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26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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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太太也不肯答应。”知三道:“我上回看见你铺子里一口婺源棺木在那里,以为什么稀罕。我们家乡出那个东西,好的很多,这里的人多看不上眼。我的意思要找一具阴沉木的。”
伯琴道:“阴沉木那里有找处?就有恐怕也要到外埠去寻,十天八天的不定。我那里的是比阴沉木胜十倍呢!”黾士道:“到底什么东西?”伯琴道:“今年秋天有一个西洋人回去,把屋中东西都要一气拍卖,我们贪他便宜,一起受了。里头有一口磁碗砂烧成的棺材,除却盖的接口,其余是天衣无缝的。盖上在面孔地方,有一月洞,嵌着一块厚玻璃,也用磁汁灌牢的。旁边每一首,各有两个铜环,又玲珑,又结实。因价钱太贵,没人肯要,不知他用得用不得?”知三道:“好是极好,怕里头不要。
表伯又不在家里,谁人做主呢?你自己去请你岳母太太同太太示下。”伯琴道:“也是。”就去了,仲蔚叹气道:“那里一月不好死人,到这个年尽岁关才死,累得大家不舒服。姻表伯又在外洋,今日寄了电信去,若就动身,倒还赶得及除夕到。若没船,就不能见面了。”说着,介侯进来了,说道:“险些儿不能寄,扬州宝应电报局明儿早上,除官报,军报之外,通止数了。
须明年正月初四才开电盘,日本报是在大东公司寄的,我问他今日寄到了,倘明早就行,今年可否赶到,他们有知道的说四十八点钟总可以赶到。若在长崎走,一夜天就可以到了。”只见伯琴出来,摇着头道:“不与。”知三道:“我知道不与的。”
伯琴道:“太太倒随便,说外国本来通行这个规矩,只有我那一位岳太太不肯,说没见人放在磁棺材里。况且又没缝,又不透气,葬了不得地气,子孙关害的。太太听他说,也不敢要了,怎么计较呢?”介侯道:“你们不是商量要用磁棺么?”黾士道:“是哟,顾太太不许。”介侯道:“我刚才打报叫老世伯速给回电,我倒说一句问他可用磁棺?因我一个西洋朋友有那个磁棺,他九月里回去了,寄在朋友那里拍卖。放得久了,没人用,所以问这一句,明早恐怕就有回电来呢!”伯琴笑道:“你说这个是不是意大利人叫密士低司么?介侯道:“不知他那国人,名字真是这个。听说前途受寄的一家,好似名地维什么洋行。”又发怔了一回,说道:“地维下边一个字想不出了。”伯琴笑道:“可是地维德?”介侯笑道:“一些不差,你怎么晓得?
”伯琴笑道:“才说的就是这个,已经到了我铺子里了。”介侯道:“更好。”只听外边和尚尼姑都来了,便在迎晖堂分班转殓,念经,诵往生咒接引呢。通德堂、养志堂的火点得通明,顾府上上下下的人忙了一夜。有睡的,有没睡的,兰生只管哭,也不能办事。珩坚小姐倒极忙,外边除介侯、仲蔚、黾士回去外,伯琴只得住在内书房镜齐。到了次日,伯琴因号事要紧,只得回去。介侯等也不得空,外边通由胡顺唐料理。日本果有回电,说今午坐火车到长崎,赶紧就回,殓用磁棺极好。顺唐就差秦成到伯琴铺里找了十几个人,把磁棺抬回,就有知己的亲友陆续前来探丧,就在迎晖堂当中停灵。这日外边的事务倒还简静,里边珩姑娘就忙得很。一早起来,略略梳洗,先将执事派起来,在议事厅立了一个丧房。云锦守灵,不肯办事。许夫人敬他有义,也不强他,其余均须办事。珩坚特派月佩总管银钱出入,骆管收发内外物件。百吉总管接引女客,春喜总管收礼回礼,开发车轿力钱。