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炎凉岸
4.5 万字 · 约 2 小时 8 分钟 ·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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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上刺下一些血,往净瓶里折一枝柳梢权做了笔,悲悲切切写下两行血书道:
袁化凤年二岁,上年腊月十五日丑时生。父袁之锦,年三十四岁,河南开封府人,系抚院吏书。母谢氏,年三十二岁,同郡人。
写毕,仍与儿穿好,恰有个小行者送上茶来,奶子道:「小师父,你去请一位老师父来,有要紧话讲哩。」那小行者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去不多时,果见前日这个半老的和尚,笑嘻嘻走上楼来,向奶子作个揖道:「连日费你的心,今请我来,想必有些意思了?」奶子道:「我为你费过多少唇舌,用了多少心机,如今意思是有些了。总耐这一晚,到明日自然上手。但有一件,他旧年生个小官人,虽是两岁,其实末满一周。今既要顺从师父,有这小官人碍手绊脚,啼啼哭哭甚是不便。我撺掇他领了出去,省得今日也是儿子,明日也是骨血,心里牵牵挂挂,何不断绝了他这条念头。」和尚听了这番说话,喜得心花都开,楼住奶子,口口做了个吕字,便说道:「阿弥陀佛,难得你为我们如此用心,将什么来报答你。」奶子道:「报是不消报得,只要念他一点苦情,依我说来,将这小官人去坐在人烟稠集之处,待人领去抚养,也是一条生命,切不可将他埋灭,辜负我这一点为人为彻的念头。」那和尚听了,合着手说道:「韦驮天尊,我若有坏心,天雷打死。」奶子便向谢氏手中抱过孩子,递与和尚。可怜那谢氏,就像割去了心肝的一般,哭得大痛无声,昏晕在地。那和尚也不管他哭死哭活,只见他笑嘻喀抱着孩子下楼去了。奶子心上说不出的苦楚,只抱住了谢氏呜呜咽咽的流泪,又不知那和尚的念头是真是假,心里好生割舍不下。
却说这和尚,虽然狠恶,只因色迷了心,痴痴的感激奶子为他周全,竟不敢负他,悄悄叫香火人,抱到官路上往来人多的去处放着。也是这袁化凤命里造化,恰恰遇着个极尊荣不过的官儿领去做干儿子了。你道是何人?原来就是太监刘瑾,这刘瑾奉朝廷差着,采买皇木,修造内殿,回来却从这路上经过,隔夜宿在邮亭。先梦见一个小儿搴衣求救,恰好到这所在,远远一道红光,直遗数丈,连忙叫人赶去,果见一个小儿。因想起昨夜之梦,定是吉兆,即叫左右从人,抱过来看了,俨然与梦中所见无二,心里好生欢喜。又想这一道红光,定然有些福分。便珍珍重重,好生收拾了回去做过继儿子不题。
且说谢氏,是夜悲悲惨惨,思念儿子不置。又想,在观音面前拜了九日九夜,并无一点灵应,佛天也不肯救人,因与奶子丫头商议,明日跟见没有生路,只得用条汗巾,做个终身结果,免得死受这些狠秃驴的淫污。三人说得痛心,哭在一处,谢氏只哭得半死不活,一些挣扎也没了,只倦沉沉的靠在奶子身上,艨朦胧胧的睡去,见一白衣妇人,提着个筐篮儿向谢氏说道:「你的灾星已过,明日切须忍耐,自有机会可图。」便将手儿向谢氏顶门里一拍,谢氏大喊一声,惊跳醒了,头里便像砖打的一般疼痛。