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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2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师时,曾获一玉印,汉时物也,当以相授。是印为留侯辟谷道时所制,佩之可以祓除不祥,所往吉无不利。”爰解以畀谢,谢再拜而后受。少年曰:“尚有一事相求。余骂贼受害时,贼中有人怜我者,藁葬于平阴东门外荒邱上,其地有枣树百七十株,从左数之,至第十七株下,乃余埋骨处也。上帝悯我孤忠殉节,使土地神守之,故尸至今不腐。若蒙君德,往启余冢,俾得合葬于此,感且不朽。”谢曰:“敢不如命。”遂辞而出。后至齐鲁间访之,果如其说。乃以柏棺盛尸,载之南还,启女冢合葬焉。自撰铭志,立碣纪其事。

蛇  妖

褚蓉屿,苏之琴川人。家虞山下,固世家子而式微者也。父上舍生,平日以刀笔自负,恃其巧辩,往往作横乡曲,任意武断闾巷,小民无不畏之如虎。丰顺公抚苏,风裁峻厉,务以除暴锄奸为己任。访知褚积恶已稔,遽下官符,重加惩警。既受笞刑,系之桥畔,而榜其劣迹于通衢。未匝月,守者纳贿,阴纵之去。值丰顺公以母忧去官,后来者遂置不问。褚父亦潜返里门。初犹敛迹不敢肆,久之而故态复萌,特惕于前车,阳假善举,以阴济其恶事。生三子,皆读书应试,仲即蓉屿也。伯子曰兰亭,已游庠序,声誉鹊起。褚父因是颇预地方公事,居然列于缙绅。

褚有祖墓在昆城西门外河村,岁时祭扫,皆褚独任。同祖一支以贫转徙他处,后裔有曰世俊者,颇具逸才,投笔从戎,运筹幕府,以功得保举,骤擢贵官。归访同族,与褚父序世系,应呼为叔,以先垄非褚力则将夷为平壤矣,心甚德之。于时适观察浙西,遂招之至署,甚加优礼。褚父怙势作威,苞苴狼藉,气焰所及,众皆侧目。世俊因是几登白简,幸上宪素以能吏重之,倚为左右手,惟讽其借他事遣去,得免吏议。褚父既归,意气自雄,于祖墓侧置田三百亩,即为义庄,曰:“以赡同族之贫乏者。”然惟以干没饱私橐,名实不相副也。栽松楸,建庐舍,制度恢廓,一切资咸出自世俊。俊固豪迈,不屑屑计较也。

值清明上冢,有蛇出自墓。褚之季子见之,立命仆扑杀之。俄而三四蛇亦从墓道来,蜿蜒奔赴死蛇所,纠结不去。视之,已毙矣。乃聚而焚之。一蛇自火中逸出,群仆操杖噪逐,倏忽不见。众以为此蛇妖也,识者谓衰征之见兆端于此矣。先是,乡人某甲为褚坟丁,司洒扫役,剃草培土,颇勤于事。甲家固甚贫窭,青黄不接,无所得食,适城中富户多藏谷,欲觅短佣为舂者,甲乃使妻挈二女往,己则独居丙舍。值瓮中米罄,不举火者已三日矣。不得已,伥伥诣市廛,以破衲质青蚨百余,冀将买盐豉,向褚乞升斗糈,借度朝夕。时褚外出,褚之季子怒呵之,谓甲之穷诈也,懒操作,即饿死亦奚足惜,不惟不与,反以老拳饱其鸡肋。甲固懦,不敢校,惘然出,而遗筐于庭。褚季揭其筐,见有百钱,喜而纳之袖,扬长入内。逮甲返身取筐,则筐存而钱已作青蚨飞去。询之褚家臧获,咸云未见,或有反唇讥之者。甲冤愤无所伸,号哭出门。归家,忍饥僵卧,加以风雨连朝,困惫莫兴,地僻无左右邻,罔有过而问之者,而甲竟死矣。甲死十日,甲妻乃返。叩门不启,逾窗入,见甲毙于床,尸已朽腐,痛极自缢。一女甫在襁褓,一女亦只二龄许,越日俱殒。明春,褚来祭扫,呼之不应,排闼而进,阒无一人,惟床上地下枯两堆而已,绳犹悬于梁也。褚但命人举而弃之河。或谓蛇妖之兴盖缘是也,固怨气之所积也。

