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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7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以独行胆怯,瑟缩不前,含颦欲涕。生怜之,房中固有闲榻,特置衾褥,命女寝焉。自是女留不去,日则拈弄笔研,夕则偕生谈笑。生亦几忘在羁旅中,迟回不发。相处月馀,女固无生不欢,生亦非女莫乐。然止谈风月,订文字,绝不涉一谐谑语。生本独处一室,寡交游,恒键户不出。寓中人即有入生室者,绝无所睹。女往来生侧,惟生见之。目言耳语,他人均不及觉也。

生思挈女同往蜀中,以破寂寞。试商之女。女欣然愿从。惟虑关河有神留阻,延羽士以黄纸书符,为城隍牒文数十通,钤以木印。生曰:“此作何用?”女曰:“即路引也。每至一处焚之,虽涉远道,如履康衢。”及抵成都,生友已罢职闲居,听鼓应官,景况萧索。以生至,假旧家一别墅居之。生室在园西偏,庭中多栽红芍药,筑雕阑以护之;小楼三楹,尚为幽敞。此外虽有楼台亭榭之胜,而久无人居,荒地异常,蛸屋角,鸺鸣庭隅,一至夜间,诸怪毕作,入者毛戴。生自恃刚正,绝无所畏。初,日三餐取诸外肆,生颇以为弗便。女以自炊请,曰:“素手调羹汤,本所习惯,烹饪之法,自有家传。虽味不逮易牙,然淄渑能别,当不让韦厨食品也。”生曰:“此事何敢烦卿?”女弗听,阴购釜砧,割鲜以进,味胜市脯十倍,由是生非女手调不甘。女亦渐能进烟火食,饮酒可尽一斗。有时与生对酌,生醉而女尚未醺也,爰呼女为“女刘伶”。蜀中山水,奇诡峻险甲天下,三峡、巫峨,森秀万状,瞿唐、滟□,波涛汹瀚。生固好游,临水登山,辄与女俱。

一日,行抵峨眉山麓,遇一黄冠,神采耸异,于丛众中见生,急前而长揖曰:“君近来亦有佳遇乎?”生曰:“无之。”曰:“此亦风流文雅,具有前缘,幸勿终弃。”因即于所负葫芦中倾药三丸,畀生曰:“归与君所眷服之,自成形体,可证地仙。子身具侠骨,胸有仙心。尚其勉之,勿堕前业。”当生与道士言时,觅女,倏已不见;道士甫去,而女又在生左右。生曰:“卿何避之亟也?岂心有所畏哉?”女曰:“此即汉赤松子,张留侯曾从之游者也。君今适相邂逅,福亦不浅哉。”生示以药丸,金光璀璨。女遽掬而纳之口,顿觉容采焕发,光艳绝伦,顾行日中,有影亭亭。女向空顶礼,曰:“谨谢大仙。奴自此脱离鬼趣矣。”女由是不能隐形,令生托言购自成都北乡,将以备位小星,并买婢供驱使。一切香奁中物,悉为觅致。既归成都,见者尽惊为天人,谓:“乐生何,一旦而骤获此丽偶哉!”顾生虽与女同衾,未尝及乱,拟归而见于祖庙,然后行合卺礼焉。女戏呼生为“吴儿木石肠”。

一夕,女梦中惊醒,急蹴生起曰:“君大难至矣!何不速行!”生问故。女曰:“君前焚尼庵,有之乎?今此尼讼君于地府,将与君对质,冥中勾票已出矣。欲免此灾,非求前日之炼师不可。彼住持峨眉西麓道观。君盍一行,妾请偕往。”昧爽,袱被遄征。既至,果见前道者,长女跽以哀之。道者曰:“个妮子殊缠扰煞人。”向生曰:“可书生年八字来。”既书,又令具籍贯,填履历。自以朱篆写于黄纸,字皆作蝌蚪形,不能辨识,投诸神前巨炉。须臾,有白鹤衔朱书自绛霄飞下,道者略阅一过,有喜色。谓生曰:“子事解矣。幽冥主者以子能兴义愤,延寿一纪。子其安归,后宜平心息气,以底于道,勿徒恃一时血气之勇也。戒之勿忘。”

