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笏山记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2 分钟 · 11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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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以妹齿。然多力善斗,年十四,毙拳下者不啻数十人,惟与卖浆媪的女儿赵无知善。这无知,孤无兄弟,八岁时,随父樵于野,父堕枯井中,无知大号,无救者,亦跃身投井,及井之半,觉有人捽其发,从旁穴入。开目,则别有天地,无复有H发者。惟见玉I珠檐,金碧射目。登堂入闺,凡绣幕香帘,人间备用诸物,无弗具。金炉上,烟犹袅袅,而阒无有人。无知大疑,寻至堂后,花木中得一楼。楼左一奇树,翠蔓绛葩,高可五六尺,不知何名。一实下垂,大如橘,而红熟可爱。掇而啖之,甚甘馥。遂登楼,楼中一榻,榻卧一华妆美人,酣鼾不醒。几上燃巨烛如臂,四壁架插书签,无知随抽一帙,就烛观之,觉肺腑洞彻,过目辄了了。倏忽间已阅八十余卷,美人忽醒,怒曰:“汝无仙骨,误入仙洞,窥仙书,罪不可逭。幸所阅皆尘世间角逐之书,汝缘止此,若再阅一函,五雷将随汝后矣。”乃拔瓶上小柳枝授无知曰:“汝可归矣。” 言未已,柳枝忽化为龙,无知骑龙腾空而去。去不远,龙盘旋不欲行。无知怒,敲龙角,龙矫首一吟,将无知翻堕于地,则己家也。
母抱无知大哭,曰:“ 汝父堕井死,即失汝,已二年矣。向从何处安身,今又从天坠下何也?” 无知诡对之。及长,素脸乌鬟,美如华玉,与乡中诸女异貌,虽才智过人,然文弱不能持寸铁,有欺侮之者,公挪必得其人而毙之,又窃粟帛济其贫。是时,诸兄闻翦战死,思杀平韩庄,为父报仇。公挪曰:“韩与绍本无仇怨,今日之事,其曲在绍,父亲为潜光所惑,致陷身命,仇在绍不在韩。” 正议间,人报韩庄遍张告示,许人认尸归葬。赵夫人乃率诸儿往收翦尸。公挪也要随去。才过碣门,便闻满路的啼哭声。子寻父,妻寻夫,兄寻弟,弟寻兄。载尸归的,寻尸去的,闹嚷嚷都怨潜光不仁。那赵翦的尸,又不在十字路上,寻至钩镰坡,从尸堆里捡出个绝长的尸来。公挪望见钩镰山顶,一簇军马团着,闻人说曰:“ 这是颜公军马,监守寻尸的人,防生变的。”公挪却不去看尸,走近坡前,见紫罗伞下,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庄公。心里想曰:“我们乡里的人,如何这等丑怪,这庄公如何这等可爱。” 呆呆看着时,公端与兄弟,正使从人装载好父亲的尸,哭着回去,却不见了公挪。从人指曰:“这山坡上看颜庄公的,不是么。” 公端大怒,一把揪翻,骂曰:“ 小贱人,放着父亲的尸骸不理,在这里看人。你想嫁他么?”公挪正看得入肝入胆,被他揪着,唬得心里头跳了几跳,没奈何只得随着诸兄回去。
