巷战。若能杀出一条血路,陛下可奉上皇,快从南薰门驾幸南阳。"钦宗道:"此事太属冒险。"何栗道:"中原天子,断断降虏不得。陛下不见石敬塘骂名千载吗?"君臣正争议间,宫门禁军守将,飞奏入来,现有张叔夜相公,带着金邦议和使臣王讷,在宫门候旨。那王讷身后,有大旗一面,写着汉字,"停战议和"。钦宗听说是王讷来了,便着何栗亲自到宫外去迎接,若果是真的议和就引入宫来。何栗到官门问明了情形,果是议和,自带了张叔夜、王讷入宫见驾。那王讷见着钦宗之后,提出了两件事。一要钦宗下旨,着宋江退下南薰门城垣,不能再抵御金兵,二要宋朝派亲王大臣到金营议和。钦宗到了此时还有何话说,自是件件依从。一面下旨,着张叔夜令宋江军马退下南薰门城垣。一面派何粟引着济王赵栩,随王讷到粘没喝营里议和。张叔夜忍着一把眼泪,便独自骑着马奔南薰门来。果然,宋江率着本部人马,还在城墙上相持不下呢。

原来昨晚四更,卢俊义、关胜自宣化门回到南薰门,向宋江告知张叔夜言语以后,宋江料着一场大厮杀已到眼前。便与吴用计议定了,将人马分着四拨,在四面迎敌。宋江、吴用、卢俊义带领一拨兄弟,在南薰门城楼附近迎敌。并着凌振架起火炮,对城下来犯的金兵,点炮射击。林冲、杨志带领一拨兄弟,驻守南薰门左边城垣。秦明、呼延灼带领一拨兄弟,驻守城垣右边。关胜、花荣带领一拨兄弟在城下监守城门,并掩护附近街道。这般安排定妥,凌振将南路带来的铸铁大炮,灌注了火药,一字儿排开,架在城垛口上。炮口朝下,正对了正面金兵的来路。天色大明时,金兵鼓角震天,随了进攻其他城门的金兵,也来猛扑南薰门。只等他们将近,城上火炮,轮流点着引线,只管发炮。立刻城濠那边烟焰冲天,金兵向前不得。城楼左右两边,宋江部下,都占有两里长墙垣,凡是他们监守的城垛,箭石乱下,金兵也渡不得濠。宋江在前一晚便下了令,所有随营将士,无论本领高低,也无论所管何职,一齐上阵。便是作兽医的皇甫端,排设筵宴的宋清,也都拿了兵刃,监督了兵士守城。将领和兵士,每处只分作三拨应战。一拨守城垛,飞石射箭,一拨搬运箭石,一拨将息。作战的久了,坐下将息。将息的来搬运箭石,搬运箭石的便去守城垛。恁地轮流厮杀,将士持久而不吃力。这般战了一个时辰,金兵攻入别处城门的,顺了城墙,在城墙上杀来。左边人马先到,林冲带了场雄、穆宏、樊瑞、燕顺四人,先挡住了金兵,混杀一阵。金兵上前不得,却有一名金将,在里面城墙脚下,带了百余名骑兵,顺着登城石级,抢将上来。这个石坡,是解珍把守,只有二三十名步兵,正是以寡敌众。但他们想到,这是左翼后路,金兵冲上来时,林冲等在前方便支持不住。因之二三十人,排成了一个人墙,将石级塞住,只管将兵刃混搠马腹,前面人倒了,后面人再来搠。解珍手使双股叉,却站在第一排,舞得泼风也似,一连搠倒十几匹马。百忙中中了一枝冷箭,便被金骑冲倒在地。正好王英、扈三娘夫妻二人,巡逻到此。王英见解珍摔倒,便由城墙上跳到石级中层,挥动手中长缨枪,连搠倒几骑金兵。见有一骑兵目,已踏着地面上伤兵,将要登城。便顾不得其他,平地一跳,一枪刺入那马腹,那马和人虽是倒下了,枪却被压倒,一时抽不回来。几骑金兵冲过来,将他踏在蹄下。扈三娘看了,她顾不得生死,手挥两把日月刀,站在石级尽头,拨风也似,挡住金兵去路。这时,那二三十个守兵,被金骑屡次冲杀,伤亡殆尽,只剩得四五个人,带了伤痕,退到了扈三娘身后。金骑虽也伤亡了一半,但还有四五十骑人马。那带队金将,看到已占了上风,又欺她是个妇人,挺枪跃马,直冲将来。