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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6 / 43

会员可开白话

白发苍颜,龙锺已甚,导生登堂,曰:“老身钟漏并歇,何处贵人,辱临敝地?”生告以将往纽约,不知何故到此。媪曰:“是非老身所知也。适有西方美人新至此间,可自往问之。”命婢引生入后堂西阁。其地石峰森立,巨池约十余顷;白荷花万柄,摇曳风前,芬芳远彻;阁四周皆栏杆,矗峙池之中心。生遥睹一女子,西国衣裳,凭栏独立,雾云绡,皓洁耀目,仿佛霓裳羽衣,来自天上。近即之,非他,即瑞国女子兰娜也。彼此相见,各怀疑讶。女曰:“自别后,心殊悒怏。我母欲余破寂消忧,偕往法京巴黎,居未匝月,逭暑于英之苏格兰,余以过都华河失足堕水。主者怜余盛年殒于非命,令至此间享受清福。闻君欲往美邦,何为来此?君殆不在人间世耶?”言罢,凄咽不胜。生曰:“余固未知身之已死也:如果没于洪涛,获此妙境,真觉此间乐不思蜀矣,况复日对丽人如卿者哉?”女曰:“余企慕中华久矣,顾语言文字,素所不习,未知从何下手。君肯悉心相授否?”生曰:“此亦何难。但愿长相聚首,则死固胜于生也。”

居久之,偶步门旁,骤闻波涛汹涌声,出门外咫尺,则水若壁立,无路可通,急入告女曰:“此间殆将遭玄冥一劫,成一片汪洋境矣。”女笑曰:“敬为君贺,君自此可出海底而复至人间矣。特我两人别离在即,不可不设筵饯别,以尽我心。”立呼厨娘作咄嗟筵。酒半,女捧觞至生前,曰:“请尽此一杯,当为君歌一曲,以代骊歌。数年以来,学习华音,颇有所得,若有感触,偶尔拈毫作一二小词,当亦不让于人。君可细聆,正其讹舛,作顾曲之周郎,何如?”言竟,女即弹琴抗声而歌曰:

日升于东兮月生于西,昼夜出没而不相见兮,情亘古而终迷。叹人生兮道途之长域,而悲夫寿命之不齐。何幸云萍之忽聚兮,难得此数载之羁栖。总觉别长而会短兮,不禁临觞以心凄。识合离之有数兮,勿往事之重提。赠子兮画桨,送子兮前溪,从兹相隔兮万里,徒恃此一点之灵犀。

歌罢,涕不能仰。生慰藉再三。女命婢舁一小艇出,置之门外,令生坐其中;旁叠四五囊,悉储珍宝。谓生曰:“曩赠君物尚在否?”生探之袖中。女拣取一珠,作黑色,曰:“此龙宫辟水珠也。”又拈一黄色珠,示生曰:“此兜率宫定风珠也。持此入海,如履平地矣。”言讫,浪声大作,舟亦上升。女遽阖门入。生不禁大号。回思数载欢娱,真如一场短梦。小舟浮沈海中,杳无涯际,奚啻一叶。生视其囊,皆皮箧也,管钥悉具。偶一伸足,觉触处腻然有物,取视之,枣糕也,食之因得不饥。叹女慧心周至,为不可及。

经三昼夜,抵一处。灯火万家,异常热闹。登岸询之,乍浦也。呼人携取行囊,舟泛泛自去。生启箧检点,金钱外悉珠宝钻石。生思上海为天下□□之最,必有售者,乃取道沪渎,小憩于觅闲别墅。仅售百分之一,已得万金。时有碧眼贾胡知生怀宝而归,叩门请见。生示以钻石一,巨若龙眼,精莹璀璨,不可逼视。请价。曰:“非四十万金不可。”曰:“论价亦殊不昂,顾此惟法国方有之,足下何从而得哉?”生曰:“中华宝物流入外洋,岂法王内廷之珍不能入于吾手哉?”贾胡又以减价请。生曰:“方今山东待赈孔殷,苟能以三十万拯此灾黎者,请以畀之。”贾胡曰:“诺。”辇金载宝去。人咸高生风义为世所寡云。

海外壮游

钱思衍,字仲绪,浙之李□人。少读书有大志,师授以时文,弃置一旁,初不欲观。谓人曰:“此帖括章句之学,殊不足法。丈夫当如宗悫、终军,乘长风破巨浪,飞而食肉于数万里外耳。”家本素封,生父日望其成名,藉以充大门闾。生不得已,下帷攻苦。所作程文规摹时贤,以求俯就有司绳尺。未几,获隽秋试,遽登贤书。一时贺者盈廷,生辄避不欲见。每读己文,汗常浃背,曰:“此驴鸣牛吠耳,何以见人!”