葬事已完,又择定日期,在山坡上斗拳夺乡长。是日,男男女女,斗拳的,看的,无一个不去。公挪没精没采,只在床上躺着。无知正要唤公挪去看斗拳,见他这么情态,细细的诘问他。公挪叹曰:“ 自从往寻父尸,见着那颜庄公,不知怎地,便没精神起来。敢是他要迷人的么。” 无知曰:“这庄公到底是怎的一个人。”公挪曰:“我只说不出来,只记得两片脸皮,似淡桃花的一般。这双眼,白的是澄澄的水,黑的是元元的珠,转一转时,觉满脸都生了春色。笑一笑时,觉两眼都晕了秋光。我这时,几乎欲走上山去,抱着他,用舌儿舔他几舔,却被哥哥揪翻,骂了一顿,又惊又恼,似乎病将出来的一般。” 无知笑曰:“ 你这病,名叫相思病了。”公挪曰:“怎么叫做相思病,这相思病,医得好的么。”无知曰:“欲要医你的病时,除非请那庄公来,可以医得。”公挪摇首曰:“难难难,那庄公怎肯来医我。” 无知叹曰:“我这乡中,独我与妹妹,面目不与乡中人同。我们身儿手儿,又白又滑,若嫁这些丑汉,肌肤锯齿似的,怎能够一世呢。若这颜庄公作个丫头服事 他,也 不 枉 一 生的。”公挪曰:“我与姐姐定要嫁他,他若不肯时,我便打进黄石庄,抢了他回来,不怕他不依的。” 无知正笑着,忽闻外面哭的都喧杂起来,猜是哥哥们哭父亲哩。出厅看时,是母亲抱着四个哥哥,捶胸的乱哭。公涅曰:“这样的一个乡长,都没福分让与人,罢了。” 公则曰:“ 不做他也罢,只是我那腰腿中了他两拳,疼痛的走不动,还吃亏哩。” 公挪听他的言语,知是斗拳斗输的。便上前问曰:“哥哥是那个夺得乡长呢。” 赵夫人曰:“ 是大榕树边,那间白垩墙,墙上有些薜荔的,这个赵熙斗赢的。” 公挪曰:“ 一起有多少人来斗呢。” 赵夫人曰:“总有八十三个人,只是斗那赵熙不过。”公挪曰:“女人斗得的么?”夫人曰:“斗便斗得。只是斗他不过。” 公挪咄的笑一声:“ 这乡长终是我们的,待我一顿拳打死了他,哥哥去做乡长。” 公端骂曰:“ 这小贱人,不知死活。你如斗得他过时,这乡长让你做。” 公挪不语,入内把着无知的手曰:“ 姐姐,我且与你做个女乡长。”无知撺掇曰:“你欲去夺乡长时,趁他不及防备,速去无缓,我在家里候你的好音。如斗赢了他,速来与我商议。”公挪一溜烟跑至赵熙家,正见喧嚷嚷地,许多人在这里贺喜。公挪直抢上前,把赵熙一拳,正打在肋下的交筋。赵熙忍着痛,挥一空拳,下面的脚,随拳踢去,公挪亦虚挥左手支撑着,右手却骈五指,向他臁骨一削,赵熙大叫倒地。公挪正待上前结果他,他的双脚忽从地下飞起,正打在公挪面门上。公挪迎风便倒,那双脚踢个空,跃过公挪,复扑在地下,头撞头。公挪翻身搓着赵熙的颈,向心窝里只一拳。但见口喷鲜血,手足颤颤的,已呜呼了。公挪又赶着贺喜的人乱打,打得影儿一个也没有了。便去叩无知的门,说知此事。无知写了几张红纸,着人四处贴了。
公挪嘘嘘地走回家里时,公端等闻知公挪打死赵熙,又贴了红纸,要自己做乡长。没奈何,减着性子,将父亲的令牌田籍,交御了公挪。即有人扛礼物来贺喜,公挪请了无知,办理诸事。旧时的乡勇,多半阵亡。重新选起十余个人来。那四个哥哥,亦在选内,因用无知做个女谋士。广储粮草,收买战马,日日训练士卒。又收得百余个女兵,并请了邻乡一个识字的做先生,设个义学,制了规条,渐渐兴旺起来。邻乡亦有来投奔的,无不收录。乡勇赵季纯荐郁林乡赖仁化,善使双枪,生平以肝胆自许,年四十尚潦倒无所遇。公挪乃使季纯将厚礼聘之,仁化又荐章乡毛氏兄弟。毛果曾诛山J,毛敢曾屠巨蟒,皆万人敌。悉厚待之。公挪虽做了乡长,一心只想着颜少青,常与无知密议此事。无知曰:“彼庄在南,我乡在北;遥遥千里,恐足上的红丝,难系得这么远哩。”公挪默然。自是茶饭渐渐的减少了。公挪夜夜是与无知同宿的。