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8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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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着了无私膏沐。
那娘子道:“官人,这雨大得紧,待他住一住方好去。”叵奈这雨那里肯住。娘子要向那邻舍借把伞儿,其时正是五鼓,不便去敲门敲户。在那房中东张西望,那破壁子上寻得一个粉碎箬笠儿。向修士道:“官人,这个可好戴去么?”修士心里又恐误了时节,说道:“到也好。”就接过手来戴了。脚下原是一双歪乌刺,便肐浆浆的戴了这个破箬笠儿便走。
走到宗师衙门首,却好发擂。他裹了这一身湿袄子,在那鼓架边坐着。少顷,放了炮,开了大门。所属官员,鱼贯进去参揖了。只见一班头踏,吆吆喝喝的,抬着宗师出来,到那演武场宽大的所在去大考。单单只得一个修士是儒童,和泥带浆,跪在那教场大门,迎着道:“宗师老爷,儒童虞廷禀考。”那宗师听见说是个儒童,在那轿上问道:“你这儒童,有何学问,敢来应考?”修士答道:“儒童力学三冬,幸遇宗师老爷文衡高炳,格外拔人,恳求作养,一体与试,只字可收,乞天甄录。”宗师听了他这话,亦嬉然而笑道:“分付收考,但要面试,不许落号。”竟出三场题目,命修士作。修士就伏在案下,拈笔直书。宗师一面稽查告考生员情弊,又命人四下严缉。日未晡时,修士文字已完,呈上宗师。宗师看了,击节称赏道:“天下有这样奇才,为何埋没至今?”对修士道:“我取你入学,附正考一等生员,观场应试。”修士谢了出门。宗师遂取一面牌,写着告考儒童虞廷,文字优长,准入南昌府学附正考一等生员,后同例应试。
这修士回到家中,见了娘子,备细说冒雨苦楚。又说宗师看了文字,面许入场。那娘子不胜欢喜。笑言未毕,只见两个人急匆勿的,拿了一张红纸来报喜,要酒要饭,要折花红,吵吵闹闹,四邻都知道,一齐来看。见虞修士已取入学,又取应试,一堆一堆的,立了议论。也有说虞修士的相貌,原生得魁梧,像必发达。也有说毕竟他日夜读书,自然天不负他苦心,况他这样一个耐清耐冷的娘子,所以致有今日。嘈嘈杂杂,羡慕个不歇。那知:
不是这般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众邻台见虞修士像乏钞的光景,不能打发报人,各人就相知起来,互相攒斗。也有五分的、一钱的、七分的、一钱五分的,登时凑了一二两银子,送与修士。修士谢了,即忙买些下饭,款待报人,送了他些报礼。报人见他真穷,这打发的银子又是别人凑助的,也不争论,竟自去了。
只见当晚,大宅那个伯子也知道了。心里踌踌躇躇:欲打发人拿些银子与修士应用,只因前日有此一番不允,难道我这势利竟拿出来做?欲不打发人拿银子去,万一中了,一发趋附不上。叉想一想道:“是我一个嫡亲侄儿,不要卵翼他在怀里。”只顾在那房门前,踱来踱去。那个老杀婆,只因前日侈口,说了这些说话,也急得屁滚尿流,在那里着忙。只见一个家童进来,见主人道:“二房大相公的那些报人,已亏邻舍各助些银子,打发去了。”那虞拱阳便陡然自醒道:“邻舍尚且助他,我嫡亲一个伯子,难道坐视不成?”叫家童拿了二十两银子,挑了十石米,连夜送去。
