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圆梦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1 分钟 · 9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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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芳师父,你收了贫嘴!自赶你大参禅、小参禅、散花天女、天女散花去罢!”玉钏也笑道:“慢说那参禅、散花怎样?此刻这牌只怕总要输一个月月钱呢!”芳官道:“玉儿休闹!你仗着姊姊吃了双分儿使得,如今出个双分儿只怕又急。”原来玉钏是夹家,听了这话,道:“阿呀!”抬起头来刚见了郡主,忙站起来道:“奴才们放肆。”花、柳二人也急得忙站起来。
郡主笑道:“不用,我替芳妹打一副,如何?”芳官连忙让位,依旧拍分起来。郡主夹家手里是空文、枝花、二铜、千僧、百子、九十、八十、二十八张,就斗了空文,三家把六、五、四,三张十子灭了。又斗了二铜,依旧转来。郡主关真斗了九十、八十,总没人打。又斗枝花、千僧,仍然不捉。就把二十拖上,百子开冲,红万冲出,连着七十、三十,一铜、九、八、七铜四张,算起来冲先有一百以外,其余色样无数。喜得芳官道:“这是郡主洪福,才有那牌,奴才们再不敢想。”郡主道:“如今柳妹妹说,大参禅、天女散花,可都有了。”
随即起身,到栊翠庵。月色冷然,那些老婆子也有睡的,也有玩的,只有惜春一人在蒲团打坐。郡主不去惊动,看砚台下压一诗笺。看时,上写道:
早嫁卿输我,长年我让卿。
提鞋如入画,一月两般明。
后写:元妃姊梦中见赠作。郡主拿来袖了,才走进去。惜春开眼看时,道:“林姊姊,怎么暗上?”忙即让坐唤茶。郡主道:“且慢,那一年,妙师父这里吃的梅花雪水,还有么?”
惜春道:“说也可怜。据老婆子说,那一鬼脸坛水,妙师父也不舍得吃,你们吃后才吃得一两遭,就不吃了,却还剩些。我不肯轻易动他,你来很好,我叫他煎一鸥来同享,何如?”
随叫出入画来烧茶。郡主问道:“四妹妹,你连日好睡么?”
惜春道:“说也奇,连日被元春娘娘絮个不休,昨晚并赠我一首诗,前后语句多吉祥,中间‘提鞋’二字解不上来,你可晓得出处么?”郡主道:“晓得晓得,这却不白教的。”正说间,入画送茶来品茶,接着又紫鹃等寻来,随各散去。郡主回来,深为诧异。
到了次日,中宫忽传懿旨,道:“着荣国郡主带同伊小姑仲春入内朝见。”郡主赶忙端整,同了进去。见了宫中圣人,三呼方毕,中宫忽问道:“妹妹,你见过甄妃么?”话尚未完,报道驾到,中宫忙率同接驾。圣人传令“平身”,将惜春仔细看了一会,笑对中宫道:“果然一般无二。”就解下一块双龙玉佩来,递与惜春,羞得惜春脸晕通红,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亏得郡主接来,系在他襟上,推他跪下,道:“臣妾贾仲春谢恩!”圣人仍一笑去了。中宫吩咐赐宴,宴罢回来,家中都知道又出了一位贵妃,十分欢喜。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贾仲妃凤藻承恩 史湘云虎闱盼捷
话说惜春入宫一事,原因当今有一位甄妃能诗善画,也是北府太妃干女。春间向太妃拜寿,见惜春所画侍立观音小像,宛然自己,遂向太妃借去临模那知摹未及半,遽尔仙逝,此画遂遗在宫中。一日,当今临奠,检点遗物,见了此幅。初疑甄妃自画,看款时又姓贾,细问宫女,始悉原委。及朝见时,果然相像,又是贾妃之妹,圣心甚悦,遂命初三日册命入宫。