褚既杀蛇,目睹此变,亦殊不以为意。无何,而蛇妖作矣。

褚之长女曰蕙仙,次女曰蕊仙,并有殊色。姊年十七,妹年十六,瓜字初分,盈盈竞秀。刺绣之余,兼娴文翰。远近闻名者,争求婚焉。褚欲求世俊作主择人,不特可得快婿,兼有好门第,以是因循未果。

一夕,蕙仙自戚串家归,甫至中庭,觉足下腻然有物。俯而扪之,骤触于手,冷如积冰,滑若凝脂,惧而怪呼。家人毕集,举火烛之,蛇也,长径丈。众咸辟易,而转瞬已渺。女归房,神情恍惚,倦甚,拥衾假寐。忽闻檐际有声,似从高堕下者。俄而闻弹指叩扉声,惧不敢起。顾扉已呀然自开,一少年戴方巾,著白袷衣,非时下装束,丰采丽都,眉目娟秀,径诣床前,向女长揖。女曰:“此人家闺阃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况当夤夜,男女尤宜避嫌。妾与君素非相识,适从何来,乃逼处此?设被人知,何以为情?”少年曰:“夜阑人静,有何知者?今夕何夕,见此丽人。余与君具有夙缘,奉氤氲使者命,来此一了之。卿观窗间皓月团,帘外明星皎洁,如此良宵,何可虚度?”女亦心动。少年乃为女解衣松带,纵身入衾,竟谐欢好。及醒,则一灯荧然,少年早杳。似梦非梦,莫解其故。自此,少年无夜不来。女举止乖常,神致迷惘,食亦锐减。父母觉其日渐羸瘦,诘之不言。令妹为伴,女又力拒之。延医诊视,皆莫测其病之由。久之,腹渐硕大。或疑为蛊,或曰孕也。医人密询女母,红潮已六阅月不至矣。女母因此于深夜潜觇女室,闻喁喁作儿女语。破窗纸窥之,则见一少年捧花瓯至女唇边,曰:“饮此,明日可产矣。余自证道以来,约将五百年未尝遗种于世。今卿为我延嗣一线,余亦当有以报卿。”探怀出一红丸,畀女曰:“产后服之,可祛百病。余亦从此逝矣,拟将潜深山,冀臻上乘。久恋红尘,非计也。”女母知为妖异,纠众毁门入,少年踪迹俱无,红丸犹在女手中。女母夺而弃之窗外,曰:“此毒物,何可入口!”越曰,女果腹痛,呱然堕地,蛇身而人首。家人奔告褚。褚入,以足践之毙。众咸称咄咄怪事。女连呼曰:“可惜!”忽庭中砉然震响,一巨石自空而陨,几案皆裂。空中语曰:“汝杀我子,我必杀汝子以报,勿悔,勿悔!”夜半,女血涌气绝。

时褚之季子曰蒲,方习举子业,为文操笔立就,矫健多力,举重若轻,人俱以远大期之。女逝之夜,忽称头痛。阖眸即见一少年立于前,扶以铁蒺藜,呼号哀痛之声,惨不忍闻。未一月,遽死。死之时,宛转屈曲作蛇形,肤现蛇鳞。

