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81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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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胜 于百万家财也。”
正要转身出去,见一对白胖男女,抱着一个婴儿急忙跑上大堂,伏地磕头,不知说些什么说话。那痘神初时摇头不准,后来又听了他们些说话,将案上文册检查,看了一会,连连点头。吩咐抱上婴儿,痘神取下胸前一面小镜,将婴儿一照,见他吐出好些黑痘。鬼使另取红痘一把令其吃下,交还那男女,笑嘻嘻抱了出去。柏夫人道 :“怎么这一家又可换痘?想是与 痘神有些瓜葛。”甄判摇头道 :“并非瓜葛。此人刻薄成家, 最爱便宜,一点不肯让人。坐拥厚资,欲多生子嗣,诱买良人之女为妾。稍不如意,又转嫁人,另卖再娶,习以为常,不知破了多少良家闺女,上干天怒,罚令绝嗣。所生一子早故,只剩一孙,应死于痘。刚才他夫妻力求,愿将媳女私下为娼,留此婴儿一命。痘神查其罪孽可以相抵,准其以娼换命,虽免绝嗣,子孙终为乞丐也。”柏夫人叹道 :“阴律可畏,世人何苦 如此!”
说话之间,随着金童、玉女又到一所壮丽殿宇。里面金碧光映,五间画阁尽是妇人。梳妆各异,老少不同,都是举止大方,端庄贞静。每人怀内抱一婴儿相对而坐。看见柏夫人,俱起身遥相见礼,彼此相视而笑,不作一言。 柏夫人忙问道 :
“这是那儿?”甄判道:“此名育英司。这些都是古今来贞贤 端慧的命妇。上帝命其相聚于此,将应该转世之列宿星官、五岳四渎诸神,及苦修有道高僧,俱交各命妇抱育三十年,得其贞贤端慧之气转生于世,为王公侯伯将相,国家大臣。这些命妇或上赴瑶宫,或转世为大臣之母、大臣之妻。夫人将来亦是此间座上客也。”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怀中所抱都是宁馨英 物,咱们不可久看。”举手遥相拜别。
走出育英司不多几步,忽然有几千个披头散发、吊眼拖舌、断头破腹、裂肤折臂、血肉淋漓、腥风刺鼻之人,驾着悲云惨雾一拥而来,将柏夫人围住。呼号悲恸,只称我们死的好苦,难转轮回,只好向夫人要命。说毕,一齐喊哭悲恸,阴云低合。
柏夫人骇的心胆俱落,浑身发抖,忙对甄判官道 :“我何曾害 一生命?怎么有这些冤魂怨鬼?想是他们找错了冤家,求老判替我分辩一句!”甄判官高声喝道 :“你们这些冤魂!来见夫 人有何话说,只须着一两个女鬼上前说话,其余退开!休将阴气逼住夫人,自有你们好处。”众鬼闻言,各退开十步,让两个女鬼上前。柏夫人见一个十七八的美人,满胸是血;那一个约有三十来岁年纪,面貌间尚存风致,浑身清水淋淋。两人上前拜见,那年轻者说道 :“妾张氏乃金谷园侍儿。奉石季伦之 命侍王敦饮酒,不能达主人之意,被季伦所杀。冥司以拂主人之意,死所自取,归入枉死城中不准轮回。”那年纪大的道:
