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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0 / 43

会员可开白话

氏追呼若至,何以避之?不知偕郎同至汉。”生从之,竟宵遁。终日匿媚兰所,绝不外出,一切衣服饮食,悉仰给于媚兰。荏苒年余,以床头金尽告。媚兰渐出侑觞,渐至寄宿他所,数夕不归,大为姊妹行所白眼。一日,媚兰谓生曰:“妾与郎结好期年,尚未能徵兰梦。此处有白衣大士庵,祈嗣甚有灵应。妾欲偕郎往祷之,何如?”生喜许之,乘舆同行。庵中皆优婆夷,接待甚周,为设蔬笋筵。焚香许愿既毕,女请先发,郎可后至。及生回,则室中阒无一人;询之邻右,并无知者。生知为所诳,哭几失声。顾旅橐中不名一钱,进退维谷。屋主以居人既去,将加扃,驱生出户。

日既暮,枵腹独行衢市间,饥焰中烧,无所为计。自念至此不如以一死了之。急趋出西郭郊外,其地多荒冢古墓,松楸夹道,榆柏参天,但见鬼磷上下,鹳声磔然,殊可骇异。生绝无所畏,自解带缢于丛树下。初觉百窍愤张,心若油沸;旋觉魂从顶出,离身而立,飘然若蹑虚空,天地光明,有如别一世界。忽身畔有老人叹息声曰:“前日何其乐,今日何其悲!少年人至此,良可悟矣。”生转身视之,则见一老翁白发苍颜,银髯飘拂,仙风道骨,丰度不凡。因起与为礼。翁曰:“草舍距此咫尺,盍一枉临,以度今夕?”生但唯唯。翁于是扶杖为前导。

曲折行半里许,林薄中微漏灯光,一溪横亘,渡以略,垂杨下板扉临水。翁叩之以杖,即有垂髫女子前来启门。翁肃生入草堂,待以客礼。须臾,山肴野蔌,杂然前陈。翁曰:“草具本不足以供客,知君犹未晚餐,聊以充饥。”生逊谢而后入座食之,有逾珍错。翁谓生曰:“至此途穷境尽,亦思作归计否?”生俯首不语,荧然欲涕。再询之,则曰:“必得稍有进境,然后言旋;否则何面目见江东父老?”翁曰:“子诚有志,青云不难致也。仆有甥女,年甫及笄,父母早世,孤与君等。君如不弃,当为作伐。甥女现住济南城北,君如入都,可顺道访之,为达鄙意,姻事自谐。结后挈眷至都门,一切自能为君筹也。”翁即于灯下作书,并馈以朱提十笏为资斧,呼婢置卧具于堂北。生倦极即眠,天明梦醒,陡觉露凉侵肌,风尖砭骨。启眸四顾,则身卧冢上;起视界石,乃严氏墓道也。先是,生缢,有好事者路经其地。时明月正中,清光如昼,见树上赫然悬人尸,急解之下。灌救百端,卒不苏,乃移置墓上,将于明日瘗其尸焉。

生既苏,扪橐中信札朱提俱在,骇甚,知夜间所遇者,即墓中鬼也。因感其德,拜祷不置,信其言径赴济南。视翁牍面所书甥女王姓,字蟾香,居城北恒善里第四家,探访三日,竟乏端倪。方以为鬼媒不足凭,废然将返。一夕,因行道渴甚,小饮酒家,乞浆于当垆一媪。探囊取钱,误堕翁信于地,而生未知也。媪拾信展视,自诧曰:“此信乃致我甥女蟾香者,何为在此?”生因自承曰:“此乃我适所遗者。既为媪甥,当知其处,余觅之已三日矣。”媪曰:“无怪君之难寻也,甥女已迁百福巷中,新居颇适观也。”即命店中童子导往,不百余武已至。金沤浮钉,宛然阀阅。司阍者仅一男子。既入内厅,奔走承奉者皆雏鬟也。生出书授婢。须臾,即传女命:“立延媪来,代余款新客。”媪至,入内即出,秉烛上下视生曰:“此即我甥婿耶?丰姿玉映,骨相冰清,择得娇客如此,殊足快意。老髯奴眼力颇不谬也。”传呼阍人,促召左右邻里至,择吉完姻。顷之,衣冠者踵至。群拟三日后为吉期,一切陈设,备极华丽。至日,笙歌嘹亮,灯火辉煌,交拜合卺,一如江浙礼。洞房既入,乃揭红巾。生视新人仪态万方,秀丽罕匹,靡曼寡俦,真神仙中人也。生喜极欲狂,几疑为梦寐中。由是相得甚欢,如胶投漆。生谓女曰:“今既得卿,当还乡里奉事叔氏,少承膝下欢。”女曰:“妾已为君纳粟捐主事,可北上应京兆试,若得联捷,归亦未晚。”生曰:“飘泊已来,视文字杳如隔世,帖括之学,久不复习,腕底荆棘何止斗许。恐居康了,孤负阿卿奈何?”女笑曰:“无妨。至时妾当代君入闱,断不倒绷婴孩,供君一笑。”