到了这日辰牌,先是北静王同礼部堂官一员,捧了金印玉册来到贾府。贾政忙接入正厅,内相请新贵人受册。惜春团龙袄、彩凤裙,俯伏听旨。礼部堂官宣了玉册,内相就请更衣,穿了宫中颁下来的命服,忙谢了恩。然后贵妃升座受贺。先是贾政夫妇上去,昭容道:“免。”随后君郡主妯娌上去,贵妃立受两礼。紫鹃等上去,贵妃便坐着受礼。以后合家大孝男妇都上去磕头毕,内相禀:“请行辞庙礼。”仲妃坐了步辇到祠,祠中已灯彩辉煌,香烟缭绕,中间摆一姜黄描金凤垫子。
贵妃要上去行礼,贾政忙跪着止祝仲妃拜了四拜出来,内相禀:“行谢亲礼。”贾政、王夫人又亲自扶祝钦天监报:“吉时已届,请登銮舆。”只见开直府门,龙旗凤妾、玉节金挝,一对对往内分立墀下。又十二名女乐,笙箫细管奏《关罘之章。又八名宫女捧着雉尾扇鹊、头垆凤胫、灯龙须节,中间一内监掌着一柄九曲三檐深黄伞,后面十六名内监,抬一乘金凤彩舆,当厅放下。内监、宫女一齐跪请启鸾,仲妃只得款步下来,王夫人等忙至舆前跪送,仲妃双手将王夫人扶起,带着悲声道:“太太,你女儿去了。”又回头对郡主道:“林姊姊,二哥出闱来说声。”遂上轿而行,到了大门,见贾政等都在跪送,忙停舆扶起,道:“老爷已上了年纪,爱惜精神为主。你女儿不知几时再见?”说着含泪而去。王夫人见銮舆已远,不禁大恸,大家劝祝到了三朝,邢夫人告病假,王夫人率领郡主、李纨、尤氏三人到宫门请安。仲妃当即召见,赏了午宴才回。大家见圣恩隆重,方才放心。
过了一月是放榜日期,因湘云、喜鸾、巧姐等都送仲妃来家,这晚就设席替他们等榜。饮到二鼓,刚才酒散,只听外面传进来道:“小周姑爷中了十一名举人。”大家都替他道喜。
李纨道:“巧姐坐家命倒好,才过去便得彩。报到天津,平丫头不知怎样快活呢?”停一会,又报寿姑爷中了,大家又一番道喜。喜鸾便向该班的道:“嫂子们替我问问,有车雇一乘。我家里没人,要回去才好。”周瑞家道:“姑奶奶,此刻已转三更,只怕没有了。”正说间,外面又来禀道:“琴姑奶奶家梅二爷中了,现在打发车来接。”宝琴听了,向喜鸾道:“菜厂胡同离珠市口不远,你趁我车回去罢。”二人忙忙收拾上车。
大家要送不送,十分热闹。
湘云双眦欲泪,如若不闻。又停了好一回,报道:“兰少奶奶,柳舅爷中了卷榜。”湘云听了,“呀”的一声,歪在椅上,呜呜咽咽起来。黛玉道:“功名迟早有定。云儿你素来大方,怎么不达起来?”湘云道:“姊姊,你有所不知,你妹夫家里本还有碗饭吃,这几年弄得山穷水荆我们小时见了邢丫头的当票,还不识得,如今这劳什子竟可烧熟饭了。不瞒你说,这时候不知寒衣在那里抵压,日子如何过得?”黛玉道:“这还容易,你千万莫伤心!”正劝着,忽报焙茗先出闱来了。焙茗一见,忙打千道喜,道:“史姑奶奶大喜!姑老爷已中了解元。”湘云不信,道:“卷榜都报了,还有什么解元?”焙茗道:“原来姑奶奶不知,填榜第六名填起,五魁末了才填,所以解元倒报得迟。”湘云方才欢喜,向郡主作辞要去。黛玉道:“且慢。”一面命套了自己后档车,一面命紫鹃取二百银子来,道:“妹妹,你带去且用,不够再来龋”湘云十分感激,坐车去了。
到了次日清晨,都等宝玉回来,总不见来。门上来说:“解元甄姑老爷来求见郡主。”郡主道:“这又奇了。”随命请进。甄潇雨见了郡主,忙磕下头去,郡主也忙叫人扶起,他那里肯?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起来打拱道:“请师母安!”
