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6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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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白发苍颜,龙锺已甚,导生登堂,曰:“老身钟漏并歇,何处贵人,辱临敝地?”生告以将往纽约,不知何故到此。媪曰:“是非老身所知也。适有西方美人新至此间,可自往问之。”命婢引生入后堂西阁。其地石峰森立,巨池约十余顷;白荷花万柄,摇曳风前,芬芳远彻;阁四周皆栏杆,矗峙池之中心。生遥睹一女子,西国衣裳,凭栏独立,雾云绡,皓洁耀目,仿佛霓裳羽衣,来自天上。近即之,非他,即瑞国女子兰娜也。彼此相见,各怀疑讶。女曰:“自别后,心殊悒怏。我母欲余破寂消忧,偕往法京巴黎,居未匝月,逭暑于英之苏格兰,余以过都华河失足堕水。主者怜余盛年殒于非命,令至此间享受清福。闻君欲往美邦,何为来此?君殆不在人间世耶?”言罢,凄咽不胜。生曰:“余固未知身之已死也:如果没于洪涛,获此妙境,真觉此间乐不思蜀矣,况复日对丽人如卿者哉?”女曰:“余企慕中华久矣,顾语言文字,素所不习,未知从何下手。君肯悉心相授否?”生曰:“此亦何难。但愿长相聚首,则死固胜于生也。”
居久之,偶步门旁,骤闻波涛汹涌声,出门外咫尺,则水若壁立,无路可通,急入告女曰:“此间殆将遭玄冥一劫,成一片汪洋境矣。”女笑曰:“敬为君贺,君自此可出海底而复至人间矣。特我两人别离在即,不可不设筵饯别,以尽我心。”立呼厨娘作咄嗟筵。酒半,女捧觞至生前,曰:“请尽此一杯,当为君歌一曲,以代骊歌。数年以来,学习华音,颇有所得,若有感触,偶尔拈毫作一二小词,当亦不让于人。君可细聆,正其讹舛,作顾曲之周郎,何如?”言竟,女即弹琴抗声而歌曰:
日升于东兮月生于西,昼夜出没而不相见兮,情亘古而终迷。叹人生兮道途之长域,而悲夫寿命之不齐。何幸云萍之忽聚兮,难得此数载之羁栖。总觉别长而会短兮,不禁临觞以心凄。识合离之有数兮,勿往事之重提。赠子兮画桨,送子兮前溪,从兹相隔兮万里,徒恃此一点之灵犀。
歌罢,涕不能仰。生慰藉再三。女命婢舁一小艇出,置之门外,令生坐其中;旁叠四五囊,悉储珍宝。谓生曰:“曩赠君物尚在否?”生探之袖中。女拣取一珠,作黑色,曰:“此龙宫辟水珠也。”又拈一黄色珠,示生曰:“此兜率宫定风珠也。持此入海,如履平地矣。”言讫,浪声大作,舟亦上升。女遽阖门入。生不禁大号。回思数载欢娱,真如一场短梦。小舟浮沈海中,杳无涯际,奚啻一叶。生视其囊,皆皮箧也,管钥悉具。偶一伸足,觉触处腻然有物,取视之,枣糕也,食之因得不饥。叹女慧心周至,为不可及。
经三昼夜,抵一处。灯火万家,异常热闹。登岸询之,乍浦也。呼人携取行囊,舟泛泛自去。生启箧检点,金钱外悉珠宝钻石。生思上海为天下□□之最,必有售者,乃取道沪渎,小憩于觅闲别墅。仅售百分之一,已得万金。时有碧眼贾胡知生怀宝而归,叩门请见。生示以钻石一,巨若龙眼,精莹璀璨,不可逼视。请价。曰:“非四十万金不可。”曰:“论价亦殊不昂,顾此惟法国方有之,足下何从而得哉?”生曰:“中华宝物流入外洋,岂法王内廷之珍不能入于吾手哉?”贾胡又以减价请。生曰:“方今山东待赈孔殷,苟能以三十万拯此灾黎者,请以畀之。”贾胡曰:“诺。”辇金载宝去。人咸高生风义为世所寡云。
海外壮游
钱思衍,字仲绪,浙之李□人。少读书有大志,师授以时文,弃置一旁,初不欲观。谓人曰:“此帖括章句之学,殊不足法。丈夫当如宗悫、终军,乘长风破巨浪,飞而食肉于数万里外耳。”家本素封,生父日望其成名,藉以充大门闾。生不得已,下帷攻苦。所作程文规摹时贤,以求俯就有司绳尺。未几,获隽秋试,遽登贤书。一时贺者盈廷,生辄避不欲见。每读己文,汗常浃背,曰:“此驴鸣牛吠耳,何以见人!”
