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3 / 103
集藏 · 小说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3 / 103
会员可开白话
夜的话才去安歇。
柏夫人到了宅里,姨娘、丫头、媳妇们都赶忙迎接。柏夫人下了轿,就问老爷安否,姨娘们一齐答应 :“老爷的晚饭比 昨日倒多一点儿,听说倒还舒服。”柏夫人到来上房,先给老爷问安。尚书道:“今日觉着好些,心里也还舒服。”柏夫人甚觉欢喜。丫头们伺候换过衣服,芙蓉送上茶来。柏夫人吩咐都去歇息,叫着再来。众人答应,都散出去。
柏夫人走到老爷身边,对着耳朵将定下珍珠的话,从头细说一遍。老尚书十分欢喜。柏夫人将两件玉器解下,递将过去,老尚书瞧着很夸赞了一会。 柏夫人将贾大姐姐所说房子一事 我应承替他办给荆州节度老刘。 祝尚书点头道 :“ 这倒合 式。明日我写下回书,就叫他家人兼程回去通知,叫他赶着差人前来定夺。那荣府的房子,老刘也很知道。他在京时,常同贾府往来,听见这所房子卖给他,真欢喜个使不得。”夫妻们又谈了一会,时夜已深,叫丫头们进来伺候安寝。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祝尚书写下书子,命陆宾对刘节度的家人说,房子业已定下,叫他星夜回去,请他主人示下,专差人进来定夺。
陆宾答应出去。不一会,贾府差宝钗、珍珠过来请安谢步,两老夫妻更觉亲热。真是一天不见,就要差人去接。
如今且慢提贾祝两宅之事,且说柳绪同着家眷,一路上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受尽了多少的风尘劳顿!幸亏外面一切全仗包勇,内里一切全亏玉友,真赛过了几个麻利的老妈儿。柳绪是个白面书生,娘儿两个只好安坐而已。那知道这千金担子,全仗玉友同包勇身上。包勇见大奶奶如此勤谨能干,心中十分感叹敬服。这也不在话下。
包勇知道有几站是难以夜行,必要等着天亮才出店门。一路上这些夫子同赶车的果然出力辛苦,包勇也常沽酒买肉犒劳他们,还常赏些零钱给他们使用。若有懒惰不好,就立时打骂。
一路上恩威并济,这些夫子无不畏服。
这日,看着日已平西,尚有二三十里路程方是宿站。这些夫子抬着灵柩,奋勇赶路,大车也跟着紧走。又走下十里多路,不觉日已衔山,红霞遍野。看那大路旁边一带树林,层层密密,那些投林的栖鸟,忽飞忽落,争鸣乱噪。柳绪的马并着那大车正同柳太太们说那树林中的景致,只听见一枝响箭从那树林中一直射到车边。那些夫子同赶车的都慌了手脚,口里嚷道 : “不好!有黑头子来了!”柳绪不懂,问道 :“什么黑头子?”
