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43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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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你们到堆子上喊禀就是了,别的我也不管。设或张标子说出咱们瞧见你们打的,官儿叫去问,我们只说见你们围着打张标子就是了。”老孙同花二奶奶”千哥哥、万哥哥”的叫着说道 :“横竖官司完结之后,我姐妹两个靠定你一辈子呢。”那 头儿笑道 :“既是这样,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两个这会儿就赶 着到坊上去喊禀,就说张标子逞凶连毙人命。明儿到堂上去,松不得一句口儿。 这不是当玩的,拼着要吃点儿苦才得呢。” 老孙们依他去办,一面分头去叫张二姑娘同金哥的父亲,一面到坊上喊禀。回到家里,天已大亮,瞧见西边院子里大枣树上吊死一个人,众人都吃了一惊。定睛细看,认得是韩捣鬼,不知多会儿吊在这里。金哥儿的父亲马胖子说道 :“我倒有个主 意,这会儿我二姑娘已死,我又没有空儿陪着打官司,况且那两个主儿都不认得我,竟将二姑娘做了这吊死鬼的女儿,就说他见女儿被人打死,他气忿自缢。我撇开身子,好帮着你们打官司照应。”老孙连连点头,花二奶奶道 :“你瞧他脸上倒像 还带着伤呢。”正在议论不了,见张二姑娘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惊问道 :“你们仔吗闹出人命来了?”老孙们将昨晚的事从头诉说一遍。张二姑娘道 :“你们还不穿上孝? 官儿也快来了,衙门里有人去料理没有?”老孙道:“还没有呢。”二姑娘道 :“我相与的一个上房先生,待我最好,各衙门都有熟人。 我去找他来,咱们就托他一个去料理。”花二奶奶道 :“很好, 你快去罢。”张二姑娘出来雇了一辆快车,飞撵的去了。一会儿,就同那位先生坐车同来。老孙们邀在屋里,将缘故说了一遍。那先生算了一算,各衙门拢共拢儿要三千吊钱,都包在内。
老孙一口应允,先给他一张银票,是一千两银子,“你拿去料理,余下的一半天再找补”。那先生瞧着他办事简绝爽快,心中十分欢喜,就赶着坐车替他各处去照应。老孙同花二奶奶赶着又托两个最相好有势力的人,花了二三千两,替他们打点明白。
老孙姐妹两个打了一场人命大官司,没有吃着一点儿苦,竟做在张标子一身上问了个斩决。后来老孙们念韩捣鬼死的苦,将王三儿接来,拉着张二姑娘伙开着局子,倒也兴旺。只可惜花子空闹了个四大皆空,如是而已。此话交过不提。
且说王夫人们一早起来,梳洗收拾。珍珠也替友梅换了衣裙衫裤鞋子,他们一样都穿素服,赶着领他到太太屋里来请早安。王夫人见他三姐妹站在一堆不分上下,心中十分欢喜,说道 :“看不出不是我生的女儿。”正说着,珠大奶奶也进来给 太太请安。宝钗、宝月两姑娘同大嫂子见礼。宫裁将友梅周身瞧了一遍,笑道 :“真个是太太的女儿。”王夫人笑道 :“谁说是假的吗?我瞧着这孩子倒很有些福相。” 珠大奶奶道 :