一日,有一道士求见,自言从峨眉山来。生出迓之。疏髯古貌,飘然欲仙。道士遽问曰:“闻君有遁世想,是以来作导师。”生自思:“虽有是心,并未出之于口,此言何从而来?”因疑道士为非常人,延入厅室,与之讲求长生久视、吐纳烧炼之术。道士曰:“君之所言,距道尚远。内丹外丹虽分两途,而其入门之始则一也。先宜寡欲养心,清静坐。既臻玄妙,而后旁及。从未有三尸未斩,五浊未除,而一获大丹,立即飞仙界者也。生曰”如何始可坐□?“曰:”上避世;中避人;下则仍混迹红尘,与世交接,一旦道念不坚,恐终坏于外诱。子不如随我往游峨眉,自有所遇。“生曰:”诺。“道士即以手中拂尘向空掷之,顿化为龙,鳞甲毕具,下伏于地。生惊惧欲走。道士笑曰:”无妨也。“与生并乘之,龙遽起,夭矫凌空,顿觉身入云际。俯视下方,迷漫无所见,耳畔风涛声大作。生于时已置死生于度外,闭目凝神,一任其所之。顷之,寂然,闻道士曰:”至矣。“开眸四顾,则身已在地,龙去已杳,惟见万山环合,峙碧耸青,异草奇葩,芬芳扑鼻观。道士曰:”此峨眉山最高处也,为自古人迹所不到。盍往参吾师?“
逶迤行抵一石洞,双扉键焉。道士以拂尘柄击之,呀然自开。既入,则鸟语花香,别一世界,危楼飞阁,缥缈天外。行约里许,突有巨石当其前,晶莹如镜,可鉴毫发,凡迎面而来者,悉入镜中,上有巨字盈丈,曰“鉴心”。虽隔重衣数袭,自见其心跃然欲动,脏腑脉络,纤微呈露,无异秦廷之照胆台也。生至此疑骇欲绝,驻足不前。道士曰:“藕此一观子心,平正通达,了无障碍,亦绝无城府。孺子固尚可教也。”峰回路转,陡见一院落。道士导之入,历阶升堂,阒无一人。曲折更历门闼数重,庭中栽芭蕉数百本,榜曰“绿天深处”。道士曰:“此吾师习静所也。每逢庚日,必居是室。”方欲隔窗启词,而一婢已搴帘而出,曰:“紫琼仙子命召君。”道士令生俟于外,入良久,始招生俱进。参谒既毕,起立于旁。窃睨莲座,一十六七岁女郎也,容华绝代,仪态万方,心绝爱之,而不能言。女问生:“从何处来?亦愿学道否?”生嗫嚅不能对。道士从旁为之代答。女笑曰:“子来尚早,尘心犹未净也。”爰令生前,携其手细观掌纹,并摩挲其肩胁。生思慕正殷,而忽亲芳泽,触其柔荑,滑腻无比,顿尔心旌摇摇,不能自主。女于胸前取出小镜,令生自观。生内视,己心突突然,跃不能止。女笑曰:“子欲念如火炽,当以冷水直浇其背,距道尚远,讵耐苦?不如仍堕凡间,阅世世趣,俾于繁华障中领悟清净道场,亦一法也。”因挈生至中庭,以帕一方布于地,令生登之。足下冉冉云起,顷刻间,大地山河,若环一周。
正当俯觊下方,忽闻炮声大震,遽尔坠地。生见众咸服西国衣冠,擐甲执兵者,鹄立两旁,气象威猛。众竞前诘生,啁啾格磔,生弗能解。众中有曾至中华者,曰德臣,固其地之绅士也,来与生语。始知地名伊梨,属于英国,乃苏格兰濒海境也。是日阅兵,先以废舶立帜海中,然后发炮击之,命中及远,不爽累黍。此演水师也。至操陆兵,悉以新制神枪,一军齐放,有若万道火龙。生观之,不胜叹异。众问生:“从空下坠,岂有异术乎?”生谬言:“失路至此。顷所见若系眼缬生花,未可知也。”众疑信参半。德臣招致其家,款待丰隆,敬如上客。德臣有两姊未嫁,俱令出见。
