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9 / 26

会员可开白话

你报仇,以显神通,切莫忘了!”赵先生说罢,一阵风去了。柳如山似梦非梦,将信将疑。独自归到家下,把此事放在肚里,只不与人说知。正是:

信道忘奇怪,喻理无鬼神。

却说山东充州府果缺了城隍,此时五月之间,田禾正要时雨,谁科亢阳久旱,万物枯焦,祈祷不应。刚刚赵城隍到口,托梦与本府太守道:“我是新任城隍,乃浙江湖州府人。我的相貌,汝可记取,为我重新庙宇,再塑真身。祈雨一事,不为难也:可在我庙前搭起丈八高台,请有德行的道士八人,朗诵太上玉皇心印经。诵到九卷,自然日光惨淡,阴云四起。再诵九卷,东北雷声隐隐,电尾放光。再跪诵十八遍,大雨滂沱,三昼两夜。管取江河浩荡,苗稼青荣。知府听取吾言,不得有误。”太守得此一梦,朝来即沐浴更衣,步至城隍庙中,分付打扫殿宇,整顿幡幢。捐俸命工修葺墙垣。随叫塑神高手,口授梦中所见,装就一位尊严轩冕。神廊庙貌,务要焕然一新。随即搭台祈雨,访请德行羽士,登坛经咒。果然即日大雨如倾,准准下了三日两夜,万民欢悦。半月之间,太守料理各事虔诚精丽。一时阴吏阳官,四远播颂。士女们到庙烧香的,挨肩擦背。但见:

庙貌巍巍,神威闪闪。刻桷朱楹新气象,全身法相更端严。炉台炫耀,少不少宝炬珍香;鬼判狰狞,动不动洋铜热铁。牲醴敷陈,正是朝朝寒食节;优歌沸闹,果然夜夜赛元宵。也是官清民快乐,多因神显事峥嵘。

说不了城隍庙前热闹,士女们昼夜如沸。一只因甘雨称心,一只为新神显应。又且太守诚心,鼓动合郡工农工商,谁不捐赀助钞,都来瞻仰一番。看官哥,你看赵先生一念仁慈,得了这个阴位荣华,名传万里。就是人间中状元做宰相,也无此光耀。有诗为证:

淹留苦海多年。一朝遐举升天。

能向心田种子,自然火里栽莲。

却说柳如山自那日得了赵先生临别叮咛说话,怀在心内。一日,分付家中。要往山东走一遭。收拾行李,怀了盘缠,径自出门。一程一程,因有神助,也不觉有远涉之苦。挨到了山东充州府,未进庙门,先有庙主道士迎接。问道:“老爷莫非杭州姓柳的么?”柳如山道:“正是,正是。”庙主道:“昨夜小道梦中蒙本庙府主分付:有故人柳如山到来,可迎接款待。小道们所以预先晓得。请进后殿,沐浴用斋,然后参拜。”

柳如山进内,吃了茶,吃了斋。香水沐浴,点烛烧香,尽诚礼拜,拜了四拜。柳如山还要再拜四拜,却象有人扶住一般,不容他多拜。如山把神像仔细瞻礼,宛如昔日往来接谈之状,肖不可言。道士们把太守祈雨、万民欢悦之事,细细陈说。柳如山也把交游始末与赵先生做鬼做神的详细,尽说一番。羽士们听了,方知道一念仁慈,便有如许福报,可见修行以方寸为本。从此元门之中,一人传两,两人传三,遍传人口。凡知此段始末者,无不改心易虑,学做好人。本府太爷也持斋修善,几次要辞官修道。元门一教,越发大震。庙中祈签问筊,许愿挂幡,日盛一日。

忽有两个梁上君子,一个叫做焦三,一个叫做欧大,二人合伙,偷了贾员外家许多银子首饰,在于庙门首分赃。焦三手快,先将一袱银子藏在纸炉灰内。二人分定,欧大疑心焦三有私相争,逼焦三罚咒,焦三随口罚个咒道:“我若有欺心,银子决不受用,要害瘟病。”欧大也就罢了。二人散去。次早五鼓,焦三走到纸炉内取前藏银子。正将手摸入纸炉,只见一个青脸炉神,大喝一声,惊得焦三仰面跌翻,通身冷汗直淋,没命的归家去了。

