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玉楼春
8.7 万字 · 约 4 小时 9 分钟 · 5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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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模样。”就轻轻地在翠楼身上推了几推,方才惊醒,开眼一看,见是玉娘,忙把文新暗推开道:小姐在这里唤我们哩。”文新吃了一惊,侧转身来,披衣坐起,见玉娘立在床前,大家涨红了脸。玉娘见她有些没趣的意思,反堆下笑道:“昨晚也吃不多酒,如何这般好睡呢。”
说罢,先走去了。暗想这两个妮子,如此做作,不知何意。心内没情没绪,走到书案前,揭开那邵十州的诗集来看。因见他雪诗内有一联道“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之句,自说道:“论别首诗,似个风流俊品;若论这两句,又像有些狂气的人。哎,邵郎呵,我黄玉娘见你的诗文字迹,色色可人,若我今生能窥见你一面,死也瞑目。但不知你在何处潜踪,可晓得奴在此想你之意否?”遂作诗一首,少寓相思之意。
诗曰:
金炉香冷漏初长,一枕相思梦满床。
正好云消华白夜,不知何处见襄王。
题罢,思量道:“诗虽一时高兴题了,却是与翠楼、文新看见不得。”说罢,她两个已走到面前来,玉娘急忙的把诗折好,缩入袖中。二人服侍小姐栉沐完了。玉娘道:“我要到老夫人房里去,你两个停一会儿,可下楼来接我。”说罢自去。翠楼向文新道:‘我方才下床时,胆都吓碎了。万一被小姐识破,如何是好?”文新笑道:“傻子,她只晓得我也是没脚蟹,不过说是同你一头睡耳。就是我二人正在高兴之时,小姐走来看时,也只认道与你取笑作耍,决无他疑。我们真正做这样事情,为人须要胆大才好用哩。”翠楼笑道:“谁像你这副嘴睑,假冒阴阳。我若出首起来,将你送官,比那蓝面鬼算计你的个罪名还要问大些儿哩。”
二人说说笑笑,到下房里慢慢梳妆完了。翠楼道:“我先下楼去,你锁了门,随后就来。??说罢,自下楼去了。文新锁好门,下楼梯来,见梯板上一方小白纸,折得好好的,拾起来一看,却是七言绝句一首。心内想道:“此诗字迹是小姐的,我方才走到她面前,她忙把白纸缩人袖中,必是此诗了。哎,小姐呵,你的心事,我已识破,只想邵郎踪迹,你哪里知道。我今和她一首,看她意思如何。若是看见了,作起色来,我已执她的短处在此,也不怕她变脸;假如见了诗不变卦,这姻缘倒有九分可成。”遂回身上楼,开了房门,寻一幅素笺,磨起墨来,信手挥就一首。写完了折好,放在玉娘床前,仍然锁好了门,走下楼来。到黄夫人房里,却不见玉娘。夫人道:“小姐在大相公娘子房里等你,你可快去。”
原来黄钺的妻子张氏,三日前夫妇反目,张氏连日要回娘家去。故夫人叫女儿去留她,因此玉娘等不及文新,先同翠楼去了。张氏告诉玉娘她哥子许多不是。玉娘细说一番,方才留住,忽听外厢吵闹起来。玉娘便同嫂嫂走出房来看是谁人喧闹。此时文新也到了。却原来是黄傻子平时把翠楼看得上眼,只为在妹子身边,不好亲近。他今见翠楼在厢廊下洗手,喜出望外,轻轻走到背上一搭。翠楼回头一看,见是黄钺,心中大怒,将身推开,竟不顾上下之分,就把这一盆水,连盆望黄钺身上丢去,满身打个透湿。黄钺恼羞变成怒。惊动黄夫人也走了来探望,见儿子这般光景,又见翠楼在旁唠唠叨叨,心下解说不开,叫两个丫头来,问明白了,方晓得这个缘故。黄夫人便把儿子骂了几声,喝他出去。玉娘也喝住翠楼,别却嫂嫂,随夫人出来。黄夫人就对女儿道:“你同翠楼上去,今后不要她下来。”玉娘道:“晓得。”遂即走上楼来,开房门进去。对文新道:“你同她去重梳洗就好了,这光景不像个样子。”文新应诺,与翠楼向自己房里去了。