翌日,偕生往游埃丁濮喇,乃昔年苏格兰之京都也,素以华丽著名。所产女子,娟秀绝伦。是夕,适有丹神盛集,远近毕至,而生亦预焉。丹神者,西国语男女相聚舞蹈之名,或谓即苗俗跳月遗风,海东日本诸国,尤为钜观。先选幼男稚女百余人,或多至二三百人,皆系婴年韶齿,殊色妙容者;少约十二三岁,长或十五六岁,各以年相若者为偶。其舞蹈之法,有步伐,有节次,各具名目,有女师为教导,历数月始臻纯熟。集时,诸女盛妆而至,男子亦皆饰貌修容,彼此争妍竞媚,斗胜夸奇。其始也,乍合乍离,忽前忽却,将进旋退,欲即复止,若远若近,时散时整;或男招女,或女招男,或男就女而女若避之,或女近男而男若离之。其合也,抱纤腰,扶香肩,成对分行,布列四方,盘旋宛转,行止疾徐,无不各尽其妙。诸女手中皆携一花球,红白相间,芬芳远闻。其衣尽以香罗轻绢,悉袒上肩,舞时霓裳羽衣,飘飘欲仙,几疑散花妙女,自天上而来人间也。舞法变幻莫测,或如鱼贯,或如蝉联,或参差如雁行,或分歧如燕翦,或错落如行星经天,或疏密如围棋布局,或为圆围,或为方阵,或骤进若排墙,或倏分若峙鼎,至于面背内外,方向倏忽不定;时而男围女圈,则女圈各散,从男圈中出,时而女围男圈,则男圈各散,从女圈中出;有时纯用女子作胡旋舞,左右袖各系白绢一幅,其长丈余,恍如蝶之张翅,翩翩然有凌霄之意。诸女足蹑素履,舞时离地轻举,浑如千瓣白莲花摇动池面。更佐以乐音灯影,光怪陆离,不可逼视。生抚掌称奇,叹为观止。
郡中有名家女周西者,国色也。一见生如旧识,邀生至其舍,日则出游,夕则张宴,名胜之所,涉历几遍,选异探幽,殊惬襟抱。生至是渐通方言,可与友朋酬答,因论伦敦为天下最盛之区,不可不一游,好事多赠以游资。遂与周西束装俱发,先抵乐郡,小憩逆旅。乐郡介于苏格兰英伦交界之间,有会堂一所,极宏敞,其中弹琴唱诗者约士女百许人,音节铿锵,声韵悠远,钧天广乐,不足以比之也。中有琴师曰媚梨女士,姿容媚,丰致娉婷,见生,起与为礼,导观各处。知生将游伦敦,亦愿偕行。媚梨之叔官京兆尹,以博学闻于时。生至,倒屣相迓,日使宾从十余人导生游览,所有博物院、藏书室、机器房、制造局,无不排日往观,而玻璃屋五花八门,尤为钜观,广大几数百亩。生固美姿首,两旁夹持以二美姝,正如玉树临风,璧人相对,见者咸啧啧叹羡。于中设店鬻物者,皆女子,瑶质琼姿,并皆艳丽。偶睹生来购物,悉与之目挑眉语。生询及价值,悉不计较,多推与之或竞纳其袖中,以示掷果羊车之意。
媚梨谓生曰:“君从中华来,曾至巴黎乎?”生曰:“未也。”于是渡海过法。街衢宽广,屋宇壮丽,似与英同。时法王适以避暑,不在宫中。女往谒其国星使,偕生游历法宫殆遍。中有金钢钻石一,巨若鸽卵,璀璨光耀,诚希世之宝也。由法至瑞士,山明水秀,林树蓊郁,花木繁绮,多亭台园囿之胜。方欲取道于普京伯灵,途中忽逢前道士至,以扇拍生肩曰:“欧洲之游乐乎?可返辔矣。”仍掷拂尘幻作一龙,乘之而去。
申江十美