这一夜,月净风香园子里百花齐放。公挪携着无知的手,坐月下闲谈心事。忽闻一声嘹呖,一只雁儿,带着影从北投南而去。公挪曰:“这雁若解人意时,替我带封书,向颜郎诉我们思他的苦。” 言着,叹息了几声。只见几个女兵,扛着一根五棱起齿的大铁椎,上前曰:“请乡长演椎。”公挪拿着椎,伸一伸,复竖在地。曰:“ 那椎觉的重了些。”无知曰:“妹妹夜夜演的,都是这个椎。大都近来茶饭少吃,妹的气力,都为颜郎减了。” 公挪叹口气曰:“可是呢。这椎是祖上传下的,重百余斤。我父亲身子长,嫌这椎柄短了些,故复造那根长柄的大板刀。我哥哥们,又拿不起,这椎合是我用的,故此夜夜演一回取乐。今夜月色大佳,正宜趁这月光,舞一回与姐姐看,不觉得沉重了许多,恐怕舞不活动,只索罢了。” 无知曰:“ 气力是越使越出的。终有日见了颜郎,舞这椎给他看,舞得好时,他定欢喜妹妹的。切勿顺着懒性儿,丢荒了。” 公挪复叹口气,拿那椎摩弄了一回,曰:“椎呵,你若有神灵时,须使我舞着你,给颜郎欢喜,你便是个挫角媒人了。那时节,绣个椎衣儿衣你,酒儿脯儿祭你。椎呵,你是必有神灵的。”言罢,揎起秃袖,扎实鞋裤,双手拿那椎柄,从低处一撇,转个身,向前一点,随着脚步,将椎左一扫,右一扫,跳起来,从空扑下,复翻身跌个蝴蝶马。由下扫上,一扫、一撇、一点,又一扑,将这月光儿,扑得碎了。渐渐的舞得密了,但见万道寒芒,环绕着身子。星飞雪滚,那东栏几树梨花,一阵阵如白雨飘在半空。不知是椎齿的光,花魂的影。无知正看得出神,猛闻一声莺啭,收了椎。见公挪满衫满髻,都是梨花沾着。气嘘嘘坐石凳儿上,摇着头曰:“舞得不好。”无知拿条绣帕,为他拂去髻上衫上的落花。女兵捧着玉乳新茶,给他吃了。拉无知回房里时,那樵鼓早打二更了。侍女们替他两个拂榻解衣,并头而寝。
无知为着颜庄公的事,想得没法。又念着自己的终身,终久不知怎的,颠来倒去,总睡不着。数那樵鼓时,又打四更了。瞢腾的,刚合着眼,忽见公挪翻转身来,将自己紧紧的搂着。娇着声曰:“ 我的颜郎呵,你唬着么。我疼着你哩,我疼着你哩。”无知吃了一惊,将公挪的耳朵儿扭了一下。公挪似乎醒了,仍搂着不放。无知又叫了几声,公挪睁起眼来,不觉的长叹不语,放了手,无知问曰:“妹妹你梦得好呵,你将这梦儿说给我听。” 公挪只不肯说。无知将他腿儿扭了几扭,你不说给我听时,我向你的胳支窝酸起来,闹得你一夜睡不着的。”公挪曰:“姐姐莫闹,说给你听罢。不知怎的,我立在一个山顶上,拿那齿椎舞动,忽山下喊杀连天,是一簇人马,追着前面一个人,细看那人,认得是颜庄公,心里大喜,跑下山,将追来的人马,椎的没个影儿。打算那颜庄公,定来谢我。我肚里头,似有许多的言语与他说,谁知这颜公走近前,揪住我的头发,拿只鞋儿打我。我待走脱时,又怕恼着他。只得笑嘻嘻的,由他打了一顿,然后慢慢的说我救了你,你为何打我。他说恁地时,便饶了你,我去也。我上前扯了他的衣带,你去时须带着我,我情愿服事你的。他恼着说:若要带你去时,除非脱了衣裤,赤着身,将你那下一截,给我打一百下,便带你。我想了想,他若丢我去时,又不知何时得相见,没奈何顺他性子,脱得赤条条地,凑他打。谁知他又不打,摩弄我那身儿腿儿,笑着说,好个白滑的姐儿。我说你如何不打,只管摩弄。言未毕,忽地大吼一声,一个毛茸茸的大狮子,从地下蹲将上来,唬得他骨碌碌滚下山去。我起来挥椎赶那狮子打时,那狮子又不见了。下山去寻他,只见他倒在草坂上乱颤。我心里疼他,便搂着他叫起来,谁知搂的是你。” 言罢,又叹息了几声。无知笑曰:“我今权作颜公,给你搂罢。” 公挪只是不搂,无知见他不搂,拿着他玉琢似的手儿,搂着自己睡了。
