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59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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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方知还有几度情缘。湘君道:“你枉恐是修道的人,违了天数,勉强修持,这便是叫生开活剥,总不能成功的。就是我,已经几年要想弃了这个地方,因缘未尽,还在这里混。就是碧丫头也早已超凡入圣,为一念好心,要替冶秋存一个后,所以反嫁了冶秋。你怎么能够违背呢?”莲因道:“你那里知道,现在秋鹤形景,有了韵兰,一心一意只在幽贞馆。况且他说我已经做了姑子,也不敢作非分之想,自今以后,只好皈依韵兰了。你想我好移岸就船么?
况且他与珊丫头也有了交情。我出家削发的人,怎么丢脸去引他呢?再者,我的情魔也受够了嚼蜡横陈,有何好处?故决意看破。岂知终是强不来。”湘君道:“情之所至,听其自然,不可过违定数,惟不可滥就是了。你自今以后起,可制则制,不可制的,也不必一味持身,再留未了的孽缘。”莲因被湘君劝了一回,心中稍有把握,又辗转想了一夜,定个主意。可以避就避着,不可避的机会,再作道理。这回因寻莲民不在花神祠,知同秋鹤回去的,心里要想不去,觉得有意避秋鹤似的,又与湘君所劝的话不合,且去了再作道理。遂从绿芭蕉馆沿着花障一径过来,过了小廊,穿九回廊花墙,上浮玉桥,经过镜心阁。
此时是七月下旬,秋阳尚烈,见玉怜坐在北窗下,手中执着一柄和合扇,在那里乘凉,看见莲因,笑道:“姑娘请来坐坐。”
莲因笑道:“你姑娘在家么?”玉怜道:“月仙姑娘今日搬出园中养病,托秋鹤写四条小屏贺月仙姑娘。故去了良久,尚未回来,大约在那里洗澡了。”莲因道:“你请坐,我去看你姑娘,回来再进来。”说着又走了,到采莲船,后门却是关着,推了一推,是拴好的。于是从东首小廊走去,廊里通两处的门,东首却开,西首掩着。绕到门前,看见秋鹤用的小使丁儿在沿河石级上湾了腰洗藕,珊宝的小丫头立着看。莲因也不惊动,就走进去了,却并无一人。采莲船一间,把门虚掩着,莲因推进去,门却不响,但听里边珊宝笑声说:“背上多擦擦,把林文烟倒些在颈项上。”水声汩汩,这个门也是虚掩着,莲因走去一张,见地上放着一只西洋薄铁磁面大浴盆,珊宝坐在盆里面,西首秋鹤曲着背,手执刺毛布白洋巾,替珊宝擦颈背呢。莲因心头鹿撞,吓得退了出来,再走到门口,把门故意一推,放重了脚,说道:“莲民在么?”里边秋鹤急急出来说:“有人洗澡,外边坐。”一看恰是莲因,便笑道:“他到桐华院去了,妹妹就外间请坐罢,珊姑娘在里边洗澡呢。”莲因便与秋鹤走到外边。
只见丁儿洗好了藕进来,秋鹤命靓儿削皮切好,把清水来澄着。
二人坐了,秋鹤看莲因穿着一件浅色鱼肚白杭绢水田衣,一条俗家的杭纱本镶边雪青散管裤。一双黑缎小弓鞋,手里执着一柄聚头扇,因笑问道:“妹妹寻莲民何事?”莲因取出玉成的小照给秋鹤道:“断肠碑有这个姓余的姊妹名字,韵兰姑娘说也要请他捏一个像儿。”秋鹤道:“莫非妹妹说的引妹妹到白衣庵里去的玉成姑娘?”莲因道:“不差,你就替我交给他罢,也照各人大小捏一个,他是爱穿素净衣服的,现在又是新寡,请他装束不必华丽。”秋鹤答应着。丁儿已把鲜藕削好,秋鹤拈了五六片,装在一个小磁盆里送过来,请莲因用些。莲因立了起来,秋鹤笑道;“妹妹出了家,学了许多礼貌,与我也生分起来了,还立起来,可记得先前你睡着坐着任意支使我么?”