“同宝妹妹、四姑娘姐妹三个的品貌竟不分什么,谁不说是太 太的姑娘呢?”正在说笑,林之孝进来回话说 :“厨子们一早 都在长亭伺候,太太们差不多也可以先到那里去等。”王夫人点头,吩咐 :“家里还留珠大奶奶、月姑娘同你。家里的照应发行李,总要上紧赶办。我又得了个六姑娘,真是可喜。”林之孝道 :“昨晚上垂花门传话出去,知道太太得了六姑娘。因 夜深,今日来替太太道喜。”王夫人命友梅见了林大爷,林之孝赶着给六姑娘道喜。王夫人道 :“六姑娘是宝二奶奶姑妈的 女儿。这姑老爷姓韩,是个名士。夫妻不在了,他倚着一个当家子的叔叔,叫做什么韩捣鬼,将他骗了进来,要卖他到不好人家去。六姑娘不依,哭着喊着要寻死上吊,那家不好人家没有法儿,交还他的叔叔,坐车回家。谁知道儿上碰翻宝二奶奶的车,是这样才将他带了回来。说起来,才知是自家姐妹。我听他叔叔这样坏良心,我也断不肯将他放出去。你一会儿去找着他叔叔,同他说明,赏他几两银子叫他回去。从此以后,只当没有这个人。他若不依,不但不给银子,还要送官去办他。
你瞧着该应怎么办法就是了,横竖这个人我是要定了。今儿回来,我带他去拜祖先同大太太们。”林之孝答应去办不提。
王夫人等着平儿上来同吃点心,诸事交给珠大奶奶同宝月。
吩咐停当,领着琏二奶奶、宝二奶奶、珍珠四姑娘、友梅六姑娘,每人一辆飞檐大鞍车,带领着多少丫头、嫂子们共有一二十辆车,家人、小子骑上牲口,一直竟往长亭而去。此时正是七月中旬,秋光高爽,那些村庄妇女满头戴着野菊花儿,三三两两在那里簸麸碾麦。两边地上的高粱俱已含苞吐穗,十分丰足。走了半日,约有十五六里来路,才到长亭。
太太们下了车,这店里都是贾府办的铺垫、灯彩,摆的很体面,厨子们早已备办妥当。太太们用过茶,到外面来瞧瞧野景儿。宝钗、珍珠想起在这里送柳太太起身,同着琏二哥遇着那个和尚,谁知他竟能割恩断爱撇下妻子飘然而去!今日我们都在这儿,不知他在那里逍遥自在呢?珍珠想到伤心,不觉掉下泪来。宝钗瞧见,忍住悲切,将嘴努了努,珍珠赶着掉过头去擦泪。平儿瞧见问道 :“四姑娘又做什么?”珍珠笑道: “我一辈子怕见野景儿,瞧见了就要伤心。”王夫人道 :“明儿下了船,时刻都是野景儿,你那里伤得这些心!”宝钗道 : “我那年在这儿送妈妈起身,几乎将心肝五脏都哭的要掉出来。 香菱哭的更利害,谁知他到家就不在了!咱们同妈妈倒快要见面,只可怜那个香菱想起来原该要伤心。四姑娘又不为这个,又不为那个,瞧着野景儿就流眼泪。你那眼泪比林姑娘的还要多,倒像眼皮子上带着个眼泪口袋,不用费事顺着口儿往下就流。”太太们听了,都忍不住吃吃大笑。珍珠道 :“咱们由水 路回去,不知到林姑娘坟上去便不便的?”王夫人道 :“我听 见老爷说,在平山堂的后身湾船上去也不远儿。这几年谁去替他们上坟?可怜只怕连上堆儿都塌完了也论不定。我原想着过扬州要去给姑太太娘儿们上坟。我还有金山寺的一个愿心,还是我进来的那年许下的。这一磨儿回去,必得要耽搁一天还了愿心。”宝钗指道 :“那一阵,只怕是他们来了。”众人抬头, 望见灰尘蔽天,那一群车马来的不少。渐渐走近,梁贵过来回道 :“大太太们来了,前面骑顶马的很像汪福,后面牲口上像 是珍大爷同蓉大爷。”正说着,那车马来得很快,已看明白,果然一点儿不错。也是一二十辆车,还有一二十匹马。汪福骑着顶马,看见二太太们都站在外面,远远的就下了牲口。后面珍大爷们瞧见了,又走近些儿,也下了牲口走着过来。大太太车已到了面前,媳妇们赶着过来伺候下车。
