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28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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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儿就去访访他,好不好?去年我说要同仲蔚去的,当初仲蔚不肯,说道你也去碰了钉子,我道是什么献丑,岂知你们因不愿意回来的。这回去好了,他要做诗,我就做。”介侯笑道:“你情愿给他考么?”黾士道:“这有什么要紧?况且我的诗虽不好,也未必是落第的。”仲蔚道:“倘是他要每人考起来,难道我们真正做了考生不成?”黾士道:“你放心,你这诗也尽管去做得了,还怕他不取?若真不取,就是欺世盗名了。”介侯道:“我来做一首去骂他,送了进去,我们就走。”黾士道:“这个不能,我们想打便宜茶园,你这么着就累我们了。”伯琴道:“罢哟,我的诗是不好的,你们三个去。”
黾士道:“不妨,他要做诗我替你代做,好不好?”介侯道:“我呢?”黾士道:“你这才学还不是七步么?”介侯道:“我是不做的。”黾士:“且到了那里再说。”于是再三再四的约三人同去,伯琴道:“我今日不去了,就是吾兄弟今朝他号里接神,未必能空,要去明朝去。”介侯道:“也好。”于是大家约定了,到次日吃了午饭,黾士就雇了一辆马车去约,三人坐了,同到了那里,园门却是关上,叩了一回,方走出一个园丁来开门。
四人进去,园丁笑嘻嘻的阻住道:“爷们是来看苏姑娘的呢?”
介侯道:“正是。你进去说两位姓孙一位姓洪一位乔。”黾士道:“我们特地来的。”园丁笑道:“多谢枉驾,姑娘今早烧香去了。”
伯琴道;“那里去烧香?”园丁道:“不知道到那里。”黾士道:“几时回来?”园丁道:“也不定,爷高兴等便等等。”伯琴道:“如何?又碰钉子了!”仲蔚道:“这倒不是钉子,但出了门也没法。”黾士道:“我们等一回也罢。”介侯初次不肯,黾士再三拖住,方到里面一间客座里坐了,到还精致。园丁送上便茶来,四个人谈了两三个点钟,仍旧不回。伯琴道:“你们伺候罢,我要去了。”介侯道:“我也去。”黾士、仲蔚也只得同走。
伯琴向黾士道:“我说不要来,你一定要来,今儿你舒服不舒服?”黾士没得说了。介侯道:“我们到静安寺去望望顾家罢,这两天兰生苦得怎么样?”伯琴道:“我们打南马路徐家汇走好不好?”仲蔚道:“也使得。”就命马夫从法马路宁波会馆向南驰去。走过西门,将近斜桥,忽见马路旁边有几个人立在那里看什么呢。介侯道:“他们做什么?”黾士一眼望去,只见一个侍儿笑嘻嘻的,两只脚立在小凳上在那里折梅花,里边是一个长春花圃子,门口有一辆羊头车,又歇着一乘蓝呢红镶脚中轿,有两个小侍儿年纪约十七八岁,在地上受折下来的梅枝。因连忙唤停车,下来一看,只见折梅花的侍儿,年纪约二十左右,鹅蛋脸,明眸皓齿,洗尽铅华,穿着一件青灰宁绸元缎镶边的羊皮紧身袄,元色宁绸元缎镶边的白狐皮嵌肩,青莲广庄鸡皮素绉的散管小羊皮裤,品月贡缎的阔镶边,两条元色缎子月华带头上元绒抹勒,抹勒上并无装饰,盘云髻,插着两枝嵌宝金簪,一面插着蜡梅蕊装成的蝴蝶,耳上一对小金环,嵌着一粒金钢钻石。手上一双金镯,指上三四个金约指,嵌着宝石。自上至下,真是清洁高华,纤尘不染。下边两个小侍儿也是一色打扮的:三蓝胡绉羊皮紧身,穿袖袄元缎阔袖边,元绉元缎边的狐皮嵌肩,二蓝素绉的镶管散脚裤,也是大脚,花鞋布靴,头上梳了一条大辫,坠着穗子,带着一只锦缎,男帽上边钉着一块蓝宝石,辫上插蜡梅双蝴蝶。年纪十四五岁,一个小方脸,一个长脸,真是美玉无瑕,珠联璧合。四个人眼光不觉射上射下。仲蔚道:“这几个不似门户人家。”介侯道:“一个小方脸的好似在那里见过似的。”