奶子与丫头慌忙问他,谢氏说与梦中之事。奶子喜道:「原来菩萨有灵,快去拜谢。」丫头道:「你也不要拿稳了,从来梦中的事大约相反。前日大娘在下处梦见了佛,倒撞出这样灾难,如今菩萨又来哄人,明日定然不济。若菩萨果然扶救我们,便该手脚轻健,怎么反把大娘加这样痛苦。」奶子被这几句,就像跌在冷水里相似,把这一点兴头转添做十分愁闷。谢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佛天那有诳言之理,若不肯信,拜这九昼夜也枉然了。」奶子与丫头两个终是疑疑惑惑,勉强陪谢氏走到观音座前,谢氏忍着疼,拜谢了一回。仍与丫头奶子三人悲悲凄凄,一夜坐到天亮。正是:
祸福原先告,休言梦未真。
纤毫可胥验,数定岂由人。
哪知到得天明,谢氏头里一发痛的慌了。奶子着实与他抚摩,只是叫疼叫苦,又过了一会,竟似把尖刀在头里搅的一般,大喊:「疼死我了!」只翻天搅地痛得个昏迷不醒,小行者正掇上饭来,见谢氏这般光景,问知缘故,慌忙报与和尚。不多时,只见四五个金刚般的秃驴,怒狠狠赶上楼来骂道:「你这起贱人,怎生抬举你,就宽了你十日,如今已该凭我们取乐了,又是做这些假病来哄谁!」奶子吓得战抖抖的说道:「怎敢哄骗师父,我家大娘两日已是心肯,原打帐今日与师父成亲,不知为什么昨夜忽然头痛。起初还不打紧,到得今早,一发痛得不省人事,这时节已是死多活少,连气息也接不来了。」和尚走去一看,只见谢氏头已发肿,两只眼就像红枣一般,身上寒颤得鸡皮相似,再去摸他的手足,比生铁还冷哩。和尚方知不是诈病,便道:「等他调理几日也罢,不然去买帖药来煎与他吃,自然就好。」一头说,一头将那奶子拿住在怀里,先做了个吕字,忍不住火性,那时也不管他三七念一,竟与他强暴了一番,奶子力拒不过,被他秽污了身子,好生气恨,苦无奈何,不在话下。再说那丫头亦被几个秃驴淫辱了一番,轮流作乐,快心适意。有双挂枝儿单道这丫头的好处:
小冤家、做人情,要熬些痛苦。香温温、玉软软,贴着心窝。祇树园也有这春风一度。
甜头儿尝着了,下次儿要便夫,只为那色是空花也,怎不许蜜陀僧结个果。
再说那几个狠秃驴,真正色中饿鬼,将这奶子丫头两个弄得心满意足,欢喜无限,忽见一个赤膊和尚,满头是汗跑上楼来大呼大叫道:「你们众人不要单顾了女色,有一宗大财香到了,快些同去取了来受用哩。」四五个和尚听说,连忙都穿衣不迭,喝噪一声,随着那个和尚下楼去了。可煞作怪,那谢氏的头痛忽然痊可,两只眼登时便不肿痛,手足也和暖了,慌忙起身,见了丫头与奶子弄得这般狼藉,着实悲伤。又自幸亏这头疼,不曾遭他污辱,越显得观音大士的灵感所致。只得反替他两个收拾净了身子,教他穿起衣服。正在那里论谈些说话,只见那小和尚送上茶来说道:「奶奶们今日被我师父轮流取乐过了,好快活哩。如今幸得这几个师父都出去了,单单是我一个在家,暂时乘这空隙,也求奶奶们方便,与我受用受用。」奶子听了这几句话,连忙上前问道:「你师父们都到那里去了?」小和尚道:「实不瞒你,方才打听得有起陕西客人,在京里卖了绒货面回来,带着准万银子,打从这里过去,料他今晚宿在前边集上,所以众师父们各人带了些军器,到这远近守候,劫他东西去了。只因我没有气力,留来看守家里,故此放心大胆,也来求赐一乐。」奶子笑道:「且消停,自然有你的分。只不知众师父几时回来?」小和尚道:「大约等众商人五更头起了身去,跟他一二十里才好下手,明日早上,方可到家。」