此时莲因看了珊宝洗澡,又见秋鹤穿着一件青罗背心,新做的雪青杭纺大管裤,并不穿袜,趿着一双熟丝塌跟皮底细草鞋,执着一柄圆背湘竹单纱扇,珊宝替他画的鸳鸯交颈,觉心里是禁不得了。听了秋鹤这话,感动前情,不觉脸上飞红起来,心里爱他,向秋鹤赧然一笑道:“你还提他呢,现今你是一心一意向韵姑娘了。”指着里边道:“还有他,你只同他们闹去,这回子我是槛外人了。”秋鹤笑道:“你自己要到槛外,却怪谁来?
若不这个,我怎肯忘你?你今儿可到槛内了。”莲因笑道:“怕未必,不过口头禅罢了。”秋鹤道:“阿弥陀佛,冤死人,不分明,我怎么为你痴了,你倒叫我与你疏远些。”莲因笑道:“不叫你疏远,难道叫你亲近不成?”秋鹤笑道:“晓窗鸳梦人双璧,绣阁蟾魂月一钩,这两句你忘了么?后来我感怀诗里,半夜耐寒量药水,累旬忍苦侍闺房,你没见么?我因为是你已经入了清净法门,怕你烦,不敢来同你说句体己话。其实心里头时刻忘不了你呢。”莲因听了,椎心轰耳,怔怔的看着秋鹤,叹了一口气道;“你总是我命里的烦恼魔星,教人近也不好,远也不好。”说着只听珊宝叫道:“秋鹤,你同莲因姊姊说些什么咭咭阁阁的不了?我的衣服在那里?”一回子又道:“靓儿这小蹄子该死,裤子都放在书架册子上。”莲因便走了进去,笑道:“妹妹洗澡么?为何到这地方洗?”时珊宝已穿好裤子,脸上好似微微的红了一红,笑道:“姊姊得罪失迎,今日西南风,这里凉快,所以到这里来。姊姊你要是也洗一回,我叫阿靓去换水。”莲因笑道;“多谢,我昨日洗了,今日懒得洗。”
珊宝笑道:“不洗到我那里去坐罢,我有韵丫头今日新采的菱芡在那里,煮好了,请姊姊吃芡粥。”又道:“八月里到了,还是这等热,出了汗,洗了澡,爽快许多。”又道:“姊姊这两天为什么不来我屋里玩?此地门前靠着湖荡,又敞爽,又风凉,比你那漱药盒好许多。”莲因道:“我抄了两天经,脖子都痛了,今日为把余玉成姐姐的小照给莲民捏像,要找他。”珊宝道:“谁是余玉成呢,怪道碑上有个余姓,我想园里没得这人,原来姊姊认识他,可就是所说的太原人?”莲因道:“是碑上名余四宝,他排行第四,大约便是此人。倘然不是,将来再作道理。”珊宝笑道:“秋鹤你把小照来给我看。”秋鹤便交上去,珊宝看了,笑道:“倒是很体面的姑娘,不过年纪略大些,今年几岁了。”莲因道:“二十八岁了。”珊宝一面交还秋鹤,一面说道:“他来了,湘丫头那里恐怕太窄了,请他住到我那里来,我有空屋,横竖闲着,要住在楼上也可以使得的。”只见阿靓送了一盆洗脸水来,珊宝道:“你看小蹄子失魂落魄的,难道客人不许洗脸么?我不交代一句,这件事就不做。”莲因道;“他小呢,莫怪他,我也不用洗。”珊宝道:“夏天多汗,洗一个爽快些。”阿靓便又去舀了一个盆来,大家洗了。珊宝道:“我们过去罢。”又向秋鹤笑道:“白糟蹋你屋子,我去叫人来同丁儿收拾,你要洗,也叫丁儿到我那里来取水。”说着,引了莲因从东廊便门走过去了,开了延秋榭中间的门,就在延秋榭北,另放着两只软藤椅,两个人乘凉谈天。大家吃菱不题。
秋鹤等他去了,便在残汤里洗了一个澡。只见老妈子前来倾水,知道秋鹤洗珊宝的残汤,便笑道:“这个残汤怎么好洗呢?”只得等他洗过了,方同阿靓去倾。秋鹤也不理他们,自去寻莲民去了。老妈子把浴盆搬了过去,扫了地。因说:“韩老爷处处讲究,这女人上头,就不争论忌讳了。”丁儿笑道:“你不看见,他洗你们姑娘的残汤不止一回了,我们还不愿意,他倒愿意,也不可解。”只听采莲船间壁门响,玉怜开门过来,把阿靓、老妈子叫去了。丁儿仍旧看守屋子。