阿秀总管各处灯盏、灯油、蜡烛、烟纸,秋红总管厨房,开发酒饭席面,汤家妈总管打扫各处,孟大姐总管内茶房,孟大姐、朱大姐总管内厨房,王妈、夏妈值日传事,霞裳总巡各处,如有贪赖无弊不遵约束,即以家法从事,其余均在议事厅外间伺候差遣。外边男仆均由胡顺唐派,徐起总管收礼、回礼、开发车轿力钱,孟守总管收发内外物件,顾寿总管各处灯盏油烛烟纸,顾喜总管酒席,解樊、解克总管茶房,狄清狄威总管打扫,尚行、夏效总管买办物件,米珠、莘桂总管厨房及发出席面,松风专值内书房,水月专值外书房,新来的柳烟、梅雪值外账房,周全专值会客厅。养志堂派阴顺、通德堂派羊昌值管。秦成总管内外巡察,卫传、杨泰专候迎送通报,茹飞习成服辕莘勤专司车轿,其余小厮均在前厅听候差遣。
内外男女执事均须和衷共济,一气相通,不准推诿,把内外故示区别。丧帐房则设在通德堂西书房,即请知三、仲蔚、黾士三人,所有银钱悉归管理。就是内丧房的总付总收亦归账房顺唐,伯琴、献之、介侯、周全陪客。分派已定,传论仆妇小厮丫头人等说道:“上头所派的执事,入殓同七七出殡之期,最为要紧,不可疏忽取咎。其余日子,倘无要事,方可歇息,但须各自知照同事。上头差唤及客人来往,如本人不在,须由同事代办。如同事不允,本人擅自离开,致误职守者,小则示罚,大者笞责。”于是大家兢兢业业操心起来,是日事务尚简,惟外边有十余位男客。知三陪着讲话,珩坚就来请知三进去商拟哀启讣帖。知三一个人那里得空,回道:“明儿等黾士等来了再拟罢。”珩坚道:“明儿那里得空做这个,不如我来拟了,叫爷们再改罢!”于是就提起笔来写道:哀启者,先慈气体充足,秉性幽娴。自归先君事先王,父德昌公,先祖母怡色柔声,先意承志,朝夕必朝,寒暑不辏待妯娌和蔼无争,御下宽容,终身无疾。言遽色,性好施,与遇戚族中之贫乏者,辙周济之。虽典钗鬻衣不少吝,自奉则又节俭。偶得甘旨,即奉堂上,或转赠同辈。及不孝等已则淡泊自甘,至人皆厌弃,始以自食。当来归,先君之日,黄巾逆焰,扇祸方张。先大父方从军荆襄扬州,商引疲弊,时合家侨寓维扬。先叔祖,先叔祖妣及:先叔父母,均一室共爨。食指浩繁,中馈每虑不给。先慈见大势中落,守此必不能成适。先大父阵亡,先祖母相继故。先慈呼抢难名,泪尽继之以血。先群亦因是得病,卧床二年余。先慈日侍汤药,无须吏离,疾大渐。先慈?l臂和药以进,终不效,竟背不孝等而逝。先慈连膺大故,哀毁骨立,家亦分析,不孝方采芹香。承袭祖荫,而屡试不售。
时中西互市,洋商声势恢张,习此辄利市三倍。先慈曰:此成败之机也。命不孝弃诗书,事筹算,不孝不忍远离。先兹叱曰:吾年尚健,针指亦可以自奉。汝恋妻室,不思复先业耶?汝违言,吾不食,不孝乃行。临行之日,先慈与不孝约,谓许汝五年别,不必与闻家事。有所蓄,可先结交树根本。五年后,吾交卸矣。不孝谨受教,先习西国语言,赴香港,即至日本,筹策劳劳。至有今日,皆先慈爱护训教之力也。不孝膝下久离,方在本籍,购屋一区,冀即罢买而归以伸孺慕,竟于某年月日起病,始仅寒热,疑为内症,三日后,忽患腰痛,红肿如桃,知变疽毒。先慈平日身体素坚,方冀赶紧延医,可占勿药,讵我生不佑降。此鞠凶百计求痊,参苓罔效,于本年十二月二个七日申刻,嘱咐家事,料理从容,竟弃不孝等而长逝,享年六十九岁。不孝亲视含硷,尊制成服。呼抢哀衷,曷有暨极。当此卒膺大故,残喘苟延。沥血下忱,不得不遍为哀告。语无伦次,伏乞垂鉴。棘人顾庄泣血稽题珩坚拟好了,月佩录了出来,且自藏好。