人方谓杀子之仇已报,似可无事矣,不料蓉屿之死也,尤奇。蓉屿素于群昆中称白眉,县府试俱列前茅,入泮亦居榜首,获隽之文,互相钞录,传诵一时。是年应秋试,盗母巨金而往,盖闻金陵素称佳丽,六朝金粉,余韵犹存,丁字帘前,人影衣香,真欲令人心醇,务欲亲试温柔乡而后快。既抵白门,侨寓秦淮水阁,与钓鱼巷数家相违咫尺,恰作流莺比邻,走马于秦楼楚馆间,问柳寻花,殆无虚日。龚氏荼蘼花馆有新到一妓,名曰隋珠,国色也。容华既盛,声价自高,凡大腹贾纨子来游狭斜者,辄以闭门羹待之,或以白眼相加。一见褚仲,遂极倾倒,遽命设席于绿天深处。院中梧桐数十株,芭蕉数十本,翠影森沈,碧痕掩映,入之者疑非尘境。四壁都悬名人字画。席中珍错罗陈,异馔佳肴,不可名状。绮筵既撤,银烛将阑,隋珠媚眼流波,娇态百出,斜倚仲怀,不使其去,大有留髡送客之意。仲亦眷恋甚殷,以指书一宿字于妓掌中。隋珠首肯者再。遂展鄂君之被,陈宓妃之枕,成啮臂盟焉。欢情方炽,好事易过。无何,试毕将归,骊歌欲唱,仲与隋珠缱绻之怀,殆不可堪。翦发一缕,纳诸仲袖,亲送之水西门外,双桨遂分。偕试者与仲同舟,觉仲体微有腥臊气,见仲容貌憔悴,神志索寞,比来时迥尔不同,知仲于勾栏颇有所眷,疑为迷恋于色所致。因问仲曰:“闻君所欢固北里之翘楚也,狎昵情浓,别时当有所赠。”仲曰:“无他,不过头上青丝,镜中红粉耳。”爰出小像与众观之,惊鸿艳影,备极妖纤。众俱啧啧称赏,咸曰:“美秀如此,无怪君魂思而梦绕之,为之颠倒而失志也。”又请观赠发,谓:“愿得一亲香泽,藉握柔云。”仲探诸胸前,裹以锦帕,殊极珍重。帕启,无所为发也,但蛇鳞数十片而已,气味甚恶,闻之欲呕。众尽骇叹,而仲亦神色顿变。归家数日,病遽不起。易箦之夕,褚仲亲见隋珠含笑入门,曰:“余一家冤愤,今乃得报矣!”未数年,褚父卒以穷死。天道报施可畏哉!

钱蕙荪

钱荃,字蕙荪,吴门大家女子也。随父旅居歇浦。父固老明经,曾为幕府上客,刀笔之外,颇工诗词,与观察固旧日缟交。惟生一女,爱之若掌上珍。少即教以文字,学为韵语。年十三四,容华秀出,丰韵娉婷,人咸以杜兰香比之。女既以才名艳质传播一时,远近求婚者踵至。女父一不以屑意,谓必由亲试而后可。于是后进少年以诗文求赏鉴者,几于户限为穿。有时女父以为佳,转商之女,女辄加疵诟。女父阅之,深中其隐,因叹女论诗之严。有梁生霞城者,肄业于申江龙门书院,与女为中表兄妹行。素工诗。闻女讲求诗体,不少假借,爰谓女曰:“使妹他日玉尺量才,又何输于上官婉儿耶?”女闻之有愠色。女父初娶为赵氏,字玉卿,识字知书,生女弥月而殒。再娶为李氏,貌美而性妒,女父颇严惮之。久之不育,谋置小星。氏曰:“求之于外,曷如择之于内?”氏有二婢随嫁,一曰巧珠,一曰海棠,皆有姿色,而海棠尤娇,令并纳之,笑曰:“一箭得双雕,老奴何而享此艳福耶?”氏约束女綦严。女以礼自持,绝无瑕隙可蹈。戚串往来女家,女皆匿弗见。惟与梁生最亲,执卷问难,同咿唔于斗室中,绝不避嫌。生年虽十八,以择对甚苛,低昂不就,而殊属意于女。诗词唱和,微露其旨。女亦心许之,两相印合。生父以名孝廉司铎云间,颇守头巾诫。有来为生议婚者,言及女,其议辄沮。生闻颇为抑郁,而女弗知也。女父以笔耕之资,买田归耕,迁全家于笙村。生亦因事至吴江,与女久相隔绝。时下榻于汪舍,主人问菊,亦风雅士也,半酒弦诗,往往达旦。长宵听雨,颇觉无聊,因于灯畔抽毫,作书致女云:

旧岁秋风乍起,遽尔分襟,江边云树,迥隔人天。肠一日以九回,神惝恍而若失。溯自初见以来,即复倾心,愿联知己。不谓闺中巨眼,深鉴微忱,出示新诗,命予删削,盥薇读罢,色夺神飞。又复谬许知心,引为同调,笑谈之际,不避猜嫌,鲰生不才,何幸得此。谁料讹言蜂起,遂作离群之鸟耶?别后至今,此心耿耿。花间密语,月下盟词,终弗敢忘。午夜梦醒,泪痕常湿枕角,酒阑灯,怆然于怀。平生志愿,多不能遂,情重缘悭,何以教我?想我贤妹,襁褓失恃,备历艰辛,庶母宠媵,多所谣诼,家庭之间,有难以自处者。今兹僻居乡曲,绝无伴侣,花晨月夕,谁与为欢?嗟芳事之已非,恨流光之甚速,有不自嗟寂寞乎?犹幸我贤妹风雅性成,刺绣之余,留心吟咏,研朱弄墨,聊以遣怀。名花刚谢,燕子初来,幽恨方深,离愁转结,乃复伸纸命笔,寄书远道,有“回首申江,常形梦寐”之语,深情如许,爱我良多。刚午返擢金阊,得睹玉容,深慰渴思,实谐素愿。蒙绮怀之眷注,感雅意之殷拳,爰投诗句,更极清新,知贤妹力研典籍,志切缥缃,不惭咏絮名流,洵是扫眉才子。承惠金钱一枚,椒球一颗,敬藏箧笥,不敢示人。球自常圆,适符佳谶;椒香不歇,历久弥芳。球以椒珠五十九粒结成,不啻同心之结,贤妹慧心妙想,于此可见。是以敬赠佩玉一方,略献葵忱。玉质温润坚贞,不改素节,窃以比贤妹之德;悬诸下体,如见予面,是虽小物,手泽存焉。聚首未几,又复相离,暂为数日之留,弥三秋之想。是有夙因,谅非虚语。十有八日,予即束装就道,弭吴门,虽风景依然,而市廛冷落,名园别墅,顿作邱墟,昔日繁华,不堪回忆,丁令威化鹤归来,不过如是耳。命购象管,长逾径尺,未免不适于用。然自谓晨夕相伴,呼吸可通。外附澡豆一,宫粉十函,足供香奁之用;斑管廿枝,蛮笺百幅,藉以驱使烟云,咳吐珠玉。润泽香膏,堪以沐首;团栾明镜,可以画眉,敬以贻奉,毋或见却。予与贤妹虽聚首无常,而结契有素,自在无言之表。云母窗前,小名曾记;枣花帘下,旧约未删。既作合于异地,复相见于故乡,此其中不可谓非缘也。然予之褊心,更有进焉者,愿以质诸贤妹。从来佳人才士,旷古难并,绝代名媛,多嗟不偶。近如少雯、慧芬,略娴翰墨,擘笺题句,竞相唱和,吾里中传为美谈。而少雯之婿,仅识“之”“无”,不免有彩凤随鸦之恨;慧芬之倩,不能成文,又复早殒。至吾贤妹,才思绮丽,抽骋妍,偶一落笔,便尔斐然;而生小解愁,诗多感慨,其中不无难言之隐。予非敢放言,亦因贤妹之才,为贤妹惜之耳。即如吾两人者,虽为交浅情深,无奈离多会少,天故限之,讵非恨事!予居甫里,妹住笙村,一水盈盈,无由觌面;矧余今日读书海,他年射策京华,帆影一悬,天涯人远,兹时言别,相见无期。言念及此,虽生犹死,岂特江文通所云“黯然魂销”而已哉!予他年苟获一第,亦不复出山求仕,当禀诸堂上,购田十顷,邻贤妹所居之地,赁茅庐三椽,酿秫酒数斛,以供啸傲,庶几挂冠之后,归耕陇亩,得与贤妹相往还。悠悠此心,未知能践约否?倘所愿不遂,则将逃之空门,入于幽谷。苟两人之心自坚,则三生之约可订,是否总在贤妹耳。请以斯言,即为息壤。现在熟梅天气,骤暖骤寒,玉体千万珍重。临笺涕泣,不知所云。

盖生以姻事屡违严命,有冰人至者,辄矫词斥绝之,辗转筹思,无可奈何,故不得已而有此书也。书后又于所馈笔墨笺镜各题一诗:

不与闺人斗画眉,谢家书格笔双枝。

蚕眠细字挑灯写,定有簪花绝妙词。

学写黄庭悄掩门,捻脂弄笔度晨昏。

借将王勃三升墨,写上蛮笺似泪痕。

百幅蛮笺分外明,迷离五色笔花生。

新诗倘有应须寄,不要题诗寄不成。

枣花帘外雨如丝,苦忆妆台临镜时。

别后容光消瘦甚,想应不惯画双眉。

团□月样制偏工,百种蛾眉画不同。

惟愿此身相倚傍,一生常在镜鸾中。

女得书与诗,感生之情深,怨己之命薄,啜泣竟夕,计无所出,念不如一死,以报知己。适有秦公子自李来,李氏之至戚也。玉貌绮年,才华焕发,以十六岁登贤书,名播遐迩。稔知女美而才,欲乞联秦晋欢,特未一睹女容,犹疑婢媪传言,未足凭信,因借探亲为名,实则志在沛公也。李氏处之于内室,与女房仅隔蔷薇花一架,当阳乌已下,皓兔初升,两室灯光,隐约可见,虽容华之相隔,已声影之微通。一日晨起,水晶帘下女正梳头,一婢启窗泼盆水,惊鸿艳影,为秦所窥,觉秀绝尘寰,天人不啻也,不禁为倾倒者久之。遂以求婚之意,私达之李氏。李氏以为女貌郎才,正天生一对璧人也,夜阑枕畔,即与女父言之。女父亦以生才名门第,悉臻上流,几许以国士之目,自谓得婿如此,诚生平快事也,亦复何憾,遂不谋于女,竟诺之,姻盟遂定。文定之日,女始微闻焉,叹曰:“催命符至矣!余此身已许于梁君,宁肯他适哉!事至此,惟有赴地府以成佳耦耳!”夜深人静,尽焚其所作诗稿,而密贮阿芙蓉膏一盒于枕函,曰:“香舆彩仗至门,即饮此以毕命耳。”

时梁生仍客海上。文课之暇,散步豫园,适遇旧友荆门告以女已字人,不日将嫁矣。生骤闻此消息,呆立若木鸡,应对全乖。客察其意,辞去。生飞回苏,见女于蜡梅花下,相视默然,不作一语。女泪眦荧荧,如不胜悲。微吟曰:“他生未卜此生休‘,记取明宵是妾断送时也!苟有一毫辜负君者,有如日!”生欲有言,女母已至。女潜遁去。翌夕,女呼婢沽酒,狂饮不眠。过午,室门不启。破关入视,女卧于床,抚之,玉体已冰。女父莫知女死之由,但洒清泪而已。生哀痛惨怛,几不欲生。旁人睹此情状,莫明其故。顷之,忽不见生,群以为出游散闷。逮暮,觅生不得。或叩生房,双扉已键。窥之,生已作步虚仙子矣。于是阖室沸腾,始知生与女固有成约也。至此悔之不及。两家父母合葬生女于甫里之眠牛泾,盖即高阳桑园旧地也。葬后,挺生两树,东西屹立,连理交枝。风清月白之夕,时见生女携手出游。

当解生系时,于胸前得诗一册,题曰《红蕤阁稿》,盖女所手钞者也,曾和生《等卿来》诗四绝,附录于此:

消愁诗句几时裁?池内莲花并蒂开。

识得才人情最重,秋江风雨等卿来。

幽兰空谷为谁开?独理瑶琴调最哀。

见嫉遭锄心不变,含愁敛怨等卿来。

空将画箧早安排,记约扁舟花正开。

往事蹉跎如梦里,寒梅重放等卿来。

琐窗笔研总须排,刻烛联吟诗共裁。

莫道无情两相弃,梦魂夜夜等卿来。

丁月卿校书小传

丁月卿,字丽娥,又号轮香,通州人,固小家女也。绿珠风貌,碧玉年华,里巷中人,俱啧啧称其美。有某公子者,年少而才高,父为津门显宦,颇挟重资。见女艳之,欲纳为室,以千金聘焉。甫有成说,而公子遽以微疾殒。由是远近闻者,咸以女为不祥人,贫富无问名者。俄而女父母俱逝,往依舅氏。其妗固娶自勾栏者也,以色衰退为房老,与女舅素相识,遂从之,鸨合狐绥,竟成夫妇。所与往来者,皆北里姊妹行也。自女入门,群至属贺。有名妓雅仙者,素称为此中翘楚,自负冶容莫与之匹。一见女,自叹弗如。谓妗氏曰:“此祸水也。已杀某公子矣;若留于家,必起风波。不如鬻之入章台,千金可立致。”妗氏是之而未言。会有盲师过,令推女命。未及半,拍案大呼曰:“咄咄怪事!此命极贱亦极贵,何始终互异如是?”家中人闻之,咸惊骇,请毕其说,且问贵贱悬殊之故。盲师曰:“他日当为一品夫人,余则我不敢言。若不验,则抉我双眸去。”因是,众咸呼女为“贵人”。