玉娘独自坐在椅上,忽想有首诗在袖里。摸那袖中,却是没了,忙起身来寻,一路不见,行到床前,见一方白纸在板上,忙拾起着时,亦是一首诗,却做得蹊跷。题说道:
灯媒今夜喜偏长,报向风流试晚妆。
莫说相思寻觅去,阳台咫尺见襄王。
后写“西秦邵十州步原韵”。玉娘看完了,惊呆半刻,心下狐疑道:“我的诗到何处去了?这首诗从何处来的?”细玩字迹,与雪梅集笔迹毫厘不差,“难道邵十州是个鬼怪,他在空中见了我的诗,也步韵作下一首不成?”想了一想,忽然想着,道:“是了,这一定是文新。平素曾习过邵生这笔迹来,连日见我有慕邵之意,今日她拾到这诗,故意摹仿邵生笔迹,做这首诗来戏我。这也罢了,只是我的隐情,被她窥破,又落个形迹在她眼里,羞人答答的,叫我如何见她。”又转念道:“她也是个女子,人有羞耻难见。我今正欲细细问个曲衷,碍有翠楼在旁,难于说明,不若今晚,动说寒冷,暂令文新相伴一宵,便可私下问个情由了。”主意已定,及到黄昏时候,楼下老姥送夜饭,并一壶酒。三个猜拳行令,饮了一两壶酒。吃了饭,令老姥将杯箸收下去,取汤净了手足、玉娘道:“翠楼你替我泡一壶浓茶,我要先睡去了。”
文新服侍玉娘脱了衣服,就来茶炉边帮翠楼泡好了茶,同拿到床前。翠楼斟上一杯茶,递与小姐,玉娘伸手接着,呷完了。对文新道:“我身上甚有寒意,你权在我床睡了一夜,恐怕我夜间要添些衣服。”文新连连应允。翠楼向玉娘道一声稳便,又与文新打一个手势,移灯到下房去了。文新吹熄了灯火,和衣坐在玉娘脚旁,不去睡下。玉娘问:“你如何不睡?”文新道:“我生性本是怕独头睡的。”玉娘道:“既是这般,你便睡在我一头,隔被单睡了罢。”文新听了,就爬到玉娘一头来,脱了衣服,钻入被来,睡在单外。玉娘问道:“你今日曾拾得什么也不曾?”文新道:“我不曾有拾得,倒有一个人拾得一件东西,只是不敢对小姐说。”玉娘笑道:“有什么东西,何处拾得,便说不妨。”文新道:“得小姐心事,已在二十八个字上和盘托出。不但文新细知其详,连那人也晓得小姐心事了。”
玉娘把手去文新身上一推道:“你怎么说这鬼话。”文新笑道:“我问小姐,今日也曾拾得些什么,你也说与我听?”玉娘笑道:“你试猜一猜?”文新道:“我倒不屑猜,我说两句隐语与小姐听着,猜着。”玉姐笑道:“你且说来。”
文新道:“小姐之意,那人已知,那人之事,小姐未知。就是这两句话,着不着?”玉娘道:“那人是谁?”文新道:“就是《雪梅集》上的人。”
玉娘笑道:“贼冤家,我已被你洞识肺腑。我的诗,你拾去也罢,只是你代邵郎诗,却是混账得紧。”文新笑道:“还是小姐混账,却不是文新混账。”玉娘道:“你还说不混账,这诗末一句,岂不是瞎说么?”文新笑道:“小姐你认得这诗是哪个和你的?”玉娘道:“我岂不晓得你代邵郎来戏我?但是末一句‘阳台咫尺见襄王’,今日岂真有个邵郎在这里么?”文新道:“小姐心中果真要见邵郎否?”玉娘道:“痴妮子,我慕他的才貌,连日形诸梦寐,要见他的情自然是真了。”
文新道:“小姐既是真心,假如邵郎在这里,小姐如何打发他?”玉娘道:“说是这等说,假使邵郎在这里,也须求冰人在父母面前,通秦晋之盟,择日成婚,那时方得终身之愿。若阳台同梦,尚在远哩。”
文新道:“邵郎之婚姻,亲自许下,自今可赴阳台,何须异日?”玉娘道:“那首诗是你做得,难到你就可当得襄王么?”文新笑道:“我虽当不得襄王,倒可当邵郎。”遂推开被单来,搂定玉娘道:“小姐请细认一番,还是襄王,还是邵郎?”