逾年,生偕女回硖石镇。盖自经赭寇之乱,至是始归故里。闾巷萧条,屋庐倾圮,不复相识。物是人非,几类丁令威化鹤归来景况。生恻恒之馀,悟道益深。以重值买牛眠地,筑圹营屋,葬其双亲;又售田千亩为义庄,为他日祭祀之需;尽散资财以赡族人,族中贫乏者,咸啧啧颂其义举。生居半载,将作汗漫游。谓女曰:“余视人世浮荣,如飘风之吹马耳,石火电光,镜花水月,一切皆幻。余今夙愿已偿,了无挂碍,拟欲入深山密林,寻前时道者,当必有所遇焉。卿其能从我乎?”女曰:“是我心也。奴自死复生,真如一梦。尝世味,有同嚼蜡,敝屣形骸,芥视富贵,固已久矣,岂待君一言而后决哉!”遂登峨眉山,不知所终。

严萼仙

钱聘侯,蜀人,少居吴会。父母俱没,孑然一身,寄居戚串家,为之司会计。生本读书,虽未成名,而所缀诗词,居然不失古人音节。风度亦潇洒自喜。以是人多敬爱之。生于文字外,别无所好,亦别无所长。终日静坐室中,不以世上繁华扰其心。尝偕友人游杭西湖,纵步于六桥三竺间,娱目骋怀,颇豁襟抱。途遇一黄冠,古貌疏髯,形状殊异。见生,甚奇之,曰:“君,寡欲人也。精进修持,可以入道。”因招生至其庵中,授以吞吐炼气之术。生受而习之,精化为气,欲念竟绝。年渐壮,人有劝之娶者,笑不应。

因闻峨眉为天下名山之一,思穷其胜,辞于亲友,裹粮而往。有为之言蜀道难者,生毅然曰:“此固我故里也。‘客行虽云乐,不如早还乡。安有行年既壮而不一识家巷者哉?”束装竟发,由汉至宜昌,小憩逆旅。适逢霖雨积旬,阻滞不行,襟怀恶劣,因命小童沽酒独酌,醺然竟醉。忽觉身后有一人掩入,回顾见之,乃中表昆弟范叔康也。笑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范曰:“应来则来,当集则集。仙缘自临,尘机永息。”谓生曰:“积雨闷人,何不一窥后园,消遣旅情?”生曰:“此处何得有后园?”范曰:“盍偕行一观,自有妙处。”

生随之行,历阈数重,即睹园扉。园中万绿怒生,群花齐放。由回廊曲折达一轩,曰“棠轩”,中植垂丝海棠数十本,嫣红欲滴。轩之西窗,有二女郎相对弈棋,其一拈子未下,支颐凝思。生见之却步。范曰:“不久为君帷幕中人,奚必避为?”生入,二女郎皆起,裣衽作礼。年俱十六七,明眸皓齿,艳绝尘寰。一作宫中装束,见生,两颊微酡,益增妩媚。生询姓名。一曰:“白丽娟,明季宫人也。闯贼入京,嫔娥星散,郑监挈之遁走,后随福王南渡,教习歌舞,初颇宠任。后以谏王勤政爱民,勿耽逸乐,勿信佥壬,遂至日见疏远,不一年金陵陷没,又复出奔。时郑监已患病,力疾从余渡江,中途相失,传闻为乱兵所戕。奴至宜昌,藏于民家,旋以绝粒死,遂瘗此园梨花树下。”言讫,欷流涕。生闻之,亦为太息。其一曰:“严萼仙,李人。从宦至楚北遇乱,不得归。偶至庙焚香,欲祈一签,避难他方,以决从违。遇一羽士,畀以药丸二,一白一红,曰:”此死生之分也。今世乱无主,何不吞白丸以暂死,借棺椁以藏身,入窀穸以避世,庶免为强暴所污。死时纫红丸于衣襟间,他年自有救汝者。‘奴再拜受之,羽士倏已不见。甫归家,闻赭寇已破岳州,即日南下。父母仓皇远徙,行至宜昌,风鹤益警,奴遂仰药而死,父遂葬奴于园之西偏芍药台畔。奴自吞药后,不知身之已死,并无烦恼,并无拘束,正不知阴司在何处。每遇风清月白,精魂时出游览。若归伏土中,有如梦寐,可累月经时而弗寤。奴以为夜台之乐,胜于仙乡,视人世胶扰惊恐,别离悲苦,相去奚啻天渊哉!“生闻之,肃然起敬,曰:”卿真达人也。“范曰:”顷有显者馈余盛馔,韦厨食品,毕竟不凡,当可供君大嚼也。“即呼小僮携至。须臾,肴酒杂陈,珍错胪列。范邀生及二女郎入座,各占一隅。二女初犹作羞涩态;三爵之后,词锋始纵。生因询白女明季宫中事。白女言之不少讳,述福王淫昏沈湎,有与正史相符者,大抵东昏侯、李后主之流亚也。询童妃果是福王嫡室否,其来何以不纳?白女言当日宫中人曾有窃见,童妃姿容中等,而言词态度的系出自天家,无可假托。或谓福王微时与妃相遇,遂订同心,曾许即位后册为正妃,盖即叔孙穆子所遇庚宗妇人之类也。旋由群臣推戴之后,聘祁彪佳之女为妃。及童妃来,无可位置,遂以为伪。生曰:”福王于伉俪之情如此,其心尚可问耶?惟福王于妻则不认童妃,而于母则尚认邹太妃,故追论其事者,犹有所疑。今闻卿言,乃始恍然。“白女曰:”福王元妃黄氏早薨,次即祁也。此事邹太妃亦知之,寓居山阴时,曾为遗臣言其本末。“生曰:”此足补正史之阙矣。“