却说秋鹤去桐华院看莲民,只见院中庭心里放着一只桌子,桌子上放着四个碟子,四只小碗,莲民正同柔仙吃晚饭呢。
凌霄也在那里,看见秋鹤来了,连忙让坐,说就在这里便夜饭罢,秋鹤笑道:“你们倒乐,我这回来闹你们了。”说着便坐了下来。看小碗一样是糟面筋,一样是芥辣生菜拌鸡丝,一样是桂花玉兰片,一样是麻油焦盐炸虾仁,一样是清笋麻菇汤,碟子里不过火腿糟鸡扁尖瓜子。柔仙主位,秋鹤客位,莲民凌霄打横坐了。斟了几杯冰雪烧,柔仙的酒量是有限的,不过三个人饮了十余杯,便吃双弓米。洗漱方完,碧霄同马利根也来了。
原来碧霄最喜抑强扶弱,知道马氏常给柔仙受气,所以屡次来看柔仙,柔仙深为感激。此时大家让坐,撤去碗碟,擦了桌子,已早上灯。于是喝茶乘凉,谈起断肠碑的事情来。马利根道:“这个是天主的意思,非人力所能,将来应该谢他。”莲民道:“你天主教人,动不动便说天主,我最不信。”马利根道:“你不信,等到大审判后,到地狱去受永苦。”莲民道:“地狱天堂,我更不信,只要良心好了,便是天堂,良心不好,便是地狱。”
马利根道:“一个品学兼优的人,不认得皇上,不领他主意,好做官么?”莲民道:“这是国家的制度。”马利根道:“吾们敬重吾主耶稣,也是这个道理。”莲民道:“愚哉!有什么天主耶稣,耶稣也是一个人,倒说天主降生,我总不信。若说为救世界上人原罪,然既做了天主,必有全智全能,何不把世人的心一齐感格好了?使他皆识天主为善不为恶,必定要降生下来,曲曲折折,事同妖妄,真不可解。大约是教中创出来的说法,况且现在你们圣父圣子圣神三位一体之说,讲来也不甚明白。就说这些事在犹太创世纪新旧约所载的,岂深信他守缺抱残,毫无虚妄呢。”马利根道:“他这个书,永远不改的,原祖亚当在快乐园听了女人的话,以致犯罪,后来诺蔼一家避水,也是不虚,历经通人考订过了。难道泰西历来多少通人,他的识见,还及不到你么?”莲民道:“他也是愚心,未免过信其说。其实不但耶稣并非天主化身,我想连天主也不可信。你想虚虚渺渺,谁见过天主呢?”秋鹤道:“耶稣降生救世一节,虽不甚可信,但天主我是深信的。”莲民道:“你看见天主怎样面貌身材?”秋鹤笑道:“你莫笑我,我虽不见万物之主,然在理上可以信他是必有的。”莲民笑道:“可又来,你没看见,非但你没见,想自古天下之人也未必见呢!吾辈事事须脚踏实地,你一个通人怎么也以耳代目起来?”秋鹤笑道:“我且问你,你是谁生出世的?”莲民道:“是然各有父母。”秋鹤道:“你的父是谁生的?”莲民道:“祖生的。”秋鹤道:“依你这么说,你的令祖,必是你令曾祖生了。你令曾祖必是你令高祖生了,你令高祖必是令高高祖生了?”莲民道:“这是一定道理,你也不能驳我。”秋鹤道:“你高高祖高祖等见过么?”莲民道:“那里能见呢?”秋鹤道:“恐怕你未必有高高祖高祖这些人。为什么呢?你说没见过,就算没有,那祖宗不能眼见,也就算没有了?”莲民道:“这又作别论。”秋鹤道:“可见你无理取闹,天主祖宗,同是不见,一则说有,一则说无,自相矛盾,何不讲理呢?