扈三娘见丈夫一死,心里早是怒火炽焰。金将这一枪刺来,她偏不躲闪,身子只略略一偏,放过枪尖去,却把右手一夹,把枪杆夹在肋下。金将待要抽枪回去,她双脚一蹬,跳将起来只一刀,把马头砍落在地。金将滚落地上,她再一刀,削了他半边脸。那金兵没想一个女将恁地了得,呆了一呆。扈三娘趁此机会,挥动双刀,奔入骑兵丛里,一阵乱杀,正好李云带了一二十名步卒赶到,大喊道:"三娘稍歇,我来助阵。"他们一涌而上,将一部金骑残兵杀退。看扈三娘时,肋下血流如注,也倒地阵亡了。那左路金兵主将,见宋军后路登城石级上有了喊杀声,知道金兵抄了宋军后路,要两下夹攻,便挥动了金兵一阵阵向前拥来。樊瑞便向林冲道:"金兵来势很凶,若不挫折他一下,如何站得住脚?小弟须杀到贼后去,扰乱他的阵脚。"他身边站有几十名盾牌手。他左手挽了盾牌,右手将单刀一举,大喊道:"弟兄们随我来。"于是首先领队,就地滚入金兵阵里。后面二十几名盾牌兵,一齐睡倒在地,滚入金骑阵里。这城垣上作战,阵势是纵的,不是横的,这几面盾牌摆开来不宽,正好将金阵全面撼动,胡马纷纷滚倒。燕顺手挺朴刀,带了几十名步兵,便来助阵,向前只管砍折马腿。金兵压不住阵脚,便缓缓向后溃退。樊瑞杀得起兴,益发就地向前滚杀。金兵退去半里之遥,他兀自不休。后来杀得过分吃力,待要回来时,滚入敌阵太深,却是回来不得,腿上又被马踏伤了。便大喊道:"好汉不教贼杀。"提了手中单刀,自刎在敌阵里。燕顺因盾牌兵得手,也是只管向前追。督队金将,见这位宋将来得凶猛,便下令向他乱放箭去。其中一箭,正中燕顺心窝,死在就地。幸是林冲带了蒋敬、孟康,接杀上来,后面步兵又陆续跟上,才教金兵反攻不得。金兵虽只把箭来射住,两方便相持不下了。宋江军马右路,秦明、呼延灼带领将士,也和金兵接杀多时,将金兵逐退一箭之路。那城外金兵,早有一部,趁这里厮杀忙乱,冲过了城濠,架起了十几副云梯,纷纷地爬城来攻。这里每个垛口宋兵,紧紧守住了垛口,来不及用箭射了,只将大小石块雨点般打去。城下金兵,虽是将箭来射,却不容易射倒人,便是射倒一个,第二个便接上去守着。刘唐、史进两人,正守了这段城墙,各挺了一柄朴刀,在垛口下来去奔走,督率了守兵作战。这般有顿饭时,金兵攻城之势少煞。但隔濠岸上,有一骑金兵,身后有面大纛旗,旗下放了两面大鼓,鼓兵震天震地敲着。那金将手挥着一枝令旗,却不肯停止一下。史进将刘唐扯到垛口下,指了那金将道:"哥哥,你见吗?有这个贼将在那里督战,却难怪这些金兵,死伤了一批,又来一批。必是下城去杀了那厮,砍倒那大纛旗,才能叫金兵胆落。"刘唐道:"只是如何出城去得?"史进道:"哥哥,你却忘了眼前现成云梯。他们能架着攻城,我却由云梯下去不得?"刘唐道:"大郎,此事不可莽撞。而且没有保御使哥哥将令。"史进道:"虽是没有将令,小弟打算,不带一兵一卒下城。我若杀得那金将,砍得那纛旗,我自回来,不争功劳。若杀不得那金将,小弟便死在金营里,也不回来。事到于今,只要能保住城池,甚的也顾不得了。哥哥休拦阻,小弟去也。"说毕,他跳出城垣,顺了一架无人的云梯,一溜下城。此时,恰好孔明、孔亮兄弟巡城来到。刘唐拦着道:"二位在此督战,史进下城厢杀去了,愚兄须下去帮助他一臂。"说毕,也顺着云梯,一溜下去。那史进到了城脚,却不与眼前金兵厮杀,径直奔到濠边,踏冰过河。刘唐手提了朴刀,飞奔向前喊道:"大郎休忙,我来助你。"