玉娘直去遍身上下一观,不觉暗吃一惊,知他是个男子,忙推开道:“这是怎么说?你若不说明白,我就要声张起来。”文新便把自己情由说一遍。玉娘听了道:“怪道你的字迹,与《雪梅集》上是一样的。我前日与翠楼说道,你好一个身材,奈金莲太粗,原疑你是假妆来惑人。当得何罪?”文新笑道:“任凭小姐问个罪罢。”遂逼近来,要求云雨。玉娘道:“如今不叫喊起来,也算作十分情了,反要这等妄想,纵然奴有意于君,也必待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岂可草草苟合,把诗礼之风坏了。”文新道:“小姐之言差矣。天下之事,常则守经,变则从权。佳人才子,邂逅相遇,一夕缔盟,便是百年永好。我二人情深如困鱼得水,安能久待?”玉娘道:“虽然是如此说,但妾深闺女子,守贞待字,若一旦私订姻约,不但贻羞万世,比私奔相如之卓文君,不且有甚焉。郎君亦何取于此乎?”文新道:“小姐之言固是,但我随小姐已非一日,黑白已是难分。”玉娘含羞,文新逼近,须知此夜人间鸳鸯并宿,来日送下玉麒麟。文新固已基之矣。玉娘问道:“翠楼可知道你是邵生么?”文新笑道:“不但晓得,且先邀抱衾之愿了。”
二人一夜,闲谈心事,不觉鸡鹊鸣晨,梵钟送晓,二人披衣起来,相视而笑。及翠楼走来,也只是笑,大家不言而喻。方才见开楼门,只见霍小姐差一个丫环,送了一枝腊梅花与小姐。翠楼遂领了丫环来见玉娘。玉娘见是霍表妹身边的小桃,因问道:“你家小姐,身体不快,如今好否?”小桃道:“还不曾好,现有个字送来与小姐看。”玉娘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写道:
雪压千峰,祥征万井,正幽人敲诗拈句时。无知二竖,侵我身体,不能亲来奉候。妹闻表姊近获才人新娘,诚旷代淑媛,我辈不及也,兹以支枕无聊,敢祈表姐,假我一二日,聆彼洪论,自然沉痼顷愈也,命婢奉告,谅不我挥。
愚表妹霍春晖敛衽拜
玉娘看罢,沉吟半晌,便对小桃说道:“你多多拜上小姐,说我领教小姐之意,另日自着文新来相候。”小桃应诺就去了。欲知后来,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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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说风情互谐得趣理丝桐迭奏谈玄
话说小桃去后,玉娘对文新道:“霍家表妹慕你才名,前日已着老姥来对母亲说,要请我同你去赏腊梅,是母亲不允。近日闻表妹染些微病,久欲差人去问候她,不料她写书要接你去。我想若不放你去,又在表妹面上不好意思,若要放你去,又恐不便。你和翠楼商量,还是怎么好?”文新道:“只凭小姐的主意,我二人如何能决得?”玉娘道:“我想腊月初三日,是表妹诞辰。备些贺礼,令文新去侍候她一日,伴她一晚,明日就差人去接回家。你们道是也不是?”翠楼道:“这极是的了。就把送来的腊梅,插在瓶内罢。”