奶子道:「可怜我那位大官人,不知师父将他怎么样了?」小和尚道:「你放心,好好的关在一个所在。」奶子道:「总是师父不在家,你可领我们三个去见一面儿,今晚在凭你一个像意。」小和尚道:「使不得,方才师父吩咐的,教我不许开这楼门,怎好反领你去胡走。」奶子道:「既然师父吩咐不许开这楼门,你为甚擅开进来淫我。若大家通情,不但这一次,原可常常与你相通。倘毕竟不肯,你须不合来强奸师父的所爱,大家吵个不清静吧!」谁知那小鬼头欲心已动,恐怕不得到手,忙陪笑道:「去便同你去,只是师父面前说不得的呢。」三人齐说道:「承你好心,难道倒敢泄漏,累你惹气不成。」奶子故意搀定他手儿,扭扭捏捏的把个小和尚魂都勾了他来,一同着转弯抹角走到个极僻的所在。小和尚道:「这里是了。」便在身边取出钥匙进去,有诗为证:
欲窃春心骨便轻,不通情处略通情。
直教色现空花相,悔与蛾眉辨志诚。
你道这几个狠心贼秃,既要淫占这三个妇人,为何不害那袁吉,反去养痈为患呢?谁知前日跳下楼来,被个和尚扯出去时,原打帐非刀即绳,要送他往西天的了。只因那半老的和尚,忽然发出个菩萨心肠,怜其无辜,饶他善终,便叫关在这房里,断了饮食,把他做个夷齐之饿。到三日后,便觉有些难过。但一室之中,寻来觅去,除了墙垣桌椅之外别无可啖之物,到五日后,肚肠也险些搅断了。谁知天道好生,命不该绝,却偶然看到个墙隙里有块非砖非土的东西。袁吉勉强移两张桌子,接架起来,头晕了七八次,方才爬得上去,竟把这东西往地下一推。跌了两半,连忙下来仔细看时,你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极大的面曲。袁吉大喜,终日把他当个井上之李,幸得不死。众和尚只道他早已做了饿鬼。谁知倒变了个曲生在此。就是小和尚也道他决然死了,谁知同谢氏三人人去,只见那袁吉呆呆坐着叹气,反吃一惊。奶子恐谢氏做出本相,忙捏了一把,自己先上前说道:「大官人,你在此不要愁闷,我们三个亏众师父们相爱,倒也快活过日子了。恐怕你牵挂,故此特烦小师父领来对你说声。」
袁吉听见这话,只睁着两跟,敢怒而不敢说,谢氏苦在心头,觉得奶子有计,那敢哭出泪来。奶子背地里向丫头做个手势,叫他假意与小和尚调戏,丫头会意,悄然一把儿将小和尚扯到旁边,用手勾住了颈。小和尚被这一迷,浑身骨节也酥了,两人口对口,先做了个吕字,引得小和尚春心摇荡,迷得要死,那里还有心去防闲别的,早被奶子乘个空儿,悄悄向袁吉打了个耳插子。袁吉会意了,奶子转与小和尚打诨道:「你们两个耍得这般快活,我倒替你做个撮合山,就在这里弄一回。」便掇条板凳,叫小和尚仰卧着,做个倒浇,那小和尚只道当真,便脱下裤子,果然直僵僵躺在凳上,奶子一把扯那丫头,压住了他身子,径自走到头边,解条汗巾,把他兜胸的缚住在凳上,袁吉也解下拴带,从背后把他两只脚也紧紧捆着,忙叫丫头走开,又是拦腰一束。谢氏也解自己的汗巾,把他手也缚了。那小和尚起初还道把他作耍,凭他缚手缚脚,不在心上,后来见丫头走开,越发缚得狠了,有些着忙,尽力的乱挣,那里动得一动,只得喊道:「你们四个人,绑着我做甚勾当?」奶子笑道:「我们要奉别了。」忙忙同谢氏与袁吉丫头四人走了出去。小和尚眼睁睁看他逃走,急得眼泪直流,着实号叫,那里留得他住。袁吉如飞去卷了些铺陈,又赶到和尚房里寻了一根棍儿护身,四人匆匆出门,才走到大殿上,便有个香火人拦住道:「你们走那里去?」袁吉吃了一惊,想到:这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便劈头一棍,把香火人打到在地,慌忙去门,到了大路。