可知天主也是世人最先的老祖,从父祖高祖一代一代推上去,必有创始第一个人,第一个人就名亚当,亚当就是天主生的,天主犹之一国之主,他由无极而至太极,犹之一国一家之主也,你不信天堂地狱耶稣之说,还有道理,你不信天主,你便是少见拘执,刚愎无理的人了。”马利根道:“天主固有耶稣降生这事,他若非天主,那十二个门徒岂肯信他呢?”柔仙道:“谁是十二弟子?”秋鹤道:“长白伯都禄,其次曰保禄,即保罗,曰安得肋,曰雅各伯,曰若望,即约翰,曰多默,又曰雅各伯,曰斐理司,曰巴尔多禄茂,曰玛窦,即马太,曰西满,即西门,曰达陡。其保禄一人,耶稣生时,并不在门下,且深恨耶稣。迨耶稣死后,人见他所办的事,合乎耶稣,始引为弟子之列。犹孟子之私淑孔子也,惟耶稣教的名字,与天主教不同。天主教名伯都禄,耶稣教名彼得,盖一是拉丁文字,一是英文也。”莲民道:“你将他比起孔孟来,真是似不于伦。”碧霄道:“天主教重耶稣,耶稣教又说上帝耶稣,我主耶稣,多有耶稣这人,他的教又是不合的,究竟何时分起,不合之处何在?”秋鹤道:“不同的很多呢,我也不尽知道,但知道天主教奉耶稣的娘马利亚,耶稣教不奉,天主教尚偶像,耶稣教不尚。天主教师不婚不娶,耶稣教师婚娶生子,天主教名瞻礼,耶稣教名礼拜,天主教律例严而繁,耶稣教律例宽而简,天主教尚拘守,耶稣教善变通;天主教有会,有王,耶稣教有会,无王;天主教不专将新旧约示人,耶稣教专重新旧约,这便是不同之处。但据我看来,耶稣教近儒,近墨,能博施兼爱,发经济为事功;天主教是杨子为我,不喜多事,妄与人交涉,但他们克己的工夫,如避静之闭门思过,办神功之规劝改过,苦修院之专心寡过,都是实意修持。耶稣教会里的教士,亦甚规矩,但是都为自己在灵魂上着想的多,若把这个心替国家办事,便与百姓富强有益了。至于分教之说,起于正德十五年。天主教师罗得,又名路德,天主教本权归教王,其下不能自专。路德权略过人,往往不喜教王做的一切专权事务。这年教王欲想造一座大教堂,谕国中有肯捐输助款者,当恳天主准予免赦小罪,这款命各教师经募,独不及路德。路德说赦罪为天主的权柄,教王岂能代请,明明为敛钱之计,与教理不合。
路德本萨慎尼邦矿工之子,遂回国说教王许多不是,但不敢公然发难。此时欢喜自主的人,都苦天主教拘束严紧要想离叛。
大家说路教师的话甚公,恰恰英王显理有易后另娶的心,他也苦教王律例不许弃妻,要想另立国教,不服教王管治,听得路德有改教的事,便有心帮助他。路德胆气便壮,乘机鼓动违教之民,自己作论十九篇,辨驳天主教过失,别立一教,名复原教,就是今日的耶稣教。当时复原教的人,被天主教杀死焚死不计其数呢。”柔仙道:“现在两教人数孰多?”马利根接口道:“还是天主教人多,其中分为数等,总名基督教,始于犹太国,分而言之,有名犹太教的,有名打丁教的,有名罗马教的。罗马教最古,约得教民三万万八九千万名。又有一种希腊教,也名东教,也重圣洗礼,教师也有妻室,其教共有日路撒冷等十会。俄罗斯东教极多,以上都是天主一门。耶稣教民约一万万名,有四个大教门。一曰路德教,一曰改正教,一日英国国教,一曰小教门,小教门中有十个教会。最显的会第一是浸礼会。”
秋鹤道:“浸礼会的分支极多,有七日会的,有六礼会的,有自主会的,真记不得许多,大约或因漫无约束,所以大家可以立会了。”马利根道:“他的小教门本来芜杂,如兄弟会、震动会、麻耳们会,震动之中又震动会,真是解不出他的意思。总之大都以耶稣教为干,以会为枝,大同小异的。”碧霄道:“闻得耶稣降生,他们把耶稣瞒去四年,这话确么?”秋鹤道:“耶稣实生在汉哀帝建平二年,以现在西历推算起来,又后了四年。