那家童领了主人的命,携了银米,送去见修士。修士踌蹰,欲得不收他的。那娘子就悄悄的对修士道:“我和你前日受他这样奚落,今日进来,且收了他的,再慢慢奚落他,方才可出得这口气。”修士依了。向家童道:“米堆在壁边,银子掉在桌上。回去说我这几日不得工夫,改日来谢。”家童回去复了主人。那虞拱阳心头才放下这个块儿,自语道:“毕竟我这老主意大是。”就命儿子:“你明日绝早,先去看看二房大哥,须要小心。”次日,那虞彦先先去望修士。修士随即过来,谢了伯子。
过了数日,场期已届。那彦先狗呆,科举虽有一名,胸中墨水实无。又是新讨娘子,才方吃着甜头,日夜缩在房中,舞弄这把刀儿。经书后场,那里得知红的白的。临期极了,瞒着父亲,将些刊刻文字,揉做一团,塞在谷道眼口,贴个膏药。点名到他,搜简的见他扒手扒脚,细细一搜,挖到臀孔,肿出馒头大一块。军牢用手一撮,是膏药裹的纸儿,叫声有弊,禀上监临察院。果是怀挟文字,喝打三十。可怜此小粉嫩屁股,打做肉酱,昏晕在地。亏煞左布政怜他年小,免得枷号,发府监候。登时传到虞家,拱阳尚在家中烧香点烛,闻此凶信,合家就似提在水里,冷汗直倾。正是:
鹊噪未为喜,鸦鸣果是凶。
拱阳连夜着人打点监口,医救儿子,自不必说。
却说那修士,已进大场,从从容容,终了场事。揭榜之时,修士已登高第。是第五名经魁。那些报子,鸣锣呐喊,捱捱挤挤,都在修士那半间破屋子里吵闹,拱阳得知,又羞又愤,思量儿子不成材,还要靠着侄子救解。忙忙叫几个丫头妇人,将修士的娘子抢到大宅里安下。那个老乞婆,也想儿子这样辱贱,脸上真羞假喜。心中颜色,发上面来,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殷殷勤勤,下阶来迎。做下了千欢万喜的笑脸儿,陪着这大娘子。那些丫头妇人,都拿着人参圆眼汤、茯苓百果糕与娘子吃。这个老乞婆,忙去箱中取了一套新鲜衣服,向娘子笑哈哈的说道:“大娘不要憎嫌,这些衣服我老身从不曾穿过的,送与娘子暂且换换。”那娘子到也老气,接过来笑了笑,便脱了旧衣,穿了新服。那乞婆见他着了衣服,便道:“果然象个奶奶,但只目下有桩分上,决要奶奶撺掇。你的小叔进场,不大老成,带些字纸,吃这样没头冤屈,算来要侄儿解交哩。”古人说得好: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那拱阳喜得修士娘子抢到家中供养,就自家拿了些银子去修士星内调停报子了。正是:
忙有工夫急有钱,
趋炎附势小人专。
贫居闹市无人问,
一举成名天下传。
那修士吃了鹿鸣公宴,两行旗帐,间着鼓乐,迤逦行来。谁料那伯子,已先打发人手,邀接到大宅子来了。只见戏子掌号迎他,亲邻酒客,排班打躬。在他那宅子里,恭喜庆乐。次日,拱阳急唤裁缝,买了无数绫罗段匹,为修士并娘子做下几套衣服。就对修士说:“侄儿,我已洒扫后楼,你如今就在我处住了,好迎送宾客。你随常日用,都是我处供给。你若是自爨,我拨两房家人与你,要丫头,也唤几个与你使用。”修士只是含笑谢了。便问道:“彦先阿弟这事,伯伯也要做急。他出娘肚皮,不曾尝着这般滋味。不像我们贫贱骨头,吃得亏捱得苦的。”那拱阳便掩袖低号道:“今日是老侄天大恭喜的日子,我这眼泪不该乱流。承侄儿念及,还要侄儿不记前情,讨个方便。酬谢听凭分付。多少你看虞字面上,为我遮遮羞罢。”修士道:“岂有此理,这个自然是我的事。”
