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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泣红亭

13 万字 · 约 5 小时 59 分钟 · 5 / 17

会员可开白话

伤心。”瑞红也哭着将凭霄拉走了。

主持僧邀太太到方丈客室献茶。顾氏率众来到方丈客室一看,疏竹曲池,古木静斋,格外深邃雅洁。顾氏问:“原订为三十六僧,现在为何请了这么多位?”长老笑嘿嘿道:“佛法无边,多多益善哉!”顾氏想为姑娘们唪经超度也是一样,命管家们按僧散发布施。喝完茶回去,长老送出山门,横持拂尘辞别道:“夜间放盂兰盆河灯,再唪经一次不是更好吗?”末等顾氏开腔,一个管家接过来道:“索性放。百天的灯怎么样?你们这些长老的大慈大悲,太过劲儿了吧?”长老听了呵呵一笑。

顾氏等叫那个管家留在这儿晚上放灯,坐上轿子下山。刚上船时,家人传达:“老爷从瓜洲渡口找到了姑娘的遗体,想同老太太的灵柩一起在平山堂埋葬。”顾夫人急着去看,叫船快点走,她俯瞰那波涛汹涌的长江,实在憋不住放声号哭。娜氏也是个爱哭的人,忙从旁边助威。几个船上的丫头、婆子们齐声大哭。声音随风飘扬,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从远处听来还甚悦耳动听。

原来金公在瓜洲停船,那天早上去金山寺进香时,正是安葬太大人灵柩的日子,将要起锚,顾夫人派的人来到这里报告了小姐掉到江里的事儿。金公大惊,顿足叫苦,痛哭了一阵子,忙叫水手们寻找。因为安葬太夫人灵柩的事儿也不能误,忙往江边走去。一个家人飞跑前来禀告:“在江口沙滩上找到了小姐的尸首。头发散开,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沙,两手带着金镯子、明珠耳坠,伙伴们都说是咱们大小姐,请老爷去看。”金公听了这话,心肝都碎了,皱着眉头道:“是就是吧!我还看那个薄命的姑娘做什么?你们快去买棺木,雇人抬到平山堂,我将她葬在老太太跟前就是了。”那人领命,“喳”一声走了。

金公船靠岸,雇人抬太夫人的灵柩,自己步行,不久到了平山堂旧坟茔地。家人前天来掘了墓穴,准备停当,金公哭拜了父灵,与母亲灵柩合葬,添土成坟。刚举哀完毕,一群人抬来了紫榭的棺木。金公看了泪下如雨,在太公太夫人墓旁挖个坑草草埋葬,立了个石碑,记上了名字。

那时日已偏西,起了风,刚要回去,家人传话:“太太来了。”从山麓两顶小轿飞跑上来。金公哭着迎上前去。顾、娜二夫人下了轿,先哭拜了太公太夫人墓,来到紫榭墓前,顾夫人高声哭喊,喉噎气憋,昏厥倒地。金公忙扶起,老俩口手拉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正是:

人生万事皆无味,白发反送黑发人。

金公一看丫鬟凭霄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跪在墓前哭。询问缘故,瑞红道:“这里面是姑娘平时写的诗画和用的针线,都是她最喜爱的东西。留下来反而引起太太的悲伤,想。一齐埋下,不料没有赶上才哭。”金公点头,不胜悲痛。因近处有石工,拿来一个石匣,装在里头埋在墓前。

家人禀报:“日将落山,到船上还有二里路。少爷也快来迎接了。”金公念子心切,催众人坐轿上车向江边而来。

原来金公有一子,名唤金钟,年方十八岁,比紫榭小三岁。在浙江的从弟金星汉无子,才收养的。现在星汉去世,金公子听说父亲要来,与老管家刘功修缮旧居庭院,诸事繁忙,耽搁了不少时间,今天刚到瓜州渡口迎接,恰好老爷太太不在船上。刚刚登岸,金公骑马先到。金钟忙跪在马前迎接,金公看儿子长高了,由悲转喜,进船舱里坐下。随着顾、娜二夫人到来,看儿子器宇不凡,知书习字,心里略感宽慰。