那柳如山在庙住了十余日,未免家乡介念。况且手艺之人,闲不耐烦。夜间城隍托梦与如山道:“柳老兄,我与兄虽是阴阳间隔,你却是我一个道义之交。当日在杭州,始初相会,你不慢我是个贫人。后来知我缘由,又不嫌我是个鬼魅。你这人品超越俗情。本欲留你多住几时,因你有思家之意,我不苦留你在此了。我有薄礼相送,止得白银一百两。后日是个好日,可以起程。有银一袱,在门首纸炉灰内,计九十两,你先取去了。待你出城之日,城外空地上有栗树一株,系马一匹,鞍辔完全,尾上有双结者,汝可径骑了还乡,一路上保你无虞。此马到家,你可只卖银十两,以凑百金之数。还有两句话,你须记着,切莫忘了:‘杨树根头开竹花,毒蛇泥马是冤家。’你到家若有察院唉你,对他诵此二句。日后也有久长相与,不必多言。请了,请了。”如山得此一梦,侵晨即对道士们说,后日即要起身。道士辈办斋办饭,送赆送仪,自不必说。如山即到纸炉内摸摸,却有重重一袱。开来一看,果系银子,即收拾了。

过了一日。早起,正在殿上拜别城隍。只见众道士大惊小异道:“奇怪之极,庙廊泥马不见了!难道老爷神灵,泥马也会变化不成?”柳如山暗暗称奇,也不对道士说知神道赠马之故,径别了众道士起身。

柳如山出了城门,端然一片空地上有大栗树一株,系着一匹梅花点子马。这马:

神似蛟龙,骨如虎豹。嘶鸣怀千里之思,蹢躅无恋槽之意。通身雪压梅花,点点斑斑;

遍体云铺星宿,疏疏落落。不数紫燕轻盈,定有青鸾迅速。闻说龙媒能逐电,早知神骥定追风。

柳如山见了此匹生龙活虎的马,满心欢喜。即将缰绳解在手内,且是驯良,犹如逢故主一般,徐徐随着。到了大路街头,如山搭上行李,跨上雕鞍。只听得脚下七个八个之声,耳边轻风飒飒,越岭登丘,跃溪跳涧,一日之间,如山总不知此马走了多少路。饥餐渴饮,遇晚投宿。不满五日半,早已到了杭州塘栖自家铁店门首。勒缰下马,卸下行囊。进门见了妻儿,方道出赵先生始末为神的缘故,大家十分欢悦。

吃了些茶饭,走出门外,交接乡邻。恰好一个后生,不满三十来岁,通姓曰赵。问道:“老丈是姓柳号如山,是山东新回的么?”如山回道:“正是,有何话说?”赵郎道:“晚生的父亲是赵成章,兖州府城隍。前夜有信到,说有家书一封,同封在奉送赆仪之内,着晚生自家来取,故特来亲领。”柳如山疾忙施礼,请赵郎坐了。进内将银包里检点。

果然有书一小封,藏在夹层包内。上写着“家书烦带至宅上,候小儿赵应龙来取,付之”。如山将书送与赵郎,细细将始末相与陈说。赵郎含泪拆开,逐一观看。惨伤伤道:“先父自昔日出路行医,竟不归家。晚生到处寻求,杳无音耗,原来被人谋死。天鉴可怜,今为正神,但不知大仇何时可报?”说罢,把书收了,两眼盘盘流泪,就要别去。柳如山苦留,待以酒席而别。

