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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泪珠缘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6 / 17

会员可开白话

刻叫袅烟过去,说了一顿。爷知道袅烟的性儿,哪比我们,他自然要气得个半死,回来便把做好的一面,拿剪子铰个粉碎,哭个半死。昨儿早起,就病倒了。爷又不在家,谁给他调护呢!”

宝珠听了这番话,又气又恼,心里难过起来,便一声不言语,自己躺下。晴烟讲话的时候,早已泪下,此时见宝珠这样,又不敢走开,便站一会儿问道:“ 爷到底用些饭才是。”宝珠道:“我吃不得了,你们吃去罢。” 说着,便转身睡去。晴烟道:“爷不要这样,料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昨儿既 然 没 睡,就 该 将 养 会 儿,爷 请 睡 好 了。” 宝 珠 道:“我便这样和衣睡睡罢。” 晴烟点头,一手拭去眼泪,一手替他盖上条夹被儿,放下帐子,自己去了。

宝珠在床里哭了会儿,又七上八落的想了会儿,便睡着了。等醒来已是初更时分,便觉肚子有些空空的。晴烟已端了饭来,也就吃了一口,问家人,都已睡了。料想没去处走,因来和袅烟谈心,不知不觉竟天明了。因这日是十二,又是课期,便不再睡,竟上学去了。下午出来,很觉磕睡,因和衣躺一会儿,醒来已是傍晚。

春柳儿进来,说太太回来了,爷快接去。宝珠听说,便走下床来,见房里外已点上灯了,便道:“ 什么时候了?”春柳道:“才上灯呢,爷没用点心,不饿吗?”宝珠道:“不饿。”春柳便去绞了脸布进来,递与宝珠,揩了脸,晴烟又送进一碗莲子汤来,宝珠吃了道:“ 可还有么?” 晴烟道:“有着呢。”宝珠道:“你拿一碗给你姊姊吃去。” 晴烟答应着出去。

宝珠便站起来,春柳早点上风灯,引着宝珠到南正院来。见两廊下的檐灯都已点齐,站着许多丫头、婆子们。宝珠走到卷篷底下,春柳儿报了一声,宝珠便揭着帘子进去,见柳夫人、美云、藕香、赛儿及丽云姊妹俱在,独不见婉香,便上前给柳夫人、美云请安,道:“太太怎么这时候才转来,我还当今儿又不转来了。”

柳夫人道:“可不是吗,险些又走不脱了,他们今儿还唱戏呢。”宝珠笑道:“他们也真会闹,唱来唱去,总是这几段戏,也看得厌了,还唱什么呢。” 美云道:“ 说今儿唱的是什么《桃花梦》,才眼前的一位名士,叫什么盛蘧仙打的昆曲,说好的很,我本来想瞧瞧,太太叫回来了。” 柳夫人道:“想来也不过这样,你爱瞧,明儿借他们的班子来唱几天,给你们瞧便了。” 又问宝珠道:“ 你姐姐怎么不来,又病了?”宝珠道:“我刚睡着醒来,没瞧见,想来没什么吗。”便回头道:“春柳儿你瞧瞧去。”春柳应着去了。丽云道:“太太出门几天,家里怪冷清的,今儿太太回来了,这屋子里便像热闹些似的。” 柳夫人道:“你们这几天干些什么玩意儿?”藕香道:“也没什么,才是昨儿,婉妹妹做得几首诗呢。”宝珠便问什么诗,藕香说了,宝珠便要藕香背给他听,藕香说记不清了,宝珠便问丽云。丽云道:“什么事急得这样,回头二姐姐少不得会给 你 看 的。” 宝 珠 道:“好妹妹,你记性好,你背给我听。”丽云笑着不理。