伯琴道:“你看这轿子,恐怕花圃子有内眷在那里,何不进去看看?”说着,只听两轿夫抬了两盆山茶出来,放在羊头车上,叫车夫装,一面喊道:“珠圆姐,姑娘走了,快进去。”大侍儿就走了下来,一同进去了。黾士向三人道:“我们不要进去了,就立近些看他出来罢,轿夫说姑娘,必是一位小姐呢。”只见车夫装好花,推了先走,轿夫把轿子提好,便见刚才的三个侍儿,一个提着一个衣包,放在轿后,两个捧着一位丽人出来。圆姿月满,丰前云舒,挽着一个三套盘螺髻,珠嵌捧髻心,两边两只珠穿镶翠百宝金丝凤,两枝钻石莲花金簪,元色建绒六条晶圆珠边抹额,镶宝珠坠小金圈,晶圆大嵌珍珠领。上身穿着定织石青云龙缂金累缎元狐袄,妃缎回文洋金洒花阔边,雪缎月华小边三道。当胸一个珠穿嵌宝大寿字,缝在袄上,挂一只盘珠小金表,下穿时花百褶珠条西湖十景金边缂线水红裙,里边一条赤银炉地织金围鹤裤,好似狐皮的里子,裤管镶着品月地万寿缂丝边,上头青莲色月华边三道,管口一排元丝珠穿网络,坠着元色短排须。脚上竹根青蝴蝶寻芳小绣鞋,鞋尖上一颗大珍珠,履跟围着三四个小金铃,手上一串金丝嵌珠百宝钏,指上几个嵌宝金约指。
真是宝月祥云,仙肌雪骨,浓华清艳,典雅堂皇。使伯琴等四个人的眼光霍霍不定。这个美人好似磁石,把伯琴等的魂儿都已吸引牵走了。美人出来,眼光就跟了出来,但见他从从容容上轿,一双媚眼向伯琴四人抛了一抛,就下了轿帘,抬着,侍儿跟着去了。这里四人真看了对面文章,十分充畅。黾士叹了一口气,仲蔚默然。伯琴笑道:“黾士你看得叹起气来了,还是他得罪你,不同你笑一笑么?”介侯笑道:“真有趣,看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可惜隔花,人远天涯近呢。”仲蔚道:“这个不知是门户人家,还是闺秀?”黾士道:“看他正正经经,有林下风味,不像青楼,不知道谁家宅眷,就是这几个侍儿,也是得一可以无憾呢。”介侯道:“他轿夫唤着珠圆的名字,当中必有一个名字叫珠圆,我们何不到花圃子里去问问,或者知道。”
黾士道:“不差。”于是四人进去假充买花的人,看了一回,乘间便问园丁:“刚才买花的姑娘姓什么?”园丁笑道:“不知道,我们没问他,他也不告诉我们。”黾士道:“你们为何不问一声呢?”园丁笑道:“不料你们要来打听,要是知道了这个,我就问了,现在也来不及,你们自己去问罢。”倒说得四人讪讪的无言可答,伯琴道:“去罢,你们本来也戆,他们做生意要紧,那里能去问他呢?”园丁笑道:“一些不差。”于是四人走出,复上车来,纷纷议论说:“今日不见韵兰,见了这人,也可抵算,但见了这一次,不知何日再得侥幸一见呢!”一面说,一面行?过了徐家汇,介侯道:“马利根玉田生就在北面杨家铺,我们就顺便去顽顽。”伯琴等道极好,说着,已到门前,命车夫停了车,四人下车,走进去,到洋房楼上叫道:“马姑娘、玉姑娘在家么?”只听里边答应道:“在家。”洋帘响处,玉田生先走了出来,马利根也出来,笑道:“里边坐罢。”四人走了进去,我且略停一停再来详述。
第二十二回
杨家铺西女说西文绮香园名媛邀名士
马姑娘领了四人进内,只见墙上烧个煤炉,火气融融,温生一室。介侯替三人通了姓名,就在鸭绒椅上坐了。伯琴看这玉田生面如满月,粉样柔肌,一身日本妆束,马利根花貌雪肤,细腰耸乳,穿着西洋袖压花白绒衫袄。黾士笑道:“海外琼葩,果然别有风味。”说着,侍者送上茶点来,四个人随意用些。
马姑娘操西语道:“灰而希楷姆。”介侯道:“福郎姆香海。”马姑娘道:“哈夫,雨何推更育爱丁那。”介侯道:“爱脱。”马姑娘道:“嗳,雨何,鼻习,土台。”介侯道:“唔那忒,必立乃司。”玉田生接口道;“喊密司徒,迭叠希楷姆。”介侯道:“难迭楷姆。”玉田生道:“土台,以司,浮立握。”介侯道:“多雨何,非而握姆。”玉田生道,“握姆。”仲蔚笑道:“你们咭咭瓜瓜说什么?”众人大声笑了,介侯道:“马姑娘问我从那里来?
