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44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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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堆的银子。当初是我经手的,这几年叫钱太太家报怨死了我。前日个,我在他家里还抬了一会子的杠。”梦玉道 :“我叫个人同你去将契赎了回来, 就交房子。”老黄点头,说道 :“赎倒容易,这房子交给谁去? 地跟儿贾府的房粮地上都是那聚宝门长干里的严麻子经管料理,今年二月间严麻子死了,丢下老婆孩子,娘儿两个连自家都照管不过来,还能够管这房子吗?我还有句说,这房子也难交代你想想十几年没有人住,又不去修理,没有一间房子是整齐的,塌的塌,漏的漏,那些门窗、扇全都霉烂了。贾太太回来,叫他怎么住呢?我住在外面这几间小屋子里,每年都是我修理。
那一年不贴补几吊钱上去呢?”梦玉道 :“你且去赎了房契回 来。那房子既无人可交,就交给我替他收拾,不然贾太太到了,叫他住在那儿呢?”老黄笑道 :“罢呀!哥儿,你那里做得这 些事来?那房子动一动手,就费了大事,也不是一天半天就收拾完结的。”梦玉对着他耳朵说道 :“贾太太是我丈母,我不 能不替他收拾。”老黄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这是应该的。 既是这样,哥儿可在船里住两天,我先将花园旁沿那几间好的明儿先叫他们收拾出来,让哥儿且搬进去住着,再商量收拾正经房子。”梦玉点头,就叫徐忠先同老黄到钱太太家去算结了帐,将房契赎回,“ 明儿就发书子差脚子回去,咱们再慢慢的 修理房子”。
徐忠答应,雇了四乘轿子,同老黄去了好一会,回来说道:
“那钱太太往松江他姑娘家里守生去了 , 要月底儿才回来 呢。家里只有几个老头子同两个老妈儿们看家。我转来就同老黄到贾府去瞧了一瞧,那房子修理很费事,竟动不得手。只有他说花园旁沿儿那几间还像个屋子。 他这会儿先着人打扫收 拾,明儿裱糊。咱们后日且搬到那儿住下,一面叫人修理,等着钱太太回来再打发脚子回去。横竖他在这儿多耽搁一天,总有一天的钱。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梦玉无法,点头依允。只得在船里耽搁两日,等着收拾妥当,搬到贾府。赏了老黄几两银子,吩咐两个老家人徐忠、赵禄商量修房子的道理。赵禄道:
“哥儿的意思是要怎么个办法?” 梦玉道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要将这所房子收拾的展新,里外要同咱们家一样就是了。” 徐忠笑道 :“哥儿替贾太太收拾房子也是应该的,就是过于费事,况且咱们带来的银子,不够这房子上的一宗儿。”梦玉道 :“我不管他多少银子,只要妥当。”赵禄道: “这里有个木匠头儿老孙,我同他办过事, 等我去叫他来估计估计再说。”徐忠道 :“很是。你就去叫他来商量。”赵禄 去了半日,同着老孙进来,领着四围看了一遍,问道 :“赵大 爷的意见,是要修呢,还是要造?”赵禄道 :“自然是修,谁 去造呢?”老孙笑道 :“这所房子,修也就是造的价钱,不过 省些材料。”