言次,天忽开霁,纤云四卷,明月乍升,照耀几榻,朗于椽烛。生曰:“御佳酒,对名花,如此良夜,不可无诗。”范曰:“诗不如歌,二卿雅调独步一时,只应天上,难得人间。可否一聆妙音,借以针砭俗耳?”二女郎并曰:“久不弹此调,手生荆棘矣,恐为雅人所齿冷耳。”轩中筝琵箫管毕具。范吹笛,白女弹琵琶,展拨发声,脆如裂帛,响可遏云。生曰:“妙哉此歌也!可为满浮三大白。”歌既阕,以次及萼仙。萼仙曰:“对佳客,歌旧曲,未免唐突。奴近填《酒泉子》一阕,请为正拍。词云:

夜色沈沈,湿透晶帘秋露下,凤筝弹尽不成欢。玉葱寒。  一枝银烛已烧残。凄切乱蛩阶下语,夜深愁倚碧阑干。月团栾。

词既凄清,声亦缠绵跌宕,有一波三折之致。生喟然叹曰:“听止矣!斯声真足以感动人心矣,卿真解人也哉!”范曰:“今夕良会,不可虚度。兰语楼中东西两房,设有床榻,绣枕锦衾,铺陈雅丽。何不少憩片时,略抒情话。况萼卿返生在即,将践良缘;丽卿亦将投生富贵家,重履尘世。予与丽卿,相识已久,今夕始一了五百年前夙约也。”即携白女同行,而使生手挽萼仙随之。二女皆红潮晕颊,作腼腆态。生平生未近女色,至此自笑曰:“求道而来,乃坏道而去。吾师其谓余何?”范曰:“君术亦浅矣。铅汞至道,即在此中。木婴姹女,奚待外求。”

生既入房,翦灯对坐。女谓生曰:“自经乱后,花木尽萎,台榭全倾,非复旧时光景,此屋亦已三易主矣。君但记取园中碧桃花下,即余瘗玉埋香处也。君可托言乱时曾藁葬戚串于此,今已事定,将携其骨归藏先垄耳。”

天甫昧爽,范来叩门曰:“丽卿将别,盍往一送其行?”顾女曰:“卿亦宜执手临歧,以尽廿年相处之情;或有密语丁宁,为他日相逢时左券也。”生与女随范至园扉外,则丽娟已乘鱼轩,匆匆将唱骊歌矣。见女凄然欲泣,仅附耳数言,而舆人已一再来催。其去如风,倏焉已杳。生意惝恍,若有所失。女牵袂要生并归。范阻之曰:“时犹未至也。”以扇击生头,蘧然而觉,听钟漏已敲四下,小童垂头鼾睡于侧。欠伸遽起,曰:“异哉!此梦也。”视窗纱已有曙色,细思梦境,危坐不寐。