一日,有一道士求见,自言从峨眉山来。生出迓之。疏髯古貌,飘然欲仙。道士遽问曰:“闻君有遁世想,是以来作导师。”生自思:“虽有是心,并未出之于口,此言何从而来?”因疑道士为非常人,延入厅室,与之讲求长生久视、吐纳烧炼之术。道士曰:“君之所言,距道尚远。内丹外丹虽分两途,而其入门之始则一也。先宜寡欲养心,清静坐。既臻玄妙,而后旁及。从未有三尸未斩,五浊未除,而一获大丹,立即飞仙界者也。生曰”如何始可坐□?“曰:”上避世;中避人;下则仍混迹红尘,与世交接,一旦道念不坚,恐终坏于外诱。子不如随我往游峨眉,自有所遇。“生曰:”诺。“道士即以手中拂尘向空掷之,顿化为龙,鳞甲毕具,下伏于地。生惊惧欲走。道士笑曰:”无妨也。“与生并乘之,龙遽起,夭矫凌空,顿觉身入云际。俯视下方,迷漫无所见,耳畔风涛声大作。生于时已置死生于度外,闭目凝神,一任其所之。顷之,寂然,闻道士曰:”至矣。“开眸四顾,则身已在地,龙去已杳,惟见万山环合,峙碧耸青,异草奇葩,芬芳扑鼻观。道士曰:”此峨眉山最高处也,为自古人迹所不到。盍往参吾师?“

逶迤行抵一石洞,双扉键焉。道士以拂尘柄击之,呀然自开。既入,则鸟语花香,别一世界,危楼飞阁,缥缈天外。行约里许,突有巨石当其前,晶莹如镜,可鉴毫发,凡迎面而来者,悉入镜中,上有巨字盈丈,曰“鉴心”。虽隔重衣数袭,自见其心跃然欲动,脏腑脉络,纤微呈露,无异秦廷之照胆台也。生至此疑骇欲绝,驻足不前。道士曰:“藕此一观子心,平正通达,了无障碍,亦绝无城府。孺子固尚可教也。”峰回路转,陡见一院落。道士导之入,历阶升堂,阒无一人。曲折更历门闼数重,庭中栽芭蕉数百本,榜曰“绿天深处”。道士曰:“此吾师习静所也。每逢庚日,必居是室。”方欲隔窗启词,而一婢已搴帘而出,曰:“紫琼仙子命召君。”道士令生俟于外,入良久,始招生俱进。参谒既毕,起立于旁。窃睨莲座,一十六七岁女郎也,容华绝代,仪态万方,心绝爱之,而不能言。女问生:“从何处来?亦愿学道否?”生嗫嚅不能对。道士从旁为之代答。女笑曰:“子来尚早,尘心犹未净也。”爰令生前,携其手细观掌纹,并摩挲其肩胁。生思慕正殷,而忽亲芳泽,触其柔荑,滑腻无比,顿尔心旌摇摇,不能自主。女于胸前取出小镜,令生自观。生内视,己心突突然,跃不能止。女笑曰:“子欲念如火炽,当以冷水直浇其背,距道尚远,讵耐苦?不如仍堕凡间,阅世世趣,俾于繁华障中领悟清净道场,亦一法也。”因挈生至中庭,以帕一方布于地,令生登之。足下冉冉云起,顷刻间,大地山河,若环一周。