玉友也不答应,忙将车里的一张弹弓取下,又将褥子底下的一个白布口袋取出拉开,伸手去抓了三四把弹子,揣在怀里。叫车子住着,将柳绪叫上车来。玉友跳下车去,骑上柳绪的牲口,吩咐车子紧跟着灵柩,只管放着胆走,不要害怕。谁知包勇早已取出一根铁鞭,将牲口一催,已经迎了上去。玉友看见,催开马跟着追上,口里喊道 :“包大爷,不用你去费心,等我打 发他们回去。”包勇回过头来,见大奶奶手中拿着一张弹弓,飞马而来。包勇笑道 :“大奶奶,你那弹弓只可打雀儿,这几 个野狗他不怕这个。让我去一鞭一个打死了,替来往客人们除害。”他两个正在马上说话,只见那树林里有十三四个大汉,骑着快马飞奔而来。为首一个黑瘦汉子,手中拿着明晃晃两柄长刀,后面跟着的拿着器械。十几个人用青布包头,一群马灰尘抖乱飞奔而来。包勇将马正要磕开,玉友叫道 :“你让我一 让!”说着,将马抢过包勇前头,将弹弓扯满一撒,叫声 : “去罢!”只见为首的那个强盗翻身落马,那个牲口出其不意, 折转身就往树林里混跑。强盗的一只脚挂在蹬里,一时褪不出来,被马拖住,将个脑袋在树根上挂去了半个。后面这些强盗一齐大惊,才要勒回马去,迎面的那个又掉下马来。那些强盗勒转马头,往回里要跑,只听见后面纷纷落马,更慌了手脚,只顾催着马跑,谁知又被包勇赶上,手起鞭落,接连打下几个。
余外的强盗打开马,四下里跑散了,包勇也不去追赶。那受伤掉下马的强盗,站起身来正要想跑,又被玉友一弹一个打了睡下。包勇跳下马来喝住灵柩,叫夫子们将带着的麻绳,“将这些在地下挣命的强盗,都给我捆起来!”包勇问道 :“咱们到站上还有多少路?”夫子们说 :“还有十来里路。”包勇道: “我记得这里有个什么衙门?”内中一个夫子用手指道 :
“那村子里就有个巡司的衙门。”包勇抬头看那村子不远,夫 子道:“还不上三里来路。”包勇听说,就叫夫子将强盗的马换了一匹骑上,对着大奶奶道:“我去报官,大奶奶照应着。”
玉友道 :“你只管放心,不拘有多少来,照样一弹子一个。” 包勇又吩咐夫子们帮着小心照应,说着将铁鞭拽上,带开马竟往村子里来。不知找着了巡司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皮老爷无心获盗 祝公子有意邻船
话说包勇来到村中,见土房草屋不多几家。路旁有几个蓬头赤脚小孩子,骑一个大羊在那里吆喝玩笑。看见包勇骑着大马,都瞅着他嘻嘻好笑。包勇问道 :“有个衙门在那儿?”内 中一个大些的孩子用手指道:“那拴着大牛的门里就是衙门。”
包勇听见,下了牲口,拉着走到巡司衙门前,只见满地下都是些牛粪,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写着道:
东乡镇分巡厅加三级纪录五次皮为再行严谕事:照得本厅自莅任以来,署中屡次失窃。该弓役、保甲人等,并不认真缉 捕,自相推诿,以至该贼肆无忌惮。后又于初五夜间,乘本厅醉后,该贼率领多人挖墙入室,竟将内宅各处地方衣服、首饰等项席卷而去。并偷去大猪二只、火腿一条、腌鸡三个、拜匣一个,内有当票四十五张。该贼等胆敢藐视,实堪发指。除据实申详查办外,合行再为严谕。为此示谕该弓役、保甲人等务须上紧实力,将该贼等一并人赃缉获,送厅究办。如若得钱纵放,一经查出,立即锁拿治罪,断不宽恕。该役等须各凛遵毋违。特示实贴署前。