次日早晨,起锚之前,金钟上平山堂叩拜祖父母和姐姐的墓回来,随同父母回浙江。日偏西前到了江南岸,金公家人备了车轿马匹等候迎接,至友亲朋也都来了,亲戚见面悲喜不提。不久都进城,到衙门前一看,家院修得如同新建一般,金公大喜,与亲戚宴乐三天。

从此秋尽冬过,又到初春,不料山阳宋知县为给儿子娶媳妇,托本城大都县知县,与儿子宋涛同来。按理金公将姑娘落水一事说明,以退婚为宜,却怕家丑外扬,与夫人商量。顾氏早有把凭霄嫁给的意思,按着以翠玉替香菲出阁的先例,将凭霄代紫榭出嫁了。

这事对顾氏来说,将凭霄当小姐嫁给官宦子弟是无比的恩典,但对凭霄来说哪里谈得上恩典,只是无限的痛苦罢了。金公虽是官高望重,胸怀宽广,毕竟没有读过书才出了这般纰缪。不想那宋涛虽然长得丑陋不堪,却有君子善心,将凭霄看成水月观音菩萨,尤其他还有一个迎合女人心理的本事,不到一年就生了一个小男孩儿,孩子不象父亲,五官面貌很象母亲。宋知县看了知道宋家有后,放心舒怀,将孙子看如至宝。凭霄知道大局已定,在枕席之间说明真相,那宋衙内毫不在意,搂抱着凭霄说:“既使是琴默小姐,哪能比得上你?”因此,只是瞒着宋知县罢了。

贲侯进京前的二年间有这么多事儿。这是《一层楼》之后,《泣红亭》之前的故事,凭霄讲的那有我说的详细!

正是:

说尽实情铁石熔,奇文流传沉珠玉。

却说凭霄将紫榭死去的事儿从头到尾粗略地叙说之后,璞玉听了五脏碎裂,实实难忍,忙辞别凭霄出去。将上轿时,那宋衙内挣扎着出来喊道:“饭饭饭也不不不吃……我我我……还没完,失失失……迎。”璞玉没等他说完,拱手说一声:

“再见!”就坐上轿,催轿夫快走。出了城门,放声大哭,说了声:“哎哟!我的姐姐!”就涕泪滂沱,泣不成声,嚎哭起来。两个轿夫吓得魂不附体,飞也似的奔跑。瑶琴、宝剑追不上,气喘吁吁的,还连声哈哈大笑。马柱勒住马喝道:“大爷哭,你们不赶快跟上,笑些什么?”瑶琴笑道:“那宋衙内迈一步放一个屁,真薰得受不了。”宝剑说:“那不算什么,他挣扎一次放一个屁,你准没听着。”马柱也被逗笑了,催促小子们快走。从山阳城门到河边有五六里路,璞玉连声啼哭,看见大船方才停止,擦了脸,敛了声。两个轿夫抬到河边,璞玉下轿。轿夫从马柱手里接过轿钱,离开了哭鼻子大爷就走了。

璞玉进舱,向金夫人哭着详说了那些事儿,金夫人为两个姑娘伤心,也哭了一场。

翌日清晨,风住雨霁,大船鸣锣南下。那时正值六月天气,南风徐拂,遥送两岸荷风,香气连绵几百里,渐渐进入江南了。

正是:

天涯浮云乡关远,满江繁花涟漪香。

一日经过高邮湖,到了江都附近。江都即扬州。五记功三增勋与节度使官职相等,从扬州以南都属管辖之内,地方州官县官得报,到江边迎接。

那时贲侯业已差遣龚高去杭州筹办衙门事务。扬州苏知府的儿子苏令安是熙清的姑爷,也备了礼品来迎接岳父。那时码头上船只麇集,岸上车马无数。众船中有一艘大船桅杆的旌旗很整齐,大纛在风里飘扬,时卷时展,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有“奉敕”二字看得清楚,想来是贲大人的船了。先派人禀报,苏令安上了大船,跟着高珍进舱一看,多少官员坐在那里。贲侯见了女婿心里喜欢,苏令安向前双腿下跪请安,还替父亲苏知府单腿下跪请安。贲侯站起握手问:“老亲家好!”苏令安又向众官员施礼见面。贲大人笑道:“这是贱婿,请诸公赐教。”众官员欠身微笑说:“不敢当!”苏令安生得俊俏洁白,举止文雅,众官道:“衙内真不愧是大人之佳婿。”