正当俯觊下方,忽闻炮声大震,遽尔坠地。生见众咸服西国衣冠,擐甲执兵者,鹄立两旁,气象威猛。众竞前诘生,啁啾格磔,生弗能解。众中有曾至中华者,曰德臣,固其地之绅士也,来与生语。始知地名伊梨,属于英国,乃苏格兰濒海境也。是日阅兵,先以废舶立帜海中,然后发炮击之,命中及远,不爽累黍。此演水师也。至操陆兵,悉以新制神枪,一军齐放,有若万道火龙。生观之,不胜叹异。众问生:“从空下坠,岂有异术乎?”生谬言:“失路至此。顷所见若系眼缬生花,未可知也。”众疑信参半。德臣招致其家,款待丰隆,敬如上客。德臣有两姊未嫁,俱令出见。

翌日,偕生往游埃丁濮喇,乃昔年苏格兰之京都也,素以华丽著名。所产女子,娟秀绝伦。是夕,适有丹神盛集,远近毕至,而生亦预焉。丹神者,西国语男女相聚舞蹈之名,或谓即苗俗跳月遗风,海东日本诸国,尤为钜观。先选幼男稚女百余人,或多至二三百人,皆系婴年韶齿,殊色妙容者;少约十二三岁,长或十五六岁,各以年相若者为偶。其舞蹈之法,有步伐,有节次,各具名目,有女师为教导,历数月始臻纯熟。集时,诸女盛妆而至,男子亦皆饰貌修容,彼此争妍竞媚,斗胜夸奇。其始也,乍合乍离,忽前忽却,将进旋退,欲即复止,若远若近,时散时整;或男招女,或女招男,或男就女而女若避之,或女近男而男若离之。其合也,抱纤腰,扶香肩,成对分行,布列四方,盘旋宛转,行止疾徐,无不各尽其妙。诸女手中皆携一花球,红白相间,芬芳远闻。其衣尽以香罗轻绢,悉袒上肩,舞时霓裳羽衣,飘飘欲仙,几疑散花妙女,自天上而来人间也。舞法变幻莫测,或如鱼贯,或如蝉联,或参差如雁行,或分歧如燕翦,或错落如行星经天,或疏密如围棋布局,或为圆围,或为方阵,或骤进若排墙,或倏分若峙鼎,至于面背内外,方向倏忽不定;时而男围女圈,则女圈各散,从男圈中出,时而女围男圈,则男圈各散,从女圈中出;有时纯用女子作胡旋舞,左右袖各系白绢一幅,其长丈余,恍如蝶之张翅,翩翩然有凌霄之意。诸女足蹑素履,舞时离地轻举,浑如千瓣白莲花摇动池面。更佐以乐音灯影,光怪陆离,不可逼视。生抚掌称奇,叹为观止。

郡中有名家女周西者,国色也。一见生如旧识,邀生至其舍,日则出游,夕则张宴,名胜之所,涉历几遍,选异探幽,殊惬襟抱。生至是渐通方言,可与友朋酬答,因论伦敦为天下最盛之区,不可不一游,好事多赠以游资。遂与周西束装俱发,先抵乐郡,小憩逆旅。乐郡介于苏格兰英伦交界之间,有会堂一所,极宏敞,其中弹琴唱诗者约士女百许人,音节铿锵,声韵悠远,钧天广乐,不足以比之也。中有琴师曰媚梨女士,姿容媚,丰致娉婷,见生,起与为礼,导观各处。知生将游伦敦,亦愿偕行。媚梨之叔官京兆尹,以博学闻于时。生至,倒屣相迓,日使宾从十余人导生游览,所有博物院、藏书室、机器房、制造局,无不排日往观,而玻璃屋五花八门,尤为钜观,广大几数百亩。生固美姿首,两旁夹持以二美姝,正如玉树临风,璧人相对,见者咸啧啧叹羡。于中设店鬻物者,皆女子,瑶质琼姿,并皆艳丽。偶睹生来购物,悉与之目挑眉语。生询及价值,悉不计较,多推与之或竞纳其袖中,以示掷果羊车之意。

媚梨谓生曰:“君从中华来,曾至巴黎乎?”生曰:“未也。”于是渡海过法。街衢宽广,屋宇壮丽,似与英同。时法王适以避暑,不在宫中。女往谒其国星使,偕生游历法宫殆遍。中有金钢钻石一,巨若鸽卵,璀璨光耀,诚希世之宝也。由法至瑞士,山明水秀,林树蓊郁,花木繁绮,多亭台园囿之胜。方欲取道于普京伯灵,途中忽逢前道士至,以扇拍生肩曰:“欧洲之游乐乎?可返辔矣。”仍掷拂尘幻作一龙,乘之而去。