乃选佳日,夫妇并车入都。臧获如云,行李赫。试期伊迩,女常服生衣冠,效生装束,习生态度,骤见者几不能辨。三场既毕,女命生将文遍呈诸名宿,咸击节叹赏,决其必售。榜出,然居前列。明年会试,捷南宫,入词苑。见生文者,君誉以英俊不凡,不知皆床头人为之捉刀也。生遂乞假归里,偕女俱旋。叔重见生,如获异宝。初,生获隽,报人叠至。叔以生久亡去,固疑为误。至是始知其非谬也。生偶与女言及“昔年得遇舅氏,乃在严氏殡宫,岂舅氏已登鬼耶?”女曰:“舅氏得授太阴炼形之术,已成地仙。近来游戏人间,不日将临视予。君慎勿言其昔事,恐骇听闻也。”

生后以大考一等,出为四川学政。凡蜀中名胜之区,无不为蜡屐所经。一日,于峨眉山下见一黄冠,髯伟貌,神宇清澈,长揖谓生曰:“贵人今日尚识老夫否?”生促不知所对。道人袖出一书,曰:“归示君夫人自知。”生回成都,以书授女,始知即舅氏也,而容貌已变矣。旋由京察记名为御史,参劾所及,不避权贵,鲠直之声震一时。继陈臬楚北,释幽滞,剖诬枉,所有历来疑狱,一经鞫问,无不立白,民间几有“青天”之称,比于宋之包拯,其实皆内助之力居多也。

一夕,偶与女阅一盗案,乃大盗劫某王邸物寄赃于勾栏中,为盗所攀者,即任媚兰也,时已为房老矣。家有四姬,并皆佳妙,俱以兰字命名:一曰湘兰,二曰沅兰,三曰澧兰,四曰潇兰;潇兰最幼,尤为绝色。至是并已星散。媚兰年比徐娘,丰韵犹存,此时带雨梨花,亦几经摧折矣。生因指谓女曰:“此即诳余千金,中道弃余者也。今日适经余谳讯,当以重刑毙之杖下。”女曰:“不可。凡有仇怨,宜解不宜结。前日之事,安知非君过去生中曾负此女债,故今为之偿耶?至欢喜缘变成冤孽障,亦由前生注定。今彼已报君,了此一重公案,而君复报彼;冤仇相报,休时可了?不如与君解释此段因缘。”生许之。逮媚兰上堂,一睹生面,似曾相识,辗转筹思,疑是生;及私询姓名,果生也,叹曰:“孽冤哉!我命尽于是矣!”生为反复推鞫,尽得盗攀诬状,媚兰实不知情,立行提释;又阴使人馈以重金,代赎四兰,并时周其穷。媚兰知皆出自生德,感深刺骨,为立长生禄位,朝夕焚香顶礼。适生叔氏卒,奔丧回籍。媚兰亦挈四姬俱归,亲诣生家,愿奉侍生,没齿不贰。四姬尽充生下陈,悉娴歌曲,工弦管,颇通书史。以此生晚年颇享艳福焉。或曰:女亦地仙之流,当生卒时,年已耄耋,而女貌犹如二十许岁人。及葬而返,女已不知所在。

