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泪珠缘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6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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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刻叫袅烟过去,说了一顿。爷知道袅烟的性儿,哪比我们,他自然要气得个半死,回来便把做好的一面,拿剪子铰个粉碎,哭个半死。昨儿早起,就病倒了。爷又不在家,谁给他调护呢!”
宝珠听了这番话,又气又恼,心里难过起来,便一声不言语,自己躺下。晴烟讲话的时候,早已泪下,此时见宝珠这样,又不敢走开,便站一会儿问道:“ 爷到底用些饭才是。”宝珠道:“我吃不得了,你们吃去罢。” 说着,便转身睡去。晴烟道:“爷不要这样,料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昨儿既 然 没 睡,就 该 将 养 会 儿,爷 请 睡 好 了。” 宝 珠 道:“我便这样和衣睡睡罢。” 晴烟点头,一手拭去眼泪,一手替他盖上条夹被儿,放下帐子,自己去了。
宝珠在床里哭了会儿,又七上八落的想了会儿,便睡着了。等醒来已是初更时分,便觉肚子有些空空的。晴烟已端了饭来,也就吃了一口,问家人,都已睡了。料想没去处走,因来和袅烟谈心,不知不觉竟天明了。因这日是十二,又是课期,便不再睡,竟上学去了。下午出来,很觉磕睡,因和衣躺一会儿,醒来已是傍晚。
春柳儿进来,说太太回来了,爷快接去。宝珠听说,便走下床来,见房里外已点上灯了,便道:“ 什么时候了?”春柳道:“才上灯呢,爷没用点心,不饿吗?”宝珠道:“不饿。”春柳便去绞了脸布进来,递与宝珠,揩了脸,晴烟又送进一碗莲子汤来,宝珠吃了道:“ 可还有么?” 晴烟道:“有着呢。”宝珠道:“你拿一碗给你姊姊吃去。” 晴烟答应着出去。
宝珠便站起来,春柳早点上风灯,引着宝珠到南正院来。见两廊下的檐灯都已点齐,站着许多丫头、婆子们。宝珠走到卷篷底下,春柳儿报了一声,宝珠便揭着帘子进去,见柳夫人、美云、藕香、赛儿及丽云姊妹俱在,独不见婉香,便上前给柳夫人、美云请安,道:“太太怎么这时候才转来,我还当今儿又不转来了。”
柳夫人道:“可不是吗,险些又走不脱了,他们今儿还唱戏呢。”宝珠笑道:“他们也真会闹,唱来唱去,总是这几段戏,也看得厌了,还唱什么呢。” 美云道:“ 说今儿唱的是什么《桃花梦》,才眼前的一位名士,叫什么盛蘧仙打的昆曲,说好的很,我本来想瞧瞧,太太叫回来了。” 柳夫人道:“想来也不过这样,你爱瞧,明儿借他们的班子来唱几天,给你们瞧便了。” 又问宝珠道:“ 你姐姐怎么不来,又病了?”宝珠道:“我刚睡着醒来,没瞧见,想来没什么吗。”便回头道:“春柳儿你瞧瞧去。”春柳应着去了。丽云道:“太太出门几天,家里怪冷清的,今儿太太回来了,这屋子里便像热闹些似的。” 柳夫人道:“你们这几天干些什么玩意儿?”藕香道:“也没什么,才是昨儿,婉妹妹做得几首诗呢。”宝珠便问什么诗,藕香说了,宝珠便要藕香背给他听,藕香说记不清了,宝珠便问丽云。丽云道:“什么事急得这样,回头二姐姐少不得会给 你 看 的。” 宝 珠 道:“好妹妹,你记性好,你背给我听。”丽云笑着不理。