我说从上海来。他又问我可曾吃饭,我说吃过了。他又问你今日忙否?我道不忙。玉姑娘问韩先生可来,我说未来。他又说今日是很热,我道你热不热,他说道热的。”黾士道:“我一句不懂。”介侯问玉田生道:“徒尤会而,别习乃司。”玉姑娘道:“拿乌夺。”值琴道:“讨厌,说中国话罢。”介侯道:“吾问他生意呢?”。仲蔚道:“他们既知中国话,你偏说外国话骂我;我将来儿子孙子总要令他学洋话了。”说得众人笑了。黾士道:“泰西说话究竟容易不容易?”介侯道;“倒也不甚容易,须要知道他装下去的文法,大凡宝字必无更改的,但宝字换了一种用场,则又不能照原字用。如金子是一件宝的,倘镀金或金漆则非金子之说矣。漆是宝的,倘漆到物件上,则又不实矣。然文法装得好,则又不在此例。譬如外国说早饭曰铁夺,中饭曰亭南,晚饭曰煞般,但将文法之间,要装得好,就把亭南两字说早饭也可使得,总在神明变化,未可一概论也。”黾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到静安寺,早些去罢,学西话也来不及了。”介侯向马姑娘、玉姑娘道:“今番多扰,改日来请你们,你们肯来否?”玉姑娘道:“除却礼拜六、礼拜天两日,余均可以奉陪。”四人就下楼去了,经到顾府,吃了夜饭,方才回去,一宿不题。
黾士回去想着日里见的姑娘,不知是谁家宅眷,天下竟有这等人物,毓秀钟灵,老天待他也算极厚的。又想苏韵兰这个人如此古怪,倒也少有,可惜昨日他出,否则不怕他不见,明日必须再去见见,究竟是何等人物。闻得他有幽贞馆写韵图,我索性题他一首,把诗预先做好了,一到就送进去,但一个人究竟不好,须两人同去,庶不至为小妮子所窘。主意已定,就在灯下吟诗一首云:
回首前因渺广寒,谁将旧事问青鸾。十分幽绪催人老,一种春愁下笔难。
腕下烟云机活泼,眼前身世泪辛酸。可怜写到伤心句,掩卷沉吟不忍看。
脱稿后,恭楷录出,上写奉题幽贞馆韵图,录尘正可,下边写洪黾士初脱稿。写毕,安睡。次日,往仲蔚处邀他同去,仲蔚道:“今日有货客前来算帐,不能从命,你必定要去,等他来过后同行。”黾士也无可如何,只得来寻介侯。他已经出门,问他家中,也不知何往,于是来邀伯侯。恰值许平叔、舒知三在那里讲昨日的事,黾士把题的诗取出来大家读了一遍,伯琴笑道:“你真是蒙了,难道做好了诗,还要想去拜见么?