李韵兰

李苹洲,平湖名秀才也。岁科试辄居前茅,秋试屡不售。闱中文出,虽名下老宿,无不服膺。设绛帷于邑中,凡列门墙者,率成名而去。以此声望重一时。生一女,曰韵兰。少即授以书史,兼习帖括。及长,姿容秀逸,丰致娉婷,见者无不为之神移志夺,远近问名者踵至。女父以来求者率皆黉宫中贫士,不之允,因是低昂不就。无何,女父母相继逝。女孤无所适,乃依于姨氏。姨郑氏,字丽娟,亦世家女,少识字,工刺绣。无子,只生一女,小于女仅三岁,读书作画,聪颖异常,貌亦秀美。小字幼娟。姨爱女若掌珠,待同己女,并无异视。

邻有陆生者,美丰姿。年十六入邑庠,工诗文,推为邑中高材生。已聘而夭,方将择偶,闻女名,遣媒妁往求焉。女姨雅知生才,且家道小康,尽可度日,竟不谋于女而许之。择吉成婚,礼仪优渥。既却扇,睹女貌者,无不啧啧称羡。女既风雅,生亦潇洒。每至良辰美景,风日暄和,春花开时,秋月朗夕,辄斗酒联诗,共相唱和,伉俪之欢,为世俗所未有,戚串间多艳慕之。孰知欢乐甫浓而祸事起矣。

先是,生有密友孙月波者,登徒子也。生以通家之谊,令女出见。孙骤睹之,不觉神为之夺,目注魂摇,殆难自主。女觉其状,翩然却入。孙去,女戒生曰:“此非端人也,不可交。”劝生早与之绝。生弗能从。孙固在祁廉访幕中专司刑名,颇见信任。是日,自生舍回,思欲得女,辗转无计。秉烛治文书,忽遇盗劫巨绅一案,恍然曰:“计在此矣。玉人可得,不患姻缘簿不为我如意珠也。”因诘盗赃物所在,密授以意,谓:“临鞫时可诬攀陆生在内,则汝罪可轻,余当预为汝地。”及对案质讯,盗具如孙旨。立即饬差往拘,急于星火,莫知其由。继询知为臬署拘人,犹恃有孙在,谓必能为力。鞫时,盗坚供赃存生所,矢口不移。生仓卒无以自辨。于是情形益真,遂收囹圄。屡次搜缉生家,卒无所有。女以巨金贿上下,不至为狱吏所苦。然终不得大力者为之昭雪。孙阴遣媒媪说女曰:“郎君,怯弱书生耳;罹此重案,追比严酷,笞扑交加,久必毙于杖下。汝家中人之资,立见其倾也,后日将何以糊口?不如早自为计。”女咄之使去,细为缉听,始知陷生者孙也。

时喧传朝廷已另简新臬使,不日莅临,旧官将升任他省。女闻之,营营如有所作,日夕弗遑。先数月,邑中来一名妓,曰瑞云。态殊妖冶,囊中略有所蓄,至是已厌倦风尘,意将择人而事。所居仅与女隔一巷,撤墙可通往来。女时以馈遗厚结之,而与之订为姊妹,劝其自拔于火坑中。瑞云凄然曰:“姊尚不知妹心中事也?迩来轻薄少年,翻覆无信,安能以身委之哉?妹窃欲得诚谨者而事之耳。”女因出生小像示之曰:“容貌如斯子,能当妹意否?”瑞云曰:“妹所言者在内而不在外也。若妹居妾媵之列,终日操作辛勤,苟有人稍加怜恤,则愿斯慰矣。”女抚其背曰:“妹诚有志者也。”一日,女延瑞云入,闺门遽阖,强捺瑞云坐,女长跪不起,但曰:“有一事求君;若肯应,当起相商。”瑞云曰:“请言之,妹无有不从者。”女曰:“郎君为仇家所中,久陷于狱。计能救我郎君脱于斯难者,非妹不可。”瑞云曰:“妹一女流耳,安能上达宪庭,施此拿云手段哉?”女附瑞云耳言:“必如此,事乃可成。”瑞云红晕于颊,久之不语。女曰:“妹如肯为,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者也,再生之惠,曷敢有忘,当世世以瓣香奉祝。”瑞云曰:“姊我生平一知己也,拚再一失身;特事之济否,则未敢知也。”女喜,乃畀瑞云以三千金。笥中所有衣服,悉时装,华丽炫目;婢媪从行者,皆极修饰。乘以巨舟,夤夜而发。逾月,瑞云归,女有愉色。俄而,新臬使至,女拦舆呼冤。词入未数日,即提集案中人,细加谳问,伪状尽露。严械盗,盗悉吐实。乃释生而置孙于法,知其事者咸称快。禀词女自捉刀,辩论明畅,情词哀楚,见者无不动容,传诵一时,以是有女才子之称。