第二十六回 代鸿雁一女戴星霜 效鸾皇两雌误云雨
自是公挪眉螺锁绿,靥獭销红,无知劝慰技穷,没奈何将前梦解了一回。曰:“据妹妹这梦,是最吉祥的。扯妹的发,是结发的兆。以鞋打妹,是和谐的兆。只是狮子吼,想是颜公夫人是妒忌的,也未可知。只要耐着性子,勿令削减了花容,终有个缘到的时候。” 公挪曰:“ 若果缘有到时,万年也耐得。只是凭虚的,有何准信呢。” 无知曰:“ 我有个下下的策,没来由,只管这样行。” 公挪问:“是何策?”无知曰:“ 没奈何作封情书,须要哀藻艳思,挑得他情动的。待为姊改了男妆,与你带去,看他看了书,怎的言语,随机将妹妹心事告诉了他,他若是个有情的,必想妹妹,他若不想时,便是无情的了。我们早将心里的情苗划去,一纳头做个长守寡罢了。” 公挪点点头曰:“这封书,须姐姐代作,才能悉这委屈。” 无知应充了。想了一夜,才拟出这一篇骈体的稿来。公挪曰:“我不识字,念与我听些个。” 无知念曰:
无力乡长赵公挪敛衽百拜,书奉颜庄公才郎麾下:妾生十五年矣,垂髫稚女未解回文,赤脚村娃,何知习礼。只以生居瘠土,忘箕帚原婢妾之流;遂令力冠群雄,以巾帼侪乡长之列。尘淹鬓影,未围孙氏之屏,黛贱眉痕,敢冀张郎之笔。固安之而如命,岂偶也其必嘉。乃者全家沐德,许收先乡长之尸骸;不图上谷观仪,得睹贤庄公之颜色。何郎拭面,粉光艳射千人;荀令振衣,茸采香闻十里。加以文经武纬,德望日隆;大畏小怀,威声风播。固男愿为臣,女思请妾者也。妾以蒲柳陋姿,云泥痴愿;颠风顿雨,难展蕉心。恨水愁烟,空萦槐梦。恹恹绝粒,千牛之猛力全销;袅袅余丝,孤燕之残魂将断。徒以男家女室,终身思托命之镵;非关暮雨朝云,一夕恋贪欢之枕。倘怜黄口,许列小星,永矢白头,有如皎日。妾将以无力乡之田籍,作妾奁资;以无力乡之人民,作妾媵仆。入则妍争巾栉,笑啼甘效鸦头,出则力佐鞭菙,生死长随马足。若拘彼俗情,以女求男为无耻;泥于成格,谓贵御贱为不伦。则待年有愿,江汜难偿。悦己谁容,铅膏永废。妾当骨毁形销,订良缘于再世;山长水阔,结幽怨于无穷。倘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者耶。虽然,重义者必能通其义;以义合义,钟情者必能推其情。以情孚情,知公必不遐弃妾也。貌离神合,泪尽魂驰,临楮不胜悚惶;羞赧之至。
公挪听罢,欢喜曰:“书中典故,我虽不懂,只是这里的意思,甚合我心。” 遂拍着无知的肩曰: “ 姐姐真个女相如哩。”取幅白绫,教无知细细誊好,用针线缝着,佩在贴肉身上,选个精细有力,貌颇端正的女兵,扮个书童,无知扮做书生,带些散碎金银,公挪又脱金钏两枚,亲与无知带在手里,又解玉连环一具,赠与无知。无知曰:“妹妹惧我不还,故赠我玉连环么。” 公挪曰:“ 非也,只是配那金钏,取金玉因缘的意思。” 无知曰:“ 前夜妹妹指着投南的雁,想他带书,谁想今日我做了妹妹的雁儿了。只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十八九,况妹妹年轻,未到得K梅时候,须忍耐着,不要性急。”公挪曰:“若果事有成时,就等一年二年,也使得。即不然,等到白了头,生等到死,死等到生,也是没奈何的。”两个又喃喃的互属了一回。