四个人商议道:「这些贼秃去打劫陕客,想他只在前面,若回河南必然撞见,便都是死。就撞不着,也要追来,怎么好?」袁吉想一想道:「我的丈人江惠甫,在山东青州府做客,总是身边盘费不敷,莫若且往山东。前去十里之地,就是一条分路,雇些脚力晓夜赶到青州,借置盘缠,再作归计。便兜远了几日路,也说不得了。」三人俱说有理,都没命地狠跑。到得分路所在,谢氏一步也走不动了。丫头与奶子亏得脚大些,倒还不在心上,袁吉着忙道:「此处正在危急之际,并无歇息的所在,又没处雇轿,怎生是好。」便将铺陈解开,分做两包,叫丫头与奶子两个背着,自己驮了谢氏,一步一跌,又拼命走了十四五里,方到一个集上。大家都走倦了,忙到店中,吃了些饭,雇下牲口轿子。见天色尚早,随又起身,行了二十余里,方才天黑,投下宿店。守到半夜,便催店家煮饭吃了,搭着帮儿早走。走到天亮,已是五十多里,日日如此狠赶,不多数日,到了青州。打发脚价,寻间空房寓下。第二日,袁吉去问丈人消息,未知可能寻觅着江惠甫否,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痛遭漂没 贫家妇看尽炎凉 惊散婚姻 御史合尚存风烈
诗曰:
世事更迁是与非,山川满目泪沾衣。
共推富厚光阴美,谁问单寒志气肥。
半郭半村谈彻底,一宾一主醉忘机。
从今不管炎凉态,何羡金门天使威。
话表袁吉,次日来到各家行户里,寻问了一日。及至末后,方才有个行家说道:「江相公曾在此住了半年,为因近日河南那边黄河冲决,省城里人家都已漂没,不知家里人口死活,特地赶回家去了。」袁吉听说,大吃一惊,又问道:「江相公回去几日了?」行家道:「才去得四五日。」袁吉得了这信,含着眼泪回来,谢氏问道:「寻着了吗?」袁吉便说出这个缘故。谢氏三人,呆了半响道:「我家田地卖尽,只有这所房子,并家伙什物,还可栖身,不想遭此异变,人情势利,又无亲族扶持,怎生活命。」袁吉道:「我妻子在家,妇人们自不会跑走,谅必淹死。」也扑簌簌掉下泪来。谢氏道:「这里举目无亲,还该回去。只是盘缠欠缺,如何是好。」袁吉放不下妻子,也欲回家。便道:「除非婶娘将衣衫簪饵卖掉几件做了路费,回家再处。」谢氏道:「正是,患难中留这些东西何用。」便尽情倾倒出来,与袁吉持到铺中,卖了银子,连忙又收拾起身。两程并做一程,飞的般赶到河南。进了开封府,果然荒凉得可怜。但见:
寒烟惨淡,宿雾迷离。惊看地翳莓苔,愁见城埋沙土。逝水则尸横蔓草,随波而柩涌荒丘。狐奔鹿走,中原地已成墟﹔鼠窜莺迁,泽国天教失众。庐舍千家尽绝,墙垣万室倾圯。地广人稀,想见鲸鲵跋浪﹔烟寒灶冷,应嗟鱼鳖同群。家多菜色之人,沟壑疲癃可悯﹔野尽劫遗之鬼,空山磷火堪悲。阴翳胜而日色无光,萍荇还浮暮雨﹔林木摧而波痕宛在,黍禾尽委秋风。伤心贼寇盈途,满眼流移载道。子痛母亡,夫悲妇死,家家泪血啼红﹔父埋儿骨,兄掩弟骸,处处游魂化碧。夜月只闻猿鹤唳,秋风惟听杜鹃啼。