郡主道:“妹夫,我们至亲,快不要这样称呼,坐下说话。”
解元道:“本该等老师回来,同众门生来叩见;因昨门生媳妇来家,蒙师母十分悯恤,故特先来叩谢。”郡主道:“些些小事,何必挂齿?妹夫你够了么?”解元忙答应:“够了。”坐了一回,待茶退出。郡主进内,恰撞着探春,道:“好,好,做了师母来了,但京师里出闱有口号道:‘门生头到地,师母脚朝天’,你如今已受了门生的头,今夜尊足朝天不朝天呢?”
郡主不等说完,道:“探丫头,这贫嘴还了得!”赶去撕他,探春连忙求饶。
忽报“宝二爷已回”,大家都到上房。只见宝玉进来,先请姨妈安,又请老爷、太太安,方才大家彼此问好。贾政问道:“怎么此刻才回?”宝玉道:“今晨覆旨,圣上知文尚书病了,闱中卷子都是儿子一人看的,大加夸奖;又令进宫去朝见娘娘,在宫里赏了午宴,所以迟了。”贾政道:“外臣入宫侍宴,从来少的,这是格外天恩。娘娘可有什么说话?”宝玉道:“娘娘别无说话,只记念栊翠庵是凤潜旧地,不要糟蹋了,须得一上人住着才好。”王夫人道:“这倒难,叫谁去呢?”薛姨妈道:“我本在宝丫头那里,如今姑老爷来了,到底不便。我又多病,正思一清静所块住着养养;况我又吃斋,早要和你们说去庵里住,因不知娘娘凤意若何?未敢冒昧。今有懿旨,好极了!”郡主道:“这断使不得!没有请姨妈来住庵的理。”姨妈道:“这又何妨?各人情愿,况且庵里一切供给仍是你们的,有甚分别?郡主必不肯,我就搬出府去便了。”宝钗道:“我妈早商量过,恭敬不如从命罢!”遂择了日子,搬进去了。
却说小周姑爷喜信报到天津,贾琏夫妇大喜,就叫来兴送三百贺仪来姑爷用。那周亲家有的是钱,就替姑爷说道:“你媳妇命好,一来你就中了;又在叔岳门下,已万分可喜。难道中了举,还要你丈人花钱?你这银子拿去交给媳妇,随他做什么罢!”周姑爷就交与巧姐,巧姐想:“自己娘没早了,几乎给人作妾,幸亏逃到屯里,对了这枝亲。人家又富厚;女婿又少年发科,也算侥幸了。但娘面上没有尽点孝心,今年是十周年,回明翁姑,到城里保真观拜三天罗大醮,报答报答。”随即上车到荣府,说明此事,叫张道士来发银与他,托他起醮。
姑爷、巧姐天天去拈香拜神,贾府爷们也轮班去行礼。
到第三天圆满,王夫人自己要去祭奠,巧姐再三辞了。于是郡主、尤氏、李纨、宝钗四乘大轿,姑娘们里柳婉、玉钏也要同去,就带了一群仆妇、丫头,车水马龙。不一会,到了观里二门后,先下轿,青琴、素书赶忙下车扶了郡主;这里尤、李、薛亦一同进内。郡主道:“宝姊姊,你记得这里正是凤嫂子打小道士的所块了?”宝钗道:“差不多。”说着,已到大殿,拜了三清,转至后面,在位前行礼,巧姐在旁回拜后,随到各处随喜。恰好张道士进来请各位太太安,大家也都问:“老神仙好!”见了李纨,便道:“大太太,难得出来逛逛。”
李纨道:“我本不大出来,因琏二太太至好妯娌,故才来的。”
尤氏道:“老神仙,这位太太向来因哥儿小,守礼不大出门;如今是老皇封了,不该走走么?”张道士呵呵大笑道:“岁月如流。那年贵妃做醮,我用盘送姑娘寄名符,二奶奶说我要布施;转瞬间姐儿已出阁,又是举人奶奶了。”巧姐听着眼圈一红。忽报“史姑奶奶同薛姑奶奶来了。”张道士忙退了出去。
只见湘云进来道:“怎么着?二嫂子做十周,也不通知我,倒是他们两个同年说起才知道。”郡主道:“本要通知,怕你又要闹金麒麟故事。”湘云道:“你看,可像做师母的话?”郡主道:“谁叫你叫师母?如今你与巧姐同年妯娌,倒是二嫂子,真年伯母了。快行礼罢!”史、薛拜毕,吃了茶点,又各处随喜一回。
天已不早,大家回府。巧姐到家先在上房请晚安,说了回话,回至房中安宿。将至三更,似梦非梦,忽见走进一个庙里塑的扠鸡婆样子,大脚,叉裤一条,铁索牵着一个人:玉容憔悴,云鬓蓬松,半旧衣裳,模糊血迹。向他哭道:“我的儿!”