文新偷空与翠楼到下房去,把昨夜之事说与翠楼听了,大家笑了一场。看看日落西山,又是黄昏时候,饮酒之间,文新悄悄戏玉娘道:“贤卿多用几杯,以助枕席之欢,可以壮胆受敌。”玉娘低低应道:“昨夜畏冷,误引狂蜂入门。今已知得,自当摈斥,谁许你再历桃园!”文新道:“小姐你莫色厉而内荏,口里是这等说,心里却不知如何念我哩。”翠楼道:“你两个说什么知心话,如此稠密?”玉娘道:“是说你前夜是非,我不肯听他,你道他是个好人不是?”翠楼就暗想自己之事,料瞒不得,也笑道:“文新果然不是好人,他方才竟把小姐昨夜的是非,说与我听。我决不去睬他。”文新笑对她面上一啐道:“好油嘴,谁对你讲?你不过是恨寂寞今晚,却来油嘴弄舌。”
彼此说说笑笑,吃完了夜饭。翠楼偶然小解。玉娘乘间对文新道:“你我之事,已被翠楼晓得,今夜不好留你同床了。”文新道:“贤卿差矣。今日之事,虽名分主仆,义实倡随,何必避嫌?”玉娘道:“话是这等说,若今夜仍伴了我,则彼何以消遣?”文新将手勾了玉娘香肩,说道:“小生有个善处的法。”玉娘道:“你有何法?”文新道:“今我三人已是同枝连理,和合百年。大家俱在你房里,共枕同寝罢了。”玉娘道:“羞人答答,怎好如此睡得。”文新笑道:“一回生,两回熟,羞得什么。”
正说之间,恰好翠楼走到面前。玉娘忙把文新推开,文新只是不放。翠楼笑嘻嘻斟了两杯茶,用两手送与二人吃。玉娘就接一杯,文新将右手也勾住翠楼的香颈,把口来呷这一杯茶。翠楼道:“你且放手,我要睡,让你二人受用。”文新笑道:“今夜你也受用了。”就便附在翠楼耳边说道:“你我之情,小姐已洞然了。只今夕为始,我三个吴越一家,同共枕席。”翠楼只推不肯,要走开去,被文新把鞋子脱下放在床顶,即将灯火吹灭,先来替玉娘把衣脱了,又替翠楼解了纽扣,脱去上下衣服,同入帐慢。当夜先抱玉娘,次及翠楼,循环戏耍。云雨既毕,文新居中,玉娘居内,翠楼居外,交股而睡。彼此三人,日则赋诗论史,夜则燕侣莺俦,如鱼得水,自不必说。
到了腊月初二日,晚间同睡。翠楼道:“明日郎君要到霍家去.小姐还是叫他当日回转,还是听他住一宿而回?”玉娘道:“若论他去,我们冷静片刻,不也是好。只是霍家表妹,慕他已久,此去自然要留他,当日是不能回的了。”文新道:“我若不去,恐霍小姐怪了贤卿。若要去,又怎舍得你二人?好难为情。”玉娘道:“说不得,在表妹面上,又是决要去的。你若到霍家,切须要老成,不可多吃酒,露出马脚来,不是当耍的。”文新道:“我自然理会,不用吩咐。”说罢,大家各自要睡,因是明日要相别,各谈及心事,比别夜更见投机,足足一夜不曾合眼。天明起身,梳洗毕,玉娘备得礼物停当。又要写一封书,交与文新带去。玉娘、翠楼送他下楼来。即走到后堂,文新辞了玉娘,又看看翠楼,六支眼睛觑着,依依的出后堂去了。玉姐与翠楼行一步懒一步,转回楼上不提。