如山即将此马头上插一个草标出卖,便有人走近前来闲看。有道“这马值五十两。”有道“这马值七十两,只这副鞍辔也值三十金哩!”过了一会,里中杨五同几个破落户近前看马,问道:“此马果卖,实要多少银子?”柳如山道:“鞍辔一总在内,止要价银十两。”杨五便不自揣,要买这马骑骑。思量还要转卖,赚几十两用用。连道:“柳呆卵,你不要卖与别人,我去拿银子来与你!”转身便去亲友家里,千求万告,借了些当头,当了十两真纹。将六两忙到银铺内换了十两铜银,四锭一包,藏在袖里,急急跑到柳家,将此低银十两捏在手中。又叫:“柳呆卵,柳呆卵,这马价十两,你原说过,连鞍辔一总的。你可收了银子,我骑马去也。”柳如山将银一称,果有九两六七钱,便点头道:“杨五叔,你不比别一个,骑去罢了。”杨五耸身上马,扬扬得意,旁观者无不称赞喝彩,那马就如飞燕一般,奔腾前去。正是:

相传得马未为喜。假手锄奸忽降灾。

不是的卢能克主,须知天意早安排。

谁料杨五骑到前面,不上半里之路,恰好新到王察院特为拜谒座师,往塘栖经过。这杨五跃马闯道前去,一时见头踏整齐,欲得回避,奈马足如飞,收煞不定。众人拦阻不住,早已逼近察院。衙役一齐拿住,扯下马来,跪在街心。

察院是个后生聪察的,停了轿子,问道:“你是何等人,如此大胆!”杨五道:“这马是小的新买的,不曾练熟。老爷龙驾到来,一时收勒不住,以致冒犯,只求老爷超生。”察院道:“好胡讲!你既是生马,不曾练习,何不下马回避?你明明大胆,将生马为推,你马是几时买的?”杨五道:“是今日才买的,卖主是前面铁店,可唤来问便是。”王察院问铁店是甚么名字,杨五存想道:“不知他的名字,平日只唤做柳呆卵。”察院即叫快手拿柳呆卵到来。

快手径到铁店,见了柳如山,说道:“快去!快去!察院老爷唤你。”如山也不慌张,心里想道:“我临别赵城隍之时,梦中分付我,曾说新察院唤你,可将‘杨树根头开竹花,毒蛇泥马是冤家,’此二句对他。如今待我多念几遍,不要差念了。”

那王察院停着轿子,杨五跪在街心,花马系在路旁,只等柳呆卵到来。怪哉,怪哉,这一匹如龙似虎的花花马,倏然目定口呆,四蹄不动。身上毛片通是彩笔画的,铜铃铁啮通是金箔糊的,一时街坊鼓噪,个个称奇道怪。早有人役禀上察院道:“适才闯道犯马,一时变做泥马了。”察院大怒道:“青天白日之下,敢有妖孽横行!”问杨五道:“你毕竟是个鬼魅之流,为害地方,见我新任,敢来戏我!”杨五道:“小的实是适才买柳呆卵的。少顷柳呆卵到来,便是分晓。”

只见人烟簇里,一个快役将柳铁匠扯到。老柳跪下,口中便朗朗念道:“杨树根头开竹花,毒蛇泥马是冤家。”察院道:“你为何将泥马骗人,以致横行?”柳如山道:“小的这马是山东城隍老爷送的,小的一路骑来,会走会吃,软软净净,不是这样硬的。”察院又问道:“果是你方才卖马与他的么?”柳如山道:“是小的卖的,银子现在。”即将银子呈上。察院香验,即叫左右称估。左右称估,禀道:“银子是十两缺四钱,系对冲银。”察院道:“将杨五身边搜取,还有余银对验否?”左右一搜,还有四两,乃是纹银。察院又问柳如山道:“即是你一路骑来好马,如何止卖银十两?”柳如山将梦中城隍分付言语,一一说个详细。察院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好奇,好奇!”即将杨五银子,仍补与柳呆卵收去。柳如山又将“杨树根头开竹花,毒蛇泥马是冤家”两句说上,叩头念了又念。察院道:“我知道了。”叫快取夹棍来,将杨五夹起。道:“我不问你闯道之事,问你往日之事,从直招来!”杨五夹棍一收,就道:“老爷,这泥马实是小的低银买的,不敢隐瞒。”察院又问柳如山:“你既与神道相交,毕竟是个好人。如何学名也不取一个,叫做甚么呆卵,何说?”柳如山回道:“小的学名叫柳思恩,单号如山,并不唤做呆卵。只因上年小的曾买鸭蛋,止买四十个,那卖蛋的多数十个与小的,小的数一数,却是五十,小的退还他十个。彼时杨五叔在旁看见,说小的‘他送与你吃的,不要吃,倒还了他,真真是个呆卵。’所以相见之时,只称小的是呆卵。除了杨五叔,他人没有如此叫的。”