生归,见瑞云,问:“何来此丽人?”女曰:“此君之恩人也。将思何以图报耶?”瑞云乃为生缅述颠末。先是,瑞云探知新臬使既至汉,改从水道,瑞舟缀之以行,或先之,或后之;时于船窗露半面,或现全身。臬使骤睹之,甚惊其艳,阴令仆从访之舟人,则曰:“金陵名妓瑞云。今已适人,不再抱琵琶弹别调矣。”臬使思以重金,谋一夕欢,深虑不得。当宵深漏永,瑞云悄然自至,灯下视之,愈形媚。臬使曰:“对此名花,不可无佳酒,惜日间未备,少此咄嗟筵何?”言未竟,瑞舟已送肴馔至,山珍海错,无不毕具;以玉壶注酒,香冽异常。瑞即捧觞上献曰:“聊尽寸心。”应对之间,妙解人意。臬使大悦,昵之殊甚。泊舟幽僻处,一住十日。瑞云于臬使左右,悉有赂遗。约以明日将别去,夜半,瑞云忽泣。臬使以为不忍舍己也,曲意慰藉之。瑞云曰:“妾固平湖陆秀才妾也。身有大冤未白,言之殊惨人怀。”语未毕,呜咽不成声,泪珠堕枕函。臬使询以何事,瑞云乃言孙诬陷始终。臬使闻之,勃然曰:“此事若确,孙尚得为人哉?真人头而畜鸣者矣,三尺法岂能为彼曲恕哉?俟余莅任日,但以一纸禀词来,当出汝夫于狴犴耳。剖冤雪枉,固余分内事也。惟汝归,勿再出。”乃解身畔所佩玉贻之,曰:“以此赠汝,并志我过。”生遂纳瑞云为室。

逾半载,女患疾不起,绵缀时,嘱生扶瑞云为正室,言讫目瞑。期年,生将从女言,瑞云执不可,曰:“妾勾栏贱质,曲院微姿,断不可主苹蘩,承祭祀。姨妹幼娟,年已逾笄,德容并擅,书史俱娴,何不聘之为继室?”生不可,瑞云强为之委禽焉。幼娟既来归,与瑞云尤相爱悦,衣履舄,皆易著焉。

生每思及女,拳拳不忘。领巷有吴媪者,常走阴司,每为人述阴中事及因果报应,时有验。生问以曾见女否,若能通九泉消息,当有重酬。媪许之。逾十余日,生往问媪。媪曰:“以君夫人故,特为多留三日,卒不得音耗。闻已生天上,不在阴间。余有一姊,死三十年矣;生时得授太阴炼形之术,现服役于地仙府第。已托其访君夫人踪迹,当有以报命。”浃旬,生又往。媪曰:“得之矣。兹在芙蓉城中作司花尉,班居第七。初告以郎君名,若不省;继而述郎君思念綦苦,乃始忆及前事,泪荧然。特于裙带上解玉藕一片以贻君,且曰:”因此凡念一动,又须下履尘世矣。相见之期,当不远也。‘“媪出玉授生。生视之,乃昔日殉葬物也,因悲不自胜。

后生年至七十余,尚矍铄善饭。瑞云、幼娟,亦周花甲。降世重婚之说,竟不复验,以为媪之谰言。偶游沪上,宿于北关外,至小蓬莱箕坛。月明之夕,二三良友清兴忽发,相与扶箕以问休咎。箕忽不扶自动,书降坛一绝句云:

儿家居近碧山西,懒把人间旧事题。

下隔软红尘十丈,步虚声里过前溪。

下书云:

余李氏韵兰也,现为蕊珠宫校书仙子。向在人间为陆郎妻。今知陆郎在此,故来相会。陆郎无恙否?

