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续集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25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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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纷乱之际,一溜烟跑出来。归到家里,已是黄昏时候,正开上了晚膳,邹东瀛一个人在那里吃,遂坐下胡乱用了一点。邹东瀛忽然叹了声气道:“交游真不能不慎。处于今的社会,稍为实心的人,总难免不上当。”熊义道:“你因什么事触发子,发这么感慨?”
邹东瀛道:“有一次下午,我不是有几个朋友么,这里吃晚饭,还下了一会将棋的吗?”熊义点头道:“是呀,那回还来了个扒手,把他们的靴子都扒去了,弄得他们穿草履回去。”邹东瀛道:“你记得有个又瘦又长、谈吐很风雅的人么?他叫周之冕,做文章很是把能手。我和他交往了三四年,平日见他应酬周到,议论平正,思想高尚,办事能干,很把他当个民党的人物,大小的事,我都极肯替他帮忙。亡命到这里来,他手中没钱,我送了他二百块,又在朋友处,替他张罗了四五百。
在肯省俭的留学生,两年的学膳费,还用不了许多。他用不到三五个月,便一文不剩了。这手头散漫,少年人本不算坏处。
我不待他告艰难,又替他张罗,并多方安慰他。他不知听了谁的话,跑到蒋四立那里去投诚,手续都办好了,才对我说。我
因他是为生活问题,就拿老袁几个钱使用,也是中华民国的钱,不是老袁从娘家带来的,只要心里不向着他,于人格无大关系,仍和他往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后来他母亲死了,我见了他那悲哀的情形,定要奔丧,劝他从权达变,又替他开追悼会,都是把他当个人物,才是这么重视他。谁知他竟是个狗彘不食的东西,许多朋友向我说他的禽兽行为。我起初不相信,极力帮他辩护,连朋友都得罪了。连接几次,异口同声,我总以为这些朋友是因他投诚,看他不来,有意捕风捉影的破坏他名誉,好使大家不理他。
“昨日我到神田方面,想顺便看看他。又有朋友向我说:‘你去他家,就得注意一点。’我听了自然诧异,问什么事得注意?朋友说了出来,和以前所听,又是一般的禽兽行动。我还不相信,及走到他家,一个老婆子出来说:‘周先生不在家。
’我正要转身,又有个年轻的女子在里面喊:‘请进来坐。’我进去问到底在家没有?年轻女子向我笑道:‘请上楼去坐坐,就去叫他回来。’我看了那情形,其中好像是有什么缘故,遂走上楼;推开那临街的窗户,朝底下一看,正看得见对门人口雇入所都屋。只见请我上楼的那年轻女子,从家里出来,走到都屋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里面就伸出一只手,把门开了。
我在上面,被屋檐遮了,看不见那伸手的是男是女,不过仿佛觉那手又小又白,像也是个年轻的女子。门开了,这女子点了点头,即钻了进去。好一会,才见周之冕出来,立在门口,还回头向里面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忽然听得有好几个女人浪笑之声,从门里出来。乘着这笑声,就见一只带了个宝石指环的手,伸在周之冕肩膊上揪了一把,周之冕一扭身即回。
他到了自家门首,我听得门响,忙缩进头,仍将窗户轻轻的推关,坐在书案跟前,拿了本书,故意的翻阅。