忽门帘一动,婉香进来了。丽云笑道:“ 好好,他来了,你问他去。”婉香不懂,怔了一怔。宝珠嗤的一笑,婉香一发不解。丽云道:“宝哥哥要请教你那个‘岂是寻芳到已迟’呢?” 婉 香 当 有 什 么 意 思 在 里 面,便 脸 上 一 红 道:“我不晓得。”柳夫人道:“婉儿,你这几天好吗?听说你做个好诗,背给我听听瞧。” 婉香笑道:“ 全是胡诌的,算不得诗,哪好背给太太听呢。” 丽云笑道:“他要宝哥哥叫他背,他才肯背呢。” 婉香笑道:“ 二妹妹这话又讲的奇了,他又不是我的什么。” 丽云嗤的一笑道:“ 你这话更奇了,他是谁?谁是他?什么叫什么呢?” 婉香顿住了嘴道:“ 我不和你斗口儿。” 丽云笑道:“我知道你的口儿是要和他斗的。”婉香急得脸儿通红,欲说却又咽住,反笑道:“ 二妹妹总拿我开心,我打今儿这时候起,再不和二小姐讲话了便了。”柳夫人笑道:“婉儿,你不要理他,我和你讲话儿呢,蕊珠和软玉都说候候你,还说请你去逛园子呢。” 婉香道:“软姊姊和蕊妹妹都好吗?太太怎么不请他们来玩玩?” 柳夫人道:“我也这么讲,他太太说,明儿便着他姊妹过来谢步。”宝珠插说道:“可不是,我倒忘了,二姐姐前儿和你赌的东道儿,你可输了吗?” 婉香尚未开口,丽云便扯着宝珠的手道:“好哥哥,你们赌下什么东道儿,我可能镶点儿边么?”宝珠道:“我讲我输了,给我变一只蝴蝶儿,让孩子们扑了去。”丽云道:“他呢?”宝珠道:“他却没有讲。”丽云笑道:“这么说,你们不是赌的东道,竟是赌的咒了。”宝珠一笑。绮云道:“宝哥哥,你下遭八赌不得咒,险些儿应了。”宝珠不解,绮云便将昨儿茜云扑蝴蝶儿饲猫的话讲了。丽云笑道:“怪不得,我说一个蝴蝶儿,二姐姐要这样的保护它,原来你们赌下咒来,怕真是你变的,所以这样发急。”茜云道:“早知道是这样,该抢了来给猫吃了,叫二姐姐急个半死。” 婉香笑道:“你们也太会无中生有了,哪有人会变蝴蝶儿的!我不过怕罪过,叫你们放了,也好积些福,多活几岁的意思。” 丽云道:“你存这样的好心,包管你活一百岁。只是宝哥哥没有积些福,活不到一百岁。二姊姊已在,他九十九岁上死了,便怎样?” 宝珠笑道:“ 那我便活九十九岁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婉香站起来笑道:“ 我讲不过你们,我告个回避罢。”柳夫人道:“婉儿,你便在这里吃饭呢。”婉香因笑道:“我热了,去换件衣服来。” 柳夫人道:“ 你穿着什么?” 婉香道:“ 我穿的夹袄子,这会子觉得暖烘烘的,我换件去。”柳夫人道:“这天气夹的还可以穿,不要回头又冻了。” 婉香笑说不妨,便去了。

丽云推宝珠道:“你快去呢。” 宝珠啐了一声,便不好走。随便搭讪了几句,又坐了一会,见摆上饭来,美云、丽云四姊妹便回东府里去了。宝珠陪柳夫人、藕香和赛儿吃了饭,便跑到小桃花馆来,春柳儿便自转去。

宝珠踏进门,见婉香在窗下洗脸,便道:“姐姐用过饭么?”婉香道:“刚吃过了呢,你可吃了没有?”宝珠说也吃了。婉香一面洗手,又将指甲在水里浸了会儿,拿面布揩着;一面问宝珠:“你昨儿跑哪里去了?”宝珠笑道:“我当姐姐恼了我,我没兴的很,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迟了,今儿又上学去来。”婉香笑了笑,便将手里的脸布递与宝珠,宝珠接了,便抹了抹脸,也将左手的长指甲在水里浸了浸,向婉香道:“这指甲,昨儿险些断了呢,软姐姐忘了我有指甲的,他扯我 的 手 猛 了 些,几 乎 带 断,我 明 儿 要 戴 套 子 才好。”婉香因道:“我这个也太长了,觉得险零零的。” 宝珠走近身边看了看道:“你也要戴套子才稳当。”婉香道:“套子我倒有着,还是前儿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给我,叫人去定做来的,长长短短,共有十副,那顶长的,却有一尺。”宝珠道:“那太长了。”婉香道:“短的也有,只不知道用得用不得。让我找找看,若好用,你便拿一副去。”