无知跨马扬鞭,带着女兵投南而去。行了两日,黄昏的时候,恰到那石棋乡,正投乡中求宿。过了几条街巷,都是静悄悄的。行到那杨柳边,思量寻个老者问问。不提防头上有件物,打将下来,正落在鞍桥里。拾起看时,是个沉香双鱼扇队( 坠) 子。翘首望时,见那绿杨树里,夹着一面红楼,楼上一个女郎打扮得十分齐整,向无知笑了一笑,便垂下帘子。无知心里寻思,这女子倒生得娇媚,多分是垂涎着我,把这香坠儿调我。待我耍他一耍,赚个宿头。遂下了马,立在垂杨下,朝着楼上那帘子呆看。那女子又揭起那帘,向着无知丢个眼色,笑一笑,又垂下帘子。无知瞧破了九分,走前几步,见个大门,上有个匾,镂着“ 乡勇第”三个金字。无知吩咐扮书童的女兵叫门。一老者扶着拐,开了门,走将出来。见是少年的美貌书生,大喜。请无知进屋里坐地。问曰:“相公高姓尊名,从何来的?”无知曰:“小生姓赵,名无知,是无力乡人。因往黄石探亲,道过贵乡,见天色已晚,求宿一宵,明早便去的,不知老丈容纳否。”老者曰:“不嫌慢客,权在茆舍下榻。某闻无力乡人,形状殊众,相公这等风仪,吐属温雅,是鹤立鸡群的了。” 无知曰:“ 不敢,请问老丈尊名。” 老者曰:“ 老夫姓山,名嵩子。曾为本乡乡勇,今年老,已退回了。” 无知曰:“ 老丈令郎几位?”嵩子曰:“某只生一男一女。男唤山维周,在唐埗乡作个乡勇。女唤山翠屏,是某晚年生的。某累世皆尚武恶文,偏某这翠屏女儿,好弄管、读书、吟诗、作画,必拣个风流女婿,才合得他。不然,他便一百岁也不嫁。相公你想想,我这西北百余乡,那里有这等人,岂不是痴么。”无知曰:“ 可是呢,即如我无力乡,只有我好读书、弄管、吟诗、作画,被乡里的人,鄙薄的了不得。欲要娶个风流的女子,那里寻得出呢。” 嵩子听了,偏打着他的心坎,呆呆的想着。恰有个丫鬟,捧茶出来。饮了茶,又一个小孩子,头上绾着个丫髻,向嵩子耳边说了几句。嵩子谓孩子曰:“你且陪着这相公说笑话儿,我去便来。” 言着,进内去了。无知见孩子生的唇红脸白,气健肢粗,便拉他过来,问曰:“你叫甚么。”孩子曰:“我姓山,名阿正。这白髯的,就是我的公公。”“你几岁呢?”阿正曰:“八岁。”“你父亲在屋里么?”阿正曰:“我爹爹妈妈,都在唐埗乡。我是前两日才跟着公公回来的。”你屋里还有甚人么?”阿正曰:“有个婆婆姑娘。”“你曾读书么?” 阿正曰:“我爹爹是最恼那读书的,常言男子读书必为盗,女子读书必为娼。我姑娘是最好读书写字的,尝与爹爹角起口来。姑娘曰:‘ 今之为盗的,皆读书的么?’爹爹曰:‘ 今之盗,窃人室中所有,其害小,读书的,窃人心中所有,其害大。’ 姑娘曰:‘ 今之为娼的,皆读书的么?’ 爹爹曰:‘ 今之娼,以容色媚人,其技浅,读书的,以文字媚人,其技深。为盗为娼,比那读书的还强些哩。’ 故此不肯教我读书,只教我捻枪弄棒。”无知曰:“你姑娘读的书,是谁教他呢?”阿正曰:“谁教他呢,只是私浼着舅公公,不知何处罗得这一柜子的书,自读自吟罢了。”言未已,只见嵩子笑嘻嘻走出来,曰:“ 相公驾贲荒乡,无以将敬,略备些随便酒菜,请进里面坐地。”无知谢了,随进内室,见席上的酒菜,丰盛异常,已有几分疑惑。饮至数巡,嵩子教丫头请姑娘出来,奉相公一杯儿酒。无知起立曰:“ 小生异乡孤客,蒙老丈厚待,感荷已深,何敢辱及宝眷。” 