察院对杨五怒道:‘你这恶奴才!毕竟平日横行,欺慢良善之人。柳思恩唤你何等尊重,你却一口轻薄!”喝令快打嘴巴四十个,夹棍再收再敲,要供取欺心往事。杨五一时昏迷,眼中忽见赵城隍立在面前,口中方说道:“老爷放了夹棍,容小的直说。三年前曾见一个老者,袖中有银十两,露与小的看见,与小的同路而走。天色昏黑,小的将他脸上打了几拳,他即时跌倒。取了他的银子,将他推落水去。过了三日,只见水中浮起一个死人,就是小的推下水的。这个是小的的实情,只求老爷饶命!”王察院道:“是了,你有昔日之事,所以有今日之报。你本命属蛇么?”杨五道:“是,是,小的属蛇的。”察院道:“我今日要斩蛇当道了!”就在轿上朱票审判有云:

杨五谋财害命,漏网多时,鬼恨神冤,岂容不雪!

诛一警百,生民免使欺心;蛇马相逢,柳老证明铁案!

王察院写完此几句断语,叫皂隶一造打死回话。皂隶用力狠打,不一时竹片都打碎如开花一般,恹恹气绝而死。可怜一个尖嘴风流、惯讨便宜、惯使欺心、凶顽轻薄的杨五,立刻打死在路旁。毒蛇泥马,冤债已偿。察院随叫地方将泥马抬送到寺院里安顿,谁料泥马倏尔不见了,打轿自去。观者无不称快,地方上除了一个蝎子,相传十两银子受用不消,仍旧还人。谋人一命,自命填偿,天理昭昭,不爽如此。

柳如山依旧铁店生理,屠刀断然不造,且是茂盛。正叫做: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却说那偷儿焦三,瞒着伙计欧大,欺心了这袱银子,被炉神喝这一声,银子又不能拿回受用,却被神道送与朋友了。归家果应前咒,一病几危。将与欧大已前得分东西,用得罄尽。雇人扛到庙中,叩头伏罪。立意归依做好人,情愿在庙中洒扫殿字,终身无悔。许后病势方得渐除,行走得动。就将家伙什物典卖,来投老道为徒,法名得元。果然进庙之后,扫地焚香,十分勤紧。那欧大逼人罚咒,归家生了一个发背,受尽疼痛,不得做贼。见焦三回心转意,做了清闲羽士,又少了一个伙计,甚是凄凉。也就起心,愿到庙中烧香度日,发背渐渐好了。托焦三转对老道说进庙中,焦三道:“我要与你断过,不得毛病发作,捞东摸西,连我的面不像。”欧大对神立誓,焦三就为他转说。老道应允,就与焦三做了徒弟,取名探元。进庙之后,果然毛病不发。二人精诚不懈,烧火扫地,运水搬柴,替庙中出力收拾。