这城下金兵,正是成千成百,冒着矢石,纷纷向城脚进攻,兀谁想到城上会有人下了云悌撞进千军万马阵里?不看到自未曾介意。看到的,见两个着软甲的宋将,各提一口朴刀,飞步渡濠,身后正不曾跟着一骑一卒,也兀自纳罕。史、刘二人,不曾遇得金兵截杀,正合其意,拣着冰块上层厚处所在,飞奔过濠。那面大纛旗在濠岸那面,尚有五十步之遥,正是城上放箭,也射不到。史进奔过濠来,头一个,奔了那大纛旗来。这时,那手中挥令旗的金将,已把史进看清,心想一个身着宋军衣甲的人,如何独自来到阵前?已来不及着他人迎敌,放下令旗,提起鞍旁所插长枪,便端准了待刺。史进奔来他面前,见他已有提防,且站定了脚,等他一等。那金将大吼一声,果然拍马刺将来。这却正合史进之意,向旁边一跳,便回到了马后,将当年他师傅王进传授滚马单刀之法,施展出来。两个转身,已滚入了那金将马边,他手使长枪,反是剌搠不到身边,史进一刀搠入马后股,那马壁直立起,几乎将金将掀下马来。正好刘唐赶到,从旁横飞一刀,砍断那金将一只腿,直割到马腹深处,马便连跳带滚,和人倒在地下。那大纛旗的两面进军鼓,突然停止敲打,十几匹马奔出,便来抢夺他主将,刘唐正弯腰一刀,割了金将首级,便挺刀来斗金骑。史进见大纛旗兀自挺树在面前,飞奔过去,那守大纛旗的金兵,便跑开了。他只一刀,将旗竿砍倒。因见这里有一个木架,挂了大铜锣,猛可的省悟,拨了半截旗竿,将铜锣狂敲一阵。这金兵阵上,忽然听到收兵号令,都惊愕不知所处。史进因见到刘唐被十几骑金兵围困了,挺了朴刀,复又杀了转来。那些骑兵,听到鸣金收兵,也正拨回马头要走。史进觅入一个空隙,钻入马阵圈子里。见刘唐搠倒一名金军裨将,已一跃上马,坐在鞍子上,心中大喜。见身边已奔来一骑,人枪均向自己身上扑着,将刀向上一反挑,先削去了他那枪尖。然后扯住他枪杆,用力一拉,把他拉下马鞍。平空一跳,便上了马鞍。回头向刘唐道:"哥哥,回城去罢。"刘唐听到金营中,已有几声相应,正是为史进敲的锣声所引起,一霎时全军乱了耳目,进退失节,正好回城,兜动缰绳,打马便走。这两骑在胡马纷纷中回到城濠边,也不加避忌,飞马走下濠去,便打算踏冰过濠,但是金兵纷乱了一阵,现已看清只有两名宋将前来厮扰,这就不怕了。立刻另有一拨弓箭手,由斜刺里追来。一壁厢追,一壁厢将千百条箭,对了这两匹马,一阵狂射,两人在箭雨中,各中了几枝箭。跳下马来,奔到了城脚,已一同倒在地上了。宋江在城上,早是看得清楚,用绳索缒下几十名死士,将二人抢将上城,已没有气息了。那城下金兵,见南薰门宋军兵将恁地骁勇。便已停止攻打。

那城下守将关胜、花荣两人,带了单廷珪、魏定国二人,率步马二千人,紧守城洞。着雷横、邓飞二人守顺城街两路,朱仝、蒋敬守顺城街东路。解宝守南薰门正街。四面把守,不使有一点空隙。当城垣上厮杀时,金兵曾由东西两面下城,思量杀到城门洞口,好开城门。这两路守军,却死命抵挡,一步不让。邓飞在西路,用长柄斧冲入马腿林里砍杀。因擒一金将,二人纠缠一团,滚入马腿下,同时阵亡。蒋敬在东路把守时,生得一计,督率兵士,搬运人家门窗桌椅,搭架了一个木栅门,老大省事,金兵冲杀不过来。后来金兵点火烧焚木寨,蒋敬打倒人家墙壁,再将街巷塞堵。因房屋倒将下来,却把他压在瓦砾堆中。正面城垣上,裴宣手持宋江令节,四处逡巡,监视兵将作战。城下一流矢射来,正中额角,血晕身亡。城上下杀了一个时辰有余,除了受伤将校不计,共有杨林、王英、扈三娘、樊瑞、史进、刘唐、邓飞、蒋敬、裴宣,十筹好汉殉难。宋江连得噩耗,心如刀割。但今日一战,早知凶多吉少,却也忍住眼泪,自握佩刀,站在南薰门的垛上,教吕方、郭盛二人站在身旁,只管擂鼓助战。预备此城门不守时,便拔刀自刎。不料战到辰牌时分将过,各路金兵,突然停止厮杀,东西两路城垣,各退去一箭之地。宋江一来不知金兵是何用意,二来将士伤亡过多,也不敢追杀。忽然解宝奔上城来,说是张总管相公单人独骑来到。宋江在这混战场中,正不知四城消息,听说张叔夜来到,又惊又喜,亲自奔下城来,到石级阶口迎接。