次日,即去参谢提学,跪在地下不起。禀道:“有弟彦先,蒙恩师正取科举,入场误带字纸,当被按院责罚,发府监候。恳大人鼎言,实系误带,别无情弊,门生不胜焚顶。”那提学听了,修士是他识拔的得意门生,彦先虽有分上,也是自己正科举,体面不好看相。点头回覆道:“贤契请回。本道即刻行文,差人到府,要他一面发保,我自再与按院讨情。”叫做:
前边留人情,后头好厮叫。
次日宗师行文到府,知府即分付虞彦先召保。在监二十多日,棒疮未好。一跷一拐,凹将回来。那婆老两口,晓得修士的分上灵感,对着彦先道:“一般读书,偏你做出这般利世的事,带累我纳这一块败阙银子。你快快见哥哥嫂嫂,出格作谢。”
话休絮烦。修士忙忙过了数日,摆酒请客,是向日攒了分子打发报人的邻舍,并几个新来势利的亲眷。只见彦先坐在席上,羞不可言,并没半个人儿与他温存。其间有一个邻舍,向这个小畜生取笑道:“毕竟是真虎丘耐看,假虎丘决不久长。”那小畜生听了,也不回言,惶恐得个没地缩。那娘子在帘内看戏时,与那个老杀婆闲话。说到其间,那老杀婆不合开口说:“娘子到有福,随了我这侄儿。”娘子就快口答应道:“正是。若是随了别人,不过有一碗饭吃。”那老杀婆听了呆了一呆,自知前番失言,不觉面上红了半晌。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却说那个打小畜生的俞秋英,告考取了科举,也就中了,又与修士同房。一日修士同门会酒,这小畜生也在座。俞秋英酒席间,也说了许多讥诮话儿,嘲弄那小畜生。小畜生听了,又恐怕打巴掌,只是闷闷的,酒也不吃,走到房中,架火发热起来,却是缠染牢瘟,加添阴症感寒,食上兜气,七个日头,呜呼完事。
看官,你道虞修士中了,为何他那夏表叔不来?夏王佐是个真正君子,不慕富贵,专悯贫穷。修士中了,他其实在家,只说到乡间去了。单叫一个小厮,拿五钱银子来贺他。修士夫妻在房中共议,思想夏表叔之恩。夏娘子道:“官人,若非那日夏表叔的银米来,我和你也饿死多时了,怎得有今日的好处?他虽然不在,我和你同到他家中,去见表权婆拜谢才是。”修士道:“说得有理。”两人唤了两乘轿子,竟到夏表叔家中。
夏王佐不提防表侄来拜,适在外边走进。修士一见道:“原来表叔回来了。”夏王佐答道:“昨日才回,正要过来贺喜。适有小事,又耽搁了。得罪,得罪。”修士道:“老叔请上,受侄儿一拜。若非平昔看顾小侄,何有今日!”说了就拜,夏王佐回礼不迭。其时娘子先已被叔婆迎进在内。娘子要拜,叔婆一把扶住。修士拜了表叔,随即进去见表婶,要拜下去,被表叔一把扶起。夏王佐也就备了一餐寻常饭儿款待。当日两夫妇别表叔婶回去,到了大宅。夫妻二人,依旧搬在这间破屋子里,将婆儿、老儿所送的这些衣服,尽行赏了他的家人妇女,随即出了大宅。修士又题诗一首,在他大门扇上:
盗泉虽饮不能甘,昔日何严今日宽。
贵贱依然一个侄,伯爷莫做两番看。
夫妻两个在破屋内住了,次第的去答谢那些邻舍。只见那个势利老儿,同着虔婆走来,进得门,老虔婆就开口道:“啊哟,这样的房子亏你们怎样,倒要在这里住!”大娘子道:“我们倒久居在此,满屋里都有风光的,强如在大宅里站立。”虔婆听了“站立”二字,那心中却象小鹿儿撞的一般。老两口哀恳道:“侄儿和奶奶,一定要在我那里住。况我的儿子已死,又无小儿子,谁人看管。千万不要记着平昔的言语,骨肉到底是骨肉,路人到底是路人。”那虔婆又道得好:“侄儿你如今荣贵了,若不睬我这老两口,外人毕竟是说你凌轹我们。”那娘子就道:“伯婆只恐我们住在大宅家中,缺长少缺,又要来借银借米,惹你不快活。”那虔婆到也老实,回道:“如今不要你开口,我们自然周备了。”
