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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1 / 43

会员可开白话

院,曲折通幽,最宜消夏,女恒招生共读焉。生年虽近冠,红丝尚未定系,意中甚属于女,特无从探消息耳。与女咏吟唱和之际,时露胸臆。女亦知其意,每读《诗经》“梅”之章,辄为敷陈毛郑之旨,讽以宜遣媒妁,介绍者自有月老冰人,由氤氲使者为之主宰,一物不具则不能行,古者贞女大抵如是。盖女于此有许之之心,而无拒之之意,隐然见之于言外矣。生前时曾谱《旗亭》《惊艳》二阕,偶为女所见,笑诘何人。生嗫嚅不能语。固询旗亭在何处,生具以实告,且曰:“当日楼畔相逢者,神情态度,犹可仿佛,今日思之,疑是卿耳。”女曰:“诚然,君眼力固不谬。此为余姨母家,与鸥乡小榭酒楼权隔一河。是时从余之婢为阿曼,今犹识君,谓君时著白袷衣,独凭阑干,翘首临风,思甚苦。是耶?非耶?”生亦笑应之。

生叔湘墀为河南道监察御史,以事奉命出京,便道旋里,与鞠老为同年,昔时诗社中执骚坛牛耳者也。知生出鞠老门下,甚喜,询生何以不婚,生遂乘间为叔直陈颠末。叔曰:“此亦何害?当为汝往求,以成厥事。”使往,鞠无异说。遂择吉日纳币成礼。以太湖有风波之险,赁屋吴门为青庐焉。却扇之夕,见者尽惊其美。一对璧人,称为嘉耦。后生联捷成进士,终不出仕。谓人曰:“对名花,读异书,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何必浮沈于宦海哉?”闻者服生高见为不可及云。

王莲舫

丽裳,字星娥,良家女子也。少居苏州葑门外之甫里村。父固名下士,家赤贫。女长,冶容丽质,皓齿明眸,独冠一时,倾其侪偶。其舅唐鸣球,精申韩之学,为幕府上宾。一见女,甚赏之,谓女父曰:“君僻处于兹,蹄涔之水,岂作波澜,欲择佳婿,亦綦难矣。不如随我至武昌,当代为觅嘉耦。”女父许之。女遂依于舅家。妗氏无所出,甚爱之。刺绣裁衣,无不悉心教导,以是女红精绝,号为“针神”,人皆疑是薛夜来再世。

女舅固为制府刑名正席,兼主奏牍,眷属寄居督署。署之东偏,有楼五楹,殊宽敞。花木萧疏,池石幽古,庭中植梅杏桃李四株,相传为数百年物,著花之时,香彻远近。入其室,窗明几净,心旷神怡。有谓楼中曾为狐仙所据,居者辄见怪异。女舅秉性耿直,殊不之信,而居处已久,并无所睹。时制军夫人方欲绣佛,适见女手制,叹其工巧绝伦,亟邀相见。既觌芳姿,倍深倾慕,即令制军言之于女舅前,欲继为螟蛉女。女舅雅不欲攀附贵人,而难却其请,遂诺焉。女自此饰则金珠,衣则绮罗,装束之华,逾于巨室。手绣佛三十六幅,都四万余字,凡阅十有四月告竣;点画工细,波折分明,殆胜笔书,见者疑为鬼工。上之日,遐迩毕集,属官之妻,咸来贺喜,倾城士女,群往观焉,争欲一睹女容,皆啧啧叹为神仙中人。贵阀巨绅知为制军爱女,问字求姻者踵至。有黎佛眉者,大司寇之公子也。性本佻达,藉其父势焰,颇作威福,为乡里所切齿。闻女名,遽遣媒妁来,期以必成。制军转以商之女舅。女舅以齐大非偶对。制军曰:“今已为吾女矣,何害?”竟不谋而受聘焉。女闻之,虽非所乐,然口不能言也。

一日,女偶游佛寺,见游女如云,往来者如梭织。一肩舆最后至,淡妆素服,不假修饰,而风韵娉婷,似曾相识。出舆,瞥睹女,流盼数四,若讶其来之早者。顷之,兰若供伊蒲馔,住持尼妙莲肃女入别一室,而此女亦来相陪,坐近,因问姓氏。女具告之,而亦转询焉。此女自述姓王,字莲舫,小字荷娇,生长吴乡,父母俱在陆墓。己随叔氏至此,需次楚北,官为悬尉,固应官听鼓者也。女见其吐属风雅,知必识字。荷娇自言能诗,且娴八法,并吟其近作。女深爱之,约至署中,固辞。女力挽留,始允焉。自此欢若姊妹,月下花前,共相唱和。