如此多月,忽一夜城隍赐二人各有一梦。唤焦三道:“焦三,焦三,你本是个不良之人,今肯回心向道,改过学好,极为难得。你本该有牢狱之难,不得善终。我今将你悔过自新,奏过天曹。不但赦你之罪,添你阳寿二十年。待我杭州道友柳如山今年腊月廿五到本府邹县做土地,你可去投他庙里。你前番与欧大分赃,将银子九十两暗藏纸炉之内,以致不匀罚咒,我使你银子不得受用。你次日来取,岂不见我神通拦阻。我后将此银送与杭州柳土地了。因你今悔过,故令你今半生衣食,仍旧靠他。你可一心行正道,不要心退,日后自有好结果。记取吾言,勿得轻泄。”又分付欧大道:“欧大,欧大,你数该死于杖下,尸无棺木。今因你悔过出家,一心不乱。我已同焦三一表录你信心,奏上天庭,天庭准奏。只是你在前偷鸡盗狗,酒食过度,口腹罪业太多,不能增寿。本月廿三日,是你命终之辰。我已对杭州城隍讲过,着你阴魂不落地狱轮回,令你去杭州塘栖地面,大河五里之内,委你做一个夜巡之神,自有阴禄享用。职满之日,看你功行大小,再行升擢。你在塘栖水口,夜间不得躲懒,就是大风大雪,愈要精灵护佑。一应过往之人,都要保他好好行走,免得有堕水之惨。生死分定,不可惊恐,好听吾言,切记切记!”

两人各得一梦。次早起来,各各说夜间城隍所赐之梦。欧大道:“我本月廿三,我要死了。”焦三解劝道:“大数已定,不必苦恼。你死去为神,有何不可!”不觉到了廿三午刻,欧大还是健的。到了申时,满身发痒,坐在凳上,嘻嘻微笑而逝。光阴迅速,斩眼间腊月廿五又到。焦三早起,向神前烧香点烛,叩了几个头,别了老道,背了随身衣单,径投邹县去了。

这赵城隍儿子赵应龙回家,说与父亲被人谋害为神故事。因念父亲寄书,叮嘱着到山东,即分付家下收拾行李。搭船到了淮安,适值河冻不能船行,只得起岸投住。忽见岸上有回兖州空马,马夫亦不论价,即便乘了。不上两日,到了兖州府城隍庙前。正欲下马,马夫早已不见了。只见道士们迎接赵郎下马。眨得一眼,其马仍归廊下,变作泥塑的了。众道士好生大惊小怪,灵神泥马显应如此。赵郎进庙,参拜父亲金身已后,在庙门首开张药寮,昔济万人。乡绅士贾,知他是城隍正神之子,施金助米者不计其数。随令人到湖州接取家眷,竟住在兖州府城,世袭医道,子孙绵绵永远。浙江王察院廉明执法,赵城隍祐他官显福增,位至二品,子孙都登仕籍。此是万历二年上事。

诗曰:

追忆当年抱积冤,几番月夜泣重泉。

谁知出鬼超神事,只在临歧一念间。

刻刻莫言阴骘远,人人有路可冲天。

三千行满金仙职,说与贤良仔细看。

卷石草庵著

第十四回 清廉能使民无讼 忠勇何妨权作奴

汉庭仙吏几时回?蜀道风烟此日开。

万里一琴将鹤去,九霄双舄望凫来。

云边石栈斜悬阁,树里春流曲抱台。

藏器久知盘错志,脱囊今见古人才。

此一首诗,乃是唐贤卢纶所作、送友人作吏新都之诗。无非赞他官守清而才干豫,足为地方倚赖。因想古今世上,从没有个安静时度。这却为何?只是没有廉干官府,使民无讼。看官,你说世界上事,靠着这班乌纱长者,内中却又不齐得紧:有操守的却又没才力,有才力的却又没针线,以此纷纭纠结,把世上事越发弄得有头没绪。这些官长,除起了又贪又酷粗蠢不良之辈,就是算做十分有学问十分有聪明,到那听讼时节,一些也没用处。只是宁神静虑,一点真心应付。虚而且公,不敢一些恃着聪明学问,才有许多耐烦体贴的妙处。若是胸中没有灵智,一味倚着此中无欲,好刚使气起来,毕竟走到刻字门里去了,百姓撞着他的生性,晦气到也不步。叫做:

从来官法火灵符,黑漆冤沉怎奈何。

纱帽只夸钱不要,严刑竣法闷葫芦。

看将起来,做官实是难事。古来帝王治世,极好的称呼,只得“民之父母”一句。因谓而今官府,谁肯把百姓当做儿女一般!