说着便让春妍进来,向首饰箱里找去。宝珠便伸手与婉香比比,觉得婉香的略长点。宝珠道:“怎么前儿姐姐来的时候,和我 一 样 长 的,什 么 便 比 我 长 得 快 些。” 婉 香 道:“这倒我也不懂,想来我们女儿家血脉旺些,所以长得快些,也未可知。” 宝珠又道: “ 你养了几年了?” 婉香道:“我前儿不是讲过了?”宝珠道:“我忘记了,我这个还是十岁的时候养的,却只有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所以这个略短些,这个便长些。”

婉香道:“ 说也古怪,我前儿老爷没的时候断了一个,前年太太没的时候又断了这个,可见这个指甲儿,也有预兆的。”宝珠道: “ 如今,两个一样长了,安知不也是预兆呢。”婉香一笑。春妍已拿了两副出来,向婉香道:“ 这一副是五寸的,这一副是六寸的,看用得么?” 宝珠接了,看是两个锦盒里盛着两个玳瑁指甲。便揭开匣子,拿出来看时,一副约有五寸多长,套了套,却还嫌短。便将那副长的套上,正好,指寸也不长不小,便戴上了。向春妍道:“可有再长点儿的。” 春妍道: “ 有着,只怕太长,约有八寸呢。”婉香道:“那太长,我不用这个,不比你在外面,与人扯手扯脚的,我一辈子不戴套子,也没兜断过。” 宝珠便不再说。春妍笑道:“小姐好把这短的赏给我了。” 婉香道:“你要,你拿去。”春妍便接过来道谢。宝珠笑道:“你也嫌长呢,何不换一副再短些的。” 春妍道:“ 明儿长了,省得再换,就这个罢。”说着就出去。

婉香道:“软姊姊和蕊妹妹究竟可来?”宝珠道:“软姊姊和我说是一准来的。” 婉香笑道:“那便你有得忙呢,也不用上学去了。” 宝珠笑道:“ 谁说,我不过想他们来了,咱们这吟社,便又好兴起来了。” 婉香也笑道:“ 是呀,我也想呢,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太每逢着节儿,总教我做诗。我自从太太故后,便也没兴了,便做做,也总是穷愁极苦的话头。”说着眼圈一红,不知不觉已扑籁簌的泪下。

宝珠劝道:“ 我讲讲又讲起姊姊的心事,快不要伤心,回头太太看出,又道我和你恼呢?” 婉香忍住泪,半晌不语,宝珠一味的甜言蜜语劝他,忽婉香又呜噎起来。宝珠便着急道:“姊姊你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难道我又讲错了什么了?我讲错了什么,我便自己掌嘴好么?你瞧,你眼圈儿都红了,快不要这样呢。”

婉香呜噎道:“你想我怎么不伤心,我太太在日,我在家里也和你们姊姊妹妹一样的,今儿你不瞧你姊姊妹妹那光景么!”说着,已哭出声来道:“你姊姊妹妹都拿我当丫头看呢。”宝珠听说,不禁也陪着哭了,却也不晓得这付眼泪从哪里来的。宝珠想要劝他几句,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握着婉香的手儿,对面哭。婉香知道宝珠是为自己伤心,便左思右想,倒觉格外伤心起来。

外面春妍听见,进来看他两人却对面的哭着,不知为着什么,便随便的劝了一番,见宝珠含着眼泪,将衫袖儿替婉香去拭泪,婉香却不避开,便慢慢的住了哭。宝珠替他揩干眼泪,便自己也揩干了,却好与婉香同声一叹。春妍在旁看着,真正茫无头绪,不知两人为着什么哭的,劝又不好,说又不好,弄得没了手势,便倒碗茶送与婉香面前,说:“小姐不要这样,吃口儿茶,谈谈心罢。” 婉香便含着泪,慢慢揭开茶碗,出了一会神,便喝了口,随手递与宝珠道:“你吃罢。”宝珠便接在手里,看着婉香,慢慢的随口喝着。