包勇看完告示,不觉呵呵大笑,自言自语的道 :“怪不得 这老爷姓皮,真姓得合式。”一面笑着,往里就走。只见迎面来了一人:光着脑袋,一张焦黄精瘦的刮骨脸,蓬蓬松松的一嘴花白黄须;穿一件无领不蓝不黑七通八补的单布直裰,一只魆黑稀破白布单袜,拖着两片无跟青布破鞋;手里拿着个半边缺嘴的砂吊子。抬头看见包勇。问道:“你找谁的?”包勇道:
“我要来见老爷的,你们老爷可是姓皮?”那人点头道:“姓皮,名字叫做皮仁。”包勇问 :“是那里人?”那人道: “这可不知,听不出是那里口音。我瞧他履历是议叙出身,应 天府人。请教大太爷尊姓?打那儿来?要见咱们老爷有什么话说?”包勇道 :“我叫包勇。送礼部柳大老爷的灵柩、家眷回 广东,路过此处。刚才在前面树林边遇盗,特地来见老爷,要当面说话。”那人听说,吓了一跳,答道 :“我就是本衙门的 书办,姓张。咱们这官府听见了贼都还害怕,不要说是强盗。
上司行下来缉捕文书堆如山积,他连瞧都懒得瞧,成天家在上房陪着太太喝酒,任什么事也不管。大太爷,你只瞧我这样儿,就知道了。”包勇道 :“门上的爷们是谁?”老张道:“门上 就是大少爷,是他承继的儿子,叫做皮求,任什么儿更不懂。
这件事,我对大爷说,他父子两个最怕人熏,还怕人发狠。你到了门房里只管大嚷大叫,把官儿闹了出来,不怕他不出点子汗,松不得一点劲儿。我去打酒,回来听你的信儿。”包勇会意,一直进去,见两旁东倒西歪有几间房屋,满地长的都是青草。三间大堂设着公案,看那桌上的灰。倒有一寸来厚。包勇将牲口拴在廊房柱上,随向东边走。到门房往里一瞧,见一个后生仰面躺在炕上,手里拿本《西游记》,正念到大闹火云洞,猪八戒去请观音菩萨。包勇叫道 :“门上是那位二爷?”那后 生听见吃了一惊,将书放下,转过头来看见包勇,一面坐起问道 :“你是那儿来的?”包勇道:“我姓包,送礼部柳大老爷 灵柩、家眷回广东,路过此处。刚才离衙门不远,被强盗打劫。
家眷、灵柩都在前面等着,我特来见老爷说话。” 门上的见包 勇说话硬头硬脑,走过来陪笑说道 :“大爷请坐,我们敝上人 连日身子不快,不能出来,一切事务都不能办。况且盗案,更该到县里去报才是。”包勇瞪着两眼大嚷道 :“你这话就胡说 !现在你们该管的地方被盗,你们不管,要你这官儿在这里干什么?尽叫你们住着不要钱的房子,陪女人喝酒的吗?白吃了朝廷的俸禄,本身职分缉捕的事务不管,单学会了喝酒,这一方的百姓是替你家会酒帐的吗? 你叫他打听打听我包大爷是 谁!叫他别装糊涂,快快儿出来见我,或者还有好处到他未定;若再推三阻四的,不要说他是皮仁,就是他是个铁人,我也要挤扁了他!你快些进去回罢,大爷还要去赶路呢,没有这样大工夫在这里等他!”门上的见包勇来得凶狠,想来这件事下不去,只得到上房通报。谁知皮仁已入醉乡,正在好睡。皮求着急,对他妈说,现有一人在外如此如此的这么一件事,快些叫老爷起来。那位太太将嘴一咧道 :“什么要紧,人家被盗与咱 们什么相干? 叫他到县里去报。”皮求着急道 :“我的老太太,我刚才叫他县里去报,惹他瞪着眼骂了一个难,只差要打。”
那太太道 :“既如此,叫他写张报单来,再出四两银,咱们 替他去报。”皮求急的跺脚,说道 :“我的妈!你怎么这样糊 涂!现在他们家眷都在道儿上等着呢。”娘儿们正在说话,包勇在外等的着急,大喊大叫,渐渐嚷到上房来了。娘儿两个忙将皮仁推醒。皮仁闭着眼问 :“有什么事?”皮求将如此这般 尚未说完,只听见隔院子的那一带板壁,被包勇一脚踢去,不觉惊天动地的一齐倒了。皮仁吓了一跳,酒也惊醒,一翻身起来,赶忙跑出院子。皮求也挣着同了出来。包勇正在大叫,皮仁忙走上前去,说道 :“这位就是包二太爷吗?请到书房去 坐。怎么跑到我的上房,又将板壁踢倒,这是什么话呢?我虽职小,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一点理法也没有的吗?”包勇道:
“这位就是皮老爷?你倒别拿这话来熏我!老爷说是朝廷家 命官,难道朝廷叫老爷睡着做命官的吗?”皮仁见包勇说话结实,辞色甚厉,只得和颜悦色的说道 :“我一时乱话,包二爷 休要动气。请到书房坐下,我再领教这被盗的缘故。”包勇道:
“天气快晚了,太太们车子在道上等着呢。我也不及同老爷细谈,就站在这里说两句罢。我们刚才走到对过的这树林里面,跑出十几个强盗,都骑着快马,手中拿着器械,前来打劫。被我们一顿铁鞭、弹子打伤了几个,掉下马来,现在俱被拿住,余外的四下跑掉。有一个为头的强盗呢,是受伤跌下马来,被马拖死。那几个都还活着,请老爷去瞧瞧。我交给老爷就要下店,天快黑了。”皮仁听说心中大喜,忙答道 :“我就去立刻 吩咐门上,就去传弓兵、保甲伺候,赶忙备马。”一会工夫将皮仁乐了个使不得。包勇心下明白他乐的缘故,肚里暗笑,且不说破。
不一会,门上来回都已传齐。皮仁同包勇走出大堂。包勇看见三四个弓兵同那两个保甲,都是大风吹得倒的,看了甚觉好笑。那个姓张的书办,也站在面前。包勇问道 :“张先生, 你们镇上有歇店没有?”老张道 :“歇店没有。只有一个武秀 才刘家房子宽大,院子里歇得下车。也常有官府们来往赶不上正站,借他家住一宿。”包勇道 :“很好。我就烦张先生,拿 这里老爷的一个帖儿去致意,说柳大老爷的家眷,只有一辆篷车,赶不上站,借住一宿,饭食自备,只用他的柴水锅灶等项,明日重谢。我还有事同老爷商量,不能到站上去了。”皮仁道:
“很好。你就拿帖子去说一声罢。”老张答应就去。 皮仁在大堂上牲口,前面一对弓兵喝道。包勇拉着马走出大门,骑上跟着,出了村口用鞭子指道 :“那里就是。我先去 伺候。”说着,磕开牲口飞奔而去。转眼之间,早已来到车边。
柳太太娘儿两个见天已昏黑,四面荒凉,急的要死。虽有大奶奶壮胆,到底是个女流,地下又捆着几个强盗,等着包勇再也不来,玉友心中也很着急,只不好说出口儿,勉强安慰太太。
这会儿看见包勇到来,就同得了恩赦一样,欢喜不小。包勇对夫子们说 :“咱们到村里去过夜,明日多走几里罢。”下马到 车前,回过太太同大爷们放心。只听见吆喝着“皮老爷来了 ”, 一直走至车边,勒住马问道 :“那位是柳少爷?”柳绪听见, 忙要下车,皮仁忙止住道 :“少刻再见罢,先给老太太请安道 惊。”又问包勇道 :“那位马上的是谁?”包勇道 :“那就是少奶奶。刚才这几个强盗是少奶奶打下来的。”皮仁大惊,说道 :“敝治这几个强盗一时冒犯,少奶奶受惊了。玉友道 :
“幸在老爷的境上,得以保全性命,不然还不知作何狼狈。” 皮仁无言可对,只得答道 :“岂敢,岂敢!全仗少奶奶大力。” 包勇道 :“天色已晚,请皮老爷将强盗收去。”皮仁道 :“我的衙役没有几人。同包二爷商量,叫几个抬材的夫子帮着抬到衙门去,这里只须留几个人看着灵柩,太太的大车只管赶到村里先去歇息。”包勇道 :“皮老爷说的甚是。”吩咐赶车的, 将车吆喝着往前先走。张玉友骑马跟大车。包勇叫那些夫子用材上小杠,同着弓兵将几个强盗抬着,跟皮老爷送到巡司衙门,余下的夫子看灵柩。一群人都往村里抬来,不一会俱来到东村镇口。
包勇将马催开,先进村去,那大车还在前面等候。包勇到衙门口瞧见老张,叫他引路。走了十几家门面,就是刘秀才家。