我且说个小故事儿。成化年间,福建建宁府内,有个财主,专囤琥珀犀香等货,家私也看得过了,姓平,名必用。只是为人刀刀见底,钱财面上,就是亲戚朋友,也要论量得足食足兵。结识一个举人,做了儿女亲家。这举人姓毕,名荣,性极贪痴。随着人的东西,不论堪好,他要开口讨讨看的。那平必用也替他拐得彀了。一日大雪,老平带顶绒方巾,因有期功之服,巾上罩个帽套,是雪白银貂,针锋约有二寸多长。毛里藏个鸭子,一些也看不见的。真是:

软欺绵,赛白雪。净洁无纤尘,狂风吹不凹。

不料戴将出来,合当有事,被老毕看见了,便问道:“亲翁,这帽套真是宝贝,不知多少得的?小亲也要寻一顶。”老平道:“这是辽东人参客带来,也费四百金交易。”老毕道:“这件东西,就是王侯驸马,一时也拿不出来,实是爱人。”次日随即就封八十两银子,半是七铜八铁,叫人送与老平,要买这顶帽套,不足再找。老平一看,呵呵冷笑道:“别项物事,堪好丰趣不笑秋风去了,这是我一生受用,就是要买,如何肯折三百二十银子!原银返璧。”回报老毕如此这般,老毕没奈何,又添二十两。往返数次,直添到一百一十七两三钱,连簪挖丁香挑牙戒指之类,都凑在里头。老平咬紧牙关,定要四百,一厘也不肯少。老毕贪不到手,闷不可言。

老毕有个外甥,叫做宣英,是个礼生,原是有名的宣丑驴。见老平如此板执,没点亲情,遂与老毕商量道如此如此。又值次年冬天冰冻大冷,老毕说:“明日要去乡绅人家上祭,亲翁帽套借我阔阔。”老平只得借他。果然次日下午就送还了。谁知宣英恶少,半年之前递张失单在县。县官姓史,名碑,广西人,进士出身,也是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先已准他广捕。那老平一日戴此帽套街上摇摆,宣英一见,劈领一把,大叫“强盗,强盗!”两个乱嚷,结结扭扭,扭到县里,一声大屈。县官叫道“拿来!”两个跪做一堂。宣英禀道:“生员去年被劫,曾将失单,具告在台。内有白貂帽套一顶,向未缉获。今日天网恢恢,现在此贼头上。”老平禀道:“小的平必用,雪白良民。这顶帽套,是小的自己买的。”县官问帽套何在,老平在袖里摸出递上。县官看了,吃个惊道:“我做老爷的,不曾看见甚么样人,这等阔绰!”心里老早打点亨他一下,遂说道:“盗情事重,失单不止一物,若一件审实,件件实了。这个帽套,你二人有何记认?”老平道:“通身纯白,并无一根杂毛。白花绫里,左边护耳有点点血渍,是小的冻耳累的。”宣英道:“这都是人人看见的,何消说得!生员却有暗号,有一方名字图书,是铁线朱文‘宣英之印’。在绫里背后,当中骑缝,拆开线脚可验。”知县果叫拆开,看了大叫道:“是了,是了!确有小小图书一方,是宣英之印”。老平有口没辩,待再说时,已叫收监再审。正是:

百姓该吃苦,有官没日头。

却有意料不及的事。有个廉明正直做得神通的察院,浙江人氏,姓官名镜,号铁山,恰好这日私行看审。审这节事时,他将两人神情细细摹拟。拿定老平不象贼腔,难道亲手劫来,公然藏在头上?回到衙内,仔细推敲,道“有了,有了。”次日黑早开门,朱笔小票,取建宁县监犯平必用,并拘原告宣英,立刻赴院听审。知县急得魂不附体,带着帽套,同去见察院。

察院叫拿帽套上来,安在桌上,将手一跨,知是九寸光景。又看他两人的头颅,大小迥然。又将背后图书看看,果是钤缝打着。遂问宣英道:“这件东西,何处来的?”宣英道:“是外父在沈阳做军门,带回与生员的。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生绡剪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