“周之冕上来,哪里知道见面就苦着脸,唉声叹气,惟恐人家不知道他母亲死了似的。他设了个灵案,低头坐在灵案旁边,问我从哪里来?那问话的声音,也很带着悲哀的意味。我说到了曾广度那里,便顺路来看看你的。他说有个朋友,新搬到这巷子里来住,因不会说日本话,定要拉了他去,替那朋友和房主人办几句普通交涉。我问朋友是谁,搬在哪一家?他说离此十多户人家,一个靴子店楼上。朋友是新从内地来的。你不认识。我问是男子吗?他说自然是男子,哪里有女朋友。我说只怕未必,是女朋友罢!他脸上就变了颜色,问我如何这么说?我笑道:‘我是说笑话的。听得外面有人说你新包了个女人,价廉物美。我想你的面孔并不漂亮,日本话也说得很平常,哪来的这般好事,?黄老三是个老留学生,年纪比你轻,面孔比你好,手中虽不算阔,一百八十也还拿得出,终日只听得他说要包女人,到于今还没包着。难道你的神通,就这么大,真走了桃花运不成?’他见我嬉皮笑脸的是那么说,露出局促不宁的样子来,勉强镇静说道:‘我们中国人的口,最是不讲道德的。居心要破坏这人,素来是无的要说成个有的。这话若在平常说我,听的不至注意,因为嫖女人本是件寻常的事。一定要在这时候,我新居母丧,说出来才能使人动听。但是这话,对知道我的朋友说,固不会见信,便是不知道我的人听了,只要略用常识去判断判断,总也不至相信。一个读了几句书的人,会在新丧中去包女人?’我听他说得这般冠冕,心里实在好笑,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说这话的人,却是知道你的,也是肯用常识判断的。居然相信了,那又做何解说呢?’他问我这话是听谁说的?我没说出口,他忙做出领悟了的样子说道:‘呵,我明白了,这话一定是听雷小鬼说的。雷小鬼前回见我在蒋四立那里走,以为我是要瞒人的,向我敲竹杠,要借
一百块钱。我哪里拿得出,送五块钱给他,赌气不要,跑出去了。过了两日,又到这里来,恰好楼底下的那女子在这房里替我补衣,那女子的母亲,也就在这隔壁房里扫地,房门还是暑天取下来的,没有安上,两个房通连的。雷小鬼一进来,只道就是我和那女子在房里,登时现出揶揄的脸色,好像又被他拿住了把柄,又得了敲竹杠的机会似的,开口就笑道:“你倒快活,有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陪伴你居丧。不知你心里,在这乐以忘忧的时候,也还念及有我这一个穷朋友么?”我当时听了,不由得有气,对他不住,结结实实的教训了他几句,逼着他滚出去,不许在我房里停留。他出去记了恨,到处毁我。你这话,一定是听了他说的。’我说:‘你真会说,不愧是读了几句书的。我若真只听了雷小鬼的话,莫说不相信,就是相信到了极处,有你这般一辩明,雷小鬼的话也一点信用没有了。
不过我相信我的眼,胜于相信我的耳数倍,耳闻的事,我都不认为实在,目见的事,总觉得是真的。’我说时,伸手将窗户推开,说:‘你到这里来,朝底下看看。’亏他机警得好,毫不思索的答道:‘呵,不用看,我晓得了,你是在窗眼里,见我从对门都屋出来,便疑心雷小鬼的话有因,特拿这些话来冒诈我。说给你听罢,我那新从内地来的朋友,要雇个下女,不懂日本话,不能去绍介所交涉,托我替他雇一个。我回家就顺便到都屋说了一声。他们日本下等人,无所谓居丧守制,仍向我说笑话,我如何肯理他们呢?事情是这么的,你见了就疑心。
’我见他到这时候,真凭实据给我拿着了,还要勉强支吾,不肯认罪,这人的心已经死了,安于为恶,没有回头的希望了,不愿再和他说话,随意闲谈了两句,起身走了。我回来,越想越觉得人类交际可怕。方才因和你同吃晚饭,联想到那日的晚饭,不禁发出感慨来了。”
熊义听了,正触动了秦次珠撞翻秦珍的事,心想:男女一般的,有了情人,便不要父母。古人说孝衰于妻子,我看于今的社会,并不必妻子,直可谓孝衰于淫欲。熊义想到这时,硬觉秦次珠这种女子,决不可娶做妻室。只是秦珍如此昏聩,总以为自己的女儿不错,婚约已经订过了,他如何肯退给我?一个人想来想去,甚是纳闷。这时正是十二月初间天气,久雨初霁,入夜霜清月朗。大冢地方,有几座小山。熊义住的房屋,有两方面靠着山麓,山坡上,一望皆是松树,高才及屋,密密丛丛,苍翠蓊郁。大风来时,立在山顶上举目下望,但见枝头起伏,如千顷绿波,奔驰足底。嘉纳治五郎创办的宏文学校,就在山背后,胸襟雅尚的学生,于黄昏月上时,每每三五成群,来这山上,徘徊绿阴丛中,啸歌咏吟,这山殊不寂寞。此时的宏文学校已经停办了,又在隆冬天气,轻容易哪得个人来领略此中佳趣?熊义既是纳闷不过,背抄着手,闲闲的向门外走。