“妾秦氏系浔阳江上商人之妇。因独对江月偶弄琵琶,适白司 马送客在船,闻声有感,命妾尽技一弹以舒抑郁。后丈夫回船,嗔妾再抱琵琶,深为可耻,命妾沉江自尽。冥司亦以自取其死,不准轮回,枉死城中孤魂无倚。今闻夫人慈光遍及幽冥,因与一切横死孤魂前来相恳。求夫人大发慈悲,请太空和尚在甘露寺作七昼夜道场,焰口施食,专超度我等九幽横死之鬼,藉仗佛力得转轮回。妾等世世生生感恩无既也。”柏夫人不胜感叹,点头应道 :“我如果还阳,定即立为赶办,断不食言!”二女 鬼感激拜谢,即传语横死诸魂,众鬼欢喜,齐声高念 :“阿弥 陀佛!”登时俱散。甄判官叹赞道 :“即此一事,夫人种福无 穷。阴司少些孽鬼,世上添些匪徒。正是好人难做。”柏夫人道 :“阳有王章,冥有阴律。他们自作自受,于我心可以无愧。” 说话之间,来到一处,只觉血腥臭不可忍。柏夫人站在一个高土堆上,定睛细看,见有数亩血池污秽不堪。有些披发妇人,在血池中漂来荡去,其形甚渗。甄判指道 :“这些是世上 媒婆鸨母,凭其口齿巧利,将清白妇女说的动心失节,或假娶良家妇女,私下诱以为娼,罪大恶极,冥刑无可相加,将他们浸在血池令食秽汁,俟其孽尽,变生为狗。此处乃极秽之地,夫人不可久停。”转过土堆正往前走,只见一骑马飞奔而来,马上一位少年神将,见柏夫人下马道 :“适奉南北两斗星官符 录知会东岳,是夫人之媳江氏芙蓉、贾氏珍珠虽未完姻,二人不约而同割股救亲。城隍司据词详报,南北二斗星君上达天听,当奉玉音嘉其孝心,增夫人福寿,以成其志。今已持符知会各司,夫人亦当回去,此处非久逛之地也。”说毕,上马扬鞭而去。甄判官给柏夫人道喜,称赞芙蓉、珍珠能尽妇道,不愧为尚书之媳。
柏夫人欢喜之至,忽闻钟鼓之声,其音清越。甄判道 : “十王升殿,会同地藏佛判断诸曹案卷。夫人去瞧瞧热闹,即 可回阳,不必再往苦境了。”柏夫人点头,随着金童、玉女竟往十王殿来。只见轿马纷纭,人烟嘈杂,大街上两边铺面,交易买卖亦如人间。也有酒楼、饭馆、茶房、肉市并金字当铺、招牌当店,里面十分热闹。有个大茶铺,出入不断,人山人海。
茶馆间壁是个命馆,先生门前挂着招牌,上写着 :“赛君平, 卜易谈星,合婚选吉,包写呈状,兼看风水”。衙门左右尽是 点心店,热气腾腾不知卖些什么。又见一个长招牌,写着”邹大成,专理产科,兼治痘症,包医杨梅结毒,跌打损伤,梦遗阳痿等症,不误主顾”。又有一张招牌贴在墙上,是”祖传包医瞎眼”。
柏夫人正看不尽那大街热闹,男女往来拥挤不开。忽然街上人纷纷让开,东西乱窜。柏夫人想,这必定是来了一位什么神道。定睛细看,只见一人三十来岁年纪,黄面微须,高耸只肩,深抠二目,头戴高角方巾,身穿葛布道袍,脚下阔头方靴,手持白纸大扇,徐行缓步而来。将到面前,觉一股冷气刺人心骨。柏夫人打了个寒噤,连忙闪开让他过去,问道 :“这是位什么神道?如此利害!”甄判笑道 :“这不是什么神通,是一 个阴司秀才。因他的冷气利害,鬼皆回避 。”柏夫人笑道 :
“这秀才鬼见犹怕,何况于人!”