忽门帘一动,婉香进来了。丽云笑道:“ 好好,他来了,你问他去。”婉香不懂,怔了一怔。宝珠嗤的一笑,婉香一发不解。丽云道:“宝哥哥要请教你那个‘岂是寻芳到已迟’呢?” 婉 香 当 有 什 么 意 思 在 里 面,便 脸 上 一 红 道:“我不晓得。”柳夫人道:“婉儿,你这几天好吗?听说你做个好诗,背给我听听瞧。” 婉香笑道:“ 全是胡诌的,算不得诗,哪好背给太太听呢。” 丽云笑道:“他要宝哥哥叫他背,他才肯背呢。” 婉香笑道:“ 二妹妹这话又讲的奇了,他又不是我的什么。” 丽云嗤的一笑道:“ 你这话更奇了,他是谁?谁是他?什么叫什么呢?” 婉香顿住了嘴道:“ 我不和你斗口儿。” 丽云笑道:“我知道你的口儿是要和他斗的。”婉香急得脸儿通红,欲说却又咽住,反笑道:“ 二妹妹总拿我开心,我打今儿这时候起,再不和二小姐讲话了便了。”柳夫人笑道:“婉儿,你不要理他,我和你讲话儿呢,蕊珠和软玉都说候候你,还说请你去逛园子呢。” 婉香道:“软姊姊和蕊妹妹都好吗?太太怎么不请他们来玩玩?” 柳夫人道:“我也这么讲,他太太说,明儿便着他姊妹过来谢步。”宝珠插说道:“可不是,我倒忘了,二姐姐前儿和你赌的东道儿,你可输了吗?” 婉香尚未开口,丽云便扯着宝珠的手道:“好哥哥,你们赌下什么东道儿,我可能镶点儿边么?”宝珠道:“我讲我输了,给我变一只蝴蝶儿,让孩子们扑了去。”丽云道:“他呢?”宝珠道:“他却没有讲。”丽云笑道:“这么说,你们不是赌的东道,竟是赌的咒了。”宝珠一笑。绮云道:“宝哥哥,你下遭八赌不得咒,险些儿应了。”宝珠不解,绮云便将昨儿茜云扑蝴蝶儿饲猫的话讲了。丽云笑道:“怪不得,我说一个蝴蝶儿,二姐姐要这样的保护它,原来你们赌下咒来,怕真是你变的,所以这样发急。”茜云道:“早知道是这样,该抢了来给猫吃了,叫二姐姐急个半死。” 婉香笑道:“你们也太会无中生有了,哪有人会变蝴蝶儿的!我不过怕罪过,叫你们放了,也好积些福,多活几岁的意思。” 丽云道:“你存这样的好心,包管你活一百岁。只是宝哥哥没有积些福,活不到一百岁。二姊姊已在,他九十九岁上死了,便怎样?” 宝珠笑道:“ 那我便活九十九岁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婉香站起来笑道:“ 我讲不过你们,我告个回避罢。”柳夫人道:“婉儿,你便在这里吃饭呢。”婉香因笑道:“我热了,去换件衣服来。” 柳夫人道:“ 你穿着什么?” 婉香道:“ 我穿的夹袄子,这会子觉得暖烘烘的,我换件去。”柳夫人道:“这天气夹的还可以穿,不要回头又冻了。” 婉香笑说不妨,便去了。
丽云推宝珠道:“你快去呢。” 宝珠啐了一声,便不好走。随便搭讪了几句,又坐了一会,见摆上饭来,美云、丽云四姊妹便回东府里去了。宝珠陪柳夫人、藕香和赛儿吃了饭,便跑到小桃花馆来,春柳儿便自转去。
宝珠踏进门,见婉香在窗下洗脸,便道:“姐姐用过饭么?”婉香道:“刚吃过了呢,你可吃了没有?”宝珠说也吃了。婉香一面洗手,又将指甲在水里浸了会儿,拿面布揩着;一面问宝珠:“你昨儿跑哪里去了?”宝珠笑道:“我当姐姐恼了我,我没兴的很,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迟了,今儿又上学去来。”婉香笑了笑,便将手里的脸布递与宝珠,宝珠接了,便抹了抹脸,也将左手的长指甲在水里浸了浸,向婉香道:“这指甲,昨儿险些断了呢,软姐姐忘了我有指甲的,他扯我 的 手 猛 了 些,几 乎 带 断,我 明 儿 要 戴 套 子 才好。”婉香因道:“我这个也太长了,觉得险零零的。” 宝珠走近身边看了看道:“你也要戴套子才稳当。”婉香道:“套子我倒有着,还是前儿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给我,叫人去定做来的,长长短短,共有十副,那顶长的,却有一尺。”宝珠道:“那太长了。”婉香道:“短的也有,只不知道用得用不得。让我找找看,若好用,你便拿一副去。”