是日仅有十二位尼姑念血盆经,珩坚也乏了,要去睡一回子。就出议事厅东侧门由廊下内茶房旁边向北,穿过月佩房,到自己房里。有两个小丫头跟着替珩坚展开了衾子,伏侍他睡下,把门帘下好,两个丫头在外房坐着伺候。有张老妈子进来,到外房回事,小丫头摇着手,叫他不要高声,姑娘才睡呢。珩坚道:“外房谁说话?”小丫头埋怨道:“通是你老娼妇,谁替你耽不是?”因道:“张妈子跑了进来,毫没规矩。”又轻轻的指着张妈子骂道:“老东西,你自己回去。”珩坚道:“跑来干什么?”张妈只得揭起了门帘,就立在帘外禀道:“回姑娘候补道梁公馆里太太同谢湘君、林燕卿两位姑娘说明日要求送殓。
请姑娘示下,还是差人先去挡驾?还是让他明天来?”珩坚申斥道:“这个事还要回我,我怎样派你们的?放着百吉那里不去回,我有几千条心孔儿,通要管到你们茄儿瓜儿的事呢?”张妈子只得再回道:“已经回过了百吉姑娘,百吉姑娘说里头还有分别,所以差奴才来回姑娘的。”珩坚喝道:“你倒是能干的,说话也圆,心孔也巧,百吉那里回了,你就奉他的命,不好回霞裳么?没才干的东西!”唬得张妈子连忙退了出来,小丫头指着笑道:“如何?这个钉子碰得好不好?你也自己不想想,这个嘴脸就好到姑娘那边来回事。我告诉你,就是百吉姑娘亲自来回,他这回子要睡,也不敢惊动他呢!”张妈子一声儿不言语,径去了,就把这话回了百吉。百吉与霞裳商量,霞裳道:“我看这梁太太那里须去挡了驾,那姓谢姓林的二位姑娘不必去挡驾,他们这里常来的,太太又都认得,又是老太太在生时交接过的,他也不过尽一点心意儿。”百吉道:“我也这个想,就是这么着罢。”于是唤传事,外面就一叠连声唤传事,妈子唤了七八声,不答应。一回有一个夏妈进来,霞裳看了一看,道:“你可有空,叫了就来?”夏妈道:“今日姑娘派了执事,我们两个传事的议定,从今日起间日轮当,今儿应该是王妈。”
霞裳冷笑道:“原来你们自己定了这个万国公例,一些儿不能通融的。倒是我传差了,要等你一个,应该传事在那里方好传事呢!”这时王妈也趔趄着脚,?]?]的进来,立在夏妈旁边。霞裳一眼看着,就鼻子里哼了一哼道:“王妈,你在那里呢?”
王妈跪下去叩头道:“传事的因方才女儿来了,送他出去,在门口讲了一回话,一时误事并非规避。”霞裳道:“夏妈说你们自己定了轮值日期,倒也罢了。你既要同你女儿说说话儿,应该照会一声夏妈,如上头传唤,就去答应,方是和气办事的样儿。就是夏妈见他不在这里,也应该答应走来。大姑娘上半天吩咐你们的话,说内外男女执事,要和衷共济,这句话你们记得不记得?”二人一声儿不言语,一时丫头仆妇大家都立在议事厅外边,看这光景,无不肃然。就是暗香、月佩、春喜,也正容肃貌的不敢作声。有一个小丫头在外边同众人私议道:“姊姊你看今朝霞姑娘这个狠心的劲势儿,一朝权在手,真要做出来呢!我想他不过上等的人,虽然称他姑娘,到底也是同我们一样的。”这话却被霞裳听见了几句,眼尖一看,却是许夫人外房看门丫头名叫鹘儿的,霞裳且不发作,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有了年纪的人,倚老卖老,想霞裳也是一个丫头,论起理来,还是同事,怕他什么?况且这回子小姐不在这里,我们这几个人也不放在你们眼里。你们要怎样,便是怎样!岂知这个办的是老太太的要事,谁不当留心些,我既蒙太太姑娘看得起,命我帮办帮办,我就当从他的命,管管你们了。情愿事务完,再来赔罪罢。”这时候外边秋红、阿珠、阿秀通晓得了,恐霞裳招怨,秋红就私下叫人去禀许夫人,请说一个情,做好做歹放了罢。许夫人道:“他们这些人的脾气实在可恶,论理应该整顿整顿。不过他两个人有了些年纪,恐怕受了辱。有别的念头,不如得过且过罢。”于是就命风环出来说情,说太太说为老太太升天的事,打了他恐老太太魂灵不安,请恕了他下回罢。霞裳初意本来要将二人办理的,今许夫人既差人说情,岂有不从之理,只得顺水推船,说道:“本来要照姑娘的规矩给你们一个利害,警戒警戒。今太太的金面说情,所以便宜了你!