沪上寓公二爱仙人,广大教主也。管领南部之烟花,平章北里之风月,凡有章台艳质,曲院名娃,一经其品评者,声价倍增,几于才出墨池,便登雪岭,风流久擅,月旦堪凭。姚家姊妹花,本栽阆苑,移植申江,嘉誉甫加,香名顿噪一时,青楼佳丽,齐拜下风,因之遂长花丛,屡魁蕊榜,世之寻花问柳者,辄以姚黄为香国中王焉。然二爱仙人未尝不望继起之有人也。乙酉八月,月既团栾,小病初剧,朦胧中,忽闻有遣舆来迓者,询之,则曰:“石曼卿将登离恨天第一宫,司人间男女离合之事,特荐君为芙蓉城主。君其往也。”因问:“向者城主所司何事?”曰:“总管天下群芳。即以其妍媸蠢慧,而分厥品第焉。”二爱仙入曰:“此固余之素愿,向时求之而不得者也。今遂初心,亦复何憾?”伏枕遽逝,于时遥闻天上有步虚声,仙乐众音,缥缈云外。盖慧业文人本自瑶台玉阙中来,死则仍列仙班,又复何疑。
淞北玉生与二爱仙人为莫逆交,每游必偕,殆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绮筵既张,雅歌斯作,如或属意,必有篇章赠答。二爱仙人既没,独唱无和,意兴益孤。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旋见有人持柬入者,曰:“主人在翠薇花馆召君小宴。”问:“孰为汝主人?与我曾相识否?”则曰:“至自知耳。”视其刺字,题曰“芙蓉城主”。曰:“岂宋时石郎耶?”曰:“否。君之好友也。”从之行,逶迤曲折,约二里许。所经处绿树垂阴,繁花夹道,沿堤芙蓉千百株,红紫烂熳,芬芳远彻。既至一所,榜曰“绮园”。有长鬣奴四人为司阍,持生刺入告。生不俟相招,漫步竟入。主人猝睹,投箸遽起,迓生于门外,执手劳苦,泫然曰:“君尚忆我否?海内名流,多哀挽之词,何先生竟无只字也?”生至是始知为二爱仙人。曰:“我固知君之不死也,天上当乐于人间耳。”仰视额曰“写韵轩”。主人曰:“此吴彩鸾写《唐韵》处也。”即指一美人曰:“此即彩鸾也。”生注目视之,其容仿佛吴新卿。主人即命:“召司花群尉至。”须臾,众仙毕集,霓裳羽衣,态度翩跹,生一一询其名,则为杜兰香、许飞琼、绿萼华诸人也。
生见主人座畔有画本一册,题其签曰《申江十美》,因请曰:“可得观乎?”主人曰:“可。”试展之,则皆歇浦勾栏中人,素所赏识者也。首册题词曰:“斗大申江,繁华渊薮。彼美十人,烟花魁首。并驾齐驱,争芳竞秀。菊媚兰芬,环肥燕瘦。各擅所长,何分先后。选萃拔尤,足称领袖。沧海珠遗,珊瑚网漏。此外名花,搜罗应有。”
其一曰陆月舫,行二,琴川人。香颊花妍,凉肌玉映,疑嗔疑喜,若远若近,一种温存态度,有足令人心醉者。琵琶一曲,馀韵欲流。真个销魂之际,尤在珠喉乍啭,玉手初挥时也。月影二分,珠光四照,芙蕖出水,桃李无言,庶几似之。后系二绝句,云: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州夙有青衫泪,垂暮逢卿未是迟。
琼枝玉树朝朝见,碧海青天夜夜心。
别有绮怀消不得,漫将影事托瑶琴。
其二曰王莲舫,本吴人而生长于沪。绿珠风貌,碧玉年华,短长适中,纤□合度,其姿致之秀丽,丰韵之娉婷,能令入其中者,真个销魂。裙下双钩,尤为纤削。所微不足者,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耳。所居曰“白菡红鸳阁”,玉生所题也。猊鼎鸭炉,陈设殊雅。系诗两绝云:
十分□媚十分娇,一点春含豆蔻梢。
记得双星渡河夕,不辞凉露坐深宵。
万缕柔情酿绮愁,无端心事上眉头。