说着便让春妍进来,向首饰箱里找去。宝珠便伸手与婉香比比,觉得婉香的略长点。宝珠道:“怎么前儿姐姐来的时候,和我 一 样 长 的,什 么 便 比 我 长 得 快 些。” 婉 香 道:“这倒我也不懂,想来我们女儿家血脉旺些,所以长得快些,也未可知。” 宝珠又道: “ 你养了几年了?” 婉香道:“我前儿不是讲过了?”宝珠道:“我忘记了,我这个还是十岁的时候养的,却只有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所以这个略短些,这个便长些。”
婉香道:“ 说也古怪,我前儿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前年太太没的时候又断了这个,可见这个指甲儿,也有预兆的。”宝珠道: “ 如今,两个一样长了,安知不也是预兆呢。”婉香一笑。春妍已拿了两副出来,向婉香道:“ 这一副是五寸的,这一副是六寸的,看用得么?” 宝珠接了,看是两个锦盒里盛着两个玳瑁指甲。便揭开匣子,拿出来看时,一副约有五寸多长,套了套,却还嫌短。便将那副长的套上,正好,指寸也不长不小,便戴上了。向春妍道:“可有再长点儿的。” 春妍道: “ 有着,只怕太长,约有八寸呢。”婉香道:“那太长,我不用这个,不比你在外面,与人扯手扯脚的,我一辈子不戴套子,也没兜断过。” 宝珠便不再说。春妍笑道:“小姐好把这短的赏给我了。” 婉香道:“你要,你拿去。”春妍便接过来道谢。宝珠笑道:“你也嫌长呢,何不换一副再短些的。” 春妍道:“ 明儿长了,省得再换,就这个罢。”说着就出去。
婉香道:“软姊姊和蕊妹妹究竟可来?”宝珠道:“软姊姊和我说是一准来的。” 婉香笑道:“那便你有得忙呢,也不用上学去了。” 宝珠笑道:“ 谁说,我不过想他们来了,咱们这吟社,便又好兴起来了。” 婉香也笑道:“ 是呀,我也想呢,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每逢着节儿,总教我做诗。我自从太太故后,便也没兴了,便做做,也总是穷愁极苦的话头。”说着眼圈一红,不知不觉已扑籁簌的泪下。
宝珠劝道:“ 我讲讲又讲起姊姊的心事,快不要伤心,回头太太看出,又道我和你恼呢?” 婉香忍住泪,半晌不语,宝珠一味的甜言蜜语劝他,忽婉香又呜噎起来。宝珠便着急道:“姊姊你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难道我又讲错了什么了?我讲错了什么,我便自己掌嘴好么?你瞧,你眼圈儿都红了,快不要这样呢。”
婉香呜噎道:“你想我怎么不伤心,我太太在日,我在家里也和你们姊姊妹妹一样的,今儿你不瞧你姊姊妹妹那光景么!”说着,已哭出声来道:“你姊姊妹妹都拿我当丫头看呢。”宝珠听说,不禁也陪着哭了,却也不晓得这付眼泪从哪里来的。宝珠想要劝他几句,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握着婉香的手儿,对面哭。婉香知道宝珠是为自己伤心,便左思右想,倒觉格外伤心起来。
外面春妍听见,进来看他两人却对面的哭着,不知为着什么,便随便的劝了一番,见宝珠含着眼泪,将衫袖儿替婉香去拭泪,婉香却不避开,便慢慢的住了哭。宝珠替他揩干眼泪,便自己也揩干了,却好与婉香同声一叹。春妍在旁看着,真正茫无头绪,不知两人为着什么哭的,劝又不好,说又不好,弄得没了手势,便倒碗茶送与婉香面前,说:“小姐不要这样,吃口儿茶,谈谈心罢。” 婉香便含着泪,慢慢揭开茶碗,出了一会神,便喝了口,随手递与宝珠道:“你吃罢。”宝珠便接在手里,看着婉香,慢慢的随口喝着。