”风环向二人道:“听见么?还不谢谢。”夏妈也只得跪下来谢了,风环道:“起去罢,下回留心就是了。梁太太那里去挡驾去!”二人便走出来叫人去办,霞裳向风环冷笑道:“姊姊你不知道,妹妹也为老太太的千年要好,蒙太太姑娘派了我个总管,他们背地里骂我,不服我的很多呢!我叫你再看一个人。”因吩咐传鹘儿,鹘儿知东窗事发,只得进来立在那里发怔,霞裳道:“你方才说什么?”鹘儿呆着,一句儿不答,霞裳冷笑道:“你看见我权在手里,狠心劲势,打死了多少人。怪道他们不服,连你这毛丫头都不服起来!本来就将就过了,看你这小小年纪,倒会粪头里寻起竹扦来。不给你个利害,我却负了姑娘的重托!”
就命小丫头去唤秦成,鹘儿慌了,立在那里抖,风环道:“你不用抖,你只管说。”鹘儿只有抖的分儿,问了半日,那里有一句话,风环道:“你今年几岁了,是哑巴么?”鹘儿吓昏了,说道:“是哑巴子,今年十三岁半了。”风环、月佩、百吉同旁边的人听了,大家笑起来,霞裳也笑了。风环笑道:“妹妹你看他小孩子,吓得这个样儿,怪可怜见的,也饶了他罢。”就做了主,向鹘儿道:“你下回敢不敢呢?”鹘儿道:“不敢了。”
风环道:“下回再犯,你仔细,谢谢姑娘去罢。”鹘儿就同拜观音的样子合了掌,揖了一揖,飞风的去了。风环就去回了许夫人。
珩坚睡了一晌起来,小丫头连忙进去揭开帐子。一个丫头去捧了脸水来,请珩坚洗了脸,又捧上漱盂请漱了口,把水替他抿一抿头发,一面倒了一杯茶来。珩坚喝了一口,就罢了。
便出来,丫头揭起门帘,一个先奔了出去说姑娘出来。值事丫头就七手八脚的倒茶装烟放在桌上,暗香、月佩、百吉等皆站起来。珩坚在正中榻上坐下,丫头连忙在背后去垫好了小靠枕,恐嫌太空,又加上一个野鸭绒白布小枕儿。珩坚随意用茶,吃些点心。霞裳就把上项事回明了,珩坚道:“便宜了他,要是我在这里就不得免呢。”自此合府上下,皆畏珩坚明察严厉,就见了霞裳等人也服服帖帖的了。珩坚又问别事,众人道:“有几件小事儿,都没要紧的。”珩坚又看了一回账,也不言语。
停了一回,说道:“老爷今夜不能回来,幸亏明日申刻入殓,应该赶得及。老爷虽说苫次,没得常在孝帏的,须在上房腾出一间房子做房。”霞裳道:“已吩咐打扫揩抹去了,床也端端整整。”珩坚道:“现今岁底,喜姑奶奶有家事的,不得空,须把雪贞姑娘接来照应照应。”月佩回道:“刚才差人去请过,他说要明早来呢,来了,今年不去子。他说要住在姑娘那里,我想叫暗香姐姐同云锦去睡,雪姑娘就睡在香姐姐床上,我就同秋红睡去。”珩坚道:“不必,就在我房里再排一榻罢,我们在一房好说说话。”月佩答应着安排去了。珩坚道:“明日要成服了,这些白衣裳少不少?”月佩问暗香道:“刚才数过几件?”秋红道:“爷们的四十八件,太太、奶奶、姑娘们的一百十一件,男仆的八十九件,老妈子、小丫头的也一百二十三件,功服、丝麻孝带三百根,大约差不多了。”珩坚点点头,便命登了账。
这日过了,次早起身大家盼望,孝子直到巳刻,士贞方踉跄到家。走到灵前去抢地呼天的大哭一场,合家也陪他痛哭。