且说文新上了轿,轿夫脚快,不一时已到霍府。门役传话进去,立刻中堂门已开了。把轿抬到后堂,下了轿,霍夫人已差掌房阿奶出来迎接。文新遂忙步进内堂,见了霍公夫妇,要行下礼去,霍夫人连忙用手扶住。霍公称赞道:“我闻黄甥女得个异人,自前日见过佳作,令人梦寐思想,今日亲见其人,果然名下无虚士,诚金屋阿娇也。”
霍夫人道:“小女贱辰,小姐何得过费,兼劳文姐光降?”文新道:“家小姐多多拜上老夫人并小姐,恭逢小姐华诞,聊具菲礼,特命贱妾走候,幸恕不恭。”
霍夫人称谢了,又对文新道:“小女弱质负病,日来支枕不能远迎,静依小间。敢烦上去相见。”使命小桃前引,转过几重回廊,至一小阁。才上梯时,两个丫环扶霍小姐立在阁门迎接。文新一看,只见那小姐生得绝色,眉黛似远山,行云如秋水,脸如桃花,唇似杏蕊。文新见了那霍小姐,不觉魂飞天外,遂上前相见。
霍小姐道:“贱妾抱恙,未便施礼。”便看座。文新道:“小姐闺阁名姝,贱妾青衣下隶,贵贱攸分,怎么敢坐。”小姐笑道:“新姐是中州淑媛,光临寒门,又是远客,若说有上下之分,便是客气话了。”
文新谦逊再三,方才坐下。说道:“家小姐多拜上小姐,说前闻玉体欠安,兹又幸逢诞日,谨备菲物二式,聊申一觞之敬。外有八行,奉候小姐。”遂取出玉娘的信,递与霍小姐。春晖接来拆看一番,上写道:
恭理诞辰,傀乏嵩祝,肃具色锦四端,新纩六束,虽非廷溪雾谷之美,敢代一觞之敬,祈莞入之。特谕文婢暂侍左右,余情俱详其唇吻叩之,自悉不宣。
愚表妹黄玉娘敛衽拜。
春晖看毕,微笑道:“怎么劳姊姊这样费心。”
文新吃了两杯茶,就起身来观玩。那阁子上面悬一匾额,上写春晖阁三字,是太宗时魏征写的篆字,字迹苍秀。阁前腊梅数株开放,满院清香袭人。左右两旁都是红白梅花,四十余株。阁后鱼池假山,佳木奇花,不计其数。原来这春晖阁是霍公未第时读书之处,只有生下一个霍小姐,并无男子,霍公夫妇爱之如宝,即以此阁字之,故称春晖。与玉娘同庚,少玉娘一月,故称玉娘为姊。做有诗文青楼集三百余篇,淡雅俊逸,文如其人。平素与玉娘意气相投,彼此传题吟咏极多。近闻玉娘得了文新,心中十分想慕,要识一面,今早说她到来,喜出望外,病都好了九分。一见文新,你慕她爱,好像旧相识一般。文新见壁上挂一张古琴,便问春晖道:“小姐,这琴外貌颇佳,不知音响何如?”春晖道:“琴音清亮,妙不可言。想文姐必然雅操轶伦,敢求赐教一曲何如?”文新道:“赋意初知一二,愧未知音,还求小姐赐教为妙。”春晖道:“虽习得几曲,恐不入大方之耳。先请教过,自然也要献丑。”
遂取下琴来,放在文新面前。文新推辞不过,只得叮当叮当和起弦来,及七弦和就,漫调一曲,其词曰:
落花落叶乱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肠断断兮肠欲断,泪痕痕上泪添痕。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在。我有一片心,无人共我说。愿风吹散云,诉与天边月。相弹尚未终,泪滴冰弦断。人道湘江深,不抵相思半。
文新弹罢,春晖愕然道:“怪哉,斯何谓欤?”