申江十美

沪上寓公二爱仙人,广大教主也。管领南部之烟花,平章北里之风月,凡有章台艳质,曲院名娃,一经其品评者,声价倍增,几于才出墨池,便登雪岭,风流久擅,月旦堪凭。姚家姊妹花,本栽阆苑,移植申江,嘉誉甫加,香名顿噪一时,青楼佳丽,齐拜下风,因之遂长花丛,屡魁蕊榜,世之寻花问柳者,辄以姚黄为香国中王焉。然二爱仙人未尝不望继起之有人也。乙酉八月,月既团栾,小病初剧,朦胧中,忽闻有遣舆来迓者,询之,则曰:“石曼卿将登离恨天第一宫,司人间男女离合之事,特荐君为芙蓉城主。君其往也。”因问:“向者城主所司何事?”曰:“总管天下群芳。即以其妍媸蠢慧,而分厥品第焉。”二爱仙入曰:“此固余之素愿,向时求之而不得者也。今遂初心,亦复何憾?”伏枕遽逝,于时遥闻天上有步虚声,仙乐众音,缥缈云外。盖慧业文人本自瑶台玉阙中来,死则仍列仙班,又复何疑。

淞北玉生与二爱仙人为莫逆交,每游必偕,殆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绮筵既张,雅歌斯作,如或属意,必有篇章赠答。二爱仙人既没,独唱无和,意兴益孤。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旋见有人持柬入者,曰:“主人在翠薇花馆召君小宴。”问:“孰为汝主人?与我曾相识否?”则曰:“至自知耳。”视其刺字,题曰“芙蓉城主”。曰:“岂宋时石郎耶?”曰:“否。君之好友也。”从之行,逶迤曲折,约二里许。所经处绿树垂阴,繁花夹道,沿堤芙蓉千百株,红紫烂熳,芬芳远彻。既至一所,榜曰“绮园”。有长鬣奴四人为司阍,持生刺入告。生不俟相招,漫步竟入。主人猝睹,投箸遽起,迓生于门外,执手劳苦,泫然曰:“君尚忆我否?海内名流,多哀挽之词,何先生竟无只字也?”生至是始知为二爱仙人。曰:“我固知君之不死也,天上当乐于人间耳。”仰视额曰“写韵轩”。主人曰:“此吴彩鸾写《唐韵》处也。”即指一美人曰:“此即彩鸾也。”生注目视之,其容仿佛吴新卿。主人即命:“召司花群尉至。”须臾,众仙毕集,霓裳羽衣,态度翩跹,生一一询其名,则为杜兰香、许飞琼、绿萼华诸人也。

生见主人座畔有画本一册,题其签曰《申江十美》,因请曰:“可得观乎?”主人曰:“可。”试展之,则皆歇浦勾栏中人,素所赏识者也。首册题词曰:“斗大申江,繁华渊薮。彼美十人,烟花魁首。并驾齐驱,争芳竞秀。菊媚兰芬,环肥燕瘦。各擅所长,何分先后。选萃拔尤,足称领袖。沧海珠遗,珊瑚网漏。此外名花,搜罗应有。”

其一曰陆月舫,行二,琴川人。香颊花妍,凉肌玉映,疑嗔疑喜,若远若近,一种温存态度,有足令人心醉者。琵琶一曲,馀韵欲流。真个销魂之际,尤在珠喉乍啭,玉手初挥时也。月影二分,珠光四照,芙蕖出水,桃李无言,庶几似之。后系二绝句,云: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州夙有青衫泪,垂暮逢卿未是迟。

琼枝玉树朝朝见,碧海青天夜夜心。

别有绮怀消不得,漫将影事托瑶琴。

其二曰王莲舫,本吴人而生长于沪。绿珠风貌,碧玉年华,短长适中,纤□合度,其姿致之秀丽,丰韵之娉婷,能令入其中者,真个销魂。裙下双钩,尤为纤削。所微不足者,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耳。所居曰“白菡红鸳阁”,玉生所题也。猊鼎鸭炉,陈设殊雅。系诗两绝云:

十分□媚十分娇,一点春含豆蔻梢。

记得双星渡河夕,不辞凉露坐深宵。

万缕柔情酿绮愁,无端心事上眉头。

娇憨惯学呢喃语,月见含情花见羞。

其三曰王佩兰,来自甬江,托名茂苑。年犹未笄,貌已出群,体态轻盈,丰姿绰约。见人,初不知作寒暄语,而一笑嫣然,双涡微露,自饶媚态。后起之秀,将来洵足以独步教坊矣。下缀二十八字云:

芳心一点犹无主,玉颊双涡倍有情。

尤物天生谁享受,昵他一笑可倾城。

其四曰王雪香,沪城人。生自良家,以有所属意,遂堕平康。姬妍姿替月,媚脸羞花,玉润珠圆,丰硕□粹,洵一时之选也。居百福巷中,艳声播于远近。或赠以诗云:

阳春白雪谁能和,国色天香洵足夸。

七字评卿知当否,珍珠无价玉无瑕。

其五曰吕翠兰,籍本苏台,久居沪曲。年甫十四,尚未梳栊。娇鸾影艳,雏凤音清,尽洗铅华,不施脂粉,有虢国夫人素面朝天之概。闻有大力者欲出五千金为之脱乐籍,而其母尚未之许也。姬秀外慧中,酬应灵变,以是昵之者倍深爱护。玉生赠以诗云:

枳棘鸾凤非可栖,樊笼鹦鹉漫相羁。

知卿不是章台柳,休怨东风好自持。

其六曰胡月娥,吴人。年未破瓜,身犹完璧。玉骨冰肌,自然清丽,兰姿蕙质,独具风流。见者多誉其莲钩纤细,小不盈握,凌波微步,雅韵珊珊。其实姬之美初不在此也。工歌曲,悠扬应节,能移人情。后附诗云:

喜见嫦娥能并世,错呼明月是前身。

石榴新样何须觅,步步生妍迥出尘。

其七曰吴新卿,李人,近自当湖来,名誉甚著。风流靡曼,秀丽罕俦。骨格婀娜,腰肢轻亚,当不让飞燕掌中舞也。歌喉宛转,响遏行云,一串牟尼,当为伊解赠矣。忆红生因事勾留沪上,一见即眷之,特赋篇章,以致缱绻:

双声写出断肠词,无限相思两共知。

要乞彩鸾新韵笔,画眉深浅合时宜。

其八曰张善贞。风华独绝,标格自持,美冶罕伦,袅娜有致。当其登场一曲,听者神移。曼陀罗室仙史雅契之,屡招侑觞,曾有诗云:

善和坊里千条柳,不待东风作絮飞。

玉立娉婷谁得似,丰姿如此世应稀。

其九曰顾兰荪,金阊人,久居沪北,为此中翘楚。枇杷巷里,宾从如云。相识多显宦,缠头一掷,动至不资。姬琳身价,冰雪肌肤,皓齿明眸,其秀在骨。每作席纠,持觞政,具有条理,酬应亦极工,故座客无姬不乐也。关石道人曾与之订盟,往来綦密。玉生亦时相过从,赠以一绝云:

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

薛涛风度今犹在,不惜当筵罄一觞。

其十曰马双珠。腻理靡颜,光采焕发。一对秋波,尤为澄澈。曾与卯金公子有啮臂盟。玉生尝小宴其家,时方酷暑,公子手持牙柄雕翎扇,奈于座客曰:“余此来一物未携,是扇亦假诸马姬者。”生笑曰:“岂但此哉,即姬之坤灵开阖扇,亦属君耳。”座客哄堂,几于头没杯案。后亦有一绝句云:

双眸秋水碧波澄,一转销魂得未曾。

计斛量珠原待聘,盟词犹记写吴绫。

生视册尾尚有殿榜者二人:一曰张书玉,一曰吴慧珍。末有珍珠密字一行,曰:“此芙蓉城中十二花神也。当请之氤氲使者,令其管领十二月名花,庶几毋忝厥职。”