赵禄道 :“你瞧着,一箍脑儿都给你去办,要很 妥当,是几个钱儿罢?”老孙在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儿打开,将个小算盘拿着,坐在一张旧杌子上凝神静气算了两遍,对着赵禄笑道 :“除了裱糊不算外,一切在内,得一万五千两才办得 下来,少了不够。”赵禄道 :“咱们也不是一年半年的相与,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喜欢个简绝。你这个价儿,未免过于说了点子谎。”老孙笑道 :“不要说别的,大爷只瞧瞧这椽子,一 动手都要换过;还有那嵌玻璃的窗子,至少也得二十两一扇,这内外是多少窗子?我刚才一件件细打过去,实在是要这些银子才够。”赵禄道 :“等我去回了大爷,看给你多少。”老孙 点头说道 :“大爷面前,求你老人家帮衬,自然我有道理。” 赵禄笑道 :“我管你道理不道理。”说着,去了一会,出来说 道 :“大爷吩咐,竟给你八吊钱儿,多也不出。你若是不办, 要去叫田秃子来办。”老孙笑道 :“不管他田秃子、苦秃子, 只要他八吊钱包得下来,我一辈子不见你的面儿,还要罚我个什么。”赵禄笑道 :“你说正经话,实在少了多少不办?”老 孙道 :“咱们竟简简绝绝的一句话,少了一万二千两银子是办 不下来的。赵大爷记着我的这个价儿,叫别的去办办,就知道了。我少陪,再听信儿罢。”赵禄道 :“你坐着,咱们再商量。” 老孙道 :“没有什么商量。是这个价儿,我办;不是这价儿 呢,叫别的办。”赵禄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齐了头 儿,是不是?”老孙摇头笑道 :“办不来,办不来。既是赵大 爷这样培植我的买卖,我再说别的,就不懂好歹。我再让掉一吊钱,一万一千两银子,少一分也是办不来的。就是赵大爷是照例奉送外,还有那几位爷们也不要尽个情儿吗?”赵禄道:
“我不管别的,给我个加一就完了。”老孙笑道 :“还求大爷看破些,横竖不叫你老人家受委曲就是了。”赵禄道 :“这工 程是我同徐大爷两个人承办 ,还有他们四位爷们是监工照应 的,你该怎么着,总要过得去。咱们大爷贴身服侍四位的小爷们,也得要仔吗仔吗才得。余外厨子、水夫、打杂的,随你去照应他们,那我不管。咱们说明白了,我同你去见大爷当面说定,就带些银子去办事。”老孙道 :“咱们结了,就是这样。 我同你去见大爷罢。”赵禄站起身,带着他到外边东院里,见大爷说 :“讲定了一万一千两银子,一箍脑儿在内,不管裱糊。” 梦玉道 :“银子数儿就依他,只要办的好,还要快, 明儿就得动手。今儿先给他五百银,叫他赶着办事,等着明儿取了银子来,再给他。”老孙道 :“我只要领大爷五百银做工匠人饭 菜钱,那些砖瓦木料,我都叫行里发了来,慢慢的再给他们。
谁还不知道大爷呢?” 梦玉大喜,说道 :“你只要给我办得好,等完结了,我格外谢你。 总要赶着办,明日就得动手。” 老孙连声答应。梦玉命徐忠先付他五百银,余下陆续再付。徐忠答应,取银交给老孙。
梦玉当下派了马遇、李祥监工专管收拾一切粗细木器;金映专管裱糊、油漆;孟升专管修补花木竹石以及缸盆坛罐一切应用物件;老家人徐忠、赵禄总理一切。又派贴身服侍的四个小子安儿、定儿、常儿、裕儿,除伺候外,轮着各处查工。梦玉派定了差事,那些家人、小子们,人人欢喜。自从第二天起,每日总有一二百匠人做工修造,十分热闹。又差人到仪征店里提了五千两银子来用。