从霜月里远望这座山时,苍茏一抹,隐隐如在淡烟轻雾中。信步向山麓走去,穿林踏月,渐渐把秦家的事忘了。
一个人立在松林中,万籁都寂,但有微风撼得松枝瑟瑟作响。立了一会,觉得没穿外套出来,身上有些寒冷。正要举步下山,忽一阵风来,带着很悠扬的尺八音韵,停步细听,那声音即从松林中穿出,愈听愈凄切动人。心想:若非离得很近,听不这么清晰。这山上没有人家,这般寒冷的天气,谁也像我一般,在家纳闷,跑到这山里来吹尺八?我倒要去寻着这人,教他多吹吹给我听。一步一步寻着声音走去,好像在山坡上。
走近山坡一听,声音倒远了,又似在山底下发出来的。心里诧异了一会,忽然领悟过来,尺八是愈远愈真,正是这种霜天,微风扇动,立在高阜处吹起来,便是三五里路远近,也字字听得明晰。反是在跟前的人,听得哑喑不成音调。熊义立在山坡
前,听那声音,估料在山下不远了,认定方向,走不到几步路,声音截然停止了。月下看得明白,乃是一个女子,坐在一块桌面大的白石上,手中拿着一枝尺八,听得熊义的脚步声音,停了吹弄,回头来望。熊义见是女子,不好上前,暗想:她一个女子,夜间若独自出来,跑到这里吹尺八,其开放就可想而知。
我便上前和她谈话,大约不至给钉子我碰。我心中正闷苦得难过,何妨与她谈谈,舒一舒胸中郁结。想毕,竟漫步上前,朝着女子点头行礼。
不知那女子是谁,是否和熊义交谈,且等第八集书中再说。
第二十九章
美教员骤结知音友丑下女偏有至诚心
第七集书中,正写到熊义因为和秦次珠决裂了,独自一人在山间散步,遇见一个吹尺八的女子,因为作者要歇一憩,因此停止了。此刻第八集书开场,免不得就此接续下去。
话说熊义走到那女子跟前点头行礼,那女子不慌不忙的,起身回答了一鞠躬。熊义开口说道:“我独自在这山里闲步,正苦岑寂,忽听了这清扬的尺八声,使我欣然忘归,寻声而来,幸遇女士。不知女士尊居在哪里?因何有这般情兴,也是独自一个在这里吹尺八?”那女子望着熊义,笑了一笑答道:“我就住在这山后。因饭后散步,发见这块又平整又光洁的白石,就坐下来,胡乱吹一会,见笑得很。听先生说话,好像是中国人,也住在这近处吗?”熊义点头。问姓名,那女于答道:“我姓鸠山,名安子,在女子美术学校教音乐。学校里有两个贵国的女学生,我听她的说话的声调,和先生差不多,因此知道先生是中国人。”
熊义见鸠山安子说话声音嘹亮,没一些寻常女子见了面生男人羞羞怯怯之态;月光底下虽辨不出容颜美恶,但听声音娇媚,看体态轻盈,知道决不是个粗野女子,心里高兴,想不到无意中有这般遇合。笑着问道:“尊府还有何人,与人合住吗?”鸠山安子答道:“我一个人,分租了一间房子。房主人是我
同乡,六十宋岁的一个老妈妈。我和她两家合雇了个下女。”
熊义更加欢喜道:“女士是东京府人么?”鸠山安子摇头道:“原籍是九州人,因在东京有职务,才住在东京。每年暑假回原籍一次,年假日子不多,往返不易,便懒得回去。”熊义道:“女士原籍还有很多的亲族么?”安子道:“亲族就只父亲,在九州学校里担任了教务,一个兄弟,在大阪实业工厂当工徒,以外没有人了。”熊义道:“此去转过山嘴,便是舍下。这里太冷,想邀女士屈尊到舍下坐坐,女士不嫌唐突么?”安子笑着摇头。熊义道:“舍下并没多人,就只一个朋友和一个下女。”安子仍是踌躇不肯答应,熊义道:“女士既不肯赏光,我就同去女士家拜望。不知有没有不便之处?”安子连道:“很好,没有不便。”说时,让熊义前走。熊义说不识路径,安子遂上前引道。一路笑谈着,不觉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子跟前,安子说:“到了。”伸手去栅栏门里抽去了铁闩。里面听得推门铃响,发出一种极苍老的声音问:“是谁呢?”安子随口应了一句,让熊义脱了皮靴,径引到楼上。放下尺八,双手捧了个又大又厚的缩缅蒲团,送给熊义坐;从房角上搬出个紫檀壳红铜火炉来;用火箸在灰中掏出几点红炭,生了一炉火。跑到楼口叫下女,熊义忙说不要客气。安子叫了下女进房,在橱里拿出把小九谷烧茶壶,两个九谷烧茶杯,向下女说道:“拿到自来水跟前洗涤干净,再用干净手巾揩擦过拿上来。这里有蒸馏水,烧开一壶拿来,我自己冲茶,不要你动手。我的开水壶,楼底下老妈妈没拿着用么?”下女道:“先生的壶,我另放在一处,怎得拿给老妈妈用!”安子点头道:“快拿去洗罢,仔细点,不要碰坏了。”下女两手去接茶盘,两眼望着熊义,安子生气骂道:“你两只眼怎么,害了病吗?”下女被骂得红了脸,接了茶盘,低着头向外就走。安子喊道:“你这东西,真像是害