文新笑问何故。春晖道:“适所鼓《湘妃怨》也。聆子之音,负方得宜,紧而不乱,慢而不断,恰如水中之明月,难以捉摸,技至此神妙极矣。但和中带哀,感愤抑郁,若有忧患,我是闻声而错愕也。”
文新改容,笑对曰:“小姐能审音至此乎。”春晖道:“妾亦试操一曲,求改。”
随即换转坐来,叮当婉转,慢调七弦,弹入正曲。其词曰:
万分咸亨兮,春风徐飘,金谷如绮兮,万卉天娇。花欣欣兮鸟舌轻询,阳春之佳丽兮,宜人事之逍遥。或命轻车,或棹仙舡,茶铛黄碗,荒脯香醪,一饭一石,掷六呼么,尽今宵之逸兴,奚遑讨人来朝。
春晖弹罢。文新道:“此乃《贺若曲》也。其取音圆而不方,缓而不急,如空谷流莺,其喉婉转,巧弄如簧,声音之妙,至此神化矣。然弹实宫音而调暗流于角,清中带和,和中藏哀,其亦有忧患将及者何欤?”春晖道:“妄自数日来,神魂不宁,举止若错,不意其音之反常也。”文新道:“贱妾妄谈,未足据信。”
彼此谈说投机,自晚饭后,直至三鼓,方才言倦。当夜另设一榻,在春晖床前,相去二尺许。卧了又谈,竟通宵不寐。看看天曙,披衣坐起,忽见她的养娘一路哭哭啼啼跑上阁来道:“小姐不好了,老爷不知为着何事,朝廷差官下来,将前后门围得铁桶相似,一个也走不出去。”
春晖文新尽吃一惊,一齐走下阁来,和老夫人哭着一堆。顷刻差官捧圣旨,霍公跪接。差官宣读诏书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而忘家,诚百工之义,捐身为国,乃辅弼之忱。咨尔兵部尚书霍远,不思世沐皇恩,乃敢与妖党李施、邵玉等为朋,无君实甚。今特着锦衣卫官行拿,凡属连身骨肉,不论男女,尽解来京,毋忽。
宣诏已毕,霍公方晓得是因邵玉株连的。校尉与知府入府查明亲属,霍公元嗣,只有春晖一女,使女文新和小桃两个,共男女五人。因霍公夫妇说文新不是他家属,那校尉反疑她是亲女,不许释放,将名单竟写为亲女两个。点名家属,霍公换了青衣小帽,夫人辈亦尽改装,哭出堂前。霍公安慰道:“我自揣无罪,到京自有分辨,你们不用啼哭。只个文新是黄家外甥的人,如何连累她?”再三央求府尊。府尊替霍公转求校尉,又送他千两程仪。那校尉因是前两番拿人不着,受过大累,今番决不容情,只是催他上船。黄公夫妇知这个消息,和翠楼、玉娘四乘轿子,赶到船边。正校尉官在府堂吃酒未回,副的在船后巡察,不容四人近船。黄公急差人到家拿一百两银子送他,才许他到船边相见。黄公与霍公讲话,夫人与霍夫人讲话。玉娘、翠楼一见文新泪出痛肠,三人哭做一堆,连春晖也是相向而哭。忽听船上传说差官将要下船,你们众人快快回去。文新道:“小姐放心回去,我此去不过半年,自然无事回来。”又对翠楼道:“翠姐保重,还要你劝劝小姐宽心,不消太悲,后会有期。”春晖向玉娘道:“姐姐请回,不必过哀。但文新此去,自然设法护送她回来。”玉娘又悲痛起来不表。再言差官已到,大家乘了轿子匆匆别去。后来未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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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掩楼房喜生贵子遭毒棒气死憨郎
却说玉娘别了文新,回到家中。黄公夫妇见女儿为文新不乐,恐怕她苦坏身子,和夫人劝慰了一番,吩咐翠楼好生服侍小姐,又叫一个小丫头巧儿,拨她上楼去用。玉娘闷闷的和翠楼上楼,到了房中,吞声吐气。日复一日,玉娘忽然起个恶心咽酸毛病起来。翠楼也是这样光景。不觉过了三个月,经水不曾见来,腹中渐觉有物,翠楼私对玉娘道:“奴与小姐是一样病症,像是怀孕的意思。”玉娘吃了一惊道:“若依你说,这如何是好?”翠楼道:“事已至此,亦无奈何,只细细的商量一个长远之策罢了。”
玉娘左思右想,不得长策。又过了三个月,已是六个月胎光景。翠楼道:“我两个如今不便见人了,不若对老夫人说,小姐要编成一部古今女史,有好一程工夫,将楼房改了关房,我两个坐了关,用心编这部书。老姥叫她在外拿粥饭,单放巧儿在关板上传递东西,其余一概杜绝往来,待分娩后,再作区处。”玉娘道:“有理。”就去对夫人说了,叫了木匠,将楼门锁断,两人在内吟诗叹咏。倏忽之间,到了八月十五夜,玉娘一阵腹痛,竟生下一个孩子来,却不啼哭。翠楼曾见过这桩事,颇晓得,粗粗收拾。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