将车一直赶进去,见很大一个院子。上面一带有十几间住房,东边一溜都是厢房,两边是马棚、牛栏。院子里站着个三十来岁的人,戴着武巾,穿一件青纱窄袖单衫,系一条三寸宽的鸾带,蹬着双冲头皂靴,在那里指手画脚的照应。玉友早下牲口,柳绪下车,夫妻两个端条板凳扶柳太太下车。老张对包勇道:
“那位就是本家刘大爷。”包勇听说,赶忙回过太太。柳太太 命柳绪过去见礼道谢。刘秀才赶忙过来拜见太太同大奶奶。吩咐小子点上一枝红烛,照着太太们进去。屋里面一个大炕,倒很干净,四面裱得雪白,桌椅台凳都收拾的很好。包勇卸车,柳绪夫妻帮着搬运,小丫头只好扶着太太,拿个手巾痰盂而已。
包勇正在料理,听见有人找张先生去说话。老张对包勇道:
“那件事总在晚生身上,只要求包大爷照看晚生。”包勇道: “你尽力去办,交给我,不用多说。”老张点头, 一直来到衙门里。刚走进大堂,遇着皮求说道 :“老爷在签押房等你说 话,再也叫不来了。”一面说着,同老张进去。皮仁坐在里面,见老张进来,对皮求道 :“你去小心照应强盗,多传几名更夫, 休要偷懒。”皮求答应了出去。
老张走到桌边说 :“老爷叫书办?”皮仁道:“我叫你 来商量办个详稿,咱们竟给他连夜一报。我的意思且不报县,先尽上头通报,过后再到县里去报。你想想看,使得使不得?
“老张道:“话都没有说过,怎么老爷去报起来?”皮仁道: “同谁说话?”老张道:“谁拿的强盗,就同谁说话。”皮仁 道 :“在我境上拿住的,难道他还要送到别处去不成?”老张 道 :“书办也不管这闲事,刚才听见那个姓包的同那位少爷说 道:‘如今交给了他,也不怕他放掉一个。咱们见了巡按大人,若是大爷说不来,我帮着大爷将这件事从头至尾说个明白。’书办听见这话有些不对劲儿,我就顺便打听巡按大人同他们是个什么交情。谁知是柳大老爷的门生,柳太太正要去找他呢。
老爷想,这口水儿吃得下吃不下?”皮仁听说,冷了半截,说道 :“既如此,我为什么给他们管强盗?倒没有那么大工夫。 叫人抬到他们那里交还了罢。”老张笑道 :“老爷这些话,都 不是对书办说的正经话。”皮仁道 :“这不是正经话,谁合你 说笑吗?”老张笑道 :“随老爷怎么办,书办如何知道呢?老 爷没有什么吩咐,书办出去了。”说罢,转身就走。皮仁叫住道 :“你站着,咱们再商量。”老张道 :“老爷各自拿主意。”
皮仁道 :“你给我拿个主意,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老张道: “书办没有什么主意,请老爷自家做主。”皮仁道 :“办不办与我总不相干,也没有什么要紧。”老张冷笑道 :“办呢, 老爷升官;不办呢,老爷坏官。”皮仁道 :“我不懂,你倒说 给我听。”老张道 :“书办不过混说,老爷怕不明白。”皮仁 笑道 :“你既知道我的心事,何不替我想一个主意。”老张道: “老爷实在心里要怎么办的道理,不要藏头露尾,半吞不吐 的,拣直对书办说了,书办好拿主意。”皮仁道 :“我的意思, 要求柳太太,叫他将这几个强盗给我去办。柳太太他怕死了强盗,听说我要,再没有不依的。你说使得使不得?”老张摇头道 :“这还不是正经主意。”皮仁放下脸来说道 :“左不是,右不是,难道我叫你进来开心吗?”老张道 :“老爷请息怒, 书办见老爷这些说话,都不是要办的实话。如果要去求柳太太,岂有柳太太住在咱们镇上,连个人儿也不差去请请安,一口水儿也不送去请人喝喝,平安的跑去问他要强盗。