士贞又出来谢了众人,坐了,略谈近况。说到老太太,士贞又哭起来。众人劝了一回,许夫人差人来请了进去,把以前的家常事告诉了一遍。问吉田夫人为何不来,士贞道:“怎么能来呢?时候又促,店务又多,一个主人不在那里,怎好开店?明年我打谅叫顺唐去替他回来守孝,我命他也是今日成服的。那边的事忙个不了,我勉强走了,也不带什么,只带一个铺盖,一个皮箱,一只竹篮。幸亏到了长崎就有船,所以赶得到。”因问了一回老太太的病原,不觉又哭起来。兰生、珩坚早已赴空见过了老子,这回子家人男自秦成起、女自霞裳起,通来磕了头。士贞仍命他各去办事。这时候送殓的人已纷纷前来,雪贞同伯琴、定候等也都来见过士贞,彼此各谈几句。定侯与士贞不认得,士贞就请问了姓名,方才晓得是秋鹤的朋友。心中颇相爱悦。又去看验一回磁棺,问顺唐道:“这是要水银的。”知三道:“珩妹妹通已办齐,连白铅铁屑也都端整。”士贞心中自是安慰。既而吊孝的人愈多,士贞在帏中答礼。到了晚上,从大门到迎晖堂,孝灯一片。通扎的白蓝两色,布彩也一路直到里边。另请一个宁波匠,以备殓后浇棺之用。将近黄昏,掌礼的就命外面升起炮来,乐工等鸣鸣作乐。大门口两盏大矗灯,二厅正厅内厅均是一色的篮子明角大矗灯。一面上写着通德堂三字,一面写着顾府两字,又夹杂着保险洋灯玻璃灯。上下人等均穿孝服,在外边望到里边,门户洞开。但见白漫漫的人头挤挤,迎晖堂内一片哭声。匠役司祝安排把凤冠霞帔穿好了,和尚召灵发牒已毕,掌礼就赞时辰已到,就此安灵。执事人等就移棺出来,士贞抱着头,兰生捧了足,哭得泪人儿一般。上海道宪陆公知,士贞与子虚亲戚,陆公与子虚向来交密,故此时也来送殓。于是知县会审委员也不得不到了。幸知三从中陪谢周旋,妥妥帖帖。女人亲戚送殡的,俗例均须要哭,那哭声越发大了。士贞预先吩咐珩坚,今日无论何人前来送殓吊奠,每人给车钱两角,登列簿上。俟开吊这日较对,如其人仍旧前来吊丧,不论礼之厚薄,情之亲疏,或邻或友,或贫或贱,或认得或不认得,除照常素筵外,每名各谢两元。这个信传到外边,那邻居穷苦的,就是素无交情,也要买几串纸钱前来送殓,因此拥挤得不堪。秦成带着几个小厮内内外外的巡察,又请保甲局发了八名巡丁在门口弹压。马车、东洋车、羊角车路上歇满,轿子通搁在里面西门口空地上。珩坚送了殓,大哭了一回,又到议事厅整理出的,进的,发的,收的,登记的,消去的,均清清楚楚。一回要总帐房去支钱,一回又有夫役人等前来算帐,真正忙得吃饭也没空儿。幸亏执事预先派定,大家按部就班,直到三更后,方陆续散去。就命把家伙一处一处的收拾,士贞夫妇实在受不得就在孝帏打盹。兰哥儿出去谈了一回,也进来睡。不过胆小,粘住了霞裳要去陪他,霞裳道:“小祖宗,我还有事呢!那个老妈子在房里陪好不好?”未知兰生如何,且看下章所述。
第二十一回
大开表珩姑娘理事小失趣庄公子访娇
