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泪珠缘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5 / 17
集藏 · 小说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5 / 17
会员可开白话
宝珠去的这日已是第六日了,便觉清静好些,只几家子至亲,尚住在府里。这软玉、蕊珠两人是素来和宝珠好的,见宝珠来了,少不得留住几天,一番热闹,自不必说,这且按下。
且说婉香自宝珠去后,连日少兴,又听说叶家因柳夫人爱看戏,连日叫自家府里班子,唱演新戏。软玉姊妹又将宝珠留住不放,知道没十日八日,定转不过来。自己也乐得清静几天,便不是找藕香拍曲,便是和丽云下棋。绮云、茜云也天天见面,倒不觉冷静。这日早起,见窗外的桃花都已残谢,堆得满地都是花片,看两个蝴蝶儿款款在地上飞着,满院子静悄悄的没些人声。那日光照在窗上,觉得暖烘烘的,人又似昏昏沉沉的,没些聊赖,便独自靠在栏杆上,看着两只蝴蝶儿飞来飞去。出了会神,不知不觉心里有所怅触。
忽架上鹦哥叫道:“宝珠你来了吗?” 婉香忙向回廊上一看,并没个人,心里忽然的跳了一下,便慢慢的到房里窗口书桌上坐下。
见银雁手里拿着一件物什,笑嘻嘻的进来道:“姐儿怎独自在此,两位春姐姐哪里去了。” 婉香便站起来道:“ 他们见没事,便逛去了。你奶奶好吗?爷在家么?” 银雁道:“爷回来了,陆师爷送了十枝笔,十盒纹金笺,奶奶看了欢喜,叫我拿来转送姐儿的。” 婉香笑道:“那么你们奶奶怎么不留着自己用,我也用不了这些。” 说着,便接了过来,看是十枝湘妃管的兔毫小楷,十匣浅色金花笺子,便搁在案上。向银雁道:“你替我谢谢奶奶,倘奶奶闲着就请过来。”银雁答应着去了。
婉香便拿出张笺子,铺在桌上,又将新笔捡了一枝,便移过砚台,一手磨着墨,一面看着笺子花纹,见画的是林黛玉葬花图,便呆呆的看着。
忽外面一阵笑声,抬头看是丽云和绮云两人,牵着手,站在右首游廊上,向地下不知看什么。婉香站起来向窗外看时,见茜云蹲在地上,一手揿着一个猫,地下摆着个蝴蝶儿,欲死不死的,茜云在那里叫猫吃。婉香忙走出来道:“四妹妹,你不怕罪过吗?”丽云回过头来,看见笑道:“这蝴蝶的救命王来了。” 茜云对着猫儿道:“快吃呀,再迟一会儿吃不成了。”抬头见婉香已到面前,连忙捧着猫向外逃去。猛的藕香进来,刚刚撞个满怀,险些撞倒。茜云一看是藕香,便笑道:“ 大嫂子,快帮我呢,婉香姐姐要打我的猫。”藕香笑说不怕,我在这里,你把猫交与我。茜云不肯。猛听见后面婉香的笑声,便捧紧了猫,丢下藕香往备弄里逃去。
藕香唤道:“茜妹妹慢慢的走罢,婉姐姐不来呢。” 茜云却听不见,一直的跑出去了。