昨日花圃这个人,你蒙蒙倒还值得。”黾士笑道:“昨日他并非拒客,因已出门,所以不见。”伯琴笑道:“我知道你必定要他当面得罪,讨了没趣,方才心死呢。”黾士道:“只此一遭,屈驾逛逛如何?”伯琴道:“你割我头我也不去了。”平叔道:“倒底怎样人物呢?你痴到这个份儿!”伯琴笑道:“脂油蒙了心的人,同他去讲什么?”黾士道:“我不过要见着了方罢。”
知三道:“不知他见不见?”伯琴道:“肯见么,这位洪老爷去,安敢不见?他已经眼跳耳热,备好燕窝席在园里等呢!”知三道:“不要管,我同你去。”黾士大喜。平叔道:“我也来跟跟,若要做诗,你们要同我代笔呢。”原来这位许平叔的来历,尚未细述,何以书中不常看见,也有一个缘故。平叔乃许夫人的嫡堂侄子,向从士贞在日本,这回因奔丧回来,且新在松江开了一个药铺,故把生意辞歇了,到自己铺中生理。这回子欲在上海小住数日再去。此刻听知三、黾士访艳,就也随了同去。三人雇了东洋车迳到绮香园,见园门大开,有许多人在那里抬日用器具进去。方欲问讯,一个老妈子出来。三人方欲通名,老妈子先笑嘻嘻的回道:“爷们想是来访姑娘的,我家姑娘昨日出门劳乏了,身体有些不大自在,他吩咐一概客人不见。”园丁走过来道:“这位客人昨日等了好久呢。”黾士道:“某实在向慕已久,所以题得一诗在此,可否替我送进去试试?倘真是身有贵恙,不能见客,我们就缓日再来也使得。”老妈子笑道:“姑娘已经吩咐,我们不敢回的,要是请爷把这诗存在这里,初九日再来罢,今儿得罪,又走这一躺,实是姑娘身子不爽,并非爷们来不见呢。”黾士道:“也好。”就把诗交给了老妈子。
黾士又问道:“姑娘究竟什么贵恙?”平叔道:“算了,去罢,这回子没趣儿。”一面说,一面拖着黾士就走。知三亦觉没趣。
三人出了园门,平叔笑道:“真正令人怄气,黾士还要婆婆妈妈的蒙个不休。”黾士也觉扫兴,知三道:“他不过装身份,未必是有实在的动人处,就不见也罢了,我们现在到那里去?”
平叔道:“大观茶园,今日是演《西厢记》全本,我们就到那里去罢。”黾士道:“也好。”遂一同走来。方到戏园门首,遇见伯琴、仲蔚,不容分说,拉了进去,在正厅坐了。伯琴笑道:“你们到绮香园去的,又如何来看起戏来?”黾士没得说了,平叔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伯琴笑道:“如何?我说他是有夫之女,不容易见的,你们莫要丢了脸回来。黾士不听吾,到底受了怄气。”仲蔚道:“我听得做了一首诗要赠他的,给他没给?”
黾士道:“给老妈子命他送去了,老妈子说我们初九去。”仲蔚道:“初七去不去?”黾士道:“再看罢。”伯琴笑着点头道:“去的好,你们的脸还没丢呢!”说着戏已开场,只得静心观看。自惊艳起却仅做了八出,琴心接着做了八出杂戏。平叔不耐烦,就先走了。伯琴因要到一个朋友处操琴,也与平叔同走,只有知三、黾士、仲蔚三人看完了戏。知三道:“我们去吃些东西罢,觉得饿了。”黾士道;“好。”又说道:“我们到绿芭蕉馆去,这位金幼青姑娘我还是廿二做起,以后只去得一回,我们开个果盘,就在那里便饭罢。”仲蔚道:“你们到绿芭蕉馆,我要到彩虹楼去,上年去了两回,都没见过,这次他在家,要见也不容易。”知三道:“这么着我们同去。”于是三人到桃源里来。进了门,只见上年所见的小侍儿在楼下同着老妈子在那里说什么呢,见了三人又请问起姓名来,仲蔚道:“我姓孙,上年来过的。”侍儿想了一想,笑道:“呀,原来孙爷。”