巧姐定晴一看,竟是凤姐,就拉手大恸起来。凤姐道:“你不要哭,难为你孝心,但我因生前罪孽甚重,非俗僧俗道超度得来。你若有心,须至诚求芙蓉仙妃才有益哩!有人押着,不能久留,切记,切记!”随撒手去了。巧姐醒来,哭到天明,随即沐浴斋戒,把原委做了篇疏文,忍痛刺臂血写了,到阁上求蓉仙超救。才焚了疏,忽见炉中一红柬道:
凤兮凤兮,宛如清扬。食而无礼,必有余殃!
有女仳离,言归于周。血去惕出,厥德允修。
十月之交,赦过宥罪。薄言观之,孝思不匮。
忙叩头谢了。
那日已是廿九,悄悄将铺盖搬在阁下,好听信儿。究竟凤姐得度与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孝女代忏释重愆 仙妃行权判庶狱
却说那日巧姐在缀锦阁旁屋等信,又不敢点灯,坐了一回,觉得衰柳萧萧,残蛩唧唧,繁星照地,鬼气逼人,不觉神思困倦。正要就枕,忽听云板三声,急从窗隙看时,灯烛辉煌,蓉仙已端坐在上。阶下仪仗十分整肃:先是宅神、园林神、日夜游神等禀参,随后听得报“速报司判官进”。只见一个尖翅合皂罗袍的上去,打了一拱。蓉仙问道:“本园熙凤还有几案?”
那神人道:“还有五大案未结,卷宗、人证俱已带齐,听候仙妃发落。”蓉仙吩咐分案送呈。
随即送上第一案,是违旨拆婚事,却无原告。准月老司找开珠玉二人,系奉王旨完聚,重兴荣府。该氏诡设奇谋,以假易真,从中拆散,致令女夭男亡;荣府中落,实堪痛恨!请加倍治罪云云。蓉仙笑道:“这是凤姐儿本太胡闹,但今珠玉久经完聚,荣府亦已重兴;事在赦前,无容深究,该司即据情移覆月老司可也。”判官道:“领法旨。”
又送一案,是重利盘剥,恃势玩命事。三十余人一张公呈。
蓉仙看了,先传凤姐。只见凤姐锁着铁链上来要跪,蓉仙忙即止住,赏一垫子,朝上坐了。一会吩咐:将原告中懂事女人叫几个来。不一会,来了四个,都跪着求仙妃伸冤。蓉仙道:“你们这事重利则有之,怎么说得上玩命呢?”那些鬼道:“仙妃有所不知,他放的债,总要按期本利清还;过了期,他那大管家来二爷,不论小儿、小女就要准折,有钱再加利去赎;没得时就被他压良为贱,糟蹋死的不少。至那年轻妇女,还有倚势逼奸的事。现在后面跪的李氏,不就因此气愤而亡的吗?”