花十姑新从吴门来,欲觅钱树子。本与妗氏最相契合,延女临其家,款待周至,问燠嘘寒,亲母不啻也,因认为假女。女亦感其意厚,相依肘下,不复言离。十姑知其可动也,隐以重金妗氏,携之至京师。谓女曰:“京师为万人海,挟弹王孙,坠鞭公子,岂少也哉?在汝能自决择耳。一旦离尘土而至云霄,不难也。苟富贵,毋相忘。”女年尚幼,且素居闺中,未尝出一跬步,不知其以甘言相诱,遽信为然。久之,遂为倚门生活,一时香名顿噪,艳帜独张,于秦楼楚馆间,称巨擘焉。五陵年少,四姓小侯,每游狭斜者,辄举女为群芳之冠,以魁花榜。燕台评春使者目女为“静品”,比以九畹之兰,题其所居曰“椒秋阁”,四壁多黏名人书画,帏帐樽彝,备极古雅,而女之声誉益重。寻常远贾屡诣其门,竟有不得一见者。

山阴瘦腰生,名下士也。为某将军重客。吟风弄月,跌宕自喜。庚申春仲,公车北上,以事勾留。因寻绮梦,偶寄闲情。乃与其友菊笙逸史遍访各院,问柳评花,迄无当意,独见女一面,为之心折。私谓其友曰:“明秀婉丽,婀娜隽爽,兼而有之,洵异才也。”友曰:“君眼力诚不谬,此春榜状头丁月卿也。君如有意,何不招之侑觞?”遂开夜宴。须臾,女至,颇致殷勤。生固美丰姿,少有玉树临风之目,举觞酬酢间,女辄以眉目达意。生本老于温柔乡,吐词宛转,甚惬女意。因是彼此俱恨相见晚,女终席未尝少离。街鼓如,珍重别去。生日必一往,缠头之费弗计也。女计生每至,预储珍果佳肴,劝生下箸,欢形于色。狎昵既久,欲订终身,求纳为室,长侍巾栉。生意女身价甚高,不能自主,当姑以此为笼络计耳。因期闱后得捷,当以百两相迎。

会报罢,郁郁不乐,不复再过。女屡使人传语,不至,则候之于寓门。生不得已,复访焉。问:“何久见疏?”曰:“失意懊,无颜见卿耳。”女曰:“妾阅人多矣,器宇未见如君者,岂遂老死公车耶?愿自爱。”因问:“妾事如何?”生曰:“余行止尚未定,无暇为卿图也。我诚负卿。”女泫然泪堕,倚枕掩面久之,曰:“恨妾命薄,致累君耳。”其后数数问讯,鸿消鲤息,日几三至,生总答以温辞。一夕,谓生曰:“媪索金奢,慎无多许。不足,待妾自益之。”生知其意坚,然自忖囊中金仅敷买笑资,若欲量珠作聘,则限于力矣。因戏之曰:“吾家故徒四壁耳。虽对卿解语花,终难疗饥,奈何?卿勿自误。”女曰:“视君举止,固不富,然亦不赤贫,不必如长卿必得卖赋金,始能聘茂陵女子也。妾年来厌弃风尘,繁华梦醒,世俗轻薄子虽富有金资,安肯相托?人生但得一有情者相从没世,谁谓荆布不胜绮罗?”女本嗜阿芙蓉膏,问生曰:“若从君,宁当戒否?”生曰:“卿既嗜之,何由复戒?”女曰:“不然。一行作妾,抱衾与,自当循分,甯得尔耶?当以明日为始。”次晨屏去之,不数日而病。病中,客寂无至者。生每晡必过视,称药量水,爱护倍至,加衣劝食,虑至细微。女益衔感,愿以身报知己。病愈,忽出金珠钗钏,隐纳生袖,私告之曰:“君持去,勿令媪知。事成防视綦密,不可得矣。”生始知相从非妄语。因为叹息泣下,且谢曰:“吾实不任。受之而不能为卿谋,是负卿也。”曰:“请待君三年。”生摇首不敢遽应。曰:“然则十年若何?”生曰:“卿诚痴矣!天下事甯能自主?近兵革满天下,尚不知苍苍者位置我于何所,而敢受卿托耶?至卿之意真情重,早篆心中。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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