陆生见之,老泪淋浪,下沾襟袖。因问:“前许重降尘寰,今生再结姻缘。何以不践此约,岂邻媪故作此虚语乎?”箕即书曰:

芙蓉城主已许余降生,特以余年二八,幼娟妹当赴夜台,然后余得缔此良姻,心所不忍也。适蕊珠仙子见余诗词,甚相契合,遂令余校理秘籍,于今四十六年矣。再临尘世,久不作此绮想。余告陆郎:世间一切皆幻,不独富贵功名,有如镜花水月,即夫妇儿女,亦同泡影露电,不久即灭。欲求长生不死者,只有修仙一著耳。以郎慧质,本自不凡,惜为欲累牵。今老矣,亦当澈悟。记取挹翠轩书箧中有锦函秘笈,俱讲养气炼形之法,学之可成地仙。郎其勿忘。余去矣。

箕遂寂。生不久即逝世,不知能证正果否也。

鞠媚秋

江浙为名胜区,山水甲天下,中多隐君子。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水阔连天,树低无岸。濒湖有村曰莳鱼港,树色郁然,曲折通幽,片石孤云,皆有逸致。人家随水比屋,依山种篱。太史蔺,卜居于此,潇洒有出尘想。子纫,字畹君,一字子九。少颖慧。及长,负才不羁。尝曰:“区区之富贵功名,乃为学业累乎?为儒生者,显则铭勋金石,功震当时;隐则托迹林泉,名传后世。是亦可耳”生贫,别无长物,而室宇结颇雅。芟茅作檐,刳竹成屋,石磴精洁,花木萧疏。旁设苟寮,专命童子瀹茗,以供寒宵清话,长夜读书。窗外种梅四五株,冬来著花,霏拂琴床书案间。暇时招友小饮,山色湖光,豁人眉宇。望云树之苍茫,睹峰峦之隐现,每俯仰感慨,作不平鸣曰:“世无知己,老是乡矣。”读文君、红拂传,则曰:“世尚有闺阁女子,物色英豪,具风尘之巨眼者乎?”张筱坡先生督学江南,独赏拔之,曰:“此奇才也。”是岁入学,急雨飘风几竟日,生曰:“蛟龙得云雨,非池中物也。”生性放诞,不合于时,而生亦不求合。侍史画倩颇狡黠,善伺生意,载酒宴游,必令挈壶以随;闲日则供扫地焚香,种花煮茗之役。

一日,紫阳书院甄别,生入城赴课。将归,途遇萧雨芗、苏芙卿、秦梦琴,以久不见生,把臂欢然,共饮黄垆,杂坐于小阑干侧。生曰:“波滑于油,山远若黛,睹兹景,不嫌饱看矣。”萧曰:“值此佳景,对斯良友,不可无诗。昔昌黎联句,著为美谭。吾辈今日何妨效颦?”苏曰:“蔺兄诗思甚捷,何必探囊觅句。今请别张汉帜,一角优劣,如诗不成,自有金谷之故例在。”秦曰:“君言良壮。然刻烛以期则太缓,击钵以催则太速。今请以半炷香成八叉韵,为不疾不徐间耳。”生曰:“然。友朋小集,雅近风流,斜阳话旧酒家楼,非今日韵事乎?”于时古渡云苍,乱流霞紫,鸦点翻红,鱼纹漾碧。萧曰:“不知谁探骊珠,压倒元白。”生曰:“惜无鞠部阿鬟来以续画壁之佳话耳。”语未毕,猛听远处音娇声细,箫管并奏。苏曰:“是笛掐筝者,聊当催诗羯鼓耳。”生曰:“何处暗香,沁人诗脾。”秦曰:“想是隔院唱家沈水甲煎,故馨欲薰衣耳。”清徐来鹦哥低唤,风送余声偷渡处,只闻“来了”二字。诸人侧耳听之,但见垂杨疏影里,微露红楼半角,亚字横排,绮窗犹掩。久之窗辟,绣帘斜卷,一垂髫女子倚风凝伫,恍惚有思,丰韵娉婷,不可一世。忽俯见隔河诸少年,即避入碧纱中。旁立小婢一人,犹掩映窗前,笑指天边雁字曰:“此非传书鸿耶?”顷亦逡巡而下。萧曰:“无意间得遇楼头美人,想是诗意所催,且可借以催诗。”秦曰:“只恐诗被美人催去耳。”时生方低徊独盼,若有所怀。苏曰:“环佩声杳矣,兄何倚朱阑而神注耶?”生曰:“才遘丽人,不觉心折。‘我见犹怜’,正使人之意也消。”秦曰:“丰神宕逸,自是身有仙骨。岂止意消,真个魂销。”萧曰:“刘郎何恨蓬山远,蓬山直咫尺耳,岂隔几万重耶?”苏曰:“蓬山虽不远,蔺兄望眼几穿矣!是妖娆儿澹远有致,半蹙春山,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真谢家咏絮才也。”生曰:“此刻一番清话,胜于拈韵拈髭者百倍。若再狂吟铁笛,高唱铜琵,恐文通有才尽之叹,而为由帼所笑。”众人翘首仰望,见一天明月,几占疏星;回顾楼边,灯光透隙,檐马微鸣,悄无人语。遂各别去。