蓉仙听了,问凤姐道:“那旺儿如此胡为,你知道吗?”凤姐忙站起来道:“熙凤实不知道;若知道时,断不敢叫他这样。不要说今日冥法难逃;就那时,老爷知道还了得吗?”蓉仙点头道:“这话也是。”就对众鬼道:“熙凤罪孽总在重利盘剥;若说准折的事,他宅里家生子女很多,那里还要?至逼奸一节,天下没有家奴干这种事告诉主母的,自然更不晓得,这都是来旺无法无天干的。本宫一面知会冥司,即将来旺勾到,发入地狱受罪,以泄你们之忿;一面罚凤姐将利银三万两,准作锡锞,你们公分取用,何如?”那些鬼道:“他这样敲脂吸髓,仅还了我们自己银两,情实不甘!”蓉仙道:“既如此,再加一倍,你们肯了,三日后到本宫来领。”一面具结销案,众鬼都欢喜叩头而去。
判官又送一宗,是男淫女妒,冤死莫伸事。原告是鲍二家的。蓉仙看了大怒道:“这事原委本宫深悉其详,淫奴逞刁陷主,还当了得?与我抓上来!”两旁答应一声,就将鲍二家抓来,向丹墀一撩。蓉仙骂道:“该死奴才!人家出花,你也全没忌讳。先与他那二爷有事,已属可恨;趁他寿日,青天白日在房中干那没人样的事,廉耻没有!还要骂他阎王老婆,咒他死。他自然生气,打你几下也不为过。到了次日,你自己无颜吊死了,与他什么相干?死后还要谎告,扯下去打三十大板再说!”两边答应一声,吓得鲍家连忙碰头道:“实在奴才该死!求仙妃饶了这次,下次再不敢谎告了。”停了好一会,蓉仙方命取服罪甘结上来,鬼役将他扔锁下去了。
判官又送上一宗,是贪赃毁节,连毙二命事。原告张金哥。
蓉仙命:“请。”金哥上来要跪,因他系贞女,忙命扶祝金哥把前事供了一遍。蓉仙便问凤姐。凤姐道:“说情是有的,但据净虚只说崔少爷不成人,所以张家父母要退婚。我恐嫁过去白糟蹋了小姐,才允他的。余事实不知道。”蓉仙笑道:“如此说张小姐还该感激你呢?”便问:“小姐意思怎样?”
金哥道:“杀人偿命,仙妃大裁!”蓉仙道:“凤姐这事实有不合,但偿命派不到他。本宫看来,第一是李舍人明知小姐有夫之女,行贿谋娶,实为罪魁。第二,小姐如此节烈,尊公尊堂,岂有不知?如何倒挟同外人,连信不给个?第三,那净虚秃驴身系方外,擅敢从中簸弄,酿成巨案,尤为可恨!至熙凤,他于小姐殉节的事未必知道,小姐不信,我提净虚来刑讯他就是。”吩咐带上来。只见净虚脚镣手铐,铁锁锒铛,俯伏地下。
蓉仙骂道:“老东西,你干得好事,与我拶起来!”两旁答应着。因他无头发,忙将麻布手巾,捆住了头揪起来,然后将十指拶上。净虚叫喊连天,哭求饶命。蓉仙说:“你将小姐要死节的事,王熙凤知道不知道?从实供来!”净虚实不知道,挨了一会,蓉仙故意说:“这老东西很炼刑,与我松拶夹起来!”
两旁松了拶,然后将来拖翻在地。因是尼姑,本一双大白足,所以夹时当得剥去鞋袜,套上三木。净虚晕去复醒,哭着供道:“犯尼如此受刑,如凤姐知道,还不扯他下去。实因都是犯尼从中簸弄,若妄扯他人,恐怕罪上加罪,故尔不敢。”蓉仙命:“且松刑,带下去!”因向金哥道:“小姐,你听见了么?
熙凤之罪总在贪赃;如今将他这三千银子罚出来,送与小姐。
小姐携了此项,与崔舍人义夫节妇,人间天上,随意团圆,岂不是好?何苦为这小事沉沦地府呢?你肯时,我先令凤姐与你陪罪;那项银子本宫随后就送过来。”凤姐忙向金哥叩首不已。
金哥沉吟了一会,道:“仙妃再四这般说,便宜他,饶了罢!”