藕香见他去远,便走近游廊,见婉香手里擎着个蝴蝶儿,低着颈子在那里对蝴蝶吹气儿。丽云在一边笑他,绮云也站在身边嗤嗤的笑。藕香走近笑道:“ 这蝴蝶哪里扑来的?”婉香回头看见,笑道:“谁扑它呢?你只看丽妹妹手里拿的什么?” 藕香见丽云手里拿着把 川 金 扇 儿,便 道:“今儿拿扇子也太早了,光景这蝴蝶儿命该如此。” 丽云笑道:“哪里是我用扇子扑的,它自己飞到绮妹妹身边去,他拿帕子扑了一下,它便跌在地上,飞不起来。茜妹妹刚捧着个猫来,便抢了去要饲猫吃,却好那猫也知趣的,死也不肯吃,便引出这救驾的来。你瞧这个样儿,还能活吗。” 婉香笑道:“哪,这翅膀儿不是动了吗?”丽云撇手一抹道:“这有什么搅不清的。” 婉香吃了一惊,正好这一抹,那蝴蝶儿便趁势飞在绮云头上。婉香用手去拿,那蝴蝶儿便翩翩的飞了去了。婉香不禁失笑。丽云便一手牵了婉香,一手牵了藕香道:“咱们站了好会了,也不请我坐坐去。”
婉香笑道,便也拽着绮云一起走进中间,到了房里,见桌上摆着纸笔。丽云笑道:“你又做诗吗?”婉香笑道:“哪里,我刚想写几句儿,被你们打断了。” 丽云笑道:“ 那我便去好吗?”藕香一把扯住道:“可又来,你给我好好坐着,这样的好天气,咱们不寻点儿事情做做,也太觉辜负了。”说着,便各坐下。婉香便喊茶来,只有爱儿应着。
丽云道:“怎么宝哥哥不在,这屋里便冷清清了,春妍和笑春呢?” 婉香道:“他们见太太不在,便逛园子的逛园子,望姐妹的望姐妹去了。” 丽云笑道:“ 这些丫头们,太没规矩儿,倒比咱们写意呢。今儿这么好天气,咱们也该寻点玩意儿乐乐才是。” 藕香道:“我也这么讲,咱们不如联几句诗倒也很有味儿。” 婉香道:“联名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各人做一首,吊这落花儿,可不有趣。”
藕香、丽云都说很好。婉香便又拿出几张笺纸,分与三人,各人便自思索起来。一时爱儿送上茶来,婉香接了,喝了一口,便拿起笔来写了。丽云见他动笔,走过来看,见写道:
岂是寻芳到已迟,都应花自负花期。
丽云便道:“ 好一个起句,这样写来,才不落人的窠臼。”藕香、绮云听见,便也走过来看他,接着写道:
空浇一夜招魂酒,难乞三春续命丝。
好月已无含笑影,东风犹妒可怜枝。
藉香看看,说:“ 好,这真才是吊落花,不是咏落花呢。”见又写道:
从来好事多磨折,造化机缄即此知。
藕香不禁叹了一声,见他又写道:
韩虢妆残宠亦稀,娇魂不悟此生非。
东风有愿来何急,流水无情逝不归。
丽云看到这句,不禁嗤的一笑。婉香回头道:“怎么,不好吗?”丽云摇头儿道:“不是说诗不好,我问你这流水一句,是指谁的?” 婉香道:“我总只吊这落花,那里有什么比兴呢!”丽云笑道:“ 好好,你写下去。” 婉香便不理会,写道:
摇动美人千日思,破除娇鸟一群飞。
可怜酿得春如许,弹指轻销一寸晖。
绮云看看,只是点头说好,藕香也不住赞叹。婉香想了想,又写道:
楼台十二总凄清,雨雨风风不肯晴。
初见已钟今日恨,重逢难诉隔年情。
丽云看了这两句,不禁叫好。婉香又写道:
高枝黄蝶销魂去,野草青蛙得意鸣。
怜尔为花犹命薄,况侬更是可怜生。
婉香写着,不禁眼圈一红,便疾笔写道:
三千世界镜中天,愁浣红香又一年。
无冢不惊埋艳质,有金何计赎春妍。
须知妒女才销恨,却使家童也见怜。
拈向灵山归一笑,好从迦叶问前缘。
年年错用一春心,花落花开感不禁。
莫贺疏林能结子,只愁芳树易成荫。
春从杜宇声中尽,愁向黄梅雨后深。
二十四番风信里,一宵何只值千金。
此日漂离悟劫因,春婆梦醒黯伤神。
芳容自分无三日,薄命生成只一春。
绮云看到这两句,不觉失声道:“呀!二姐姐,你怎么做出这样的句子来!”