一日,女偶作诗四绝,置于研底,为荷娇所见。曼吟一过,曰:“何忧思之深也!”女诗云:

连朝小雨黯霏微,蓦地轻寒上□衣。

睡起不知春已晚,落花帘外逐人飞。

碧纱窗外月如钩,小阁疏帘惯贮愁。

独坐无人心更怯,黄昏□响上空楼。

对镜无端损故姿,伤春情绪怕题诗。

绣窗无暇朝临帖,为诵金经夜睡迟。

多病工愁强自宽,不情不绪更无端。

枕函晓起偏嫌冷,却是宵来泪未干。

荷娇曰:“观姊近日抑似重有悲者,岂以蓬户胜于侯门,荆布胜于绮罗,虽日处深闺,而无异囚鸾梏凤欤?”女曰:“非也。妹之素性,固喜淡泊而不悦繁华。今日虽处富贵,而跬步辄有约束,如行荆棘中,是以郁郁耳。”荷娇曰:“尚不止是。以妹揣之,当别有在。”因附女耳言曰:“非为姻事欤?”女泪荧然,不作一语。荷曰:“若诚以此,姊请勿虑。妹可略施小术,李代桃僵,姊亦可金蝉脱壳,从此逝矣。”女请其术。荷娇曰:“但求于从媵婢中多增一人,临时即能为力。”因于诸鬟中择一眉目姣好者,日为之施朱粉,理鬓发,以缣迫袜双趺,使之纤小。授女以符咒语,俾习隐形之术。学之半月,始得阃奥,偕荷娇往来行走于广众之前,人多觌面不之睹。荷娇喜曰:“术已成矣。”吉期既届,荷娇以女衣衣婢,代为装束,视之,宛然女也。谆嘱之曰:“兹为新娘往富贵家,一生吃著受用不尽。慎勿言语,以败汝事。”

新人既登舆,荷娇谓女曰:“盍临妹家少住几时,然后旋归未晚也。”女从之,偕行出门,忽有双卫来迎。女不惯乘驴,逡巡却立。荷娇乃命易以骡车。迤逦数里许,始至。门第高闳,宛如世族。荷娇导女自偏堂入内室,凡历门闼数重,锦幔绣帘,异常华丽。处女于西楼,以二婢供服役,一曰露香,一曰雨香。屋后有一园,回廊小榭,曲折通幽,雾阁云窗,缥缈入画,其中颇擅花木泉石之胜。荷娇偕女日涉游览,题诗觅句,斗酒藏,藉以消遣,此乐真无以复加也。女居数月,探闻黎家自娶后,伉俪甚相得,初不知其为赝鼎也。女因益知荷娇为非常人,求传长生久视之诀。荷娇曰:“此非可以妄授也。姊犹富贵中人,当享尘世之福。妹欲传姊以相人法,以便他日觅快婿。”爰于箧内出柳庄相经数十叶赠女,昕夕亲为指授,凡浃五旬,学始就。女欲辞归省亲,且曰:“自违高堂色笑,已三阅寒暑矣。中心思慕,急于言旋。惟是事似涉怪异,故里恐不可居,妹将何以教我?”荷娇曰:“以妹卜之,姊姻事当在北方,盍往山东暂借一廛何如?”探怀出一镜畀女,晶莹透澈,光鉴毫发,面纹历历可数。曰:“以此相天下士,当无遁形矣。姊其宝之。”