张叔夜一跃下马,执住宋江手,放声大哭,因道:"公明,不想一场勤王大举,如此了结。我身担国家重托,不能保守京城,有何面目见天下人,有愧你梁山弟兄多矣!"说着,顿脚大哭。宋江也垂泪道:"宋江与众弟兄,受相公厚恩,为相公效命,当粉身碎骨,保护此城门,以报答国恩。"张叔夜将战甲袖子,擦了眼泪,摇摇头道:"现虽求决死一战,亦不得矣。且登城说话。"说着,携了宋江之手,入了箭楼,便正中而立,正色道:"圣旨下。"宋江听说,便率领众兄弟跪地接旨。张叔夜道:"圣上着张叔夜口传谕旨。今于金邦使臣入宫议和,两军即刻停战。着保御使宋江,即率守城将士,退下城垣,免碍和议。至要至要!"宋江领旨谢恩已毕,站起向张叔夜道:"原来金营已派使臣入城议和,江自当顾全大局,即刻退至城下,但不知如何恁地容易被陷?又不知城陷之后,何以金兵又要议和?"张叔夜因将郭京借作法为名,开城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道:"金人为甚不愿议和?他吞吃了东京,却吞吃不了中国。于今掌握了我这座东京城,不怕我不百依百顾,订个城下之盟,却不胜似无涯无底一味厮杀下去。"宋江道:"恁地说,金兵兀自有几分怕我,若是这城池我们固守得住两三个月时,援兵来到,金人必然自退。而况偌大一座东京城,这两三个月,我们是应该守得住的。"这话触动了张叔夜伤心之处,又顿足大哭。卢俊义向前道:"相公且休伤怀,且看和议如何,再作计较。中原尚有一大片干净土,大过金邦。东京虽已陷落,难道我们就翻身不得?目前打算,我这城上下兵马,还有七八千人,若善用之,犹可一战。请问当退驻那里?"张叔夜道:"那金使只求我们停战,还未指定我们退到那里。你们便可将人马遇到南薰门正街上,若能掌握得这座城门,未尝无用处,我尚须入宫,保护圣驾,你等好自为之便了。"说毕,依然策马匆匆而去。这里宋江下令,传达了谕旨,将城上将士都调下城来。这些将士鏖战了半日,觉得局势转危为安。于今听了这消息,知大势已去,无不痛哭流泪,各各偃旗息鼓,静悄悄退下城来。

那宋钦宗还怕宋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二次又派人来宣旨着他入宫面谕。宋江入宫到了殿前,颂呼三拜。钦宗在御座上看到,想起围城以来,大臣入宫,都有仓皇之态,全没个君臣体统。于今见宋江战甲方脱,血汗未干,倒没有一分失仪,先有三分愿意。因道:"卿且起立。坂荡识忠臣,于今朕方识你等是忠君爱国之士,你可传谕将士,善体朕心,忍辱一时。待得国家事平之日,朕当不惜重赏。"宋江奏道:"国事至此,臣等不能保卫社稷,还何敢言赏?臣自当晓谕将士,上体圣心,决不致让金人引为口实,有碍和议。"钦宗道:"只此便好。张叔夜现昼夜在宫里,朕有甚事,自当着他传谕你等。昔日宰辅,误我父子,苍生无不深受其害。卿所部将士,更多委屈。他等对此毫不介怀,一年以来,陆续为国家流尽血汗,朕心甚为懊悔,然此非朕父子之过。"宋江本已谢恩站起,听了此话,不觉垂泪,又拜伏在阶前道:"陛下此言,臣所部将士,更是罪通于天了。"钦宗也是整日伤心,见宋江一个草莽出身的人,只受几句好话,便感激零涕,想到由蔡京直到耿南仲,受国家厚恩,却把国家断送,格外伤心,又流下泪来。因是议和的济王和何栗,已经回宫,宋江便谢恩下殿。