贲侯对璞玉说:“将妹夫引至后船与你母亲见面。”璞玉“喳”一声带苏令安出去。

众官见贲侯有事,不宜久坐,起身要走,贲大人送到船舱门口,众官频频说,

“请留步。”等众官出出,进舱已是灯火辉煌、满船通明了。

苏令安将熙清眼下不能来,到杭州后再来请安的事儿说了以后,到前舱与贲侯谈到深夜方歇。

翌日,众官遣人持手本宴请贲大人、苏少爷去平山堂赴宴,贲侯允诺。早饭后带领公子和东床,回拜众官来到虹桥渡口,众官早在那里备了画舫等候。贲侯下轿,见了众官,坐上画舫溯流而上。满江水光潋滟,荷花习习,两岸的画栏飞檐,松亭竹楼,环山沿水,相与掩映。还有垂柳连绵,蝉声鼓噪,画舫争流。那些青山白塔,飞鸟在断云里翱翔,眼前美景真是绝妙的一幅工笔画。不久到了平山堂下,众官先登岸等候。画舫在水榭旁边停泊,贲侯登竹桥上岸,与众官游览一会儿,又凭吊了欧阳修的遗迹,坐在正厅饮茶,一个戏班子来彩排戏剧。那苏衙内专爱清静,不好热闹。戏一开演就是《丰年鬼弄》等热闹戏,苏令安起身离席说:“乘一会儿凉。”走了出去。璞玉也跟了出来,一同到水边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钓鱼,又登竹楼纳凉,苏衙内就躺在竹椅上睡着了。

璞玉下楼,观赏清幽景色。走去时,仆从问道:“少爷上哪儿散步?”璞玉笑道:“散步就是信步走走,随意闲溜口才叫散步。如若事先定了去处那就不叫散步了。虽有好山清水,还有什么兴味!”大家低声笑答“对!对!”

璞玉倒背着手,信步闲逛,顺着平山堂正面小路走去。

那时正值三伏天气,晴空万里,烈日当头,象在火炉里一样。侍从都汗流浃背,又渴又热,扇着扇子,气闷喘吁。走了不到二三里,到了一个旧坟茔地,满地杂草丛生,有二尺多深,那些坟堆儿不少已经坍塌了。璞玉看了又叹息。永柱热得忍不住道:“少爷回去吧!这草丛里的热气薰着不是好玩的。花厅阴凉的地方不坐,太热天在旧坟地里有什么可看的?”璞玉道:“你们要是热得受不了,坐在那边松树底下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转转,倒挺痛快,不觉得热。”又转到一个大墓前,这墓不甚坍塌,只是墓碑稍稍偏斜了一点儿。上面写的是:“辅国公封赠三品通议大夫金如山夫妻之墓”,璞玉惊愕自忖:常听说舅老爷名讳如山。但不知为何在这儿?又看前面的石桌,有一半缠绕了许多山竹、藤萝之类的野花野草。璞玉对这位长眠九泉的尊长,总觉得有点崇敬之情,便叫仆从们去取香烛果酒,说要祭奠坟墓。马柱笑道:“大爷真会耍笑,咱们为什么无故给别人的坟上供?况且买香烛果酒必得进城,这里荒郊野外上哪儿去买?”元凯道:“大爷真想磕头,我垒起一曰土放在石桌上,大爷磕上几个,尽一份心好了。”说完就用佩刀刈草,将一湿土垒在石桌上。伯林又折了根粗草插在上包上笑道:“这叫草香。”璞玉撩起衣襟跪在墓前磕头,众人站在他后面没有不笑的。小侍童奇书也笑道:“那边还有一个小姐坟,大爷索性拜遍这块坟地,我们也算把他们的坟墓都祭扫了一次。”璞玉真的跟着奇书去看,右边有一小土墓,已经坍毁不堪。前边有小碑,写的是:“金氏舍女琴默之墓”。璞玉没见这几个字还不打紧,现在亲眼目睹,就是铁石心肠也泪零,几步向前迈去,跪在那短碑的前边高声大哭。