女归,为父母备述颠末,深为叹诧。先是,女舅书来,里中戚串知女已有所归,群至贺喜。至此女回,乃以归宁掩其迹焉。

女之姨母嫁于济南士人,亦阀阅世家,因往依之。居无何,忽传有会匪之警,势其猖獗,连陷数邑,逼近城垣,城中为之戒严,募勇团丁,力筹守御,居民迁徙一空。女与姨氏亦仓皇出走,中途忽相失。于时援兵骤至,误以为贼也,群窜山谷间。女弱足伶仃,艰于登涉,攀藤附葛,气力殆尽,忽一失手,坠于崖下,自分必死,幸葛藤纠缠,由渐而堕及地,落叶厚藉尺许,得以无伤。女骇极而悲,失声痛哭。忽闻背后有人云:“抑何啼声之惨也?”其音甚稔。回顾视之,则莲舫也。彼此执手慰藉,喜极涕零。女诘其何以在此,“岂梦中相逢耶?”莲舫曰:“早知姊有是难,故来相救。贼乱不久即平,不足虑也。顾此间非驻足地,盍往妹别墅暂憩?”因携女手同行,峰回路转,即睹茅屋四五家,曲涧小桥,泉声聒耳。西偏有门,榜曰“绮园”,莲舫指谓女曰:“此即妹所居也。”入门,细石如砥,幽花夹道,翠柏苍松,景颇萧寂。园中祗室五椽,竹屋纸窗,芦帘木榻,殊有山居风致。女曰:“至此胸鬲顿爽,令人几忘尘世。但愿常住,不复思归矣。”莲舫笑曰:“恐姊尘心一动,浩乎其不可终留耳。”是夕,女与莲舫絮谈别况,彻夜不眠。将近五更,朦胧睡去,耳畔骤闻人声喧杂。启眸四顾,则身在旷野,房舍全无,逃难者襁负相属,扶老挈幼,络绎不绝。

距数十武有一亭,中多石磴,女往择一少坐,而不知已先有人在,固翩翩一弱质书生也,虽布衣冠而丰神秀澈,顾盼不凡。女骤睹之余,窃惊其为非常人,出镜遥审之,益信。生见女,似讶其艳丽,然容益庄,视益正。女见生于造次颠沛之间,犹能以礼自持,益为心许。俄闻众声又沸,哄传贼至,亭内外之人皆奔。女独泣不起,曰:“甯死于是,不能行矣。”生前揖女曰:“卿家中人何在,岂已散失乎?”女哭应曰:“然。”生曰:“贼锋已逼,不可不避。余适乘骡来,系于亭下,请以代步,可乎?”女曰:“妾乘君行,断乎不可;妾则免矣,君将奈何?”生曰:“骡殊壮健,本可叠乘。况卿细骨轻躯,何嫌累赘。惟是男女授受不亲,虽周旋于患难之间,不敢不谨。”女两颊微酡,诘生姓名。生自陈为济南士族,姓卢,字雨人,因明经也。女忸怩言曰:“君曾娶否?”生曰:“未也。”女曰:“妾亦未字。如能援锤建负季芈故事,妾可从行;否则甯绝命于此亭。”生曰:“敢不如命?”遂与女互拜于亭中,解双鸳玉佩以贻女,曰:“即此以定百年姻好。”扶女登骡,己则一跃而上,振策疾驰,竟得出险。

旋闻贼已溃围走,城防解严,生偕女归,暂止于戚串家,探知女家俱无恙,使人往告,立迎女返。于是两家互遣媒妁,择吉成礼。是年生捷秋闱,明岁登进士第,遂入词林,不十载,官至方面。其为黎氏子者,自父没后,即以博倾其家,至无立锥地;而以婢学夫人者,亦早殒。惟莲舫则不知为何人,是怪是仙,竟莫能测。或曰,即居署楼之狐也。

胡姬嫣云小传

胡姬嫣云,小字媚珠,一曰宝儿。出自小家,松郡亭林镇人也。父馥堂,骁勇绝伦。充县衙缉捕役,境中宵小辈行鼠窃伎俩者,率畏之如虎,上官颇知其能,因是迁居郡城。时姬年才十二龄,喜服黑衣,人戏呼之为“黑阿宝”,或誉之为“黑牡丹”。稍长,容貌姣好,态度娉婷,善辞令,工修饰,益觉楚楚动人。碧玉年华,绿珠丰韵,见者几疑为神仙中人。比邻有徐氏子者,美姿容。年甫弱冠,尚未娶,同学少年率称为“城北徐公”,恒成群结队,偕作北里之游,游戏徵逐,殆无虚日。顾问柳寻花,眼中卒少所许可。一日,见姬艳之,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继访知姬家世,拍手欢跃曰:“此固易与耳。”因时馈物于姬父,遂相往来,如戚串焉。姬亦常出见不之避,目挑眉语,两相授意,遂为所诱,不能守室女箴,鸨合狐绥,缱绻倍至。姬父佯为弗知也者,不之禁也。轻薄子弟其防闲之疏,相率前来与姬通殷勤,姬亦时与目成。姬父固有烟霞癖,日需一金,悉取资于姬,时患不给。适新邑令来,甚讳盗贼,获即释放,不予赏钱,坐是贫困。久之囊橐益窘,几至断炊,一任姬作倚门买笑生活,以售紫霞膏为名,阴为招致,渐至出而侑觞佐觞政,为酒纠录事焉。章台北里间名噪一时。