此时,十王将次升殿,男女鬼犯何止千万,奇形怪状,令人可怕。人丛中有一个半老妇人过来请安说道 :“太太仔吗还 不回去?这地方有个什么逛头儿?老太太放心不下,差我来找。
我刚出大门,遇着本宅土地说,太太在这儿逛呢!家里都好,奶奶、姑娘们轮班拜斗,就是老太太同贾府的太太、奶奶们急的利害。今日早上宝姑奶奶将我叫进宅去见老太太,吩咐来探个信儿。”柏夫人道 :“你是谁?倒像在那儿见过。”那妇人 笑道 :“我姓何,我丈夫是抬二老爷的长班轿夫。去年太太到 了宅里,我进来磕头请安,蒙太太厚赏。今年到宅里拜年,又见过太太。”柏夫人点头道 :“不错!你是何三的媳妇。怎么 你可到得这儿找人呢?”那妇人道 :“不瞒太太说,我在东岳 府当勾魂差使,凡无常鬼勾人,若没有我们生魂带去,他不能勾人。那天因我有差使,是汪大妈到宅里请太太来的。这阴司里是咱们的熟路,一天也不知要走几磨儿。不知宝姑奶奶怎么知道我是走有差使的,今日早上叫进宅去,老太太当面吩咐说,你去瞧瞧太太到底是仔吗呢?刚到半路上,遇着几个伴儿们说,太太在这儿看热闹呢!”甄判官道 :“你来正好,同夫人回去, 咱们且进去逛逛。”
说着,走进大门里边,气象威严,十分宽大,两廊下俱有公案。各司官正在审事。男女鬼犯不计其数。大殿檐下站着无数判官,每人都抱着文书案卷。殿上一字儿十座公案,坐着十位阎王。西边莲花台上坐着地藏佛。甄判道 :“殿上是各路城 隍核对生死册,今日又不能审案。”各司人犯真是堆如山积。
柏夫人看殿中间悬着一块大匾,写着”无往不复”四个大字。
东边看柱上对联是:
总理轮回亘古至今何曾舛融。
西边柱上是:
权关生死修长数短从未通融。
檐前挂着一杆大秤,有三位金冠绣袍的神道,监着判官秤那些文书册卷。甄判用手指道 :“这些都是人间功过罪孽簿。 此间秤过,其子孙好歹祸福从此定夺。倘有大善大恶,临时再为更改。这边架上的就是孽镜台。”柏夫人道 :“这孽镜怎么 是黑的,也照不见个影儿?”甄判道 :“孽随人生,有孽之人 照之丝毫无隐。任地瞒心昧己,机谋隐恶,不但人所难知,神察不到之事,总无逃此镜。我在此作了多年判官,见对镜无愧者并无几人。”柏夫人道 :“阳间若有此镜,问刑衙门要省多 少事。这样看起来,阴官事繁易断;阳官政简难明。”甄判点头道 :“夫人说的不错,此处无不伸之冤,无不报之孽。”柏 夫人道 :“这十位阎王爷,虽是气象威严,但都有慈祥之色。” 甄判道 :“这都是古今名臣,如昌黎伯、包孝肃、文丞相、 于忠肃、武乡侯、张曲江、范文正,所谓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也。”柏夫人点头叹道 :“原来都是治世名臣,怪不得聪 明正直,谁不敬畏!”
甄判官正要答话,只见一对彩幡引着一个黄瘦妇人,约有五十来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衫,七穿八补,一直走上大殿。刚跪下去,那十位王爷一齐站起,举手命童女扶起妇人,在东边看柱前白玉礅上坐着。有一个白须判官,捧着一本册卷,送到十位阎王案前看过。用朱笔各王俱写了几个字,送去地藏佛签押照验后,有一位紫袍玉带、阔面长须的神道在那册卷上盖了一颗巨印。大殿檐前现出一道银桥,十王站起身送那妇人上桥而去。柏夫人问道 :“阎王为何重这贫妇?”甄判道:“这是 孔节妇。乃编竹筐子顾成章之妻,完姻一月夫以病死。公婆见他只有十八岁,不忍令其守节。孔氏因夫是独子,公婆老年无后,情愿守节养亲以代子职,编筐度日,百折不磨。又遇荒年,衣食不继,有富人愿娶他为妻,接他公婆养老。众人皆说甚是,公婆亦无限喜欢,孔氏立志不从,情愿苦志养亲。公婆大不为然,每于饮食之间嫌其粗粝,冷暖之间衣憎厚薄,打骂絮聒,日盈于耳。旁人见之,刻不能忍,节妇甘受无怨。不分寒暑昼夜饮泪咽糠,力奉甘旨。苦节三十余年公婆去世,棺殓造坟,曲尽妇道,因悲哀过度伤心而死。此世上第一等的节妇,为阴阳之祥瑞。刚才地藏佛与十王合稿,已将孔节妇转生为男,名登鼎甲,位列卿相。”柏夫人叹道 :“此与苦修成佛者同一道 行。世上那里知道,题名榜上有饮泪苦节之人亦在其中。将来苦劝妇人将名节奉为至宝,不过以数十年之奇苦受福无穷也。”
甄判官道 :“夫人说的甚是。”
两人正在答话,殿前那一座白玉香炉里忽然冒起一股清烟,异香扑鼻,殿上钟鼓齐鸣。甄判官大喜道 :“夫人真是有福! 难得遇着观音大士降临,超拔幽冥。”道言未了,只听仙音缭绕,祥云冉冉而来。地藏佛同十王降阶迎接菩萨。柏夫人对着观音连忙跪下,见大士面如满月,高髻长簪,身垂缨络,手执杨枝,遍洒甘露。一切孽魂冤鬼齐声高念”慈悲救苦菩萨!”