了神经病的,蒸馏水如何不拿去?”下女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七八寸高的玻璃瓶,里面贮着大半瓶冰清玉洁的蒸馏水,下女一手提着,一手托着茶盘,下楼去了。安子才挨着火炉坐下,对熊义笑道:“在东京这般人物荟萃的地方,雇不着一个略如人意的下女。说起来,倒像我性情乖僻。其实我极不愿意苛派下人,只是下等人中绝少脑筋明晰的。”
熊义进门即见房中陈设虽没什么贵重物品,却极精致,不染纤尘。四壁悬着大小长短不一、无数的锦囊,大概尽是乐器。
在电光下,见安子长裾曳地,足穿白袜,如银似雪;头上绾着西式发髻,在外面被风吹散了些,覆垂在两颊上;没些儿脂粉,脸上皮肤,莹洁如玉;长眉秀目,风致天然,便知道是一个极爱好的女子。看她年龄,虽在三十左右,风韵尤在秦次珠之上。
当下听她说下等人中少头脑明晰的,也笑答道:“便是上等社会中人,头脑明晰的尚少,何况他们下等人?自不易得个尽如人意的。”
安子到此时,才问熊义的姓名职务。熊义存心转安子的念头,自然夸张身世,说是中国的大员,来日本游历的。因贪着日本交通便利,起居安适,就住下来,不愿回国做官。安子看熊义的容貌举动,也不像商人,也不是学生,装模作样,倒是像个做官的,心里也未免有些欣羡。谈到身世,原来安子二十岁上,嫁了个在文部省当差姓菊池的。不到五年,菊池害痨瘵死了,遗下的产业,也有四五千块钱。安子生性奢侈,二三年工夫,花了个干净。还亏得曾在音乐学校毕了业,菊池又是个日本有名善吹尺八的,安子得了他的传授,才能在美术学校教音乐,每月得五六十元薪水,供给生活。在菊池家没有生育。
妇人守节,在日本是罕有闻见的事,因此安子对人仍是称母家的姓,不待说是存心再醮。当夜两人说得异常投合,到十二点
钟,熊义才作辞回家。
次日,用过早饭,熊义怕秦家又有人来叫他去,急忙换了套时新衣服,跑到安子家来。昨夜望着熊义出神的下女,出来应门。一见熊义,笑得两眼没缝,连忙说请上楼去坐。熊义只道安子在家,喜孜孜脱了皮靴,下女在前引道,熊义跟着上楼。
只见房中空空,并不见安子在内。熊义正待问下女,你主人到哪里去了。下女见熊义已经进房,顺手即将房门推关,从书案底下拖出昨夜熊义坐的那大蒲团来,笑吟吟送到熊义面前道:“请先生坐坐,我主人就要回家的。”熊义一面就座,一面说道:“你主人嘱咐了你,我来了,教我坐着等的吗?”下女且不答话,拈了枝雪茄烟,递给熊义;擦着洋火,凑近身来。熊义刚伸着身子去吸,那洋火已熄了,以为下女必会再擦上一根;等了一会,下女还伸着手,拈着那半断没烧尽的洋火,动也不动。熊义心里诧异,抬头看下女,两眼和钉住了一般,望着自己的脸。熊义老在花丛的人,都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掉过脸见火炉里有烧燃了的炭,也不理她,自低头就炭火上吸;暗自好笑,这种嘴脸,也向人做出这个样子来,真是俗语说的“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了。下女见熊义掉过脸去,也挨过这边来,借着拨火,双膝就火炉旁边跪下,膝盖挨紧熊义的大腿。熊义连忙避开问道:“你怎知道你主人就要回的,教我坐在这里等呢?”下女涎着脸笑道:“我主人照例是这么时候回来,因此教先生等。”熊义道:“这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此刻还不到十点钟,你主人到哪里去了?”下女望着熊义的脸半晌道:“先生昨夜和我主人谈了那么久,还不知道她到哪里去吗?”熊义点头道:“呵,上课去了。那如何就得回来?我走了,她回来的时节,你说我夜里再来。”用手按着火炉,待要立起身,下女拖住衣袖道:“请再坐坐。我主人今日只有八至