春妍看着这光景,是不像闹翻的样儿,便劝道:“小姐刚好好的,何苦又伤心了,不知道三爷又怎样的惹起小姐的心事来。”

婉香刚要说。忽笑声进来道:“太太请三爷呢,说有要紧话儿问呢!” 宝珠吃了一惊,心里想是袅烟的祸水发了,便道:“谁来叫的?” 笑春道:“赏春姐姐来叫的。” 宝珠便唤道:“赏春。”赏春听见,连忙进来。宝珠问道:“太太这会子讲些什么?还是喜,还是恼。” 赏春笑道:“ 太太正高兴着,叫爷去谈谈呢,还有什么话问爷。” 宝珠便点点头,赏春退了出去。

宝珠便站起来,慢慢的走出房门。回头见婉香还对着茶碗出神,宝珠便暗向春妍一招手儿。春妍眼快,便慢慢的出来。宝珠附耳道:“姊姊又伤心呢。因刚才东府里小姐拿他开心。他这会儿讲起才伤起心来,你替我劝劝他。” 春妍点点头儿,宝珠便出去了。正是:

花因得意风常妒,人到多情泪不干。

第 九 回 因喜成悲三更惊梦 疑真恐假一味痴情

却说宝珠去后,春妍便仍出来,见婉香还坐着出神。春妍便站在身边,不敢作声。婉香回过头来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春妍道:“小姐睡一会儿,养养罢。”婉香见是春妍,便脸上一红道:“我不要睡,你去罢。” 春妍只立着不走,慢慢的道:“小姐何苦来生什么气呢?咱们又不是一辈子老在这里的。”婉香听说,便向春妍看了一眼,早又簌簌泪下。春妍忙缩住口,暗暗想道:“ 怎么这句话又伤心起来?”及细想一想,才知道自己无心讲的,他听的却有心了,便也不敢再找话讲。见婉香已拭着泪立起来道:“我睡罢。”春妍忙去叠被,伺候婉香睡下。

婉香在枕上哭了一会,便朦胧睡去,见宝珠笑嘻嘻的进来道:“姐姐恭喜了!”婉香也便拭了眼泪,勉强笑道:“什么事儿?可是太太准你收袅烟么?” 宝珠笑道:“ 那算什么事?这个喜才是真真的喜呢!姐姐你试猜瞧?” 婉香便想一想道:“可是三老爷高升了?” 宝珠摇摇首道:“ 不是。” 婉香又道:“ 可是你软姐姐和蕊妹妹来了?” 宝珠又摇首道:“不是。”婉香笑道:“那便我猜不到了。你快讲明白罢,不要涩涩泥泥的,叫人难过。” 宝珠只是嗤嗤的笑。一手来曳着婉香的手,只是对他憨笑。婉香半喜半嗔的道:“ 什么事?你怎么又不讲了?” 宝珠笑道:“ 我讲了,怕你不和我好。”婉香着急道:“什么事,你讲了,我总和你好。不讲,我便恼了。” 宝珠欲说不说的道:“你和我好了,我才和你讲。”婉香笑道:“ 这样难到不算好么?” 宝珠嗤嗤的笑道:“这样总算不得好。”婉香便涨红了脸,啐道:“你不讲,随你。我睡我的便了。” 宝珠却不放手,因道:“ 我和你讲,我太太……”说到这里又嗤嗤的笑着不说了。婉香连问道:“太太怎么讲?” 宝珠道:“ 太太说,今儿叶老太太给我提亲。”婉香道:“怎么?” 宝珠笑道:“叶老太太给我提亲聘你呢!”婉香恼道:“这是什么话?你莫非醉了么?” 宝珠正色道:“这是真的,谁谎你来。”婉香甩手道:“我不爱听这疯话儿。”说着仍走到床里去睡。宝珠却一直跟到床前,仍曳住手道:“姊姊你不愿吗?”婉香不语。宝珠又道:“姊姊你真不愿吗?你日后不要悔呢。” 婉香正色道:“ 悔什么,依你便怎样?”宝珠道:“也没有什么样,你愿就是,你果然不愿,我只白费了心血罢了。”婉香道:“有什么愿不愿?你想有什么愿不愿?” 宝珠听说,便狂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姊姊。”说着一手靠到婉香肩上来。婉香红了脸,顺手一推,宝珠便仆地倒下,一看已经死了。婉香急叫道:“ 宝珠,宝珠!”