盥漱既毕,即召逆旅主人谓之曰:“余向时曾僦居此间,小住数月。今虽旧巢已换,新主屡更,而风景依稀,犹堪仿佛。屋后记有一园,今尚存乎?”主人曰:“今已废为菜圃;然桃李梨梅,犹留数十株。今晨天放嫩晴,盍一往观乎?”生从之入,视园中颇多隙地,池沼亭台,尚余遗迹,群树悉已著花,嫣红姹紫,绚烂异常。生信足所至,绕园几遍。蓦睹碧桃一树,含蕊初开,绰约临风,丰姿独绝。上有小鸟,绿毛红距,甚觉可爱。见生,宛转嘤鸣。生意此处必系女葬所,为主人言其故,掘未三尺,棺木已露。审视,尚无恙。乃围以外椁,载之俱归,不复作西行矣。

抵家,置棺于坟屋,深夜启之,颜色如生;搜其襟畔,果有药丸。急磨而灌之,喉间格格作响。须臾,体肤已暖。又顷之,星眸已启。谓生曰:“我欲少坐。”生扶之起,细视之,国色也。女曰:“二十年真如一梦耳!”

桥北十七名花谱

日本东京,夙号繁华渊薮。日本桥畔尤著名。桥南桥北皆名妓所居,相距仅一衣带水,其间习尚迥尔不同。桥北之妓总称曰骏河坊妓,以箱局在骏河坊而得名也,其实分段聚处,多在骏河品川两替,五坊左右,鳞次栉比,望衡对宇,向时有三四十人,今则寂寥无几,止剩名花一十有七。日本招妓侑觞之地,或在酒楼,或在画舫,酒楼以万林为巨擘,次之则胜五楼也。万林门户狭小,殆如不可入者;一入洞扉,仙境豁然,令人有天台桃源之想。新楼尤宽敞,两房连属,可布数十席。三层楼高耸凌云,南楼迎风贮月,凉爽宜人,名流雅客,咸于此小饮焉。楼下别有静室,以便妓来易衣换装。此外别农舍,殊具篱落风景,宜于酒后围棋品茗。胜五楼亦称伊豆屋,结构虽小,然幽静雅洁,实出万林右,故好事者流,趋之如鹜。呼画舫游于墨川之上,借以逭暑迎凉者,名曰船宿,主其事者为住吉、松叶、三浦、冈松四家,彼此相竞,迭为盛衰。住吉则房栊深邃,器具精良,推为独步;松叶以慧制胜;三浦以廉留客,惟冈松则无所闻焉。日本所谓箱局者,乃主送迎妓女者也,犹之妓馆之外场,以故呼之曰“箱奴”。骏河坊之箱局曰三芳屋,蓄箱奴六人,皆衣食于局,局就妓身价一枝给二钱,若客赏奴以缠头,则为奴所得。箱局壁悬小牌,牌记妓名。已受客招,则反之;有疾病事故不得应招者,亦如是,使之一目了然。或妓与某楼有前约,则以白纸黏壁间,防其忘也。局簿有三:曰根簿,曰杂帐,曰日记。根簿分日而记,众妓一日间所招之客均在焉,杂帐分妓而记,月、日、楼名毕载焉;日记箱奴各自记录,某奴所记,止某奴所送之妓耳。欲知妓辈清浊,莫如阅杂帐:玉数多者,狎客必多;玉数,留宿之谓也。然则杂帐可谓妓辈之照魔镜矣。

十七人者,一曰阿洛,艳品比桃花。洛揭籍已久,著名于风月场中,夙称领袖。才貌仅在中等之上,顾位置自高,遂为群芳所嫉。然月润花妍,莺娇鸳丽,妒之者虽众,誉之者亦多,卒不能掩其美也。

二曰小竹,清品比梅花。小竹亦北里之矫矫者,秀丽娴雅,脱尽尘俗之气。工于酬应,妙解人颐。某墅主人颇爱之,风晨月夕,辄招之松叶、住吉诸楼,斗酒联诗,留连轰饮,或数日不归。戚串谋为之脱籍,置之金屋,继以议不谐中止,某遂别娶室,然出游自若,盖深情缱绻,固不能一日离也。