柏夫人见菩萨已至面前,虔诚叩拜说道 :“求菩萨大发慈悲, 赐我婆婆康宁寿考。”观音大士笑嘻嘻将杨枝水在柏夫人面上洒了一点,说道 :“你婆婆数世苦节,修来受享福泽。今又存心仁厚,种下无数神田,不须你们忧虑。你病已痊,我就此送你回去。对你婆婆说,六如阁斋供中左边第一个馒头甚不洁净,以后务须检点。”说毕,命善才龙女将他装入口袋,善才答应,解下一条口袋,照着柏夫人头上罩来。不知怕夫人怎么样装入口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如是园宝钗悲玉 秋水堂平儿戏珍
话说柏夫人被善才装入口袋,热闷非常,气不能出,心中着急,使劲一挣叫道 :“闷死我了!” 耳边只听见齐声念佛,定睛细看,原来身卧炕上。老太太、贾府王夫人、竺、鞠两太太、石、桂两夫人、贾府琏二奶奶、梅姑太太、郑、汪、周、陆、江、吴、赵几位至亲太太,梦玉、梅春、海珠们姐妹无一个不在面前,都还是念着观世音菩萨宝号。柏夫人瞧着悲喜交集,挣着坐起身来,对老太太磕头请安道 :“媳妇蒙观音菩萨 慈悲,病已痊愈。” 祝母欢喜之至,因才苏转来神气未室,吩 咐众人不许说话。惜春赶忙进了一杯参汤。两宅内外男女,无人不知大太太已回苏过来,内外欢声如雷。祝筠、梅白及各位亲家老爷们都在宝书堂问安道喜。不多一会,各处皆知,俱来道喜请安。
柏夫人得观音菩萨一滴杨枝水,其病若失;又饮了一杯参汤,魂安魄定,精神完固。问何妈回来没有,老太太道 :“因 他回来,说你在十王殿遇着观音菩萨,快要回来了。咱们才赶着都到这儿等着。刚坐不多会,你就苏了。老何真个不说瞎话,我许他等着大太太真个回来,我重重赏你。” 柏夫人道:“观 音菩萨说六如阁斋供左边第一个馒头很不洁净,吩咐以后须要检点。咱们将那碗供取来,瞧是怎么个儿不洁净。” 桂夫人命 听差媳妇去立刻取来。老太太亲自将第一个馒头分开,谁知里面夹着一根鸡毛。众人瞧见都说 :“这里面的东西谁能知道?真是老太太一点虔诚,菩萨显应。”祝母道 :“蒙菩萨慈悲, 令大媳妇还阳,一家团聚。咱们都到六如阁先去拜谢,等着一半天再上幡还愿。”这会儿是人人欢喜,都要去磕头拜谢佛恩。
姨娘们赶着差人到六如阁知会伺候。
柏夫人见梦玉们俱在面前,对惜春道 :“你们虔心拜斗, 阴司早已知道,很难得你姐妹们一点孝心。珍珠、芙蓉割股救我,已达南北两斗,诸神欢悦。我听说很心疼你们。”祝母忙问道:“是谁割股?怎么我不知道?”梦玉、秋瑞们道:“并不知有谁割股。”王夫人道 :“我瞧着珍珠、芙蓉这几天面色 黄瘦,不像是辛苦着急的样范儿。想是两人商量割股,定是有的。”珍珠、芙蓉红胀桃腮说道 :“并没有割股。”海珠道: “不错,这两天我瞧着他们左手抬不起来。昨晚上紫妹妹问说, 你两个怎么一样的手疼,珍姑娘说想是被风吹着,谁知有这缘故。”柏夫人道 :“你两个也不用隐瞒,不但阴司知道,连南 北两斗星君已将此事奏知天听。快些给他们瞧瞧,上点儿药。
我病已好,别叫你们尽着受疼,我更不安。”秋琴将珍珠们拉往老太太面前。众人围着要看,珍珠、芙蓉不得已各将左手抬起,卷开彩袖,见两只玉臂上各去掉一大块皮肉。芙蓉臂上用黄纸香灰贴着伤处,珍珠是块青绢子捆着,两人臂上俱流着鲜血。祝母们瞧见无不感叹。桂夫人忙命取八宝无忧散来,替他两人搽上,各用大红绸巾包住。祝母问道 :“你两个怎么商量 着同去割股?想是两人对换着割?”珍珠道 :“我并不知道蓉 妹妹是几时割的,这会儿才知道。”柏夫人道 :“不错,那位 神道对我说是珍珠、芙蓉不约而同割股救亲,真是难得!”