便向里边说道,“倚虹姐,客来。”只见缓帘开处,房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儿来,长方脸儿,穿着月蓝宁绸半新旧的小羊皮窄袖元缎边阔镶紧身小袄,秋香色线缎阔边小羊皮散管裤,元绉出风狐皮比甲,元缎酒花小弓鞋,窈窕玲珑,语言清朗,说道:“请进来。”就让三人入内,一面向小侍儿道:“柔儿去请姑娘回来。”仲蔚等就在外面榻上坐了。那房中摆设第五章业已写过,兹不复赘,知三笑道:“姊姊就叫倚虹么?”倚虹笑道:“是。
”仲蔚道:“贵姓呢?”倚虹道:“娘家姓云。”知三道:“夫家呢。”倚虹笑着不答。因请问了三人姓字,仲蔚道:“姑娘姐姐们通好。”倚虹道:“托福。”说着,帮杂的送上茶来。黾士道:“姑娘又不在家?”倚虹道:“到苏姑娘那里去看病去了。”知三急问道:“你说的苏姑娘是谁?”倚虹道:“绮香园的苏韵兰。”仲蔚向黾士笑道:“你瞎碰几回,不得其门,今儿倒得了一个介绍的人了。”因问倚虹道:“你家姑娘同这苏姑娘是旧交是新交?”倚虹道:“在天津就认得的。”知三笑向仲蔚道:“巧起来真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仲蔚道:“黾士本来舍近图远。”黾士道:“你也不想想,我那里知道这里冯姑娘认得他呢?况且我又不认得冯姑娘,你又不到这里来。”
倚虹笑道:“爷们说的什么?”知三笑道:“太太你不晓得?”
倚虹笑道:“什么?爷叫我太太起来,折福煞我了。”知三笑道:“一报还一报,你叫我们爷,我们只好叫你太太。”仲蔚笑道;“倚虹姐姐,我们并非俗客,你记好以后姓舒的叫三知,或叫阿大,称姓洪的黾士,或老四,叫我阿二,或仲蔚也好的,不许称爷,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也要告诉你们姑娘。”知三接口笑道:“你若再叫爷,我们便通要叫你娘子。”说得众人笑起来。
倚虹笑道:“理会了,说正经话儿罢。”仲蔚就将伯琴、黾士两次到绮香园的事说了一遍,说要请你姑娘介绍介绍才好,倚虹道:“论起这位姑娘的身价,真是高得紧呢!我们姑娘声价已算高了,往往还有人说我们不近人情,岂知他更胜一倍。在上海这俗地方是行不起的,幸亏已经有了几个钱,生意做也罢,不做也罢,谢湘君姑娘也曾经向他劝过稍为通融些,他方偶然留一回客人,还是不肯陪夜。”仲蔚道:“不肯陪夜,客人怎么肯呢?”倚虹道:“倒也有许多客人肯上这个道儿。”黾士道:“倘然不肯呢?”倚虹道:“他有两三个丫头,专诚陪客打浑的,不晓得到底伴夜不伴夜。”知三笑嘻嘻执着倚虹的手道:“你们姑娘的客人,也是你陪他过夜么?”倚虹打了知三一下,笑道:“请你奶奶来。”说着,已是上灯,就点起灯来。外边说姑娘回来。于是大家起身,在窗外一看,只见碧霄在庭中下了轿,柔儿揭起帘子,碧宵一面进来,一面大叫道:“二少爷屡次失迎,不安之至,你去年铺子里生意好么?我打量要来请你了,今儿甚风吹你到这里来?不到那五妹妹那里么?”知三笑道:“飞燕身轻,到底风也吹不动,你二少爷是剪辫发的纸人儿,所以一吹就到了。”碧霄已走到里边,正正色色把知三看了一看,问仲蔚道:“这位是谁?”仲蔚道:“舒知三舍亲。”