梦玉闲暇无事,带着安儿、定儿常到街上闲逛。信着脚儿随便乱走,只见三街六市较着镇江加几倍的热闹,往来轿马络绎不绝。梦玉主仆三个穿来插去,也不知是那里,随处闲逛。
这天走了半日,渐觉人烟稀少,迷了路径。正有些着急,只见墙角边转出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身上穿的十分破烂。猛抬头瞧见梦玉,不觉失声大叫道 :“哎哟,找着了,找着了!”几步 抢上前来,将梦玉一把抓着,说道 :“二爷,你害得我好苦!” 说罢,放声大哭,伤心的不可解。 安儿、定儿看见大怒,将 他乱推乱打,口里骂道 :“该死的忘八羔的,你还不放手!那 儿这个野杂种?好端端的拉着咱们大爷哭。”那个人被安儿、定儿又打又骂,他抓住梦玉死也不放,说道 :“二爷,我千辛 万苦要着饭各处找你,好容易今儿找着了,你怎么还叫人打我呢?也不想想咱们爷儿们的那一番恩义吗?” 那个人越说越 伤心,泪如泉涌,大放悲声。
梦玉刚才出其不意被他拉着,倒吓了一跳。这会儿定了神,又听他的这番说话,看这光景十分可怜;将他面貌细细的看了一遍,好生面熟,倒像在那里见过。因喝住安儿们,不用打骂,叫那人不用哭,慢慢的说话。安儿道 :“大爷别听他的混说, 这儿拐子多着呢,他瞧见大爷长的很俊的人儿,他打谅着拐大爷去。这哭都是假的,那里信得过?”那人擦着眼泪说道 : “兄弟,你别这样倚势欺人的,横竖我伺候二爷的时候,你不 知在那里腿肚子上转筋呢!你就算了事。”定儿道 :“放你妈 的屁!瞎眼的忘八羔的,你瞧瞧谁是你的二爷、三爷,你还不放手?捆起这杂种,送去打板子!”梦玉喝住安儿们,不许多嘴,随问道 :“你到底是谁?在那儿见过我?只管慢慢的对我 说,别要哭。”那人听见,将手放下,跪在梦玉面前,将两手抱住梦玉的腿,又大放悲声的哭道 :“二爷怎么问起这样话来? 叫我心都伤碎了。也全不想想太太同宝二奶奶怎样的可怜,明日你见了太太同宝二奶奶也是这样不认吗?”梦玉听了,猛然想起,笑道 :“是了,你快别哭,起来我有话说。”那人听说, 住了哭,站起身来。梦玉笑道 :“你不提起太太同宝二奶奶, 你就哭到明年,我也是不明白的。这会儿我想起来了,我不是你家宝二爷,你认错了。你是贾府里伺候宝玉的是不是?”那人听了,将梦玉细细看了一看,说道 :“怎么不是宝二爷呢? 就是声音有些两样,余外一点儿不错。”梦玉笑道 :“我常听 见人说,我活像贾府的宝二爷。天下像的也多,那里就是我像的这样齐全呢?你到底是谁?好好在贾府里,怎么流落到这个分儿?”那人道 :“我叫茗烟,从小儿就在贾府伺候宝二爷。 蒙二爷的恩典,待的最好。那年二爷下举场我在砖门口儿去接,瞧见出来,在人空儿里一挤就不见了。四处找寻,总没有个影儿。后来放了榜,二爷高中举人,将个太太同宝二奶奶真可怜,几乎哭瞎了眼。我瞧着实在过不去,就离府拼了命各处去找。
后来盘缠用完,只得要饭。总不死心的要找二爷,不拘是那儿,我都走到。这初头儿上,我才到这儿来,凡有大街小巷,没有一处不串到。昨儿在一个小土地庙的门口儿坐着,来了一个破衣服的和尚,对我笑道:‘这几年苦志要出头了。’我问他怎么出头,他说道:‘你明日遇着主人,你不是出了头吗?’我赶忙问他主人在那儿,他叫我今日饭后总向着东南上走去就遇着了,拉住他别放,不是他,也是他。果不然这会儿遇着了二爷,怎么又说不是呢?”梦玉笑道 :“你这一番苦心为主,我听了十分欢喜。况且那和尚说,不是他,也是他。想我同你有主仆之分。