王夫人笑道 :“我知道大太太来,在这里等着接呢。”邢 夫人笑道 :“我远远瞧着你们这一堆儿,再瞧不出谁是谁。直 到面前才瞧得明白。亲家们也来了,同着一起儿出城,咱们送的顶远,别的就在城外,车儿马儿多着呢。同他们走闷的慌,叫咱们的车先冒上前来。我瞧见蓉姑娘同蟾姑娘坐在驼轿里,姐妹两个在那里哭呢。”邢夫人说毕,瞧见友梅问道 :“这姑 娘是谁?总没有见过,倒很好的一个人儿。” 王夫人笑道 :
“咱们进去对你说。”两位太太拉着手儿到了上屋里坐下。平 儿、宝钗、珍珠给大太太请安,珍大奶奶、蓉大奶奶给王夫人请安,珍大爷、蓉哥儿也请安问好,都问这姑娘是谁?王夫人笑道:“这六姑娘是我的女儿。我等着送过行,才领他去拜祖先,再给大爹、大妈、哥哥、嫂子磕头。这会儿既都在这儿,就叫他磕了头,我再说这缘故。” 吩咐友梅过来,指道 :
“这就是你大妈。”友梅听见,在邢夫人膝前跪下,磕了四个 头。邢夫人很喜欢,说道 :“好儿子,起来,起来。”友姑娘 磕完了头站起来,王夫人又指道 :“这就是你珍大哥哥同珍大 嫂子。”友姑娘对着哥嫂跪下去磕头。珍大爷夫妻两个赶忙扶他。友姑娘拜完,宝钗笑道 :“这是珍大哥哥跟前的蓉大侄儿, 这个就是咱们的姐姐侄儿媳妇蓉大奶奶,你们都见个礼罢。”
于是,三个人同拜。珍大奶奶拉住友姑娘说道 :“六妹妹,快 起来。你是个姑姑,怎么回侄儿们的礼?别叫外人瞧见笑话。
你别听那没有溜儿宝丫头的说话。”珍大爷笑道 :“宝姑娘真 会闹个燕儿孤,怎么同蓉儿的媳妇拜了姐妹?这怎么说呢!”
宝钗笑道:“等着你娶孙媳妇,我还要同他拜姐妹。”珍大爷笑道 :“那个你成了个老妖精的姐姐。”大太太们都哄然大笑。 众人笑了一会,大太太吩咐丫头、媳妇们都过来见六姑娘道喜。
珍大爷道 :“咱们倒忘了给婶子道喜。”邢夫人笑道 :“真个的,都是叫你们说笑话,将我笑忘了。”王夫人赶忙拉住道 : “好姐姐,说了就算了,你们都不用,快坐下听我说他的来历。” 众人依着王夫人吩咐,俱一齐坐下。
王夫人将友梅的家乡住处、名儿姓儿、怎么去怎么来的缘故,从头说了一遍。贾珍听了大怒,说道 :“原来是韩雪江先生的女儿!我从雪江先生看过文章,深知先生真是有名的宿学,清介非凡,只有一女。我同六姑娘是世兄妹。那个什么忘八膏子韩捣鬼,这样可恶,这还了得!等我回家,叫人去抓了这个奴才来,他叫什么韩捣鬼,我拿大杠子将他这个鬼捣他一个稀糊脑子烂!叫他试试我这捣鬼的手段,问他还敢作怪不作怪呢?” 引的两位太太、奶奶们都笑个不止。王夫人笑道 :
“我已吩咐林之孝去对他说,不知他肯依不肯依。既你是韩公 门人,很好,就交给你去办。说是这样说,那个什么韩捣鬼也别难为他,赏他几两银子,叫他写个字据儿给咱们就是了,也不犯同他去生气。”太太们正说着话,家人们进来回说 :“亲 家老爷到了。”贾珍带着蓉哥儿赶着去接。邢夫人们刚要出去,见桂太太们已下了骡轿,一班儿都走进来,同到上屋。这上屋是一连五大间,并无隔断。靠西边设着一席,是亲家老爷同姑爷、珍大爷父子四位,东边三桌是奶奶、太太、姑娘们的。众人到了上屋,都还散坐着。 桂恕同金夫人再三称谢,说道 :
“大姐姐今儿何苦费这些事?又要花多少钱,叫咱们实在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笑道 :“这算什么?不过水酒一杯以润行色, 妹夫同妹妹何烦挂齿。从此康庄得意,日听好音。”桂怒们答道 :“总赖福庇。”邢夫人又叫孙女婿过来,亲亲热热的谆嘱 了几句,就在身上解下一块玉佩,替桂堂带在身上,说道:
“过两年,我来接你完姻。”桂堂答应拜谢。 那边宝钗、芙蓉、蟾珠、珍珠一班姐妹们说不尽的离愁别绪。王夫人吩咐友梅,给三姨夫、三姨儿磕头,桂恕同金夫人忙问道 :“这位是谁?”王夫人道:“这是我新得的女儿,带 他出来替姨夫、姨妈送行。”桂恕道 :“怎么好呢!等着我到 了广东再寄东西给他罢。”王夫人笑道 :“姨夫、姨妈慢慢的 赏他罢。”又命友姑娘同蟾珠、芙蓉还有祝府两位姨娘都见了礼。
桂恕道 :“今儿有一件大新闻,说起来真要吓死人。我夫 妻儿女若不亏大姨太太这一番大德,不但不能出京,今儿就要闹的不可开交,想起来令人可怕。”王夫人忙问道 :“有什么 新闻,妹夫说的这样可怕?”桂恕道 :“就是我欠他短票的那 家,昨晚上闹出三条人命来。今儿都到刑部。”王夫人惊问道:
“就是那个什么孙太太吗?”金夫人笑道 : “就是他闹了 大事,三条人命呢!”王夫人忙问道:“怎么三条人命?”桂恕道 :“我听见说那个姓孙的有个亲戚姓韩的,叫做什么韩捣 鬼。”贾珍接着赶忙问道 :“韩捣鬼怎么样?”桂恕道:“听 说这韩捣鬼带着一个侄女儿从山东来到这里投奔,姓孙的就留他爷儿两个住在家里。昨晚上孙家请客赌钱,想是叫他侄女儿陪客。也不知是为什么,在里面赌钱一个姓张的叫做什么张标子,不知怎么同那姑娘翻了,拿起赌钱的盆子打了过去,一下子就将那姑娘打死了。韩捣鬼同他不依,那张标子又将他打了一顿,谁知那韩捣鬼气忿不过,就在他院子里吊死了。他本家姓花的拉住了自然要不依,那张标子真是个标子,叫众人攒着一顿乱踢乱打,又将姓花的打死了。一会儿就是三条人命。”
王夫人问道 :“妹夫怎么知道吊死的是韩捣鬼呢?”桂恕道: “我原不知道什么韩捣鬼, 只因刚才那个姓孙的来找我替他刑部里去说人情,是他亲口对我说,我才知道。”贾珍忙说道:
“如果韩捣鬼真个吊死了,实在是报应不爽,真令人可怕。 但是那个侄女是不是只怕还未必真,其中尚有缘故。”桂恕道:
“千真万真,刚才姓孙的说,韩捣鬼的侄女儿因为丈夫没了, 无人倚靠,到这儿来投奔他的。谁知那张标子要调戏他,那个堂客不依,就骂起来,要同他拼命。张标子一时怒发,拿起赌钱的盆子当头一下,就打死了。所以我知道是真的。”贾珍笑道 :“我只要韩捣鬼是真吊死就是了,那堂客真也好,假也好, 咱们管他做什么?”两位太太在那边点头叹息道 :“好报应, 好报应!”贾珍道 :“有一个人,说起来亲家也该知道。”桂 恕问道 :“是谁?”贾珍道:“韩雪江先生,亲家可知道?” 桂恕道 :“韩雪江不但知道,而且相好。那年他带了家眷去找 他姐丈鞠冷斋,自从那年去后,杳无音信。于今鞠冷斋现在家姐丈家里给梦玉看文章。冷斋同祝大宗伯同年中最为相契,所以去官之后,就在祝家。倒不知雪江近在何处?”王夫人用手指着友梅笑道 :“此即雪江之女也。”桂恕惊问道 :“怎么他是雪江的女儿?”王夫人笑道 :“叫你大亲家说这缘故。”贾 珍就将他到山西的光景,直说到昨晚车惊轮断,宝妹妹带他回来相认拜母,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桂恕同金夫人不胜惊叹,说道 :“昨晚马惊插车,这都是雪江夫妇阴灵默佑,故意送到这 儿来的。大姨太太收他为女,我们都是感激。