春妍看着这光景,是不像闹翻的样儿,便劝道:“小姐刚好好的,何苦又伤心了,不知道三爷又怎样的惹起小姐的心事来。”
婉香刚要说。忽笑声进来道:“太太请三爷呢,说有要紧话儿问呢!” 宝珠吃了一惊,心里想是袅烟的祸水发了,便道:“谁来叫的?” 笑春道:“赏春姐姐来叫的。” 宝珠便唤道:“赏春。”赏春听见,连忙进来。宝珠问道:“太太这会子讲些什么?还是喜,还是恼。” 赏春笑道:“ 太太正高兴着,叫爷去谈谈呢,还有什么话问爷。” 宝珠便点点头,赏春退了出去。
宝珠便站起来,慢慢的走出房门。回头见婉香还对着茶碗出神,宝珠便暗向春妍一招手儿。春妍眼快,便慢慢的出来。宝珠附耳道:“姊姊又伤心呢。因刚才东府里小姐拿他开心。他这会儿讲起才伤起心来,你替我劝劝他。” 春妍点点头儿,宝珠便出去了。正是:
花因得意风常妒,人到多情泪不干。
第 九 回 因喜成悲三更惊梦 疑真恐假一味痴情
却说宝珠去后,春妍便仍出来,见婉香还坐着出神。春妍便站在身边,不敢作声。婉香回过头来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春妍道:“小姐睡一会儿,养养罢。”婉香见是春妍,便脸上一红道:“我不要睡,你去罢。” 春妍只立着不走,慢慢的道:“小姐何苦来生什么气呢?咱们又不是一辈子老在这里的。”婉香听说,便向春妍看了一眼,早又簌簌泪下。春妍忙缩住口,暗暗想道:“ 怎么这句话又伤心起来?”及细想一想,才知道自己无心讲的,他听的却有心了,便也不敢再找话讲。见婉香已拭着泪立起来道:“我睡罢。”春妍忙去叠被,伺候婉香睡下。
婉香在枕上哭了一会,便朦胧睡去,见宝珠笑嘻嘻的进来道:“姐姐恭喜了!”婉香也便拭了眼泪,勉强笑道:“什么事儿?可是太太准你收袅烟么?” 宝珠笑道:“ 那算什么事?这个喜才是真真的喜呢!姐姐你试猜瞧?” 婉香便想一想道:“可是三老爷高升了?” 宝珠摇摇首道:“ 不是。” 婉香又道:“ 可是你软姐姐和蕊妹妹来了?” 宝珠又摇首道:“不是。”婉香笑道:“那便我猜不到了。你快讲明白罢,不要涩涩泥泥的,叫人难过。” 宝珠只是嗤嗤的笑。一手来曳着婉香的手,只是对他憨笑。婉香半喜半嗔的道:“ 什么事?你怎么又不讲了?” 宝珠笑道:“ 我讲了,怕你不和我好。”婉香着急道:“什么事,你讲了,我总和你好。不讲,我便恼了。” 宝珠欲说不说的道:“你和我好了,我才和你讲。”婉香笑道:“ 这样难到不算好么?” 宝珠嗤嗤的笑道:“这样总算不得好。”婉香便涨红了脸,啐道:“你不讲,随你。我睡我的便了。” 宝珠却不放手,因道:“ 我和你讲,我太太……”说到这里又嗤嗤的笑着不说了。婉香连问道:“太太怎么讲?” 宝珠道:“ 太太说,今儿叶老太太给我提亲。”婉香道:“怎么?” 宝珠笑道:“叶老太太给我提亲聘你呢!”婉香恼道:“这是什么话?你莫非醉了么?” 宝珠正色道:“这是真的,谁谎你来。”婉香甩手道:“我不爱听这疯话儿。”说着仍走到床里去睡。宝珠却一直跟到床前,仍曳住手道:“姊姊你不愿吗?”婉香不语。宝珠又道:“姊姊你真不愿吗?你日后不要悔呢。” 婉香正色道:“ 悔什么,依你便怎样?”宝珠道:“也没有什么样,你愿就是,你果然不愿,我只白费了心血罢了。”婉香道:“有什么愿不愿?你想有什么愿不愿?” 宝珠听说,便狂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姊姊。”说着一手靠到婉香肩上来。婉香红了脸,顺手一推,宝珠便仆地倒下,一看已经死了。婉香急叫道:“ 宝珠,宝珠!”