方欲再视,主人曰:“此后多词隐语,不可流传世间,贻为口实;且其机亦不可预泄也。因问月舫、莲舫、佩兰三姝皆无恙否?可忆海天楼畔连环轰饮乎?”生笑曰:“惟传君袜而履地一事为谭柄耳。”主人亦笑,亲捧觞为生寿,离席再拜曰:“君此地不可久留,请从此别。相见要不远耳,幸勖光采,毋堕前修。异日《空山读书记》如付剞劂,当以君序弁首。勿忘。”以手拊生背,蘧然而觉,一灯荧荧,壶中馀酒尚温。生曰:“异哉!此一场绮梦也,不可不志,盖我精魂直与二爱仙人相接一度矣。”抽笔书之,遂成此记。

乐仲瞻

乐生仲瞻,海甯人,固世家子而中落者。读书之外,好击剑驰马。负意气,尚豪侠,有朱家、郭解之风。邻妇有殊色,见生过,必注目视之,甚属意焉。生伪为弗知焉者,俯首捷趋径过。俄而邻氏子死,妇新寡,丧中不忘涂泽。邻近浮浪子弟附腥慕膻者,日至其门。优伶中有阿虎者,貌颇佳,且工内媚术。每登场演剧,小家女子,北里荡妇,几欲看杀。邻妇卖花媪以重利招之往,狐绥鸨合,丑声藉藉于闾巷间。其姑戒之勿听,反肆诟詈。生适经其门外,闻而怒焉,曰:“当有以惩之!”夜半,排闼入其舍,执妇及伶,裸而絷诸床柱,俱塞其口。翌午,双扉不启,其姑疑其有异,呼邻人入觇之,大骇,其事以败。有某尼庵不守清净戒,以冶容惑过客,堕其术中者,多致性命忧。生知之,忿然曰:“此释迦氏之罪人也!佛门广大,岂能容此!”一夕,纵火焚之,荡为灰烬。生所为多类此。

会海疆事起,生请于当道,愿纠集同志五百人,拔戟自成一队,入海毁其艨艟。当道方事羁縻,弗许。及敌以诡计我师船,生请尽驱其人于境外,以断接济,更献奇策,牵制其师。当道以和局将成,婉辞之。生由是慷慨感愤,日沈湎于酒,曰:“麴秀才真吾良友哉!日与之游,但觉宇宙之广,日月之长,而几不知人世间有险阻艰难事也。”

有中表昆弟,需次蜀垣,闻已补阙为某县令,思往访之,乘轮舶抵宜昌,小憩逆旅。宵漏已深,隐闻有女子嘤嘤啜泣声。谛听之,出自床畔。叱之,遽止;须臾,又作,音更凄咽,抑若自鸣其冤苦者。生知是鬼,即亦不惧,但翦灯危坐以待之。久之,其声由远而近,径趋而前,伏拜于地,旋起,背灯而立。生视之,一十七八岁许绝妙女郎也。自陈:“姓顾,字佛奴。少居此室中。父为湖北巡检司,罢官后贫不能归,落流此间,借卖擘窠大字为糊口。奴早岁失母,惟依一媪,素读书,颇好诗词。因父指授,能作楷隶,一时求书者,户外屦满。有狂生冯硕侯者,艳奴之容,屡以乞书阶进,妄缀风花月露之词,求写缣素。彼为援琴之挑,奴作投梭之拒。因蜚语,以快其私。妾父不察,谓奴有玷闺箴,陷于轻薄。奴一时怨忿,毕命红罗。公,君子人也。秉正不阿、鬼神钦瞩,必能辩妾冤诬,表彰泉壤,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言竟,趋前盈盈再拜。生止之,因命之坐。谛观之,丰韵娉婷,体态绰约,长眉入鬓,秀靥承颧,固画图中人也。生曰:“卿死后瘗玉埋香,果在何处?”女曰:“既葬于君床下。夜间君鼾寝之声,达于户外,宵深转侧,如在耳畔。”女见几上书籍纵横,偶抽一册观之,则王建宫词也。曰:“昔年儿已尽和之。百首中多有意重词复者,当非一时所作也。”生曰:“卿旧日诗词尚忆得否?”女曰:“孤魂飘泊,无所依凭,偶忆前尘,恍如梦寐。”生启箧出素笺,乞女作字。女为书四幅,结体遒媚,簪花笔格,居然无愧。生亟赞其妙,曰:“敬当什袭珍藏,传为佳话。”俄闻窗外雨声淅沥,生催女令去。女以独行胆怯,瑟缩不前,含颦欲涕。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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