碧宵鼻子里哼了一哼,似笑非笑的道:“我并没见过的,怎么同我说起顽话儿来了?”又请问了黾士的姓氏。知三觉得没趣,坐着讪讪的。碧霄看了出来,与仲蔚略说了几句抱歉倾慕的话,男佣送上茶,碧霄捧了一碗到知三面前,笑说:“舒老爷用茶,你为何不好意思?我是直心直口,有话通要说出来,不要说客气的,便是熟客,上回有一个姓李的强要住在这里,我说你倒看上眼了,但是我看不上眼。你要住,就在我马桶上打一个筋斗我看看,我就陪你睡。不要说一夜,便是一百夜,一千夜,也可以使得。他臊了,动手打这个桌子,给我打了他出门,要唤巡捕,他就去了,如今到底不来。”因对仲蔚道:“你请舒老爷叫他不要存心。”知三笑道:“姑娘打我,也不存心。”碧霄笑道:“人家给眼色你看,你又轻狂了,我也没得这好手来打你。”
倚虹笑道:“刚才他们说大家叫号不许称爷,称了爷他就要叫娘的,这回姑娘回来又称他们爷了。”碧霄笑道:“晓得了,你替我换衣服罢。”黾士看碧霄初进来时,披着一件秋香色地桂杏连元湖绉大斗篷,上边绣的大撇兰花,洋灰鼠里子。倚虹道:“为什么穿这件,我们的不是这个里子。”碧霄道:“外边下雪呢,这是韵兰姐姐借给我的。”黾士道:“怪道脚冷,原来下雪。”碧霄道:“火炉为什么不生?”外边遂唤佣人进来把火炉生起来。黾士看碧霄斗篷卸去了,身上外边穿一件翠绿围金剪绒回文锦院宽衣边元狐袄,碧霄把元狐袄脱交柔儿折叠放好。
里边穿的一件茶青宁绸品缎月华边窄袖宽边狐皮小紧,身束着一条赤银炉绉纱绣鸳汗巾,下身一条玫瑰红银绸小羊皮裤,品月缎子三套宽镶边,边上洒金回文茉莉花儿金月华边三道。脚上大红缎绣线帮小弓鞋,笱削连钩织小盈掬。头围绒女勒,上边钉着一周八个珠盘圆寿字,盘螺髻上一珠凤翘,两三支嵌金簪,耳上一对珠嵌八宝金环,并无坠子,手上是一对金镯,一对珠镯,几个嵌翠金约指。倚虹又替他加上一件竹根青杭庄宁绸缂金满花云锦宽边品蓝月华带紧身窄袖狐皮袄。那衣袖筒不过四寸有余。碧霄生成的一副瓜子脸,素来洁白,从不稍施朱粉,眼稍极长,身体纤瘦苗条,丰神奕奕,婀娜柔媚中,带着清锐刚劲之气。这时在灯下看见,上身竹根青窄袖衣服,下边衬着玫瑰红散管裤,愈显得流丽风华,妖媚无匹。仲蔚等三个人只觉得眼光忽上忽落,又是爱,又是畏,不知怎么样才好。
碧霄换好衣服说道:“你们在这里吃夜饭,我有自己煮的肥野鸡脯请你们。”舒知三笑道:“可是更上一层楼的东西。”碧霄笑道:“一些不差!因他们这种下流贱骨头,给我网来煮了,你们也是择肥而噬呢。”说得众人皆笑起来。碧霄道:“你们喝什么酒?”仲蔚道:“绍兴酒罢。”碧霄因叫一个小丫头子来说:“青儿,你到抽屉子里去取壶中天的折子去交给老吕,叫他去打十斤绍兴来,就同沈先生说要新开封顶好的,叫他快些就来。”青儿取了折子去了。碧霄又命倚虹去叫人到馆子里唤了几个菜,你自己去配四个碟子,把这野鸡重新煮一煮。倚虹去了,碧霄方命柔儿把圆桌子上铺一条围单,端了四个小杌,酒烫来了,碟子也好,无非鸡鸭之类。碧霄向仲蔚道:“请在那里坐罢,我们讲讲话儿。”放上杯箸,斟起酒来,笑向知三道:“刚才倚虹说你叫阿二,这第一位阿二坐。”仲蔚笑道:“阿大呢?”碧霄笑道:“这么着,阿大第一位,阿四第二位,我也不叫你黾士了,阿二第三位,你们要我们轻慢,倒是喜欢的,从今都做了我们的儿子了。”仲蔚笑道:“做儿子是要吃奶的呢。”碧霄笑道:“你来吃。”就去拉扯仲蔚的头,仲蔚道:“好姑娘,饶我罢,儿子不敢了!”嬉笑了一回,就斟上酒来,大家喝着,菜也送来了。大家再问了一回碧霄的出身,方知碧霄的祖上也是武员,碧霄幼年父母早丧,地方?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