嵩子正未及答,即闻环佩响,早有几个小婢,扶着那翠屏姑娘出来,正是那红楼上掀帘一笑的女子,纤手捧碗,向无知深深道个万福。无知接了碗,一面还礼,一面暗暗地拿着那香坠儿给他看。翠屏看了这香坠,红云都晕上两颊来。瞅无知一眼,退去了。嵩子曰:“敢问相公贵庚?”无知才坐下答曰:“ 虚度一十九年了。” 嵩子曰:“长我女儿两岁。今有句话,欲屈相公,未知可说否。” 即拿酒盏来饮无知。无知酬了盏,曰:“老丈有话,请明说。”嵩子曰:“ 我那女儿,百般的他看不上,见了相公温文俊雅,是要高攀的。欲屈相公做个女婿,相公肯么?” 无知曰:“小生原是个穷儒,食无隔宿之粮,居少立锥之地,纵老丈不鄙寒酸,小生实无室家活计。误了老丈的令嫒,断乎不敢。”嵩子曰:“相公不必推辞,如相公果系清寒,不费相公一文钱,招在老夫屋里,当个半子儿,替你养着老婆,替你老婆养着老公,不好么?” 无知曰:“小生尚有个六旬老母,恨小生孱弱,恐人欺侮,发愿娶个有气力的健妇。违之不孝,愿老丈别选名门,休题这话。” 嵩子又浼了许多言语,只是不从。是夜,嵩子拿着烛引无知到花园里一个小小的亭子下榻。那扮书童的女兵,亦紧紧随着。无知送嵩子出亭子去,闭上门,正欲就寝,忽闻女子叫门。女兵开了门,见了艳服的丫鬟,提着灯笼,上前敛衽曰:“家主谓这里狭小,不能容得两榻,请那哥哥别处宿。无知曰:“不用费事的,我主仆一床儿罢了。” 丫鬟曰:“ 使不得。这是家主人恐待慢了贵客的主意,哥哥随我来罢。” 女兵只不肯去。丫鬟恼着曰:“你们好不懂事,主人这么说,你便依着才是,为甚么执拗起来。” 这女兵没奈何,随着丫鬟,曲曲折折的,引至一个所在。丫鬟放好了灯笼,剔明了桌上的灯,呀的一声,将房关上,女兵吃了一惊。但见那丫鬟笑嘻嘻的走上前,道个万福:“哥哥尊姓,尊名?” 女兵曰:“某姓赵,名春桃。”丫鬟曰:“呀,哥哥是个好男子,为何取个女人的名呢。奴亦名春柳。春桃、春柳,同此春宵,敢是与哥哥有宿缘的么。”言次便挨着春桃坐地。春桃低了头,只是不语。春柳曰:“ 我今年十七岁了,敢是与哥哥同庚的么。”春桃曰:“我长你一年,十八岁了。”春柳笑曰:“哥哥,黑夜里走进我卧房里来,做甚呢。” 春桃曰:“是你引我到这里的,干我甚事。”即起来,欲开门跑将出去。春柳一把扯住,搂在怀里,提起那小脚儿,勾着,又在春桃脸上亲了个嘴。笑曰:“与你取笑的话儿,怎么当真,好哥哥,我爱得你狠哩。”春桃心里七上八下,提防他识破了真相,左挣右挣,才挣脱了。笑曰:“ 你这姐姐,忒性急。纵然要我怎地,便有句话,为何只管搂着亲嘴。” 话得那春柳面庞儿白一块红一块,挨着床柱儿,手弄那红绡帕子,不做声。春桃又欲开门,春柳上前拉住曰:“我不搂你时,你便跑去,与哥哥一块儿,坐着说话罢了。” 于是相携盘榻上坐地。春柳又将小脚儿,叠在春桃的膝上,春桃把他的脚儿弄了一回,笑曰:“姐姐这小鞋儿绣得好呵,是谁给姐姐绣的。” 春柳曰:“是我自己绣的。哥哥若不嫌时,明儿绣个暖肚儿,给哥哥做个记念。” 春桃曰:“你这鞋尖儿的胡蝶,好像是两个蝶儿搂着的么。这里看不分明,待为哥的替你脱下来,灯下看看。”春柳笑嘻嘻提起右脚,直翘到春桃的胸膛里。春桃趁势,一手托着他粉捏就的腿儿,一手褪那绣鞋,褪将下来,走下床向灯下翻覆的看。赞曰:“ 绣得好呵。” 一头赞着,一头开房门,跑出去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