萸庵退叟,风流广大教主也,管领莺花,平章风月,一经其品评者,无不出墨池而登雪岭。颇闻姬名而未之见也。甲申春间,遇之于汾阳酒徒座上,甚惊其美,询知为姬,益叹名之非可以浪得者。姬应对敏捷,善伺人意。叟特赏其慧黠,私叹曰:“天奈何既产名花,不自护惜,而任使之落藩堕溷哉!”酒罢更阑,斜月晶莹射帘角,叟欲偕众客辞去。姬特暗中牵裾留之,更烧银烛,独对红妆,瀹苦茗,陈佳果,絮话家常。因问:“顷间闻有太息声,其意岂在余身哉?必有所言。愿以教我。”叟曰:“卿此时年已及笄,不为幼矣。趁兹春花秋月,佳景良辰,亟宜放开慧眼,择人而事;恐一旦门前冷落,老大自伤,即欲从人亦不可得,岂不悔之已晚?慎毋以苦海中为安乐窝也。”姬甚韪其言,零涕垂膺,呜咽不能成语。自是姬遂物色人才,将依附雅流,为终焉之计。

会行郡试,士子云集,姬门庭如市,车马喧阗。有任公子者,南邑巨富也,以盐务起家,积资百万,亦以应试至郡中。生貌既韶秀,性又慷慨,喜挥霍,于花天酒地阅历深矣,视世之涂脂抹粉者,曾不足以当一盼。郡中蜂媒蝶使,咸仰其富,思从而染指焉,导之作狭邪游,少所当意,倦将返矣。忽有一人绳姬之美者曰:“胡宝儿,个中翘楚也,何为遗之,乃令以凡姿俗艳,溷贵人目哉?宜其抹煞一切也。”偕生往访,一见心倾,立即开宴于红梅阁下。姬曲意逢迎,百般献媚。酒三巡,歌三叠,色授魂与,意专注生;此时之生,神志益复颠倒,几不自由。宵深烛,送客留,遂订好焉。生爱姬刻骨,未匝一月,缠头之赠不可胜计。勾栏姊妹行中,无不妒形于色,喧传于处,几遍一郡。

郡有白面孙二者,剧贼也。飞走檐壁,捷于猿猱。密结游勇中有膂力者十余人,约夤夜集于姬家左右,开门纳之入,将橐括而甘心焉。宵半拔关,贼尽涌入。姬从睡梦中惊醒,贼已入房环立,秉炬若昼,露刃若霜。姬自帐中裸体跃出,叱曰:“勿惊公子!物任尔取。”一贼涎姬之美,并欺其弱,空前抱姬腰。姬手擘之,贼腕断矣。姬怒曰:“鼠辈何敢尔!不识胡家棒法耶?”遽扪得压帐木杆横扫之,贼俱披靡有退志。孙二笑曰:“尔曹素以勇力自诩者,今乃不能敌一弱女子,明晨将何面目见人?”众闻之,复前。姬持杆纵横挥击,悉中贼要害,有蹶而复起者,有匍匐遁走者。先是,臧获匿室暗陬,今见姬勇能制贼,俱出而鸣呼,街卒巡丁闻声毕集,邻人亦来相援,贼乃奔。姬始从容著衣,回视任公子,蜷伏如猬,觳觫之状可掬。姬曰:“公子受惊矣。妾不能早为捍卫,是妾之罪也。”生曰:“卿真今之女贲育哉!虽由帼而胜于须眉百倍矣。世上男子闻之,直当愧死。顾卿何从而具此勇力哉?”姬曰:“是皆妾父之所授也。妾能空手入白刃,十数幺么,何足见老娘手段哉!”因为生置酒压惊。生连浮三大白,曰:“快事!”于是郡中人皆知姬能,咸以技勇称姬。