十两点钟的课。先生若走了,她回家又得骂我。”熊义问道:“你主人因这一般的事体骂过你么?这里常有男朋友来往么?”下女摇头道:“没有骂过。我主人没男朋友往来。不过,我主人脾气不好,无一日不骂我几遍。但是她有一宗好处,骂我是骂我,喜欢我的时候,仍是很喜欢我,随便吃点什么,给我吃。她最爱好,半旧的衣服,就嫌穿在身上不好看,整套的送给我穿。先生看我身上穿的这件棉衣和这件羽织,不都是很贵重的绸子吗?我煮饭扫地,穿了两个多月,还有这么新。我有个亲眷,在质店里当伙计,前日我教他估价,他说好质六块钱,若是卖掉,到万世桥,也可卖十块钱。”
熊义见下女呆头呆脑的样子,说出这些话来,忍不住好笑。
然心里倒原谅她,那种痴笨样子,倒不必一定是存了邪念。立时把讨厌她的心思减了许多,逗着她谈谈倒也开胃。笑问道:“你伺候你主人几年了?还没有婆家吗?”下女道:“我姓吉田,名花子,今年二十一岁了。”熊义笑道:“我是问你从何时来伺候你这主人的,不是问你的姓名年岁。”花子道:“我知道先生不是问姓名年岁。但是先生不问我有没有婆家吗?我婆家原是有的,丈夫也是中国人,在这里留学。我十七岁嫁了他,同住三年。去年他毕了业,回北京去考什么文官试验,教我等他来迎接回国,约了四个月往返的。谁知他一到北京,就写了封信,寄了二十块钱来,说他家里已经替他另订了亲,就在这几日结婚,不能再来迎接我了。把我绍介给他一个朋友,教我拿着信去见,他那朋友姓阳。我找着了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胡子,住在一间三叠席子房里,身上穿得破烂不堪。我坐都没坐,就跑出来了。我如何肯嫁他那种穷鬼老鬼?请人替我写信去北京,质问我丈夫,没有回信。直到于今,也不知他结婚是真是假,要什么时候才来迎接我。我因为没有生活,三个
月前方到这,我来伺候我这主人。”
熊义道:“你那丈夫姓什么?是哪省的人?”花子道:“我丈夫姓汪,叫汪祖纶,是江西人。”熊义道:“你是怎么嫁他的?没和他订立婚约吗?”花子摇摇头不做声。熊义笑道:“汪祖纶我认识他。你前年不是在他家做下女的吗?”花子吃惊似的,望着熊义道:“你怎的知道?去过他家吗?我是有些像见过你的。我初到他家,本是当下女,只两个月就改了。你既认识他,请你替我写封信去,催他快来接我,好么?他动身的时分约了千真万真,不过四个月准来接我。于今差不多十四个月了,除接了他第一次的信外,一些儿消息也没有。我想他当日对我那么好,何至一转脸便将我忘记了?他平日最喜说玩笑话,害我着急,我猜度那封信说结婚必是假的,是有意那么写了来试探我对他的爱情怎么样的。请你替我写信,教他只管来调查,看我自他走后曾做过一件没名誉的事没有。他对我好,我知道;我对他好,他也要知道才好。”熊义见花子这种痴情的样子,心里着实替她可怜。熊义原不认识什么汪祖纶,因料着花子必是在他家当下女,胡乱姘上的。中国人哄骗女子的本领比世界各国人都大,花子的脑筋简单,听信了汪祖纶图一时开心的甜言蜜语;接了那种信,还痴心妄想,认作是有意试探。
这种痴情女子,也算痴得有个样子了。熊义打算点破她,教她不要指望了,一看她正扯着衣袖拭泪,恐怕说破了,她更加气苦,只略略劝说了几句。忽听得楼底下门铃响动,花子忙收了戚容,跑下楼去。熊义也起身到楼梯口,见安子提着一个书包,走到楼梯跟前,抬头望着熊义,笑了一笑,走上楼来。
今日是第二次会面,不似昨日那般客气了,熊义伸手接了书包,握了安子的手进房。安子笑道:“你来了很久吗?我昨夜忘了,不曾说给你听,我午前有课,害你久等。花子泡茶给
你喝没有?”熊义笑道:“便再等一会也没要紧。花子倒是个可怜的人,方才在这里对我说她的身世,说得哭起来了。你知道她的事么?”安子道:“怎么不知道。她因嫁过中国人,至今见了中国人,就和见了亲人一样,问长问短,纠缠不清,总是求人替她写信。她听我说美术学校有两个中国学生,她便要去会面,探听她丈夫的消息。我说这是两个女学生,怎么会知道你丈夫的消息,不要去惹人笑话罢,她才不敢再说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