这一哭真似节妇孟姜女哭塌了万里长城,义臣成纪叫苦唤散了敌兵。先笑的那些人听了这哭声也无不伤心。众人劝阻扶起璞玉,见那坟墓塌陷不已,璞玉用自己的衣襟搬土。众人知道他的意思,各自用刀挖土。瑶琴、宝剑、奇书、古画四人搬土时满脸汗水,泥污满面,眼睫毛上也沾了上。永柱、马柱、元凯、伯林、福海等人更不用说,两手、衣襟沾满了上,睫毛、眉毛、胡须上也都是泥。真是人人怪样,面面相觑,哈哈大笑。元凯问伯林道:“你们跟了老爷十年,尝过这个滋味吗?”马柱道:“你们今后记住,跟着大爷游玩时必须带好铣、铲、筐和扁担。”元凯对福海笑道:“你妈死了就请大爷去,少不了添土帮忙的人。”说笑之间墓堆已高,挖上的坑深了不少。璞玉看坟已堆成,教侍童们在四处山坡上采来各色各样的草花野果,摆在墓前,躬身道:“姐姐集玉骨冰容、贤慧明哲于一身,而蹉跎一世。红颜无缘结知己,青山有情葬佳人。桂容檀质,虽化烟尘,在天仙灵,定能知晓。弟献心香一瓣,望姐来飨!”末等说完,左腿陷在上里,踩蹋了个土坑。众人忙将松土掀开,一看,坑里有一个石匣。璞玉忙道:“别乱动,怕是琴默小姐的遗骨。”众人道:“不是。”打开石匣盖儿里面装的是一个紫檀香木小匣。

璞玉从匣里得到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泣红亭 第七回 怀古述今平山堂 仗义施恩孟尝店

第七回怀古述今平山堂仗义施恩孟尝店

晴空无云冷清晨,湖滨落叶漾桦纹。

静听鸟语声悄悄,小婢呢母诵奇文。

且说璞玉站在取土的坑洼里行礼,忽然松土塌陷露出石匣,打开石盖,得了一个紫檀木小匣,抬起来很轻,不象装的金银宝石,想来是纸绢之类。上面用小铜锁锁着。璞玉交给瑶琴抱着,将石匣放回原处,培土掩埋。恭恭敬敬地又施礼道:“姐姐留给我的东西业已敬收,璞玉回家后,当裹以锦缎,饰以金玉,朝夕用名香甘茶相祭,以报知己。望祈姐姐芳魂莅临以飨!”说完依照原路归来。永柱道:“阿弥陀佛!这该歇会儿了。”伯林道:“先别念佛,这路上旧坟很多,你不如趁早准备锹和筐,以便添土。”说笑着来到竹楼近处。贲侯家人来请姑爷吃饭,苏令安才下楼,抄背着双手看竹子。于是偕同璞玉赴宴。仆从们在水边洗手、擦脸,给璞玉掸扫衣裳上的泥土。璞玉陪着苏令安在东桌下首吃饭。贲侯给戏班子行赏。宴会敌后,众官喝茶,贲侯起身,领着公子和女婿向众官道谢,说:“老夫不才,何以报答各位明公这般厚谊!”众官里青州王太守忙拱手道:“大人为国干城,朝廷栋梁,属官理应聆听教诲。”互相谦让,来到水滨。家仆已吃完饭,在虹桥备了游艇,贲侯说声“打搅!”上了游艇。众官在水滨列队施礼。贲大人忙在船上还礼,顺流而下。众官坐了各自的车轿,各归任所不提。