此役也,独孙二未受创,衔姬刺骨,曰:“必有以报!”一夕,撤女房屋顶瓦,潜缒而下,取油浸豆布床前,而令其党大呼于庭曰:“有贼!”姬闻声遽起,纤足践豆滑甚,仆。孙二从上推巨石下,中姬背。姬瞥睹窦中有人垂首俯窥,知是剧贼,立举台上锡灯檠奋掷之,适中其面。姬亦跃登屋脊,举首四顾,而贼已如鹰隼逝。任公子于是不敢复宿姬家。逾数日,始缉知两次行劫者,皆孙二也,是夕受伤,竟眇一目。而姬胸背间作隐痛,伤疾亦自此伏矣。

旋赴沪上觅良医,得徐君古春治之,小愈,即辍药,由是食后辄咳,继以呕吐,病日增剧,而姬不自知也。乙酉二月,遇渤海生于申浦第一楼,惊鸿顾影,如旧相识,蹈隙往来,遂深投契,因之月底盟心,花间啮臂,遂密订白头之约焉。顾生庭训綦严,难以情告,乃于暮春赁西郊老屋数椽为藏娇地,载一舸以俱归,了三生之夙愿。

人方庆姬之得所矣,讵知鲽方盟而鸳鸯将拆,生之大妇,忽婴瘵疾,松郡颇鲜和缓,乃与妻妾谋,同往沪上,僦居城北寓庐,时于药炉茗碗间,翦烛联吟,擘笺觅句,或画眉帘底,或拥髻窗前,藉以消忧起疾焉。不意良缘虽缔,好事多磨,姬之祖母及母氏相继殒丧,扁舟往返于云间沪上,劳瘁悲伤,萃于一身,因兹缠绵床第,瘦骨支离,几成药店之飞龙,有类樊龙之单鹉。大妇又以药石无灵,卢扁寡效,竟至不起。姬独卧空房,闻生哀痛声,不胜抑郁,抚床长号,一恸而绝,距大妇之没,仅半日耳,年止二十有一。姬之没在长至前四日。渤海生以一时妻妾并逝,几不欲生,长夜寒灯,泪湿枕角,时与萸庵退叟缕谈愁悒,慨叹之声,与暮鸦咿哑之音相应。萸庵退叟曾为姬作无题四律,情致悱恻。姬而有知,亦可慰于九幽之下。

其一云:忆从识面暮春初,举止风流意自如。

十九年华沦幻体,两三竿竹蔽幽居。

红颜福薄应怜汝,白首缘悭莫诮予。

毕竟名花同爱护,游踪笑指七香车。

其二云:天生傲骨欠温存,误尔良辰酒一樽。

草窃骤遭沙叱利,花奴难遇墨昆仑。

剧怜豆蔻春含蕊,从此枇杷昼掩门。

鸾镜分飞缘底事,顿教姹女暗消魂。

其三云:榴花如火避嚣难,翠袖褊□怯影单。

白浪千层摇画桨,红尘十里据香鞍。

九霄回想喉音巧,百尺楼登眼界宽。

绮态轻盈堪艳羡,清风淡荡月团栾。

其四云:来小病似缠绵□,鼓□东游迹杳然。

偶种芙蓉开利薮,岂同松柏矢贞坚。

酒阑强欲饶清话,梦醒主知了孽缘。

多少黄金误交契,凭谁参透野狐禅。

噫嘻!姬之姿容靡曼,情性风流,固已超人一等;而境遇之艰,年寿之促,比之小玉小青诸姝,似尤过之。二十一年小谪红尘,正如石火电光,一刹那间耳。或谓姬自怨遇人不淑,吞阿芙蓉膏而死,则传闻之讹也。闻姬已葬于松郡北郭外,树石碣曰:“胡姬嫣云之墓”。埋香有冢,瘗玉堪怜。泾川琴溪子闻而惜之,以浊酒清泉,遥吊之梅花之下,曰:“此亦千载伤心人也!”