春妍听见忙进来,见婉香梦魇,忙扑着被儿道:“小姐醒醒!小姐醒来!”婉香睁眼一看,便拗起来,曳住春妍的手哭道:“你怎么便这样了?” 春妍见婉香还是呓语,便轻轻扑着他的肩儿道:“小姐,小姐,我在这里呢。” 婉香听见,便忍住哭,定一定神,细细一看道:“你是春妍么?宝珠呢?”春妍道:“宝珠没有呢。”不道婉香惊魂未定,听春妍说宝珠没有了,便心里一急,一翻眼直倒下去。

春妍听他打个倒噎气,便没声息了。忙叫道:“ 小姐!小姐!”听婉香不应,忙上起帐子一看,见婉香面色急白,眼已翻上,便急急的叫了几声。婉香不应,春妍便哭出声来,掐着唇中乱唤。

外面笑春、爱儿、海棠听见,都忙跑进来。一见这个样儿都着忙了,淘淘大哭起来。婆子、老妈们听见,都落乱跑进来,却只有乱喊小姐的力量,也没个主见。还是春妍道:“你们只管乱着什么?快去回上房里请大夫来诊诊脉看。”说着伸手去向婉香胸口一摸,尚是温热,便止住声道:“你们不要慌,小姐刚饭后,伤了会子心,这会子又梦魇了,心迷了魂了,不妨事的。”

刚说着,外面院子里已落乱的脚步声进来,头一个便是宝珠。春妍看见了忙去拦住他,不教他看。宝珠哪里肯听,死命的甩脱春妍,一气跑到床前。见婉香这个样儿,便喊了两声姊姊,见不应他,便伸手去鼻边一探,已没得气了,便放声大哭道:“我再不想我姊姊竟……” 说到这里,早已呕出一口血来,扑地往后倒了。春妍、笑春忙丢下婉香去看宝珠,见宝珠脸儿也急白了,嘴唇儿也青了,只打着倒噎气,没有一口转气,连眼珠儿也掉上了,春妍便急得手足无措。

刚满屋子乱着,柳夫人已急急赶来,瞥眼见众人围着一人,在地下乱着,便忙赶一看,却是宝珠,已经这个样儿,便放声哭道:“ 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也这样了?”春妍也放声大哭了。

笑春见婉香面前没得一人,便走到婉香面前去喊婉香,婉香仍是不应,像已死了,便大哭起来。又想,婉香已到了这个地步,大家还只围着宝珠,不来看婉香,想到这里,一法哭的凶了。柳夫人听见笑春哭得凶,才记得自己原为婉香来的,便到婉香的床前一看,连忙摇手道:“不要乱!不要乱!不妨事的!婉儿的嘴唇儿还不青呢。” 笑春听柳夫人分出彼此来,便一肚子气,不管好歹的回道:“气也绝了,还说嘴唇不青呢。”说着大哭起来。柳夫人也不计较,再三止住哭声,满屋子静了静。

忽宝珠哭出声来。春妍道:“阿弥陀佛!好了!好了!”柳夫人便赶过来看宝珠,已哭得泪人儿一般道:“姊姊真舍了我么?”柳夫人忍着泪道:“ 宝珠,宝珠,你醒来。你姊姊在这里呢。”宝珠隐隐听见,便醒过来。睁眼一看,见柳夫人拿着烛火照他,便急急忍住哭,定一定神,看看满屋子的人,又忍不住哭道:“ 姊姊呢?” 柳夫人也簌簌泪下道:“我的儿,你心清清,你姊姊在那里呢。” 宝珠便走到婉香床前,柳夫人也跟着过来。宝珠曳着婉香的手,哭着喊了几声,婉香仍不答应,便向他耳边哭唤道:“姊姊你当真的这样了么?”说着泪珠儿早滴满了婉香一脸。