春妍听见忙进来,见婉香梦魇,忙扑着被儿道:“小姐醒醒!小姐醒来!”婉香睁眼一看,便拗起来,曳住春妍的手哭道:“你怎么便这样了?” 春妍见婉香还是呓语,便轻轻扑着他的肩儿道:“小姐,小姐,我在这里呢。” 婉香听见,便忍住哭,定一定神,细细一看道:“你是春妍么?宝珠呢?”春妍道:“宝珠没有呢。”不道婉香惊魂未定,听春妍说宝珠没有了,便心里一急,一翻眼直倒下去。
春妍听他打个倒噎气,便没声息了。忙叫道:“ 小姐!小姐!”听婉香不应,忙上起帐子一看,见婉香面色急白,眼已翻上,便急急的叫了几声。婉香不应,春妍便哭出声来,掐着唇中乱唤。
外面笑春、爱儿、海棠听见,都忙跑进来。一见这个样儿都着忙了,淘淘大哭起来。婆子、老妈们听见,都落乱跑进来,却只有乱喊小姐的力量,也没个主见。还是春妍道:“你们只管乱着什么?快去回上房里请大夫来诊诊脉看。”说着伸手去向婉香胸口一摸,尚是温热,便止住声道:“你们不要慌,小姐刚饭后,伤了会子心,这会子又梦魇了,心迷了魂了,不妨事的。”
刚说着,外面院子里已落乱的脚步声进来,头一个便是宝珠。春妍看见了忙去拦住他,不教他看。宝珠哪里肯听,死命的甩脱春妍,一气跑到床前。见婉香这个样儿,便喊了两声姊姊,见不应他,便伸手去鼻边一探,已没得气了,便放声大哭道:“我再不想我姊姊竟……” 说到这里,早已呕出一口血来,扑地往后倒了。春妍、笑春忙丢下婉香去看宝珠,见宝珠脸儿也急白了,嘴唇儿也青了,只打着倒噎气,没有一口转气,连眼珠儿也掉上了,春妍便急得手足无措。
刚满屋子乱着,柳夫人已急急赶来,瞥眼见众人围着一人,在地下乱着,便忙赶一看,却是宝珠,已经这个样儿,便放声哭道:“ 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也这样了?”春妍也放声大哭了。
笑春见婉香面前没得一人,便走到婉香面前去喊婉香,婉香仍是不应,像已死了,便大哭起来。又想,婉香已到了这个地步,大家还只围着宝珠,不来看婉香,想到这里,一法哭的凶了。柳夫人听见笑春哭得凶,才记得自己原为婉香来的,便到婉香的床前一看,连忙摇手道:“不要乱!不要乱!不妨事的!婉儿的嘴唇儿还不青呢。” 笑春听柳夫人分出彼此来,便一肚子气,不管好歹的回道:“气也绝了,还说嘴唇不青呢。”说着大哭起来。柳夫人也不计较,再三止住哭声,满屋子静了静。
忽宝珠哭出声来。春妍道:“阿弥陀佛!好了!好了!”柳夫人便赶过来看宝珠,已哭得泪人儿一般道:“姊姊真舍了我么?”柳夫人忍着泪道:“ 宝珠,宝珠,你醒来。你姊姊在这里呢。”宝珠隐隐听见,便醒过来。睁眼一看,见柳夫人拿着烛火照他,便急急忍住哭,定一定神,看看满屋子的人,又忍不住哭道:“ 姊姊呢?” 柳夫人也簌簌泪下道:“我的儿,你心清清,你姊姊在那里呢。” 宝珠便走到婉香床前,柳夫人也跟着过来。宝珠曳着婉香的手,哭着喊了几声,婉香仍不答应,便向他耳边哭唤道:“姊姊你当真的这样了么?”说着泪珠儿早滴满了婉香一脸。