藕香也道:“诗句果然好极,只是说得忒衰颓些,妹妹年纪正轻着,虽则吊落花的诗,果然要悲切些,才合这吊字的题面,但也不可过于这样,以后妹妹用意总要开豁些才是。”婉香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写写便写出许多伤心来。” 丽云道:“这也难怪姊姊伤心,总之这些话,那不曾伤心过的人,再也讲不出一字来,叫我们便做不到这样悲切。姊姊是没了爷妈的,所以不拘什么事情,总觉得自己苦恼,便起了自己怜自己的心,说说便又自己想自己,不知道日后要那样的好。”
婉香听了这话,却句句打在自己心里,不知不觉便滴下泪来,满纸上都湿透了。绮云道:“都是姊姊,说说又说起婉姊姊的苦恼来了。你瞧,这纸上都湿透了,叫他怎么样写呢。”藕香道:“不做罢,咱们原想寻开心的,婉妹妹又伤起心来,咱们不如谈谈罢。” 婉香收了泪道:“我也没心做了,搁着罢。”丽云笑道:“本来原说一家一首,你偏要夺第一,把所有的话头都讲尽了,叫人家不好做的意思,这也是天不容你,叫你自己伤心起来,做不出,便也只得歇了。好好,让我来续下去罢。”说着便拈起笔来写了一句:
细雨独滋金谷草。
婉香揩了泪,撇手夺过笔来道:“ 谁要你这狗尾续上去。”说着早接上一句道:
暖风不醉玉楼人。
丽云笑道:“我也是这一句,可见所见略同的,你说我的是狗尾,你怎么又不出我的意见,那你这付心肠便是狗心肠了。”婉香听得好笑,便道:“这会子随你放刁去,回头我问你谁是狗呢!”丽云道:“你有本领,你换一句别的,才算你是大才呢。”婉香笑道:“这有什么难处。”说着便要下笔。丽云道:“且慢,你这句我料得到,让我先和大嫂子说了,你再写。你能不被我料着,我才服你。” 说着便向藕香耳语道:“你瞧他写什么,你便讲我早说是这个。” 藕香嗤的一笑,点点头儿。丽云便靠在桌上,含着笑道:“我和大嫂子讲了,你快写,我瞧。”
婉香刚要写,丽云嗤的一笑,婉香心里想道:“我若写了,又是他 心 里 想 到 的,可 不 是 被 他 笑 话 么,倒 不 如 不写。”便向藕香道:“我认输罢,他讲的是什么一句。” 丽云道:“嫂子别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去。”
婉香笑道:“我知道了,你全挂子用的诈术,只‘暖风不醉玉楼人’ 一句,哪里是你想到的,你不过见我写了,故意这样讲讲,便再改一句,你也总说是你想到的。我费着心思来给你笑话么!你这种狡猾法子,少到我这里来使罢,你果然有了句子,我便认输,你写出来,我瞧。” 说着,丽云忍不住笑了。
藕香也笑道:“好吗,丽妹妹,我讲你猜不到他,他倒能猜到你呢。”婉香笑道:“可不是吗,还强嘴呢,这会子我又要写了,你又好说是你想到的了。” 丽云笑着来看,见婉香写道:
可怜同此漂零况,生世无非暂寄身。
深巷无声雨一楼,
丽云道:“ 这起句出色,这真正是我想不到的。” 绮云道:“这一句却与细雨暖风两句一样深刻。” 藕香点点头。见婉香又写道:
光阴如水去悠悠,尘缘尽处原无我。
藕香道:“ 这句颇像禅语,真正越做越出神了,对句倒难呢。”婉香想了想,便写道:
世事看来只有愁。
写了这句,便向丽云道:“怎样?”丽云笑道:“我看来也有些偏见,不是至言,你看世事都只有一个愁,我倒看来只有个情哩。”婉香笑道:“你总不肯说一个好字,罢罢,我不做了。”丽云笑道:“我倒有两句在这里:
怪底绣囊容易尽,怜他彩笔等闲休。”
婉香听了便笑道:“ 你讲我做不出了么?我再做十首给你瞧,这种句子也算得到落花诗上去么?” 丽云笑道:“ 怎么算不得,我拿两个花字旁衬,难道丢了题面不成!”