贲侯刚到大船上,高珍禀报:“浙江舅公爷派刘功来给老爷太太请安。”贲侯叫他进来。刘功跪见后,将金公派他来请安的事儿说了,还说因从城边路过,请姑太爷赏光。

贲侯道:“你回去代我请舅老爷安,传明我的意思,不用说从城边路过,就是从远路而来,多年不见,也应前去看望。但我到任日期已近,路上逆风误期,现在应该日夜兼程赶路。你到后船问太太,她愿意去就去,我带璞玉先走。”刘功领命到了后船,在舱帘外面请安。

金夫人一见娘家来人,悲喜交集,叫刘功坐在舱外,对金公一家近来的事儿和现在的景况一一探问,一直到了掌灯,才叫刘功回船。

次日金夫人与贲侯商议决定路过娘家探亲,让刘功先走。大船往南进发,过了瓜洲,到了扬子江南岸。金公从浙江派儿子金钟带着车轿前来迎接。金夫人离开大船进了城。贲侯从丹阳分道,朝太湖方向前进。

这时璞玉才得了工夫回到自己的舱里,拿出那个紫檀木匣,配了钥匙,将小铜锁打开,里面喷出股幽香,馥郁满舱。这股香气袭入心肺,穿透骨髓。上边放的是一个锦绣包,外边裹了一个扁绦带。那包里都是零星的纸张,有的有字,有的没字,上边的一张纸上写的是:

金风冷飕飕,芳草解心忧。

题诗与红叶,思君断肠愁。

且说璞玉看了那首诗,牵肠挂肚,坐卧不宁,猛然而起,捶案叹息。暂不看诗,将锦绣包打开一看,幽香更浓。上边还有没有做完的扇坠子和双蝶飞舞的靴腋子各一件,刺绣异常精致。下边还有一块洋绸的条巾,角上用蓝丝线绣了两行诗。璞玉用手提起一看是:

红心巧透针尖绣,心随花线意缠绵。

那时璞玉的心肝真如针穿线引一般。自忖:这些东西琴默姐姐不是想给我,还给谁呢?这是她心思深沉,庄重韬晦,不露真情,不形于色的缘故。我竟没有领会,枉负了她一片金玉之心,越想越懊悔。将针线、字纸在原处放好,又翻出了些文稿。有写完的,有没有写完的,还有涂抹过的。其中有一首《楚江清》词,从头到尾一看是:

困睡鬓云乱,懒把妆镜窥。

读罢怅然道:“玉人寂寞,苦竟至此。”

又往下看时:

任东风自把春情吹,任东风自伴春思飞。

读至此,不住掉泪道:“这话的意思是怨我,又爱我。那时我毕竟年幼,愚钝无知,对这样一颗火热的心,都不曾理会,只当作平常的小词。多么委屈了人!”又看了最后—一段写的是:

戊辰九月,序属三秋,雁阵哀唳于长空,丛菊放香于遍地。促织悲秋,寒蝉露泣。余病方愈,于贲府海棠园内与璞君酬唱。其时雅兴畅怀,知音在目,秋阳映窗,柔肠百转,良辰美景,不可再逢矣。遥想会芳园叶已黄,来山轩山色改。叶再发,

山再青,焉能再来?新填小词,书之于后,聊记往事云尔。建邑琴紫榭识。

璞玉看了,心情如何,是不言而喻了。那时船在江中行驶,雪浪银涛有如滔滔鼎沸。璞玉眼望江流叹息道:“大江浩渺,知音几何?海枯石烂,此心不移。”说完又拿出下边的一张纸,一看,是那年紫榭写的《七巧图赋》,又赞叹了一番。