修士见他哀请不过,只得对娘子道:“我们再去暂住几时,待我会试回来,再作区处。况他前番堪待,天已报他够了。伯侄之分,到底我要伏小的。不要把人看做小人报冤,就在眼前,我们越发要宽洪大度。”娘子道:“这话也是。”有诗为证,诗曰:
海水难将升斗量,劝人冷庙要烧香。
请看此个虞修士,昔日寒鸡今凤凰。
有砚斋著
第十三回 杨树根头开竹花 毒蛇泥马是冤家
从来积德胜遗金,迪吉惩凶善恶分。
正直鬼魂堪入圣,冥顽泥马亦昭灵。
莫言屋漏营谋密,当信天公记载清。
寄与含牙戴发辈,翻然憬悟免沉沦。
世上劝人做好事,开口说要行阴骘,但阴骘两字,随地可施,随人可做。今人错认毕竟要出入水火,救人颠沛,响当当做得几件事,方才算数。连婆儿念佛,老儿放生,开口任说我修行,惜些阴骘,心中实有许多希报之念,难道说他必无好处?岂知阴骘之说,正在检点不及、耳目不到之处,默施恻隐。俗语说得好:
积善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
人不见而天知,方才叫做阴骘。贵贱穷通,随人心力所能为,顺便做去,不消一些闲费。如姑苏申瑶泉相公,寓在京师,有一养马老卒,夏月无事,卧于柳阴之下。只见一个黄纱鹤氅,紫枫云笠,手拄着蛳斑梅丝的竹枝,将老卒面上仔细一看,蹴醒老卒问道:“汝作何事,面生阴骘彩纹?”老卒道:“看马厮役,有甚么阴骘所在!但我养的马匹,水草豆料之外,暑天牵他乘凉,雪天为他遮护,怜他是堕落畜生,饥寒与人一般。”那道士点点头儿道:“汝可随我一程。”老卒一头跟他走,一头摇首道:“不然,再陪伴师父走走。只是主人之马有病,一发饥渴不得,改日奉陪罢了。”
那道士听了,叹息道:“可喜有根,可惜无福。”见老卒赤脚,将自己草履脱与老卒,向袖中取出紫药一丸,授与老卒。老卒穿着草履,千恩万谢。抬头起来,早早失了道人了。老卒观看城市,非复京都。问之居民,已是云南省城了。老卒大惊道:“云南去京万里,身无一文,何由得达!”大叫道:“师父误我,师父误我!”众人见他大惊小怪,问他缘故,老卒把柳阴相遇,赠鞋与药之事,说与众人。众人道:“你这老子,怎样修行,有缘遇着张颠仙老爷了?”
只见一个狡猾小伙上前便问老卒道:“药在那里,把我瞧瞧。”老卒暗道:“这事奇怪,一霎工夫就到万里之远,这药必有好处!”张得众人眼慢,把药吞在肚里。药丸才下,身如一叶之轻,目不暇接,耳不暇闻,就似骤风集雨,呼呼化化的,忽然已到故处。瑶泉主人已归家故世了。一饭之顷,相隔三十余年。老卒大悟,不火不食的云游去了,后竟不知所之。正是: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看沧田生白波。
可见世上成佛作祖的人,虽然是天分使然,还是根器要紧。不论宰官厮役,心田总是一样。随着你做的事业,将一点忠厚至诚之意,恒久不变。不贪甚报,不干甚名,这才方是阴骘。若毕竟须损己利人,费钱破钞,这阴骘只是富贵中人有份,再没一毫儿轮到贫寒下辈了。如何一个马前小卒,神仙与他成此正果?且不要说阳间血性之人,立心忠善,足以致样。就如阴间渺茫之鬼,一念行仁,连那春秋血食、日日香烟的神位,天公也就推尊他了,何况于人,可胡乱作恶,昼做呆事,夜作歹梦,堕入苦海,何日出头!在下遍访逸闻,更有一件近事,乃是善鬼为神,泥马报冤的故事。有诗为证:
泥马曾将国祚延,如今显忌报沉冤。
虽无伏枥长嘶德,却有灵威果报缘。
话说浙江杭州府北新关外,离城四五十里地面,有个市镇。人烟辏集,百货俱有,叫做塘栖,乃是南北水路通衢。其间乡绅富室颇多,游手好闲的人却也不少。有一条大桥,名曰长桥。桥脚下有家铁店,乃是金华人,姓柳,号如山。他虽是打铁之人,却是为人致诚向善。夫妻们都吃些短头素,肯做些好事。门前虽开铁店,他却贴一张大字道:“本店不打一概屠宰刀器。”有那杀牛宰羊的屠户,道他生活出得有钢火,情愿肯多出几分银子,要他打造,他只是摇头不肯。店中单造的田家器具。因他约日准有,所以生意颇颇通泰。年年无是无非,且是饱暖。一日,这柳如山在门首买鸭蛋,交银子买倒四十个。卖蛋的数与如山,如山接过一数,却是五十个。如山道:“我只买得四十个,如何倒是五十?”退十个还与卖蛋之人。旁边一个后生,看见退还鸭蛋之事,就看着柳如山道:“你真是个呆卵!送你吃的东西不要吃,倒还了人!”原来这后生就是镇上住的,好嫖好赌,油嘴油舌,穿几件绸绢衣服,在市上幌来幌去。畏他的叫他是杨五叔、杨五官,贱他的叫他是杨阿五,杨小五。这日见柳如山退还鸭蛋一事,以后往柳家门首经过,便轻嘴薄舌叫道:“柳呆卵,柳呆卵!”如山有时不理,有时应他声“杨五叔”,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间雨雪凄凄,天色向暮,各家店面将收,行人稀少。柳如山生活已完,炉寒火冷,抄手坐坐。但见:
乱飘僧舍,密洒歌楼。晚来堪画,一叶渔舟。
柳如山坐不一会子,正欲收店,只见一位高年长者冒雪而来。那长者怎生打扮?
头戴破毡巾,身穿旧直裰。不着屐,不执伞,不审客从何处来;
有饥色,有寒容,有话一时难问讯。踉跄好象丧家狗,葳蕤端似雨淋鸡。
这长者一径的走铁店来,把手高拱道:“老丈,老丈,借坐一坐。”柳如山见他年纪高大,状貌可怜,疾忙掇根凳子与他坐了。就去把风箱拖上几拖,余火尚存。将汤罐搁上,顷刻间泡一碗姜汤,捧与老者吃。老者欠身作谢,接来啜尽。又坐一会子,起身作别要去。柳如山道:“阿爹,可要伞屐么?”老者道:“不要,不要。”竟出门冒雪飕地而去了。
自后隔三朝五日,阴雨之天,常来门首闲坐。柳如山问他姓号住居,他道:“我姓赵,贱字成章,住在前村草舍之内,晓得些医道。”如山自后只叫赵先生,来时定不慢他,定与他谈谈,仍与他杯茶吃吃。只是赵先生每每临别之时,便有些凄惋愁苦之容。柳如山是拙扑之人,不会得去问他。
如此往来年余,一日赵先生走到柳家来,欣欣的叫道:“柳老丈,你走来,我有句话对你说。”携了如山手,到后面空地上道:“柳老爹,我今日方对你说出,你不消害怕。你是个正直之人,我与你相与年余,今日方敢道我心腹的话。我原不是个阳人,是本处一个水中之鬼。只因我十九岁上,锅中暖洒,偶有苍蝇十四个,我戏将扇子扑入锅内。他口中嗡嗡之声求救,我看他在酒面上飞旋有趣,不解他的说话,一时听他淹死。早有日游神将我罪过记了,初一日类奏天曹,道我故杀生命一十四口,随喜淹亡。上帝要减我阳寿十载,仍受水死之报。只因日后行医,施舍疟痢草药一年,仍复阳寿,反增一纪,活了七十六岁。