钦宗因问济王那粘没喝有何言语?济王奏道:"粘没喝议和倒是真意。只是他说道这番订盟,亲王宰辅都作不得主,须要上皇亲到金营说话。"钦宗道:"上皇已不问朝政,如何要上皇到金营去?"济王道:"那粘没喝言语,实是冒犯。他道今日中原鼎沸,都是宣和以前种的因。其余的话,臣不敢转奏了。"钦宗沉吟道:"上皇听说城陷,已经惊忧病倒在床,如何能到金营去?若金人定要中原天子出盟,朕便亲自去走一遭。"这时,在朝许多文武臣,听说议和之使已回,都入宫打听消息。听说钦宗要亲自到金营去议和,怕事的奸庸之徒,不敢言语。忠直之臣,都说金人犬羊之性,有何信义,千万去不得。议了半日,并无结果。那金使王讷,又来见钦宗,要上皇徽宗出城,前去金营。钦宗道:"上皇端的病了,贵元帅一定要朕父子出盟,朕便亲去一遭。"那王讷究系中原人,尚有三分人性,倒被钦宗的孝思打动,便答应回金营请示,当晚回信。粘没喝依允了钦宗来营订盟。钦宗没奈何,着史臣写下了降表,用黄绫子包了,背在身上。免除了銮驾仪仗,只骑了一匹素马出城。忠直之臣如张叔夜、何粟、孙傅等,有七八人陪着。也有素来与金人有往还的张邦昌、秦桧等,钦宗着他们陪同了去,也好说话。这些人都随在钦宗马后,垂头丧气,默然的步行。这围城金兵,有两个元帅营。东路元帅斡离不,依然驻兵牟驼岗。西路元帅粘没喝却驻营在西郊顺天门外。因东京城是金兵西路所攻破,所以议和之事,由他作主。钦宗奉表纳降,也便由他受理。这时,东京城里,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没有行人。城门洞开,是入城的金兵,将城门把守了。钦宗骑马到门洞时,先有引路的金国使臣,告知守城将士,南朝天子投降来也。这些金兵在城门两边,身披了甲,手挺了武器,两道墙也似,夹路站了,都把眼来看了钦宗。钦宗如醉如痴,垂了头在马上,两眼只看马头面前一截路,四周是些甚的,一概装了不知。出得城来,沿路都是金兵排班站立,有时,还听到讥笑之声,在马后发出。心中暗忖,一朝天子,落到如此,却是不如死了也罢休。那张叔夜已赶向前紧傍马头而走,见钦宗垂了眼皮,面如死灰,便低声道: "陛下放心,有臣在此。若有人敢侮辱陛下,臣以颈血相溅。"钦宗只看了他一眼,依旧没得言语。看看金营不远,那个议和金邦使臣,策马迎面赶来,大声叫道:"己到金营了,南朝皇帝既是来递降表,如何还坐在马上?"张叔夜大叫道:"王讷,你如何恁地无礼?南北两国,既然议和言好,我君还是一国之主。你家元帅,也是人臣,不争叫我国之君,步行来见?老夫虽老,还可以流血五步。"

那钦宗抬头一看,见迎面金营旗帜犹如在空中布下一座五彩山峰;连环甲马密密层层在大道两旁夹立,连一只虫豸飞动的空隙也无,马上甲兵,各各手拿了兵刃,长枪如林立,大刀如雪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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