婉香笑道:“ 随怕什么,便状元卷子抄来的,我也不用。”说着,便把他两句勾了,另写道:
梦醒繁林能解脱,魂依芳草悟浮休。
天涯相遇多相识,一样漂离怅旅游。
婉香写到此处,觉得诗思似潮涌的一般,便不住笔一直写下道:
年年沦落怅迷津,已隔菩提第几尘。
廿四风前如昨日,三千雨后不成春。
六朝金粉空中色,一代繁华梦里身。
夜夜子规啼血尽,总为花果话前因。
丽云看一句叫一句好,只见婉香又写道:
天不由人信有之,等闲何必媚封姨。
人生摇落都如是,梦醒姻缘独有谁。
藕香看着不禁点头叹息,走开来高声吟这两句,又走近来看婉香接着写道:
富贵也终归此局,文章空自说今时。
风流回首都无觅,值得骚人几句诗。
婉香写毕,便放下笔道:“可怜可怜,我这心酸了,做不得了。”丽云便移过笺子,同藕香、绮云从头吟了一遍,都说极好。婉香自家也看了一遍。
刚在议论,见春妍和笑春进来道:“大奶奶和两位姐儿都在这里,三爷回来了,刚往东正院里请安去来。” 藕香道:“太太回来了么?”笑春道:“太太还未呢,赛姐儿却跟三爷回来了。”丽云听说,便和绮云先回东府去了。这里藕香略坐一会,也便去了。这正是:
闲中未必身无事,忙里拈来笔有神。
第 八 回 问病床前袅烟誓死 依人篱下婉香伤心
却说宝珠在叶家逛了数天回来,便和赛儿向东府袁夫人处请安。却只有茜云在屋里,便略坐会出来。刚到南正院走廊上,见丽云、绮云二人走来,宝珠便和赛儿站住,互相问好。
丽云道:“宝哥哥,你怎么去了只许多天,咱们都冷清清的,大姐姐怎么又不同回家?”宝珠道:“明儿总来家了,太太说和姐姐同走。” 丽云又道: “ 软姊姊和蕊姊姊可来么?”宝珠道: “ 我邀他,他一口说来,光景迟早些总来的。”说着,便将着赛儿要走。丽云因笑道:“ 婉姐姐盼得你眼睛都酸了,快些去,不要和我们讲话了,回头耽了你的工夫。”赛儿听说,便嗤的一笑。宝珠却回转来扯住丽云道:“ 你总讲这些话儿,你不叫我走,叫我还讲什么呢?”丽云一甩手道:“去去,我知道你和我们没多话讲的,我也不要听你的话,我回头不好问大姊姊!” 说着归自己去了。绮云走着回头道:“宝哥哥,回头你来,我告诉你一件事儿呢。”
宝珠应着,便携着赛儿到西正院,见了藕香,又和秦珍讲一会话儿,便把赛儿交出。自己到小桃花馆来,一进门,便见几树桃花都已零落,不禁失声道:“呀,怎么我去了几天,这花儿便都落尽了,可惜可惜。” 刚说着,那架上的鹦鹉忽念道:“芳容自分无三月,薄命生成只一春。” 宝珠听着,吃了一惊道:“呀,怎么你讲出这话来。” 那鹦鹉哥又念了一遍。宝珠便忽然的感触起来,心里不知不觉像有千万种懊恼的光景,其实也讲不出所以然,便呆呆的立在游廊上,看着地下的落花出神。
忽有人向他肩上一拍,回头一看,却是婉香,便呆呆的叫了声姊姊,一手便去拽他的手。婉香连忙甩脱手,自己埋怨不该拍他的肩。宝珠被他一甩手,才觉如梦方醒,连忙道:“姐姐这几天好么?” 婉香还当他发呆,便似笑似恼的起来,却不作声。宝珠慌了道:“怎么不理我了,为什么又恼了我了?” 婉香因笑道:“ 谁恼你来,你一个儿在这里,站着半天做什么?” 宝珠道:“我看这落花呢,我懊恼这花儿,前儿开的正好时候,我不曾着意的赏玩它,无缘无故的出去逛了几天,我得着什么好处来,这花却不等我,便自落了,岂不可惜。”说着跌足称恨。婉香因道:“ 那是你负了这花儿,花却没有负你,你恨它什么呢。” 说着一笑。宝珠听了这话,便正色道:“ 呀,姐姐,我是没负你呢。” 婉香听了,吃了一惊,脸上便一阵一阵的红将起来,暗想:“我这话是无心讲的,不道他听的却有心了。我若不拿话盖过他,他回头又讲出些什么来,被人听见岂不骇异!” 想着,便放下脸问道:“ 这话怎讲,什么负不负,我问你什么样负?什么样不负?”