既是这样说,那韩捣鬼是死有余辜的了!他吊死也还是雪江之灵,天理昭彰,令人可怕。”说着,叫友梅到面前,问道 :“今年几岁?”友 梅答道 :“十四岁。”桂恕道 :“从今以后,须要孝顺太太,以报救你的这番恩义。”友梅一阵伤心,泪流满面,不能答应出声,呜鸣咽咽哭的十分伤感。桂恕安慰他几句,说道 :“我 见你姑爹鞠冷斋,对他说你的这一番风波际遇,也叫他夫妻两个放心欢喜。”贾珍道 :“咱们吃面罢。”桂恕道 :“天也不早了,我竟领了盛赐,以便起身。”太太吩咐家人摆面,家人们一齐答应,立刻两边摆起杯筷,挨次坐下饮酒。今儿连赶车的都一概有面。此时内外端面上菜,往来不绝。
王夫人恐他姐妹们哭哭啼啼,倒要引起老姐妹离恨,因想出一个主意,说道:“今日是妹夫、妹妹荣升大喜,都要放量饮他个十分得意。少刻上车,姐妹们一笑而别,不许用送行俗态:嘱咐叮咛,牵衣流泪,甚属可笑。我们今儿不必学此故态,给他个大醉,一同上车,不必说话竟自分手。将来书信常通,有话很可说得,又何必上车的时候唧唧闹的心烦意乱呢!”
桂恕笑道 :“大姨太太的话很是, 咱们今儿分手不许有送行俗套,都要吃的醉醉的上车最好。”贾珍命取大杯来,两亲家畅饮。这边太太们也说说笑笑,欢乐饮酒。那些内外家人、仆妇也都吃酒吃面,将个长亭的大饭店做了开筵东阁,十分热闹。
不觉已过了晌午,老爷、太太们俱已用毕。各家丫头、媳妇们收拾完结,四处车马全行伺候,贾府办差家人检点收拾一切物件。桂怒笑道 :“咱们不须嘱别,竟是各上各车最好。” 太太们都道 :“甚是。”各人领着丫头、媳妇都到外面,桂恕 同金夫人道:“咱们今儿闹做新样儿,先送太太们上车回去,咱们起身,这倒有趣。”王夫人笑道 :“送行原是先送行人, 咱们今儿说过,不必你送我送的,竟是一齐上车,各人走各人的最好。”桂恕道 :“既是如此,咱们竟请上车。”这几处家 人、媳妇们都纷纷伺候,各上各车。此时珍珠、芙蓉、宝钗、蓉大奶奶拉着蟾珠、太太的手不忍分离,太太们瞧见,催着上车。可怜姐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硬了头皮,各家的丫头、嫂子们扶着流泪上车。太太、奶奶们也都各人分手。只听见一声吆喝,车马纷纷各分南北。从今是:
寒侵旅帐知霜重,行到天涯觉梦长。
不言桂恕从此长行。且说邢夫人们原打谅着分离的时候有一番悲切,谁知新样儿一齐上车,竟是这样一走,倒省了多少离愁别恨。坐在车里,望望两边野景,不觉日已沉西。赶到城里,邢夫人吩咐 :“请二太太们同着祝府的姑娘、姨娘都到家去。”家人们连声答应,赶着照会后面赶车的。
走不多会到了宁府,太太、奶奶、姑娘、姨娘们一直到里面下车。来到上屋,芙蓉同两位姨娘又给大太太们见礼。王夫人吩咐,祠堂里点上香烛,领着友梅去拜过宗祖。请大老爷进来,叫六姑娘拜见大爷。贾赦问了他的来历,贾珍将他的缘故说了一遍,大老爷十分欢喜,叫邢夫人留二太太们吃晚饭。
贾珍差个妥当家人去打听孙家事故同韩捣鬼的死活。那人去了一会,来回大爷说 :“是韩捣鬼实在吊死了,他的侄女同 花老二叫一个姓张的打死了,凶手同在场动手的人全行拿去。
孙家堂客们都在家里。”贾珍道 :“我只要那姓韩的是真吊死 就是了。谁去管别的闲事!”随走进去回了两位太太,都欢喜放心。