娇憨惯学呢喃语,月见含情花见羞。
其三曰王佩兰,来自甬江,托名茂苑。年犹未笄,貌已出群,体态轻盈,丰姿绰约。见人,初不知作寒暄语,而一笑嫣然,双涡微露,自饶媚态。后起之秀,将来洵足以独步教坊矣。下缀二十八字云:
芳心一点犹无主,玉颊双涡倍有情。
尤物天生谁享受,昵他一笑可倾城。
其四曰王雪香,沪城人。生自良家,以有所属意,遂堕平康。姬妍姿替月,媚脸羞花,玉润珠圆,丰硕□粹,洵一时之选也。居百福巷中,艳声播于远近。或赠以诗云:
阳春白雪谁能和,国色天香洵足夸。
七字评卿知当否,珍珠无价玉无瑕。
其五曰吕翠兰,籍本苏台,久居沪曲。年甫十四,尚未梳栊。娇鸾影艳,雏凤音清,尽洗铅华,不施脂粉,有虢国夫人素面朝天之概。闻有大力者欲出五千金为之脱乐籍,而其母尚未之许也。姬秀外慧中,酬应灵变,以是昵之者倍深爱护。玉生赠以诗云:
枳棘鸾凤非可栖,樊笼鹦鹉漫相羁。
知卿不是章台柳,休怨东风好自持。
其六曰胡月娥,吴人。年未破瓜,身犹完璧。玉骨冰肌,自然清丽,兰姿蕙质,独具风流。见者多誉其莲钩纤细,小不盈握,凌波微步,雅韵珊珊。其实姬之美初不在此也。工歌曲,悠扬应节,能移人情。后附诗云:
喜见嫦娥能并世,错呼明月是前身。
石榴新样何须觅,步步生妍迥出尘。
其七曰吴新卿,李人,近自当湖来,名誉甚著。风流靡曼,秀丽罕俦。骨格婀娜,腰肢轻亚,当不让飞燕掌中舞也。歌喉宛转,响遏行云,一串牟尼,当为伊解赠矣。忆红生因事勾留沪上,一见即眷之,特赋篇章,以致缱绻:
双声写出断肠词,无限相思两共知。
要乞彩鸾新韵笔,画眉深浅合时宜。
其八曰张善贞。风华独绝,标格自持,美冶罕伦,袅娜有致。当其登场一曲,听者神移。曼陀罗室仙史雅契之,屡招侑觞,曾有诗云:
善和坊里千条柳,不待东风作絮飞。
玉立娉婷谁得似,丰姿如此世应稀。
其九曰顾兰荪,金阊人,久居沪北,为此中翘楚。枇杷巷里,宾从如云。相识多显宦,缠头一掷,动至不资。姬琳身价,冰雪肌肤,皓齿明眸,其秀在骨。每作席纠,持觞政,具有条理,酬应亦极工,故座客无姬不乐也。关石道人曾与之订盟,往来綦密。玉生亦时相过从,赠以一绝云:
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
薛涛风度今犹在,不惜当筵罄一觞。
其十曰马双珠。腻理靡颜,光采焕发。一对秋波,尤为澄澈。曾与卯金公子有啮臂盟。玉生尝小宴其家,时方酷暑,公子手持牙柄雕翎扇,奈于座客曰:“余此来一物未携,是扇亦假诸马姬者。”生笑曰:“岂但此哉,即姬之坤灵开阖扇,亦属君耳。”座客哄堂,几于头没杯案。后亦有一绝句云:
双眸秋水碧波澄,一转销魂得未曾。
计斛量珠原待聘,盟词犹记写吴绫。
生视册尾尚有殿榜者二人:一曰张书玉,一曰吴慧珍。末有珍珠密字一行,曰:“此芙蓉城中十二花神也。当请之氤氲使者,令其管领十二月名花,庶几毋忝厥职。”
方欲再视,主人曰:“此后多词隐语,不可流传世间,贻为口实;且其机亦不可预泄也。因问月舫、莲舫、佩兰三姝皆无恙否?可忆海天楼畔连环轰饮乎?”生笑曰:“惟传君袜而履地一事为谭柄耳。”主人亦笑,亲捧觞为生寿,离席再拜曰:“君此地不可久留,请从此别。相见要不远耳,幸勖光采,毋堕前修。异日《空山读书记》如付剞劂,当以君序弁首。勿忘。”以手拊生背,蘧然而觉,一灯荧荧,壶中馀酒尚温。生曰:“异哉!此一场绮梦也,不可不志,盖我精魂直与二爱仙人相接一度矣。”抽笔书之,遂成此记。