话说袁吉,同谢氏四人进了城来,只见尸横遍道,人烟落落,房屋倾倒,木石纵横,好不伤心惨目,寻到自家居址,只剩一片荒场。就有些倾圯木植,见是无主之物,也被流民抢散了,谢氏好不悲伤。走到袁吉住处,幸亏这间房子竟不曾倒,单是妻子已随波逐流去了,袁吉一时无奈,只得去寻看了丈人,大家说些前后苔楚,悲悲咽咽,做了妻子羹饭,哭了一场。次日,谢氏向袁吉道:「我一路行来,看见人家房子,也有重新盖造的,也有将就结成草房的,都还可以安身。独有我家片瓦不存,又无男子,苦楚异常,我想袁氏,还有几房富族。我谢氏,亦有两家殷实的亲房,此时房屋料必复整,烦你各家去说声,不拘一二椽,借我权栖几月,待你叔子回来,寻房搬住,日用也一总补还。」袁吉依着婶娘吩咐,去了一日才回。谢氏问他如何光景,袁吉道:「都不相干,如今的人,势利异常,见我们落难,恐怕缠扰他,也有闭门不纳只推出去的,也有说自身也顾不来的,也有说平日没有报奉他,今日也不认亲的。都是一概回绝。」
谢氏听着一番言语,一时痛哭起来道:「炎凉人面,一至于此。」袁吉道:「婶娘哭也没干,我房子虽然窄隘,幸而尚存,婶娘且安心住下。至于日用,我问丈人借几两银子,做些小生意儿,将就度过去,等叔父消息便了。」谢氏十分感激。从此以后,亏了侄儿照顾,得以安身。只日日记挂丈夫,不知吉凶若何,心里忧忧凄凄,好生痛念不题。
且说袁七襄坐在狱中,因钦案重大,不能即结,准准禁了半年。审过一二十次,方才辨得明白。原来旧案事情,虽干连四五十人,内中只有十来个是经手作弊的,同入了罪,其余无辜官役,尽皆释放。袁七襄等随具一张辩呈,详开本役于旧案内,已经审豁,并无犯法情由,合咨吏部,准复考选等情。三法司据此,就出一角咨文,申明白了吏部,随挂谕牌,定期考职。袁七襄考了上等,候授八品经历,只得在京听选。但他虽得了职,心里只想念妻子:「既同袁吉上京,不知为甚不见他踪迹,又不曾干得甚事,难道有个回去的理?想必冯家留着,也不可知。我正欲与他商议儿子行聘的事,前日他有公务,不便谒见。今城工已毕,自然知我在京,不免去看看他,一则问妻子消息,二则谈谈亲事。」便写了一个名帖,袖到冯家寓所。谁知冯国士因督工有劳,恰如这日报升了员外,门上好不兴头,管门的见袁七襄怀刺而来,那个肯替他传递。袁七襄道:「我与你家老爷是亲戚,不要留难。」管门的道:「吾家老爷最恼的是亲戚,常说平日没人睬我,今日做了官,也不睬人。怎好轻易去触他的怒。」
袁七襄道:「老爷和我极亲密的,不比那别样的亲戚,决然不责备你。」管门的道:「老爷何等尊荣,你不见往来的都是官府。你这等模样,还是不进去倒好。」袁七襄听了这话,怒从心起,将管门人劈嘴一拳,大骂道:「奴才,你逞家主的威风,可以弹压得我吗?皇帝也有草鞋亲,你家主做了官,便没有亲戚在眼里。」正喧嚷不了,只听得里面一声云板,冯国士送客出来,见袁七襄发急,也觉局蹐。忙送那人出门,便一手挽定袁七襄,故意将管门的骂道:「狗才,袁爷到来,禀也不禀一声,倒这样放肆。」因命道:「每人打二十板。」因笑对袁七襄道:「小弟公务羁身,竟不知吾翁遭此一番折挫。无由效劳,有罪之极。」袁七襄道:「只因小弟命运颠连,几致牵累。得有今日,可谓万幸了。」两人同进内堂,尤寡悔也过来相见,谈些冷淡话儿,冯国士便叫治饭。不一时,杯盘罗列,三人坐饮。袁七襄道:「小弟特有一事相问。前日初下狱时,闻贱内同舍侄到京,以后便没了影响,不知曾到亲翁这边来,或是径回去了?」冯国士道:「当日小弟督工时,曾传个报帖进来,已知尊嫂在此,连忙着人迎候,不知法司衙门怎生访着了,道是营贿罪案,即行驱逐出境,故愚夫妇竟不曾见得一面。