因是烈妇,怨愤一消,就两足腾空而去。
判官又送一宗是狡妒惨谋,冤死莫伸事。原告尤二姐。蓉仙吩咐请来,也赏了坐,说:“自家姊妹,在这里论理,再没有说凤姐是的;但事已如此,尤二姐只好看开些儿罢!”尤二姐道:“依仙妃说,我这命不白丢了么?”蓉仙道:“凤姐接你进来,原心怀不善;但他见面时,依旧光鲜。你自怨愤自尽,不要说不是谋杀、故杀,威逼杀也还不是哩!不过,凤姐妒心太重,设谋阴鸷罢了!命怎么不白丢?”二姐听了道:“既是惨妒,也该治罪!”蓉仙笑道:“阴律凡妒妇,将他光身浸入醋缸,按其罪之浅深,煨上一年半载就完了。你与他姊妹一场,必要他赤身露体受些羞辱,受此痛楚,也甚无谓;况这醋味儿散开来,又害多少人,何苦呢?”尤二姐道:“仙命当遵!但我肚里怀着这块金子,儿时得受替托生呢?”蓉仙道:“这个不难!我叫巧姐儿替你塑了一尊解神,就解脱了;况你们既讲和,我送你去太虚幻境修炼些时,度你做了花月鬼仙也容易。”
二姐方应允了。蓉仙便命该班且退,自邀二人上楼叙话。
巧姐听了忙赶出来寻他妈讲话,只见东方微亮,寂无一人;呜咽了一回,忙回房梳洗了,向蓉仙前碰头称谢;又将银锞如数烧讫,又添烧一万以谢这夜当值的鬼使;又立刻唤匠人塑了一尊解神在栊翠庵;又与宝玉商量要谢蓉仙。宝玉道:“我今夜替你去问。”
当夜,宝玉上阁去烧起信香,告知其事。蓉仙道:“尽可不必!他既有心,我们南北一别又得二年,索性将旧日认识的奶奶、姑娘,现在这里的,噗哩噗噜一请,倒有趣。”宝玉道:“这样办,他没有不依。但怎样办法?”蓉仙道:“叫他办十桌席,搁在凹晶馆。十五是月当头的日子,晚饭后,把我们要请的奶奶、姑娘、姊妹们都请在阁下取齐,等我让去吃酒便了。至凹晶馆两廊可设布幔,上菜的端放幔外桌上,敲鼓一声,自然有人替上。请的客除你房里八位,添上湘、探、琴、纨和巧姐便了。”次早告知巧姐,巧姐大喜。
到了这日晚上,大家陆续到齐,又吃了好一会茶。忽听梯子上阁阁有声,只见蓉仙道装打扮,比前更丰姿秀丽,已到阁下,说:“有劳奶奶们!姊妹们久待了。”大家都说道:“仙妃见招,已十分侥幸。怎么倒说客话?”蓉仙道:“这是巧姑娘的东,我不过借花献佛。夜已深了,过去罢。”
到那里看时,上下六席:蓉仙请湘、琴坐上首,中席探、李;东席巧姐作陪;黛、钗西席,宝玉作陪。蓉仙道:“下首三席,我不再让,请六位姊妹序齿坐罢。东首陪席,我要拉一人坐,列位可肯?”宝玉问:“谁?”蓉仙道:“是你袭人姐姐。”袭人听得,忙跪下道:“这,奴才断不敢!”蓉仙笑道:“坐罢!你早前好好修些阴骘,早在我们会中了。”自己就坐了主位。
只见他将蓉麈一拂,香云过处,各席空杯多满满热酒了。
蓉仙一面让酒,一面道:“史姑娘大量,须换个大杯。”湘云道:“我量浅。”蓉仙道:“又来作假了。难道红香圃吃酒的时候忘了?只如今没有芍药花,只好借我芙蓉花代代罢。”正说着,一只白鹦鹉衔一只五彩大杯,把门面杯换去了。因笑道:“明年芍药开时,状元夫人正得意,可惜不在这里,倒不如巧姑娘热闹哩!”巧姐道:“我自从那夜见我妈这般光景,若没有仙师还了得么?所以如今争强的心已雪淡的了。”蓉仙道:“这是姑娘孝心所感,我有甚功?就是今日一叙,也还沾你孝思的光呢!”
宝钗因请他医薛母的病,蓉仙道:“这是心境,如何能医?姨太太做人极好,就只到要紧处所,有些作假,晚景致多啾唧。幸小哥儿很好,况香菱妹妹苦了一生,只剩此子,将来必能亢宗,只怕要追上他两位姑夫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