我虽不是贾太太的儿子, 于今是贾太太的女婿。” 茗烟忙问道 :“二爷怎么是我太太的女婿?”安儿道 :“你这人可糊涂,说了不是你们宝二爷了,你还要二爷长,三爷短的叫,这是咱们镇江的祝梦玉大爷。你记着,以后遇着再别叫错了。”梦玉道 :“我聘了太太的四姑娘,尚未过门呢。”茗 烟惊喜道 :“咱们的惜春四姑娘真长的又俊,性儿又好,又会 写,又会画。宅里人谁不说他好呢!”梦玉道 :“贾府里有几 位四姑娘?”茗烟道 :“两边府里只有一位四姑娘,那里有几 个?”梦玉道 :“我聘的这位四姑娘名字叫珍珠,同你说的不 对。”茗烟道 :“只怕是改的名字也论不定。”梦玉点头说道: “太太就回来了。 我现在这儿修理房子,你跟我回去,服侍我罢。”茗烟两泪交流,跪下来说道 :“情愿终身服侍大爷。” 梦玉甚喜,说道 :“我就住在太太宅子里, 咱们回去打那里走?”茗烟道 :“这儿有条小道儿,穿出大街再往西去,进了 那个大胡同儿拣直往北,出口儿就是。”梦玉道 :“你在前引 着路,咱们慢慢的回去。”于是,茗烟在前引着,东弯西转走了半日,来到贾宅大门,看见出出进进挑砖抬瓦不计其数。他站在门边让大爷前走,三个人跟了进去。梦玉走到院里,裕儿们瞧见,赶忙打起帘子,让大爷进去坐下。歇了一歇,叫常儿去找了徐忠来说话。常儿去不多会,同徐忠进来,问道 :“大 爷在那里逛了一会?”梦玉笑道 :“坐在这里实闷的慌,走到 外面也不知是那里,随便走走,倒无意中遇着贾府的小子,流落不堪。我带他回来,收在身边服侍。先给他十两银,叫他赶着去买衣帽鞋袜。我等他收拾好了,还带他出门呢。”徐忠答应,到自家屋里取十两银交给茗烟,传了大爷的话。茗烟大乐,接了十两银,往外飞跑去了。
梦玉吃了一会点心,因身子困乏,走到炕上打个盹儿,叫安儿们将帐子放下,出来又将房门带上。梦玉朦胧睡去,只觉一个人在街上闲走,遥望见那边短墙里一带竹林青葱可爱。信步走了过来,顺着短墙随弯抹角,见有一座园门半掩,寂无人声。心中想道 :“此必人家园圃,何妨进去游玩游玩。”将门 推开走了进去,一望尽是竹林,内有曲径可通,依林傍竹。曲折走去,竹尽处有小沼疏林、板桥卧石,十分清雅。过桥数步,一带短篱上面尽是大红蔷薇,开如簇锦。顺着花篱过去转出湖山石后,看见草屋数间,湘帘半掩。走到门边探身往里一望,只见满屋图书,玉轴牙签盈几满架,不觉踱了进去。看那碧纱厨里设着绛帏罗帐,心中疑惑,不敢过去。
正在设想,见有人笑语进来。抬头一看,见有二八佳人一个,梳妆淡雅,手中拿着鹅翎香扇,冉冉而来。看见梦玉吃了一惊,忙问道 :“你是谁?怎么走到我的屋里来?”梦玉甚觉 惭愧,赶忙上前见礼,说道 :“我祝梦玉,见尊园清雅,心适 神怡,因窥雅室,误达香闺,伏望小姐宥我冒昧。”那美人听了,反怒为喜,惊问道:“你就是祝梦玉吗?何期今日果能见面!”说着,将手中羽扇招着道 :“你来。”转身就走。梦玉 看那光景谅无恶意,跟着他转到一间屋里。只见上面挂着一尊观音菩萨佛像,桌上供着鲜花净水、贝叶香炉,桌前铺着蒲团,屋中甚为幽洁。
美人指道 :“梦玉,你瞧我为你立了心愿,长斋绣佛,今 已数载。每日静坐蒲团,对佛诵经,惟愿此生与你相会。你想,一面不识的人,像我这样痴心的能有几个?我因为听见你是个闺门知己、巾帼良朋,所以立下这段痴愿。只要同你相见,明了我想你的痴情,此生已足,并无他意。”梦玉听了十分伤感,说道 :“我梦玉无德无能,自惭形秽,荷蒙小姐不弃,神交远垂默契,真令人心感。玉虽不敏,敢不以香闺知己报答玉人?