在哀帝元寿二年,因耶稣起身庸贱,到三百年后,方算他的生年,所以差了四年。后来以误传误,再不能改,至今还是后了四年,并非瞒着年纪。”柔仙道:“回回教说也是敬上帝的,为何不用他的历呢?”秋鹤道:“回教起于穆罕默德,虽托名上帝,其实大为不同,他的编年,自穆罕默德由麦加城避难至墨底那城这日,为回教编历第一元旦,他教中有以色拉维会、墨塞楞微会等名目,均以《古兰经》为主。穆罕默德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你看《古兰经》便知道了。”莲民道:“现在中国自有儒教总不能信他的教。”马利根微微的笑着,秋鹤道:“我看他们传教的人都是规规矩矩,就是劝人进教,也并无他意。不过劝大家为善,都享天堂永福,中国不辨是非,一概抹杀,若同他辨,怎能辨得过他们呢?”一语未终,只听院外乱嚷起来,大家吓了一跳,连忙出来看。只见许多人聚在一处,向西望着,未知何事,且俟缓缓道来。
第四十四回
制灯虎雅伎逞才华读骈文侍儿改碑记
却说秋鹤、莲民正在辨论教派,忽听院外一片声嚷,大家走出去看时,已有数人立在那里指着西北角道:“有贼已经逃过园外去了。有几个园丁照了诸葛灯追到那里,见那里一株梧桐,几株小柳树,这个人从树上接脚过去的。”莲因、湘君也在那里说这个贼胆大。此时已经来了,凌霄问道:“是谁见他?”
舜华道:“小丫子小圆到白姑娘房里取东西,听得庭心里响,一照,恰是一个人,就喊起来,小圆吓软了。众人进来,他已经开了后门出去了。看他从西北首墙上过去的。那边两株树很不好,明儿叫人锯去了。”柔仙道:“那边更屋里上夜的人死了么?”湘君道:“时候早极,他们还没到班呢。”此时凌霄向园丁取了灯,跳到墙上一看,不见什么,还有几个人在路上行走。
看官知道,那碧霄的剑术,本来可以制服的,此时何不用呢?
原来有两个说头,一则是韬光匿采,二则现今因怀了身孕,使不出这个飞剑来。因此柔仙请他去擒,碧霄只是笑着,湘君已是算出这个贼来了,知道里头还有别的缘故,所以也假意随众附和,不便明言。莲因为近日动了情缘,反不及湘君的神算,这且不表。
且说众人赶了一回,空无所有,各自回去。秋鹤、莲民也回采莲船。这个信传到幽贞馆,次日午后,韵兰亲来看了一回,命把墙脚边高树一律斫去,申饬上夜看守的人,这地方不许脱人看守,吩咐毕,到花神祠来。众工人见是园主,大家立于起来。秋鹤、佩镶也从督工处出来迎接,韵兰笑道;“你两人同我去看莲民捏像。”说着,便走。三人同到后厢房,见莲民正在捏倚虹的像呢。各人的像都已告成,一个个供在长桌上,不过玉成、月仙、马利根、小兰四个像未做,内殿上漆工五六人漆供像的木龛子,同太太的长生位。莲民起身笑道:“污手不能奉陪,请姑娘随意赏鉴,像不像?”韵兰逐一细看,无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只少得一口气儿。佩镶、俊官都是立像,佩镶穿着浅蓝百福镶边袄,葵黄点朱月华边散管裤,闪金元罗绣花莲瓣大脚鞋,挽着一个盘云髻,两枝金玉簪,手中执着一枝萱花,微微欲笑。