婉香忽然心里一清,便睁开眼来一看,见是宝珠哭他,便挨近脸儿认道:“宝珠!你不是宝珠吗?” 宝珠哭着应道:“姊姊!姊姊!我在这里。” 婉香便拗起身来,却拗不起,便在枕上哭道:“ 宝珠,你急死我了!” 宝珠也哭道:“ 姊姊,你真真急死我呢!” 柳夫人见婉香开了口,便念了几声急佛道:“婉儿,我的儿,你怎么了?” 婉香听见柳夫人声音,定睛一看,正是柳夫人站在面前。宝珠却伏在自己睡的枕上,脸对脸的哭,便吃了一惊,连连拗起身来。柳夫人道:“婉儿你怎么了?这会子心里觉得怎样?” 婉香口里说没什么,眼里早长一行短一行的淌下泪来。
春妍倒了两碗参汤进来,递与婉香,又递一杯给宝珠喝了。宝珠眼睁睁的四下看了会子,心里也清了好些。见柳夫人坐在床沿上,便站开些。柳夫人看见道:“宝珠,你就这里坐会儿,给你姐姐瞧瞧。” 婉香此时心也清了,听说,便涨红了脸。暗想:“ 这个光景,这梦像是真的了。” 又想:“幸而宝珠尚在,倘若真被我一推跌死了,那便怎么……”想到这里,又要哭了。又看宝珠,原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又觉好笑。宝珠见他有些笑影儿,便问道:“姊姊,你梦见什么来,便到这个样儿?” 婉香想一想道:“ 我梦见失手将你一推,你便跌倒在地死了。” 刚说到死了两字,忙要缩住,却已来不及了。便接着说道:“我想这便怎么?我唤你,你不应。我隐约记得春妍进来,我问他宝珠呢?他说宝珠没有了。我当是说死了的没有了,不由得一急,便昏过去。又看见你果然倒在地下,脸儿也变色了,嘴唇也青了,眼儿也闭了,还是笑春和春妍帮我扶你起来,我才慢慢的唤你醒来。见你醒了,我才放心,却不知道怎么我也醒了。你这会子原好好着,这不是梦魇吗?” 说着又露了个笑影。柳夫人道:“我的儿,这到不是梦魇。你弟弟分明为你急死,才回过呢。” 宝珠忙掩过说: “ 没有,没有。太太讲着玩的。”柳夫人便也不讲。婉香便看了宝珠一眼,低下头去。
外面报道:“金爷来了。” 宝珠便要去接,柳夫人一把扯住道:“你又不顾自己了。” 宝珠便站住,替婉香放下帐子。笑春早端张几儿,安在帐门前,摆下个手枕儿,柳夫人便叫请金爷进来。
外面答应着,门帘动处,金有声进来,先向柳夫人请安。宝珠也勉强与金有声请安道劳。柳夫人道:“这早晚还要劳驾,真是熟不知礼了。” 金有声也谦让了几句。爱儿、海棠已站在帐前,说请金爷诊脉。有声便低着头,走近帐前。婉香向帐外伸出手腕来,海棠拿块帕子遮盖上。金有声只立着诊脉,不敢坐下。柳夫人道:“ 请坐了细细的诊。”金有声应着,便略坐一点儿。头低着,向外面屏声敛息的诊了一会,便换了手,又诊一会,放下手,退下来向柳夫人道:“小姐的贵恙不妨事的。不过魂魄不安,受了些惊吓气恼,以致如此。”柳夫人道:“那便请金爷打个方子,回来再给宝珠瞧瞧。” 金有声答应着,宝珠便扶着爱儿陪出房去。到中间坐下,看有声打起方子来道:
左寸浮散,肝胆脉沈细而紧,两尺细弱,心包邪热炎甚,法宜清滋。琥珀粉、青花龙骨、远志肉、茯神、焦山、大生地、茯苓、四制香附、陈皮、灯芯。
写毕,注明重量,递与宝珠。宝珠看了,便也请金有声诊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