掏到匣底,又找到了一个绢包儿。打开一看,有一卷川连纸,上边没有字迹。璞玉纳闷,这是何物?往下一放,只有一卷素纸,没有别物。自思:这卷纸想是姐姐心爱之物,不然为什么用绢裹住?往上举起透亮一照也没有什么暗藏笔迹。正在悒悒不乐,枯坐在那里。古画进来斟茶。璞玉叫他将这卷纸包起来。古画将纸从一头儿卷起,刚要卷完,从里面掉出来一个纸卷儿。古画忙拣起一看,是一幅美人图。他笑道:“原来是幅美人图。”璞玉忙接过来看,是一幅半身的美人像,画笔极为工细,定睛一看:长方脸比玉还要白,细修眉比春山还要青,均称的鼻梁比玉雕还秀丽,樱桃朱唇比画的还要美。脸色洁嫩、发光黑润。活象那个火热的、纯洁的、亲爱的琴默姐姐。璞玉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忙叫来奇书、古画两个小书童。叫二人揪着两头儿,自己深深地鞠了躬道:“亏心的小弟璞玉敬见。香魂不远,请您看看愚弟!”行礼完毕,端端正正供在桌上,叫宝剑汲取太湖水,煮了龙井茶,将画举高,用针别在舱壁上,敬献了一杯茶放在前边。再细端详,衣摺虽用笔勾起,墨末漶漫,手里拿着一本书,斜立旁观,两个眼角微微抬起,神定气足,和活人一哦模一样。一侧有细笔小字云:

妆罢对画立婷婷,白玉无瑕谁认清。

璞王点头叹道:“真的!真的!你的片诚心除了我还有谁能知道?”往下:

倩影正临秋水照,

读到这里,鼻子眼儿里发酸,道:“唉!唉!可惜!如此仙姿竟无人爱慕,也只有自己怜惜自己了。”接着往下看:

卿须怜我我怜卿。

读罢,泣不成声,忍不住两道泪水交流,伏在桌上抽泣不已。

这太湖一名具区,一名震泽,因范蠡由此泛舟,又名蠡湖,周围三万六千丈,外围有三洲,是江南第一太湖。沿岸有七十二个石峰,象桅竽一样,耸入云天。湖内蛟龙奔腾,日月浮动。那天诸船沿着太湖东岸南下,敞开舱窗,以备远眺高峰。这湖面极为宽广。湖上阵清风吹进船舱,不料将那幅画像刮起,顺着窗户飞出去了。那时璞玉正哭得如呆如痴,一看这阵风刮走画像,惊慌万状,高声喊道:“喂!快去把琴默小姐从水里救出来,如果淹了她,我也要投水了!”一面说着就顺窗户跳出来踩着跳板。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忙将璞玉抱住道:“大爷别踩那个跳板,先进船舱,我们去找。”几个人坐上舢板去四处寻找。璞玉怕老爷听见才停了脚步。舢板上的人们说:“刚才我们看见从舱窗里飞出去一张纸,估摸着没有刮出多远,恐怕还在大船里。”众人说着到处寻觅,忽然马柱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元凯快来拿!”马柱一边走,一边喊,一边递,笑道:“琴默姑娘藏在船尾板子下边

璞玉忙接过来一看,没有沾污泥上,角边儿也没有撕坏。璞玉面色转为正常,对画像道:“姑娘受惊了!这都怪我璞玉疏忽大意。”再要展开画像,伯林迫:“风力很急,大爷暂且收起,将来回衙后在书房里慢慢细看吧!那儿没有风浪,也让姑娘安生一会儿。刚才大爷随便翻翻,差点让琴默小姐唱了一出《钱玉莲投江》的戏。”璞玉笑道:“我在画上题诗首,报答琴默小姐交给我的心吧!”

那时苏令安早已离去。贲侯独自看书,听到人声噪杂,派舒谦来问,元凯道:“少爷的《兰亭帖》被风刮走,差点掉到水里。”

璞玉寻思半晌写道:

空明如水月临窗,凄厉霜风末损妆。

遥祝玉人应无恙,轻罗淡饰燃瓣香。

写完,吟了一遍,照旧用空白纸包上,外面用绢包上。又将匣里的东西一一整顿好,合上盖儿锁住,两手捧起放在枕边,叹息道:“琴默姐姐真是深闺香躯,千金重谊,虽已玉殒,仍爱我为知己,将手迹留给我了。若对别人,哪有这般厚赠!”正在沉吟不已。

正是:

恩仇两事从何辨,千年万载有根源。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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