俊官穿着淡绿百寿镶边衣,妃色点墨月华边散管裤,鞋子也与佩镶一样,换了闪银颜色,捧着一个小瓶,瓶里种着珠兰。韵兰自己的像,上身穿着石青龙凤缂金八宝镶绣女宫袍,鹅黄团鹤堆锦阔边散管裤,大红嵌宝朝裙,珠穿嵌宝风头小绣鸟,骑在一只仙鹤背上,头上戴着一个金凤冠,旁边蕙兰各一盆。其余各位姑娘衣服妆束,有云龙捧日的,有丹凤朝阳的,有鸾鹤乘霞的,有万花献瑞的,颜色亦各有不同,都是自己点的妆束。其中文玉、双琼、燕卿、珩坚四个人最为华丽,雪贞、素雯虽非孝服,恰是一身缟素,扫尽铅华,湘君蜜色衣服,莲因尼姑打扮,顶着观音兜,翠云瑶光水田衣,一品佛光裤,惟碧霄身着玫瑰红提金八仙窄袖锦云袄,竹根青霞嵌垂龙小管裤,品蓝缎镶管,缚了管脚,垂着两条回须锦裤带,穿着百绣小蛮靴,独自立着,背上双剑,戴着一个小凉笠,顶心露出一个盘云髻,执着一枝梅花,一种神情,直欲凌风飞去。
珊宝妆束不朴不华,风流名贵,秀兰衣服清洁雅淡,妙造自然,玉田日本妆束,插着一柄倭刀,幼青、双琼、萱宜梳了双鬟,稚气可掬,素秋、喜珍落落大方,一种花神里头,除韵兰外,惟珩坚、素秋、喜珍、燕卿、珊宝五人穿着裙子,其余都是无裙,各人各执着所司的花。凌霄也是学着碧霄的立像,腰间挂着剑,插着旗,头上两根雉羽,宛是戏里头的樊梨花。柔仙、霞裳,盈盈欲语,楚楚可怜,真个亏得莲民妙手,揣摩他们的神情,斟酌得千姿万当。韵兰看了一回,笑道:“倒也亏他,但是我这个像,我当日点的妆束,并没这等华丽,我叫秋鹤斟酌,真个胡闹了。”佩镶指着秋鹤笑道:“是他叫莲民塑得这样,说姑娘既是总主,要华贵些方称。”韵兰笑道:“如此僭妄,恐怕人家议论。”秋鹤笑道:“上司都知道了,这个祠并非我们私建的淫祠,怕他怎么?”韵兰也不复多说,再向各工看了一回,吩咐几许话儿,方才出来。秋鹤怕韵兰足乏,早命人去幽贞馆取了小藤椅轿来,韵兰便坐了。另有四个丫头舁了回去。光阴易过,瞬居中秋。芝仙得了浙江辕门抄报,补授了天台通判。
子虚自是欢喜,就有到公馆贺喜的人,车马如云。芝仙便打点先行动身到浙江上司衙门叩谢,禀请饬知着于九月十二日赴任接樱中秋前一日,幼青请园中姊妹预赏中秋,欢聚一天,直到半夜方才散席。中秋日,珊宝、秀兰在延秋榭公请月仙等一班姊妹做了几许灯谜,备好笔墨诗笺花粉香水书籍,秀兰、珊宝做主人,拟的灯谜,有深有浅,当中放着二尺来宽三尺来长一架灯屏,把灯谜都粘在上面。佩镶因花神祠告竣,在那里收工,到得最迟,见灯屏上还有谜条儿,写的是:一榜尽赐及第红楼人名二还清帐目六才一不怨天不尤人四子一月圈儿六才一今日俸钱过十万四子一解铃格水晶卵脬礼记一明主水浒名一信四子一草色遥看近恰无药名一氵仙戏名聊斋目各一火烧赤壁词牌一屈指归期会玉人词牌一百川归作一江流字一灯屏前双琼、雪贞、珩坚、素秋、柔仙、莲因、湘君、月仙、幼青、文玉都立在那里猜,韵兰睡在美人榻上,秋鹤立在旁边替韵兰指手画脚的说话,燕卿同莲民倚在窗前剥栗子吃,碧霄、凌霄长篇一大论的讲耸跃技艺,素雯、舜华、月红、纫芳点着一个兔儿灯在地下拽着玩。佩镶笑道:“来得迟了,好灯谜都给你们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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