我因到此处行医,被人谋取枉谢钱十两,没水而死,该有四百八十五日水鬼之难。每当风雨之际,水泽凄凉,风来如刮,雨点如钉,鱼惊鳖撞,种种苦楚,千言难尽。水府道我是有出身的鬼,阴雨之际,放我上岸避避。奈此处家家门首贴着门神,有几家不贴门神的,又是杀气腾腾,我不喜走入。因你家有些善气,所以常来打搅。蒙兄待我情好,特来作别。明日黄昏时分,我得了替身,托生在江干化仙桥王马尾家。父亲有一万四千七百两家私,四十二岁无子,都该我承召的。兄不弃故旧,一月之后,千万来看我一看,我以一笑为信。”柳如山闻言,亦不怪惊,点头应允道:“原来如此。”说毕了,这赵先生怏怏而别。走不上一丈之地,倏然不见了。如山径自回家。
过得三四日,如山正动念头要到化仙桥马尾店王家,探其虚实。恰好赵先生依旧打扮,冉冉而来,进门厮唤坐下。柳如山亦不为怪,照旧与他茶吃。临别与如山道:“小弟本要长别,奈前者替身之人,我一时不忍动手,放他过去,情愿再在水中挨些日子,少不得另有下落。”柳如山道:“你为何不忍动手?”赵先生道:“那日黄昏时分,当方土地将那人姓名年貌开明,着鬼判押送阴魂与我。我在水口树根之下,正伺侯他,只见他走来了。我先将透骨冷气连吹他几口,他打了几个寒噤。原来是个三十来岁的乞儿。手中捏着一个碗‘咣’的一声,打碎在地。我到吃了一惊。他虽是魂出之人,且是曲了腰,将碎碗细细摸在手里。口中喃喃之声道:‘这里往往来来的人且是多,碗瓷截了脚底,是我的罪过。’天色乌暗,他摸了又摸,不肯偷懒留下一片儿。既摸完了,一把碗片要往水里抛,他想想道:‘日后有人下水。莫不截了他的脚底,又是我的罪过。’欲得要往田里抛,他又想想道:‘日后有人落田,截了他的脚底,也是我的罪过。’他左思右思,只得将碗片盛在破布袋里道:‘带回去明日埋他在墙脚边泥里罢休。’又道:‘阿娘倘问起碗,只说伙计借用用,省得他爱惜不快活。’道‘没碗,再向街坊上求讨一只罢了。’我在他左右正要动手,只因听他这番说话,乃是个方便行孝之人,不觉动我慈心,就缩了手。依旧还了他的魂灵,放他过去,情愿从容几时,凭天发落。故此不到王马尾家去了,又在此处打搅,老兄切莫对他人讲。”
柳如山诺诺点头。说毕起身便去。如山自此愈信阴阳报应,诚实生理,家道越兴。
过得数日,赵先生又来了,只见他满面欢容,神气十分踊跃,不似平日忧忧戚戚的光景。如山一见,问道:“赵先生,你今日为着何事,这等快活?”他就携了如山手,走到幽僻去处,对如山道:“我如今好了!我只道当日放过了那替死的人,还有几时淹浸之苦。不料因此一节,当方土地将我奏上玉皇上帝。道我矜怜孝子,甘心守苦,善大过小,即人间大富大贵,福短数促,不足崇奖。上帝准了奏章,即时将我推补山东兖州府城隍之职,昨日午时赍印与我。我自得了天府金章,一时心地通灵,聪明顿长,觉得便有神通,知得过去未来之事了。我与老兄多日相处,老兄又是个诚德之人,日后大有好处。上天有旨,限我三日内起程,不得暂停,我明日就要赴任去了。一应天兵天将、鬼判鬼卒,都在一处迎我。旌旗轿马,十分齐整,你们阳人,眼目自不见得。又承此处鱼官鳖吏鳅长蛇夫,无不鼓浪送行。大抵不能迟缓了。只是我去之后,你千万勿嫌路远,半月之内,即来看我一看。我有薄意到你,还要借你报仇,以显神通,切莫忘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