宝珠顿住了口,自悔失言,便不敢作声。婉香却自己慢慢的走进屋子去了。宝珠便跟着进来,婉香却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里去。宝珠暗想:“ 我若跟了进去,他必定有些做作,我不好再讲别的,势必反倒逼僵了;不如我回屋子去,坐一会儿,再来和他说笑,他也便忘了这话了。” 心里想定,便转身走出游廊,到自己屋里来。
一进门,见春柳儿和晴烟坐在中间花窗下捡玫瑰花朵儿,见宝珠进来,便都站起来道:“爷回来了,逛了这许多天,不辛苦吗?”宝珠点头儿道:“很倦的,昨儿又瞧这一晚上戏,没睡。” 又道: “ 你们捡这花干什么?” 晴烟道:“这是花农送来的,说爷爱吃红茶叶儿,拿这个和着很好。”宝珠笑道:“好虽好,只可惜委屈了这花儿。你瞧,这颜色娇嫩得这个样儿,很该戴在美人头上,这会子给我泡了茶,回头便倒掉了,可不可惜。” 说着拈了一朵道:“ 晴烟,我给你戴一朵儿。” 晴烟笑道:“爷又来,爷刚说美人儿才配戴这个,我们丫头哪配呢。”
宝珠道:“ 也配,快来,我给你戴上。” 晴烟不肯,宝珠硬搂着给他戴了。晴烟早羞的满脸通红,站起来,仍自摘下,道:“正经点,爷不要这样胡缠,大白昼里,回头给人撞见,又说我们和爷怎么样呢。”
春柳儿看着,只是抿嘴笑。宝珠回头看见,因笑道:“你笑什么?”春柳笑道:“我笑晴烟姐,不受抬举,爷拿这样的好花儿给他戴,他还不要,换我,我便想要一朵儿,爷还不肯给我呢。”晴烟道:“你要戴,你便多拿去,戴这么一个满头,倒也好看。” 宝珠笑道:“ 正经给我分一半儿,送婉姐姐去。”晴烟答应着。宝珠又问:“ 你姐姐袅烟呢?”晴烟道:“他病着,睡在里面呢。”宝珠惊异道:“怎么好好的又病了?”春柳儿笑道:“谁教爷出去了,老不回来,他自然要害病了。” 宝珠啐了一声,便自走进到袅烟房里来。袅烟早听见宝珠声音,已勾起帐子等着,见宝珠进来,便要挣扎起来。宝珠连忙止住,问道:“ 你怎么好好的病了?”袅烟被他一问,便扑朔朔的掉下泪来。宝珠不解,连问道:“什么事?什么事?谁委屈你了?” 袅烟摇头不语。宝珠又问,袅烟便抽抽噎噎的哭起来。宝珠慌得手足无措,便将自己的帕子替他拭泪道:“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替你作主。”袅烟呜咽半晌,叹口气道:“ 还什么说,总是我的命苦罢了。”又道:“爷回头想想瞧,我来了这几个年头,可曾干着什么错儿?又可曾有什么坏事?人都说着,爷给我引诱坏了。我的爷,这从哪里讲起呀。”说着便又哭了。
宝珠听着,却摸不着头脑,便问道:“ 谁讲你来?” 袅烟道:“ 人家讲我,那值得什么!不道三太太都这样讲起来,还当面叫我去,说:‘太太出门了几天,你便无法无天了。’又说:‘你前儿一径干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太太却被你蒙混得过,仔细给我讲出来,撵你呢!’ 爷替我想想,我什么事值得吃人家指驳,自家的太太还没讲什么,东府里倒要撵我,我做丫头的虽贱,也贱不到这个地步。”