三曰才藏,丽品比海棠。骏坊之妓,以容貌称,莫过才藏;以浮薄称,亦莫过才藏。狎客多至十余人,俱在面首之列,暗中皆有臧否,而能各得其欢心。尝侑觞于万林,邻席有二客,亦呼妓持觞政。才藏因事过前,瞥睹一客,年二十许,清美盼,仪观俊爽,心动不自禁,托故逃席,潜至邻楼,自屏后窥客。客知为妓,招之入席饮,亦不辞。既而杯盘狼藉,烛酒阑,才藏窃与客耳语,曳客袖他去。楼婢其入空房,呼座客窥之,丑态毕露,才乃蒙面逸。武弁藤田素眷才藏,一日偕邱参领买醉酒楼,招小丝不至,夜深各自就寝。才伺藤睡,入参领房慰其孤寂,自荐枕席。藤觉,呼才不在侧,诘得其实,大恚,然以参领为其上官,未敢呵之也。尝谓所亲曰:“絮薄花浮,于今乃信,特未有如是之甚也。”遂与之绝。

四曰小丝,□品比牡丹。小丝丰神端丽,举止静雅,而□粹丰硕,不减大体。双也涧太史、邱参领俱属意焉,时有所投赠。小丝敬太史而重参领,故并得其欢。太史给脂粉钱,参领助衣装,两不知也。一日,太史约观梅,风雨未果,因携丝造住吉楼小饮。入门,参领亦至,自后曳小丝袖曰:“客谁?”曰:“某省客,未悉其名。某妓客也。”一巢两雄,传为笑柄。屡以私事为参领所责,甚至鞭鸾梏凤,而小丝绝无怨言,巧辩弥缝,愈增其爱。参领深眷小丝而不知其别有狎客也。一日,方陪客宴于万林,适狎客书至,草草阅毕,即挟于襦带之间,遗地,为楼婢所拾,遽以示客。客戏附邮筒送参领。参领得此,不得不疑。数日,招丝,出书畀之曰:“尚记之否?”丝初以为寻常往来尺牍,及阅之,色变,泣曰:“此恐出于谗手妒妾者,欲间吾两人欢好耳。幸垂察之。”参领他日亦不复问。

五曰驹吉,逸品比瑞香。驹吉貌少亚而奏技独绝,志尚耿介,不苟合。继母待之虐,夺其衣装,逐之。驹乃自营,虽贫,坚持清操不少贬。独为士人阿某所眷,守之数年,众妓皆称驹吉生硬,而客爱之弗衰。后昵药商,眷恋之情,形于动止。或谓商有妙剂,投其所好也。

六曰阿郁,荡品比柳花。阿郁姿容俊秀,情性便娟,客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郁亦妙解人意,顾艳名居竹、洛、丝、才之亚。始揭籍浅草,与某士人厚。后士人解褐,赴任横滨,渐疏远。及移两替坊,林县丞购郁赴任静冈,居一年,归,揭籍原处,山协领、高社员并眷之,郁意厚于山而亦不薄于高。高出重价纳为小星,久之,与幕宾坂某有私,高不知也。高产倾,开阁遣杨骆,郁及与坂相携而去,赁庑以居。又一年,坂有事乡居,素贫,不能携妻孥,郁遂再抱琵琶,重理旧业。揭籍之月,西南之贼始平,山协领凯旋,相见于某楼,夙盟甫偿,赤绳未系,协领遽有大津之行,后又遇山公监税,曾居北关月余。

七曰小若,隽品比木兰。小若丰容独绝,雪肤花貌,一望殊妍。然恨无妩媚态,似古寺观音,尘埃不扫;又恨少秀丽气,如伏水土偶,都无活机。洲基某颇宠之,月给缠头甚丰,别小楼为游憩所,因是客招虽少,家计颇优。以口过为众妓所憎。

八曰阿艳,韵品比李花。阿艳名副其实,金协领爱之,花晨雪夜,必命驾往饮于住吉楼,此艳之一知己也。

九曰稚美,淡品比梨花。稚美谐谑有趣,挥霍筵中,得此乃快。前后眷之者,有西北两郎君。稚美长于谑,舞与阿艳双演,最解人颐。稚美又逾笄年,体丰硕,少发,闻其名见其人,无不惊而笑者。旋改名千代。