祝母道 :“原来阳间作一点事,阴司全俱知道。”柏夫人 点头道 :“我慢慢的对老太太说阴间的故事。倒是铁槛寺的老 和尚得了好处,他说请贾府太太、奶奶的安、道喜,他亏琏二爷超度,免堕地狱。此时在九幽十八狱,逍遥自在,念佛救度幽魂。倒是馒头庵的那个老姑子,罪受的很苦。等着老太太们到六如阁去拈过香,我再说那老姑子受的罪。”
太太、奶奶们见观音菩萨如此灵感,俱要同老太太去磕头。
柏夫人命珍珠、芙蓉姐妹们都去拜谢菩萨。”三妹妹同海珠都没有满月,怎么就出房门?梅大妹子是多会儿到的?”祝母道:
“你已晕了七昼夜,那天十二满月,谁还有心肠热闹?也不 收礼,也不请客。你三妹子同海珠们天天都在这儿守着。贾大姐姐们可怜七八夜衣不解带,何曾睡个觉儿。梅大妹妹听见这个信儿,星夜赶来,前日才到。今日是十八,你想这是几天了?急的我什么似的,只差了要寻死。可怜郑大妹妹、汪五妹妹、顾二妹妹同这些姐妹们,轮着在这儿坐夜,想着法儿给我解愁。
这几家姑娘们陪着这些姐妹拜斗,可怜谁不念你,都愿你好。
你二兄弟急的四路访求名医。刚才听见你好了,乐的什么似的,差人各处去给个信儿,免叫人悬望。梦玉急的这几日像个木偶似的,也不吃,也不言语,瞪着两眼,尽自瞅着,可怜这会儿脸上才有点儿人气。咱们且去拜佛,让二兄弟进来瞧瞧,也叫他们欢喜。”
老太太领着众人出去,派碧霄、双桂、文来、雁书同几个精细媳妇们在这儿伺候大太太。这会儿众人心中欢喜,一个个笑逐颜开,跟着老太太出了安和堂,一大阵往甬道上去。将进宝书堂,祝筠、梅白、鞠冷斋同汪、郑、周、吴那几家至亲老爷迎着老太太请安道喜。祝母笑道 :“托诸位老爷福庇,不但 苏转回来,连病都好了,真是可喜之至!诸位老爷都是至亲手足,叫你二兄弟陪着进去见见,以慰连日关切之念。”众位老爷道 :“老太太请去拈香,侄儿们去见大嫂子请安。”祝筠站 在一边,让老太太这大队天仙过去。同到安和堂来见柏夫人请安,谈说冥中之事,祝筠们深为叹异。
老太太进了如是园,同着王夫人、各位太太们笑语不绝,比往日精神顿加十倍。梅秋琴笑道:“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咱们总觉着心口儿上少了一件东西,比吃了仙丹的还舒服 。” 汝湘接口道 :“众人的仙丹是吃在心上,老太太的仙丹是吃在 腿上呢。”汝湘道 :“那几天老太太到安和堂去,两三个人扶 着,走一步倒退两步,真是行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会儿老太太脚上像是架了云,走的轻松又快,咱们使劲儿还赶不上。因此知道老太太的仙丹是吃在腿上。”汝湘未曾说完,祝母纵声大笑。宝钗道 :“汝妹妹是咱们老太太的东方曼倩。”平儿笑 道 :“文湘妹妹很不像姐姐,总不见他言语。”郑太太道 :
“文湘同我姐姐的彩芝一样,最爱的是一个人儿静坐,做针黹、 看书,懒得同人说话。”宝钗道 :“将来彩姑娘过来了,咱们 都得回避,别在这儿讨他的嫌。”梦玉听汝湘说笑话,正是喜笑颜开,忽然听见宝钗这几句话,他忍不住大哭起来。祝母们骇了一跳,赶忙站住,围着他问道 :“儿子!你好好的这为什 么?”众人都不解其意。