王夫人在宁府里吃了晚饭,带着芙蓉们回到家去。林之孝将韩捣鬼的话回覆太太,又将今儿运行李同太太上屋里木器等项到船的说话。王夫人道 :“都要赶明后日运完才好。”珠大 奶奶道 :“两天全完了。”王夫人问道 :“赏家人们银子,都给他们没有?”珠大奶奶说 :“全给了。”王夫人忽然叫道: “哎哟!我倒忘了。”不知太太忘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贾茗烟街前遇故主 祝梦玉梦里见佳人
话说王夫人因珠大奶奶说,家人们俱已赏过,忽然想起那天救火珍珠应许的赏钱不可失信。吩咐珠大奶奶取三百银子,交林之孝拿去分给出力家人。又吩咐将合宅的丫头、媳妇按着等第定了十两、六两、四两,每人分散,以便收拾起身。命林之孝差人将合族男女以及诸亲六眷、太太、奶奶、姑娘们,请后日十八到宅里吃午饭,并将所有煤米柴炭,除船中需用外,尽行散给亲族及左右穷苦街坊。还有那些破坏家伙及一切物件不能带去,不入交单的,全行分给贫苦街邻亲眷。珠大奶奶们答应遵办。
王夫人吩咐完结,芙蓉同两个姨娘告辞,要回宅去。刚要起身,有听差嫂子来回 :“祝太太差人请太太安,说是刚才到 了家信,明儿请太太过去说话。”王夫人点头答应,对芙蓉道:
“回去请太太安,说我明日过来。”芙蓉们答应, 辞过太太回祝府不提。
王夫人因祝太太到了家信,又不知有些什么事,心中十分惦记。宫裁道 :“太太连日过于辛苦,今日早些安寝,明日过 去横竖知道,这会儿猜他干什么。”王夫人点头,连日辛苦很有些困乏,坐了一会支持不住,也就安寝。次日到祝府去,打听有什么说话,原来那家信是梦玉寄来的。
这梦玉自从那日上船,放出江口走不上几十里,江面就起了风暴。赶着湾入港内,等着风雨过后,已是初更时候。一轮皓月照遍江山,看那芦苇一望无际,梦玉甚觉心神畅快,夜深方睡。次日一早开船,徐忠吩咐船家,只许拉着半篷,沿提慢慢缓行,一日走不上几十里道儿,倒闹了三四天才到金陵。
梦玉先着人到贾太太宅里去叫个人来。不多一会徐忠领着个老头子走进舱来,说道 :“这个老黄是三舅老爷家的老人, 那贾太太的宅子里就是他领着老婆孩子管着照应。他耳朵又聋,要大声说话才得听见。奴才对他说,是咱们大爷来了,他很欢喜,要同来见大爷。”梦玉笑道 :“叫他进来。”家人们答应, 领他走进官舱。老黄进来,瞧见梦玉笑道 :“这就是玉哥儿吗? 我常听见人说,大姑奶奶生的一个玉哥儿,长的很俊,像个姑娘模样儿。我常想着,怎么也叫我瞧瞧,欢喜欢喜。谁知今日才见面,到底叫我想着了。”梦玉命小子端个坐儿给他坐下。
老黄问道 :“姑爷同姑奶奶都好啊?”梦玉点头。老黄问道 :
“还有个姐儿也好啊?”梦玉又点点头。老黄笑道 :“当日大姑奶奶生下出了月子,就是我抱大的。一天一天的会玩会笑,必要我抱着满街去瞧热闹,也不知吃了我多少钱糖,多少钱的果子。后来七八岁儿缠了脚,疼的走不动道儿,也还是我抱着满街去闯门子。咳,你想想这是多年的话了!自从嫁了姑爷到如今,我总没有见面。听见说很好呢。这会儿你到这里来是干什么?”梦玉坐到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 :“是舅舅 叫我来交代贾府的房子,贾太太就要来了。”老黄点头说道 : “老爷进京时候,将房契押在钱太太家里,押了五百银子,三 分钱起利。这是多少年,算算是一大堆的银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