那柳太太未必是个傻子。就算柳太太肯了,那个姓包的同那大少奶奶出死力拿着强盗,白叫人拿去升官请赏?除非老爷是他们的什么,这倒论不定。若白不相干的,这就难说了。”皮仁道 :“我岂不 明白,但不知那姓包的是怎么意见?”老张道 :“姓包的有什 么意见?人已交给了老爷,等着巡按大人合老爷要强盗,少了一点儿就是乱儿。”皮仁道 :“依你的意思是该怎么办呢?” 老张道 :“书办的意思说出来,老爷必不肯办,所以书办也不 便说。”皮仁道 :“你只管说,如能行得,再没有不依的。” 老张道 :“既如此,头一件事先着人送些蜡烛、茶叶、点心过 去,说道:‘老爷现在审着强盗呢,一会儿再过来请太太同少爷、少奶奶的安。’这里赶紧备个便饭送去。等书办私下去见老包,同他商量,只要他肯将事办妥了,咱们就给他一个连夜通详。一面知会营县多拨兵丁民壮,老爷将几个强盗亲自解到按院衙门,那按院大人欢喜,保上一本,老爷立刻就是知县。
若错了这个办法,叫别人办去,老爷一定是革职,还要留在这里拿那逃走的十几个强盗。老爷想,咱们这里连个贼也抓不着一个,不是说是强盗,那就难说了。”老张的一席话,将皮仁说的哑口无言,想了一想,站起身来说道 :“我依着你办,姓 包的总在你身上。我的光景,你是知道的,总尽我的力量就是了。我去叫他们收拾晚饭,一会儿听你的信罢。”老张道 : “这件事,书办尽着心给老爷去办。老爷断不可张扬。各处的 捕快常有到咱们镇上来踩缉,倘若叫人知道,这事就有些拿不定。”皮仁道:“很是。你就去罢。我若得了知县,必定重用你。”
老张道 :“总是老爷的恩典。”皮仁去张罗晚饭,送东送西, 上房里忙做一堆。
老张心中有了主意,慢慢走到刘秀才家来。只见包二爷同刘大爷站在院子里谦让。老张问道 :“二位谦些什么?”包勇 道 :“刘大爷一定要备晚饭,咱们太太说断不敢当。刘大爷说 已经办现成了,这怎么说呢。”老张道 :“罢呀,刘大爷是个 孟尝君,最爱做个人。包大爷再上去回声太太,领了刘大爷的这点心罢。”包勇见他情真,只得上去回过太太,出来称谢,领了盛意。刘秀才进去料理。
包勇在车上取马褥子,铺在地上,就邀老张同坐。老张道:
“那件事敝官府有点眉目,总要请教大爷是个什么光景?” 包勇道 :“我是个直爽人,瞧你们的那个官儿,也是挤不出大 血的。我也不要他的一千八百,只叫他好好的给我一百两光边纹银,赶车的同夫子们,叫他每人赏一两银,今日晚上送来。
你去生发他多少,我也不管。我这里头明叫你发个财,但是他一会儿也断拿不出这些。你不如叫他写张票子给你,就说你替他借银子给咱们,叫他过几天设措还你,也就很好。若是马上逼他拿出来,就逼死他,也是无益的事。”老张道 :“大爷见 得是,我就在这里谢谢。”说着,跪下去磕头。包勇忙拉住说道 :“强盗的那几匹马,是我要的。你这会儿过去,就给我拉 过来,一同好喂。”老张道 :“那容易,我就去叫人送来。竟 是这样,遵命去办。”包勇点头,老张辞别,欢喜而去。
刘秀才里面送出饭来,却是大盘大碗。包勇接着送了进去。
玉友摆好盘碗,替太太斟酒,夫妻两个坐下,一同畅饮。正吃的高兴,皮老爷又送饭来,包勇叫他们抬到上房,柳太太瞧了一瞧,命大奶奶将清淡些取一两样过来,桌上肥鱼大肉换下去,都叫包勇拿去吃饭。包勇答应,搬到院子中间,摆在地下,将赶车的同夫子们都叫出来,大家同吃,又打上十来斤酒。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