梦玉伤心恸哭一会,对祝母道 :“老太太这一辈子再别去 接彩姑娘,何苦呢,要他来干什么?”祝母们都不解这话,海珠姐妹知道是为宝钗刚才这句玩话,平儿亦会意,接口说道:
“你这傻兄弟,宝姐姐说玩话,你就当真。当年宝二哥要像你 这样疼他,也省了他好些眼泪。”平儿未曾说完,王夫人、宝钗、珍珠、探春、惜春一齐流下泪来,宝钗更悲不可解。祝母道 :“这都是梦玉惹的乱儿,好端端的一哭。”秋琴笑道 :
“老太太别怪梦玉,实在很亏他这一哭。不然这会儿贾大姐姐 娘儿们见大姐姐回生病愈,打心眼儿上欢喜的使不得,就是上了柞床也柞不出点儿眼泪。这是欢喜眼泪,不是梦玉咱们那儿瞧得见。”
祝母同王夫人们一齐好笑,不知不觉的出了如是园。见楚宝堂门口出进皆人,走过瓶花阁到怡安堂卷棚下,姑娘、嫂子一溜儿站着伺候。老太太吩咐将宝珠姑娘、梦金哥儿、宾哥儿都抱去给大太太请安。宝钗、荣贵领着慧哥儿、毓哥儿、探姑奶奶的定哥儿、闰姑娘一同都去请安。祝母们走过景福堂,到六如阁门口,家人媳妇整齐站着一溜,都面有喜色。老太太看了心中欢喜。同各位太太进去,见佛龛中那尊观世音菩萨就如活现。诸位太太、奶奶、姑娘没有一个不虔心礼拜,各人虔许心愿。老太太吩咐朱姨娘们,凡是六如阁斋供及一切香花烛幔等项,以后务须亲自洁净备办,不必交厨房料理。两个姨娘连声答应。祝母对王夫人道 :“请大姐姐在这儿陪着太太、姑娘 们拜佛,我同着你三妹妹们到致远堂去磕个头儿。”王夫人道:
“老太太请便。咱们拜完佛,都到景福堂等着给你老人家道 喜。”祝母笑道 :“众人都喜,岂独是我一人。”说毕,领着 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修云、海珠众姐妹,剩下珍珠甚难为情。宝钗会意,对探春、珍珠道 :“咱们也是孙女儿,跟着 老太太过去磕头。”梦玉听了十分欢喜,一齐都往致远堂拜祖。
此时,满城内外,无处不知祝尚书夫人死了七日,重生还阳,病体痊愈。那男女亲戚不拘远近亲疏贫富,不约而来请安道喜。各衙门夫人、太太领着奶奶、小姐都亲来道喜。登时之间,祝府东西两宅门前轿马如山。祝母们正在拜祖,听说各衙门夫人俱到,赶着垂花门迎接。有几位高年的太夫人,祝母陪在介寿堂接待。
有些夫人、太太是桂夫人同贾府王夫人陪着,在怡安堂款待。梅秋琴同郑、汪、周、陆几位太太们在景福堂,拉着竺、鞠两亲家陪着各家至亲。石夫人拉着贾府琏二奶奶,在西宅里宝书堂陪那些疏亲远戚。海珠们分陪来的奶奶、小姐、姑娘们,两宅分坐。祝筠带着梦玉、梅春在西宅外面陪客。不多一会工夫,闹的处处是人。两宅姑娘、嫂子们自从大太太病凶以来,昼夜不得安歇。这会儿接着这一忙,真是分拆不开,没有一个不是头晕脚疼,忙个不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