却说当时兰生粘住霞裳要陪,霞裳要叫老妈子陪他,说:“我的事多着呢,就叫茹妈去陪你罢。”兰生道:“腌腌?H?H的,谁要他这老东西。姐姐你的事就叫暗香姐姐代了罢。”霞裳道:“各有各的事,谁好替谁呢?”珩坚道:“你们不用胡闹了,我这床空在那里。霞裳,你就陪他去,伏侍他睡在我床上,那里是没得死人的。兰兄弟也不用怕,睡了,你就出来。你事我替你暂管。”月佩道:“雪贞姑娘也在姑娘房里,怕不便。”
珩坚道:“阿呀,你这丫头!他们也是从小耳鬓厮磨惯的,不要说两床,就是一床也住过了不知几十夜。现今兰兄弟多大年纪,有什么避忌呢?”雪贞笑道:“姊姊记得么?那年兰兄弟回来了,我到扬州喜珍嫂子还没嫁,素秋姐姐同喜嫂子通在你家里,还有那双琼妹妹同兰兄弟六个人,通要睡在老太太新做的床上。
老太太倒让了我们,去睡在小床上,我们日里头的顽还了得,喜嫂子采木香花,爬到屋上去,姊姊栽了一交。夜里倦极,睡倒就着。姊姊夜里出了尿,还不知道,淌出来,我汗衫儿通透湿。”话未说完,珩坚臊得了不得,打了他一下,骂道:“不害臊的丫头,女儿家说这个话儿,快同我闲了金口罢。”暗香等也不觉失笑,霞裳就伺候兰生去了。过了一回出来,雪贞道:“他睡了么?”霞裳道:“放倒了就糊糊涂涂的睡着了。”珩坚道:“事都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大家去睡一回子罢。”于是叮嘱了守更老妈子一回,大家散去。珩坚就与雪贞同榻。有几个族中亲戚女人,把兰生、霞裳的房榻通占满了,连楼上女客房亦都有女客。霞裳只得再到珩坚房里睡在兰生脚边,一觉方醒,天已大明,连忙起来。珩坚同雪贞也醒,忽听兰生哭道:“双琼妹妹沉下去了,雪贞姊姊在那里,快救!”珩坚道:“怎么?”霞裳就走过去揭开帐子,看见兰生睡了张开眼,额上通是汗,说道:“小爷说什么?”雪贞笑道:“大约是魔住了。”兰生醒来,定一定神说道:“我吓死,原来是梦。”珩坚、雪贞通起了身,问道:“什么梦?这等呼叫,双琼、雪贞?”霞裳就伏侍兰生穿衣起身,兰生道:“我到一处,房屋华丽,极体面地方,见有几十个姑娘挤在一个亭子里看什么,我也走去一看,你们都在那里看一个大碑。我向一个姑娘问是什么碑,好像他说的是断碑。就有一个蓝面獠牙红头发的妖怪拿着一根短柄锤,锤上通是尖钉,跳出来就打,口里不知说什么。你们连忙就逃,我也跟了走,逃到海岸边,无路可通。后边又是追赶似的。看见那边有一破船儿,你们就挤上去。船底通通脱了,把你们飘到海中。我看见双琼妹妹沉下去,雪贞姐姐浮到岸边。后边好像有一个书生,把蓝面鬼打退,奔来救你们,我就告诉他,便急醒了。”雪贞在那里盥洗,笑道:“多谢关心救我,否则我做了《聊斋志异》里的晚霞了。那里能从从容容的在这里呢?”
说得众人皆笑了。盥洗梳头已毕,众人均静立房外伺候。珩坚道:“现今这里你们去各管各事,其余的均到议事厅伺候去。”
珩坚就同兰生、雪贞去请安回事毕,再到议事厅来。兰生到外书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