乐仲瞻
乐生仲瞻,海甯人,固世家子而中落者。读书之外,好击剑驰马。负意气,尚豪侠,有朱家、郭解之风。邻妇有殊色,见生过,必注目视之,甚属意焉。生伪为弗知焉者,俯首捷趋径过。俄而邻氏子死,妇新寡,丧中不忘涂泽。邻近浮浪子弟附腥慕膻者,日至其门。优伶中有阿虎者,貌颇佳,且工内媚术。每登场演剧,小家女子,北里荡妇,几欲看杀。邻妇卖花媪以重利招之往,狐绥鸨合,丑声藉藉于闾巷间。其姑戒之勿听,反肆诟詈。生适经其门外,闻而怒焉,曰:“当有以惩之!”夜半,排闼入其舍,执妇及伶,裸而絷诸床柱,俱塞其口。翌午,双扉不启,其姑疑其有异,呼邻人入觇之,大骇,其事以败。有某尼庵不守清净戒,以冶容惑过客,堕其术中者,多致性命忧。生知之,忿然曰:“此释迦氏之罪人也!佛门广大,岂能容此!”一夕,纵火焚之,荡为灰烬。生所为多类此。
会海疆事起,生请于当道,愿纠集同志五百人,拔戟自成一队,入海毁其艨艟。当道方事羁縻,弗许。及敌以诡计我师船,生请尽驱其人于境外,以断接济,更献奇策,牵制其师。当道以和局将成,婉辞之。生由是慷慨感愤,日沈湎于酒,曰:“麴秀才真吾良友哉!日与之游,但觉宇宙之广,日月之长,而几不知人世间有险阻艰难事也。”
有中表昆弟,需次蜀垣,闻已补阙为某县令,思往访之,乘轮舶抵宜昌,小憩逆旅。宵漏已深,隐闻有女子嘤嘤啜泣声。谛听之,出自床畔。叱之,遽止;须臾,又作,音更凄咽,抑若自鸣其冤苦者。生知是鬼,即亦不惧,但翦灯危坐以待之。久之,其声由远而近,径趋而前,伏拜于地,旋起,背灯而立。生视之,一十七八岁许绝妙女郎也。自陈:“姓顾,字佛奴。少居此室中。父为湖北巡检司,罢官后贫不能归,落流此间,借卖擘窠大字为糊口。奴早岁失母,惟依一媪,素读书,颇好诗词。因父指授,能作楷隶,一时求书者,户外屦满。有狂生冯硕侯者,艳奴之容,屡以乞书阶进,妄缀风花月露之词,求写缣素。彼为援琴之挑,奴作投梭之拒。因蜚语,以快其私。妾父不察,谓奴有玷闺箴,陷于轻薄。奴一时怨忿,毕命红罗。公,君子人也。秉正不阿、鬼神钦瞩,必能辩妾冤诬,表彰泉壤,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言竟,趋前盈盈再拜。生止之,因命之坐。谛观之,丰韵娉婷,体态绰约,长眉入鬓,秀靥承颧,固画图中人也。生曰:“卿死后瘗玉埋香,果在何处?”女曰:“既葬于君床下。夜间君鼾寝之声,达于户外,宵深转侧,如在耳畔。”女见几上书籍纵横,偶抽一册观之,则王建宫词也。曰:“昔年儿已尽和之。百首中多有意重词复者,当非一时所作也。”生曰:“卿旧日诗词尚忆得否?”女曰:“孤魂飘泊,无所依凭,偶忆前尘,恍如梦寐。”生启箧出素笺,乞女作字。女为书四幅,结体遒媚,簪花笔格,居然无愧。生亟赞其妙,曰:“敬当什袭珍藏,传为佳话。”俄闻窗外雨声淅沥,生催女令去。女以独行胆怯,瑟缩不前,含颦欲涕。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