前日河南水淹了,内弟尤寡悔回去看看,才晓得尊嫂已到家里,内弟来京,还不满数日哩。」袁七襄大惊道:「河南水决,小弟影也不闻,原来尤兄曾去了来,不知家下怎样?在那里?」尤寡悔道:「尊居漂得片瓦无存,老嫂没处投奔,权住在令侄家里。田地都卖做京中使用,如今饭也没得吃哩。」袁七襄惊哭道:「我家怎弄到这个田地。奈何,奈何!」尤寡悔道:「还有一桩极可笑的事,老嫂在京中回去,路上不知遇了什么大难,直从山东转到家里,把个周岁的令郎都弃掉了。如今日日在那里哭着。」袁七襄听说这话,魂都吓散,含着两眼泪道:「怎么天绝我袁氏,如此惨酷。只是尤兄可曾问他,路间为着甚事,到此地位?」尤寡悔道:「小弟也问了几次,老嫂只含含糊糊的说不出口,想必在体面上不好看相的事了。」袁七襄见他说话尖酸,便不好再问,又因儿子散失,难以言及亲事,便欲起身。被冯国士拖住了,又吃上一回酒,方才别去。诗云:
半年拴梏已浮家,妇子情深各一涯。
忽感沧桑随世态,一般人面便争差。
且表袁七襄,次日便欲抛弃前程,急赶回家一看。几个同事的劝道:「我等为此微职,直从险难里逃过命来,方得到手。兄若错此机会,不候了缺,难道下次再来补选不成。令郎虽失,已有半载,就要寻访,也不在乎这几日。倘寻不着,岂不两头脱空。何不且耐心儿守了个地方,慢慢找寻也不迟。」袁七襄只因众朋友苦苦挽留,不知不觉,又住了四五个月,才授了贵州镇远卫经历,好生气苦道:「总是命穷的人,一个小小前程,弄到万里之地,如何去得。」便忙忙收拾出京,又到冯国士寓所作别。走到门上,只见层层结彩,里面好生热闹。袁七襄看见,心上想道:「今日冯家这个光景,不知何故?」便顿住了脚,问管门的道:「今日结彩,想是你家老爷报升了吗?」管门的道:「不相干,今日是为小姐受聘。」袁七襄听了这话,陡吃一惊道:「老爷有第二位小姐吗?」门管人道:『没有,止得这三岁的一位女儿。」袁七襄又问道:「今日受聘的是那一家?」管门人道:「是王御史老爷的公子。」袁七襄听了,不觉勃然大怒起来,也不叫人通报,大踏步闯入内堂。恰好冯国士与尤寡悔两个,搀着手正走出来,劈面遇着,连忙缩脚,早被袁七襄叫住,只一个脸儿血喷也似的,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心头跳个不住。
袁七襄执定手道:「小弟特为今日这事,来与与亲翁讨个决裂。当日交际往还,乃亲翁与令舅相约赐顾,再三见招,非小弟无耻要趋承富贵。至于指腹联姻,亦出令舅与亲翁雅意,必欲订盟,亦非小弟希图作扳,强求允诺。然言婚之始,亲翁惟恐小弟变更为虐。今虽贵贱相形,不争亲翁体面,亦是时与命之使然,非小弟不肖,甘落人后。亲翁荣行时,亦曾以此相告,然语言诚厚,小弟意谓必无游移。岂料今日,盟言未冷,忽而改诺。虽势利可羡,而伦理更不可灭,愿亲翁践言信行,勿为小人所惑,足见始终亲谊。」
冯国士道:「小弟初无此心,只因令郎弃失,小女难以虚悬,故为是举。吾翁这番说话,也觉太浮泛了。且去寻还我的女婿,再来说话也不迟。」袁七襄道:「小儿虽弃,或有相会之日,未必此时便死。况令爱尚在襁褓,又非摽梅过期,怎便不待几年,看小儿消息。就不能待,也该与小弟有个决绝,才可更张。乃绝不相闻,另拨要路,可惜亲翁止此一女,满胡群贵不能尽属门楣。亲翁方将治国,反不能齐家,悖理极矣,怎说小弟浮泛。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