生乘夜归太湖,月彩流波,露华团草,思日间所遇,如有所失,慨然曰:“天下果尚有人乎?吾始以为西子臂冷,合德唾残,飞燕香销,玉环艳褪,织锦之机旋焚,回纹之诗兰逸,良史莫续,班蔡不生,久已绝望于不栉进士、扫眉才人,而不落深闺脂粉想;今天下乃尚有人乎?吾误矣。操是念以往,无怪蛾眉为之痛心,粉黛为之减价,而欲求青眼于绿鬓,订香奁为相知,亦难矣。虽然,事出无意,似为有意,惜只见一面,未识姓氏,徒于梦寐间,依稀凭阑不语时也。”

时长洲鞠苑梅,名儒宿彦也。见生文,异之,曰:“此未易才也。”询出何人手。有答曰:“是蔺生作也。”鞠曰:“是子将来所造,有何限量?金马玉堂,非异人任。”因问蔺生何如人。有与蔺生友者,曰:“生系出名门,髫龄秀发,同学皆推为畏友。然愤时嫉俗,泥涂轩冕,无意于功名矣。”鞠俯首久之,顷又问,兼及里居。答曰:“今小隐太湖之湄。”鞠喟然曰:“仆阅人多矣,未有如生者。忍令其天假之才,长以青衿老?”翼日,鞠棹舟访生,并招致其家。谓之曰:“士子欲建不朽功,必以科名为先。自来才人恒薄视时文为不屑学,不知时文亦从古文出。以君才取青紫如拾芥,愿无自弃。”出所选课艺千篇示生,曰:“此秘也。仆生平得力于此,不啻益智粽。”因扫绿筠轩,命生处之,朝夕论文。

鞠无子,仅一女。其母姚氏梦观音大士入室,持白菊花一枝赠之,鲜洁可爱,遂有妊;及产,异香馥郁从空际来,因名之曰菊花,字慧英,一字媚秋。既长,姿容艳丽,秀曼寡俦。教以诗文,有若夙习。兼及艺事,无不精敏,而于花卉尤工。父母珍爱若拱璧,将为觅快婿,苦不得当意者,以是将近笄年,犹未字人。鞠老自见生文,雅契重之,恒于后堂宴会,待之不啻父子。时庭中牡丹盛开,红紫缤纷,璀璨夺目,特张盛筵,招集及门诸子以赏之。即席俱有诗篇,生诗推为巨臂,合座传观。继而闺中亦有和章,诸客遂为搁笔。生见诗,知出女手,甚为爱慕,然未知其貌若何也。元旦贺岁,生请以通家礼见,女亦随母至后堂,遂得一睹芳姿。两相觌面,不禁愕然,盖即楼头所见丽人也。女见生,秋波斜睇,亦觉似曾相识,但不忆在何处遭逢耳。女嫡母曹氏,甚爱生,循世俗例,以生为寄子,得出入内厅。女自此亦不甚避生,时于绛帷执经问字;或偶吟绝句,亦出而就正于生。生间为之点窜一二字,女辄心许。生偶将女诗写于屏风,生友见之,遂流传于外。今录五章如左:

连宵疏雨又斜风,零落残花隔水红。

何处人家丝柳下,读书灯护好帘栊。

泼帘浓绿湿于云,绕榻炉烟袅篆纹。

长日深闺无个事,此中清味要君分。

鸳鸯怕绣把针停,闲对青衣倚画屏。

欲语无端又中止,防他鹦鹉隔帘听。

小庭雨过昼□□,又展芭蕉几尺阴。

最是黄昏人静后,一灯如豆坐宵深。

梦醒依然雨一帘,回廊弓印没纤纤。

鹊声一月檐前断,空复朝朝把镜占。

女读书处为檐香馆,回廊小院,曲折通幽,最宜消夏,女恒招生共读焉。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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