杨秋舫

陈心农,名文田,字亦秋,古越名下士也。少居会稽,擅山水之胜。家有园囿,泉石奇古,花木萧疏,楼台亭榭,曲折通幽。其读书处曰绿云窝,尤雅敞。高楼五楹,藏庋书籍,牙签玉轴,秘帙珍函,殆难胜数。先世本拥钜资,至生已少落,然犹甲一郡。生以应试赴杭州,僦居环碧山庄,固郡绅之别墅也。林树蔽亏,颇堪销夏。生于六月间先至,意盖在避暑也。既至,屏绝交游,日夕诵读。所居距荷池仅数十武,时正花开,清风徐过,芬芳远彻。

一夕,月光如昼。生浴罢纳凉,宵深未睡,凭阑望月,触绪兴思,忆远怀人,颇涉遐想。忽见池边有人影亭亭,徘徊往复。谛视之,高髻淡妆,仿佛绝妙女子也。生思:“素日并无妇女来此,况乎夤夜哉?当必有异。”潜出觇之,掩至其后。女子亦不惊避,转身向生曰:“适从何来,奚相逼之甚也?”生于月下观之,秀眸皓齿,明艳若仙,不觉神为之夺。长揖谢罪曰:“此是吾家庭院,与卿素昧平生,不虞卿之涉吾地也,何故?”女曰:“妾属君之西邻。当君未赁此屋之时,恒来游玩,或赏月看花,或登楼荡桨,惟任妾意之留连,园主人从不一问也。自君至此,绝迹弗来者,十日矣。今夕月光皎洁,适经亭外,陡闻花香参鼻观,冒嫌偷涉,宜取诮于俗流也。”生笑曰:“卿的是雅人,然何由稔吾俗哉?请毋妄相唐突。余住此间,亦可半作主人。顾有花不可无酒,有月不可无诗。观卿吐属,必娴吟咏,何不屈降斋中,一洗小生俗氛哉?”

女亦不辞,随生入室。翦烛近观,益复媚。女见生斋陈设自鼎彝琴剑外,多异书古帖,随手取一编,乃《杜少陵集》也,评殆满,悉中要。笑曰:“适言误矣,宜君之不甘居也。特相君衣履,尚有纨习气耳。”生呼僮仆设肴馔,罗酒浆,延女入座对酌。女曰:“虽系杞菊比邻,究属云萍暂合,何可男女同席,致愆礼仪,俾贵纪纲见之,疑妾为勾栏中人作酒纠女录事来哉!”生曰:“侍役尽可遣去;园中门已下键,又何虑他人来?正堪遣此良宵,以一樽为卿寿,奚必效世俗儿女子态哉?”女乃偕生对坐,然容颇忸怩。生以白玉环满注醇醪奉女,女亦不辞,一吸遽尽。三杯之后,渐相欢谑。生曰:“卿既言是西邻,敢闻芳姓。”女自言:姓杨,字秋舫,小字蓉宝。父工刀笔,为入幕宾。所生母早已逝世,今惟继母在堂耳。相待颇薄,寒暖有无,初不关意。父有妾曰巧娘,私相赠遗,时加慰恤。言次,泪荧然。生曰:“后来但得一快婿,何足虑此哉?”女曰:“人以心事相告,乃加奚落,君真可谓敝人矣。”即起欲行。生强捺之坐,亟行谢过曰:“是亦实语也。”于是洗盏更酌。女量殊豪,罄无数爵。生已玉山将颓,而女绝无醉容。因于生读书床畔翻生书籍,见《浣溪纱》一阕云:

夜静长廊月满斋,轻风摇曳绣帘开,十年前事系人怀。容有伤心应诉与,杳无形迹费疑猜,冷清清地梦中来。

女亟赞其佳,问生曰:“此为何人而作?”生曰:“余于十年前梦游一处,画栋雕梁,瑶台贝阙,有似王者所居。中有一人,霞云裳,丰神绝世,视余而笑。旁有告余者曰:”此君室人也,十年后必应斯佳兆矣。‘以是人手中所持玉如意转赠余,帘外忽有鹦哥声唤’茶来‘,余遂蘧然而觉,常牢记之不忘。昨宵读书偶倦,瞥睹一美人探首帘际。余招之入,嫣然一笑而逝。视其貌,则依稀昔日梦中所见者也,余故有感而作此词。今夕得逢卿来,是亦先机之兆,不可谓非前缘也。“更阑漏永,女辞欲去。生把臂坚留之。女殊不可,脱手竟杳。生为叹息不已。明夕,冀其复临。而音信渺然,徒增慨想。

越数日,生赴友人之招,薄醉而归。月暗星稀,方虑途行踯躅,猝见有双灯前导者。跟踪疾趋而前,则娉婷雅步者,乃前日所遇之女也。邂逅获逢,喜出意外。急询:“何之?”女曰:“归自舅家,兹将返舍耳。父母俱已他往,故命余看屋耳。君盍不一临我家?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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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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