“那美人笑道 :“只要你知我痴情,已遂我私愿。我同你男女之间,何以言报。”两人正在说话,见一位老太太扶着个丫头进来,问道 :“这是谁家少年?你同他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 “美人答道 :“就是母亲常说的祝梦玉。”那老太太惊道 : “他就是祝梦玉吗?过来我瞧瞧。”美人对梦玉道:“这是我的 老母。”梦玉听见,赶忙过来拜见。那老太太将他扶住说道:
“我耳朵里都听熟了,这个也说梦玉,那个也说梦玉,今儿倒 要瞧瞧怎么一个样儿。”说毕,拉着他走到外边,将他左瞧右瞧的瞧了一会,笑道 :“真个长的俊,怨不得的人人赞他!想 来性情也是好的。我听见说,你娶了两个奶奶,不知是谁家有福气的姑娘?”梦玉道 :“是梅家姑妈的两个姐姐。”那老太 太笑道 :“我家这丫头自从他父亲不在了,这儿又没有房族亲 眷,他又无伯叔兄弟,就是我娘儿两个相依为命。有那些娘儿、妈儿来做媒,他立志不愿,好端端的吃了长斋。说也可怜,我在一日,管他一日。只恐我早晚死了,丢下他无靠无倚,谁来收管呢?”那位老太太说到伤心,大哭起来。美人听见母亲的这一番说话,不胜感伤,抱着老太太放声大哭。梦玉本是个多情人,见他母女哭的伤心,也拉着一堆的大哭起来。正在哭的高兴,只听见有几个人高声喊着大爷,梦玉回过头去睁眼一看,原来是他们。不知叫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薛姨妈无心获玉 王舅母称愿结姻
话说梦玉拉着他娘儿两个放声大哭,正在伤心,忽听耳边有人高声喊叫,忙回头睁眼,见是徐忠、赵禄同定儿等都在炕前,问道 :“大爷为什么悲哭?若是想家,咱们明天就起身回 去。倘若身子不自在,去请医生赶紧调治。”梦玉一面擦眼泪,起身说道 :“忽然梦魇,并无别故。你们不必惊慌。”命定儿 倒茶,取热水洗面。众人见大爷安好,俱皆散去。茗烟进来磕头,梦玉见他上下一新,篦了头,修过脸,不过饿的黄瘦些儿,站在面前,倒还不讨嫌,心中颇觉喜欢。吩咐定儿领他去见徐忠、赵禄、同事众人,就派他一体伺候。自此以后,茗烟有了归着,这是忠心为主的报应。
且说梦玉洗脸之后,坐在外间炕上,细想刚才梦境历历在目。惜乎没有问得姓名、住处。我同他从未见面,如何承他有 这番雅爱?真是奇事。若真个只有母女二人,倘这老母去世,眼见痴情闺秀定遭罗刹府君,岂非天地间一大恨事?我梦玉自负多情,若是真有梦中人,岂肯忍心不顾呢?但是叫我从何访问?真令人闷死。正在左思右想,常儿们进来摆饭。这茗烟从小儿在贾府出身,又是伺候宝玉的心腹,一切规矩体度与梦玉十分合式。徐忠等见他服侍大爷比别人勤谨妥当,都相待甚好。
梦玉自这天哭醒之后,众家人恐大爷在街上受惊,力劝在家静养。不得已勉强坐了一天,甚觉气闷,对徐忠们道 :“我 带着茗烟,就在左近逛逛,不到远去,谅亦无碍。”两个老家人恐大爷闷出病来,只得吩咐茗烟等小心伺候,不要去远。众小子答应,跟着大爷离了荣府,顺着脚随便闲走,甚觉爽快。
转过几条胡同,来到一条后街,两边尽是乡绅宅第,门前那些奶娘、仆妇抱着姑娘、哥儿玩笑。见了梦玉倒像都是认得的。