婉香忽然心里一清,便睁开眼来一看,见是宝珠哭他,便挨近脸儿认道:“宝珠!你不是宝珠吗?” 宝珠哭着应道:“姊姊!姊姊!我在这里。” 婉香便拗起身来,却拗不起,便在枕上哭道:“ 宝珠,你急死我了!” 宝珠也哭道:“ 姊姊,你真真急死我呢!” 柳夫人见婉香开了口,便念了几声急佛道:“婉儿,我的儿,你怎么了?” 婉香听见柳夫人声音,定睛一看,正是柳夫人站在面前。宝珠却伏在自己睡的枕上,脸对脸的哭,便吃了一惊,连连拗起身来。柳夫人道:“婉儿你怎么了?这会子心里觉得怎样?” 婉香口里说没什么,眼里早长一行短一行的淌下泪来。

春妍倒了两碗参汤进来,递与婉香,又递一杯给宝珠喝了。宝珠眼睁睁的四下看了会子,心里也清了好些。见柳夫人坐在床沿上,便站开些。柳夫人看见道:“宝珠,你就这里坐会儿,给你姐姐瞧瞧。” 婉香此时心也清了,听说,便涨红了脸。暗想:“ 这个光景,这梦像是真的了。” 又想:“幸而宝珠尚在,倘若真被我一推跌死了,那便怎么……”想到这里,又要哭了。又看宝珠,原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又觉好笑。宝珠见他有些笑影儿,便问道:“姊姊,你梦见什么来,便到这个样儿?” 婉香想一想道:“ 我梦见失手将你一推,你便跌倒在地死了。” 刚说到死了两字,忙要缩住,却已来不及了。便接着说道:“我想这便怎么?我唤你,你不应。我隐约记得春妍进来,我问他宝珠呢?他说宝珠没有了。我当是说死了的没有了,不由得一急,便昏过去。又看见你果然倒在地下,脸儿也变色了,嘴唇也青了,眼儿也闭了,还是笑春和春妍帮我扶你起来,我才慢慢的唤你醒来。见你醒了,我才放心,却不知道怎么我也醒了。你这会子原好好着,这不是梦魇吗?” 说着又露了个笑影。柳夫人道:“我的儿,这到不是梦魇。你弟弟分明为你急死,才回过呢。” 宝珠忙掩过说: “ 没有,没有。太太讲着玩的。”柳夫人便也不讲。婉香便看了宝珠一眼,低下头去。

外面报道:“金爷来了。” 宝珠便要去接,柳夫人一把扯住道:“你又不顾自己了。” 宝珠便站住,替婉香放下帐子。笑春早端张几儿,安在帐门前,摆下个手枕儿,柳夫人便叫请金爷进来。

外面答应着,门帘动处,金有声进来,先向柳夫人请安。宝珠也勉强与金有声请安道劳。柳夫人道:“这早晚还要劳驾,真是熟不知礼了。” 金有声也谦让了几句。爱儿、海棠已站在帐前,说请金爷诊脉。有声便低着头,走近帐前。婉香向帐外伸出手腕来,海棠拿块帕子遮盖上。金有声只立着诊脉,不敢坐下。柳夫人道:“ 请坐了细细的诊。”金有声应着,便略坐一点儿。头低着,向外面屏声敛息的诊了一会,便换了手,又诊一会,放下手,退下来向柳夫人道:“小姐的贵恙不妨事的。不过魂魄不安,受了些惊吓气恼,以致如此。”柳夫人道:“那便请金爷打个方子,回来再给宝珠瞧瞧。” 金有声答应着,宝珠便扶着爱儿陪出房去。到中间坐下,看有声打起方子来道:

左寸浮散,肝胆脉沈细而紧,两尺细弱,心包邪热炎甚,法宜清滋。琥珀粉、青花龙骨、远志肉、茯神、焦山、大生地、茯苓、四制香附、陈皮、灯芯。

写毕,注明重量,递与宝珠。宝珠看了,便也请金有声诊看。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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