宝珠听了,也着实生气,便道:“那你也不用气得,横竖也管不到咱们这边事,只要太太疼你就是了。” 袅烟道:“爷讲的松爽,只怕忌我的人也多了,妒我的人也多了,到头来总没得什么好结果呢。”
宝珠听着,也不禁滴下泪珠,因道:“你放心,你不要这样苦恼,回来把自己身子糟蹋了,倒不当耍的!况且你又不是东府里人,三太太认真能撵你么!便三太太要撵你,太太也不见得肯,我也要回护的。” 袅烟道:“我也不是怕撵出去,只是我在这里好像就是一个钉儿,人人眼里都看我不得,只有爷疼我,此外,只有珍大奶奶和太太。除了这三位,便我讲句话都听着不舒服,这是爷都知道的。爷看,不但东府里的人,便这咱们自己府里,自己屋子里,也都这样的。以先,人还不敢欺我,前儿三太太讲了这些话,两府里哪一个不知道,哪一个不讲我的坏话,我还能在这里过日子吗!要说撵我出去的话,我再也不奇,等到那个地步,我只有一个死。”刚说到这里,宝珠忙掩他的嘴。袅烟早已泪如雨下。
宝珠也没别好讲,只得安慰几句,劝他睡下。便自走了出来,一肚子闷气,便到自己床里躺下,踌躇了一会。晴烟进来问道:“爷用饭吗?” 宝珠道:“ 我不要吃。” 晴烟道:“爷呀,要自己保重些,不要又搅出病来。” 宝珠见他说得委婉,便起来,坐在床沿上招手道:“ 你来,我问问你。”晴烟便走过来,见宝珠含着两包眼泪,垂头丧气的样儿,知道为着袅烟,便道:“爷何苦来,这些事也值得这样苦恼!”宝珠道:“你和你姊姊最讲得来的,你总知道这事,怎么样便让三太太知道了。” 晴烟道:“爷有些地方也太觉过分了些,和我们玩笑,不顾有人没人的,这些事也不用讲了。前儿不是绮小姐和茜小姐还说,爷待她们还不如待我们丫头的好,丽小姐又说袅烟的排场架子比小姐们还大,这都是招人怪的事情。一则爷待他也忒好些,二则袅烟也忒使性儿,爷不看别的,只看花二小姐那么一个也还招人妒忌呢,何况他丫头呢!丽小姐还说,袅烟比花二小姐还高傲呢!爷想想瞧,这些名头,袅烟可耽得起么!况且东府里那些丫头们,哪一个不气不服他?小桃、小红又格外狠些,都跟着主子跑。主子不知道的,他还去告诉,主子不作声的,他还去挑剔,有这许多怨招在那里,莫说是袅烟,便是爷,也抵挡不住。前儿晚上,三太太不知怎么讲起丫头们,丽小姐便说,现在府里的丫头们多不像样儿了,二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了这些,任他们行去,前儿二太太出了门,那些丫头们没一个安安稳稳蹲在屋子里的,不是逛园子,就和小厮们兜搭去,实是不成体统。又说春妍和袅烟两个,又出众些。太太听了,便不高兴,说春妍是婉小姐带来的,不好说他,那袅烟是咱们家的,不能听他胡闹,回来必得请二太太着实讲他几句才好。可巧袅烟这日没事,想给爷绣个枕头儿,因短了些金线,问珍大奶奶去要,却又没得,便向绮小姐要去。绮小姐却在三太太身边,团儿便替袅烟明言正气的到太太身边,问绮小姐要去。三太太知道是给爷做枕头儿的,便一法不舒服起来,立刻叫袅烟过去,说了一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