主仆们刚走到一所旧宅子门前,里面抬出一乘青纱二人大轿,坐着位四十多岁的太太。梦玉站在一旁让轿,望见纱窗里这位太太长眉细目,富厚大方。那轿里太太也一眼看定梦玉,相去不过二尺远近,只听见那位太太叫道 :“孩子,你怎么带 了茗烟躲在这里,也不怕苦坏了你那母亲?”吩咐住轿。后面家人、小子立刻过来,将轿歇下。这位太太走出轿来,一把抓住梦玉往里就走。梦玉正看的出神,不提防被这位太太拉进宅去,不知是什么缘故。茗烟后面瞧见,心中大喜,跟着一同进去。来到大厅,那位太太坐在一张大椅上也不说什么,拉着梦玉放声大哭,十分伤感。梦玉摸不着头路,瞧见茗烟跪在下面磕头。有一个白胖标致姑娘见太太哭的伤心,他十分动气,怒冲冲过来拉着梦玉的手,在膀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也鼻涕眼泪的哭起来。定儿、安儿呆呆瞅着,再也想不出这缘故。彼此说道 :“咱们大爷真是个破蒸笼的盖子,到处惹气。但凡走上街 来,一准就有乱儿。这怎么说呢?”两人正在叨叨,只见那位太太止住哭声,用手指着茗烟,骂道 :“你好大胆,拐骗了主 子,躲在这儿。神佛爷保佑,叫我今日无心遇着,还有什么说呢?且打一顿,再送衙门治罪!”吩咐众家人 :“快与我结实 打这奴才!”那胖姑娘含着眼泪,气烘烘走上前去,向着茗烟咬着牙打了两掌。众家人的鞭子像雨点似的浑身好打。梦玉十分不忍,瞧着难过,不觉放声大哭。那位太太吩咐止打,劝住梦玉的哭,叫茗烟跪上,问道 :“你同主人前后逃走躲在这儿, 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你主仆们打扮的这样体面,是那儿来的?
你若说一个字的谎,我将你的牙都拔掉!”茗烟磕头答应道:
“奴才不敢说谎。”就将当年离府之事,直说到现在情形。那 位太太听说,忙拭干眼泪,拉着梦玉仔细看了一遍, 说道 :
“明明是我的宝玉,你怎么说不是呢?”定儿、安儿才知道这 位太太又是错认了人,忙上去请个安,说道 :“回太太的话, 咱们大爷实在是礼部尚书祝大人的少爷,荣国府贾太太的姑爷,现在荣府收拾宅子。 茗烟实在并不说谎。” 梦玉忙问茗烟:
“这位太太是谁”?茗烟答道:“这是宝二奶奶的母亲,薛家 姨太太。”梦玉道 :“哎哟!原来是宝姐姐的母亲,就是我的 母亲一样。虽然认错,到底不是外人。”赶忙跪下说道 :“宝 二哥做太太的女婿,不能终奉慈帏,忍心撇掉父亲妻子倒去出家,怨不得太太伤心悲苦,实在令人可恨。今日天幸与太太相遇,梦玉情愿继与太太为子,奉养高年,代宝二哥报答刚才相见这番伤心慈爱。”说毕,拜了八拜。
薛姨太太泪落如雨的说道 :“害了我苦命的女儿,悔也无 及。适才相见,悲恸切心,无暇细问。今蒙不弃,甚觉抱惭。
但是虽非贾家之子,到底是贾家之婿,终不离至亲骨肉。我认婿得子,不幸中之幸事,甚慰我心。”梦玉大喜。拜毕起立,身旁众家人给太太道喜。薛太太拉着梦玉细看一会,叹声不绝,说道 :“如何能够长远相依,死也瞑目。”回头向茗烟点头赞 道 :“好孩子,忠心可喜。我刚才错误打你。这红绶自小在我 跟前,很能干勤谨,同宝姑娘十分相得。适才打你两下,这是他同你一样忠心为主,一时激于义忿,都是我的冒失错处。我这会就将红绶许你做个老婆,过一半年等我跟前有得力的交待后,再给他出嫁做亲。”茗烟答应,忙跪下叩谢。红绶低着头,正要进去,被梦玉上前抓住,说道 :“恭喜!两个嘴巴打出理 来了。但是好没因儿的咬我一口,叫我这会儿还是怪疼的,怎么个赔还我呢?”红绶笑道 :“等我各自各儿咬两口,算赔了 你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