十曰阿园,娇品比棣棠。阿园才貌皆中等。口才捷给,多讦发姊妹行私事,以是不为人所喜。

十一曰小蝶,韵品比小仙。小蝶为小竹之妹,年始三五,娇喉珠转,媚态花妍。惟恨痘神为祟,略损风流。然当其盛妆浓抹,于灯下见之,亦足以销魂也。

十二曰小鹤,媚品比荼。鹤固旧妓,久脱乐籍。乃既出风尘,而复沈孽海,则殊可悲也。顾以弦歌之资,不足糊口,再借枕席,欢博缠头,亦倚市门之下者也。

十三曰小松,静品比桐花。小松亦旧妓,七八年香名噪于曲中。淡抹浓妆,妖冶独绝,车马盈门,宾从如云。凡鸟道人尝从之买醉黄垆,颇加青眼。后移居两换坊,忽遇之于狭巷井桁之旁,时黛眉乍剃,皓齿已涅,浣衣舂米,不知其为弦歌中人;旋又逢于途,则妆束又非旧姿,问之,仍揭籍于原处,门前热闹,一如旧时。噫!不知谁为赋《琵琶行》者。

十四曰阿珊,粹品比山茶。珊始名小金,再揭籍改今名。好豪饮而洒落自喜,无机械心。

十五曰小万,妍品比杏花。小万风流靡曼,赏识者颇多。然欲寻其佳处不可得,至于索瘢摘疵亦不可得,故难为誉,亦难为毁。

十六曰苎芜,常品比麦花,苎芜色艺稍次,惟善伺人意,如飞燕依依肘下,宛转随人,故客多怜之者。曾偕才藏陪客于三浦屋,灯宵阑,留荐枕,以三妓而伴四客,谈者齿冷。

十七曰福松,凡品比菜花。福曾与某生员邂逅客邸,有啮臂盟。生平狎客更仆难数,人谓譬行陇亩间,菜花豆荚,时有香来,别具风趣。

或问色妓艺妓之别,曰:“以火盆与三弦分之。”索居无俚,聊作十七人小传,以见一斑。

泰西诸戏剧类记

泰西向有缘绳之戏,以一绳长逾数百丈,系其两端于危楼高塔之间,演者跃身其上,若履坦途,其技之神,盖有挟山超海不能喻其难,临渊履冰不能形其险者矣。昔时群推法人为独步。嘉庆二十二年秋,日耳曼列国诸君集会于奥京维也纳,奥为盟主,执牛耳焉。适有法人欲献是技,约于其日出演。国君预召一日耳曼人娴习绳技者曰哥利德,命与法人角技高下。届期簪履纷来,冠裳毕集。法人跃行绳上,其捷如风,猱升高塔之杪,速于猿。回时甫及半际,适逢一人亦缘绳而上,阔仅骈两指许,两人相值,无地可避。时观者云集,无不为之心寒股栗。法人至是亦手足罔措,不知所出。日耳曼人从容语之曰:“俯。”法人如其言,日耳曼人一跃过其背。数千人齐声赞叹,有若雷鸣。法人大惭逸去。由是哥利德以绝技闻于当时。

继哥利德而起者,有都比伦敦,亦法人也。都比生于道光四年,其父捕鱼为业。五岁时曾往观缘绳之戏,心窃羡焉。归而壹志学习,务极其能。初以其母曝衣绳系于两椅间,试行之,人重椅轻,身仆于地;继取鱼索试之,亦断;最后得一巨缆于舟子,喜曰:“是可置我足矣。”遂系两端于二树间,以杖地而行其上,防其坠也。旋去杖而持一盖,继而并盖去之,空身往来,绝无怖恐。久之,身轻足健,视悬之驾空,无异平桥之在望,由是业日精,名日著,欧洲之演是技者,无敢与之颉颃,哥利德之声誉,反因此而掩矣。都比挟其所长,周游列国,观者争输金钱,获利无算。同治甲子冬间,航海至香港,港人乐观其技,咸啧啧称道之。都比向在美利坚演技一事,尤为脍炙人口,至今欧美两洲之人,尚述之不衰。美利坚北境与英吉利属地分界处有大江一,曰尼押格尔拉。是江上流高于下流约一百六十尺,广约一千一百尺,上流之水奔腾澎湃而下,状如瀑布,声闻百里,轰雷掣电,滚雪翻银,眩目骇心,视为奇境。江之下流两岸,石塘颇为高广。都比于对岸两塘系以长绳,离水约二十余丈,凌空特起,遥望之如天末长虹。倘据此而俯首下窥,心胆为之震栗。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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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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