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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梦

54 万字 · 约 25 小时 30 分钟 · 26 / 68

会员可开白话

物。”又想起宝二爷来:“他对我们都那么温存体贴,怎么撂下家里一个人出家去了?有人说宝二奶奶没过门的时候,就和宝二爷好过,我们外人也不知底细,只看那端庄的样儿,哪里像呢?”又想到:“那回和宝二爷同席,蒋琪官说的诗句,刚好有袭人二字,还是我提醒他的。如今那袭人果然嫁了蒋琪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还有人说袭人像奶奶,我看十成里也比不上一成。”

不言云儿胡想,且说探春、宝钗、湘云诸人听说云儿是锦香院来的,都在那里留神看她。宝钗笑道:“这里台上有一个云儿,台下也有一个云儿,你们瞧哪一个好?”宝琴道:“这云儿也二十好几了,打扮起来真看不出,还像个十六七岁的。”探春道:“你听她唱的,到底不很熟。也许唱起小调来,倒比这个强呢。”湘云道:“你听过她的小调么?”探春道:“从前二哥哥说过,她会的小调不少。二哥哥会弹琵琶,还会唱两句,就是跟她学的。”

湘云看着戏笑道:“你看那唐明皇怕得那么样,有了梅妃又要杨妃,既怕杨妃又舍不得梅妃,这样没主意的怎么做皇帝呢?”宝钗笑道:“古来尹邢并宠的也多得很。单他被杨妃一个人管得伏伏贴贴的,那杨妃必定有些手段。”探春道:“不是有人说二嫂子像杨妃么!”

湘云连忙用眼色拦她,探春自悔失言,刚巧宝琴说道:“你们说什么太虚幻境,不知那鸿都道士到的是不是那个地方?”湘云笑道:“那得问宝姐姐,她是去过的,到底见过杨玉环没有?”众人跟着一阵说笑,才把那句话岔过来了。

紧跟着台上换了畹儿的游园惊梦。湘云说她像一个人,大家暗猜了一会儿,方想出是像龄官,宝钗笑道:“要龄官还肯唱这出戏么?那回娘娘归省,蔷哥儿要她唱惊梦,她始终没唱,说不是她本角的戏。那脾气也够拧的了。”探春说起那龄官如何到南边唱戏,如何哭吵着要嫁给蔷儿,如今珍大爷答应替她赎身,给蔷儿做媳妇,原来都是听平儿说的。湘云道:“这也是一桩好事。若遇着老爷,只怕还要挨一顿好打呢。”那天大家听戏,坐了晚席方回。

薛姨妈和邢岫烟等整整忙了一天,次日便都乏了。不料薛蟠却从近畿易州回来,他随同柳芳带队出去,那边草寇知道大军到,都潜伏不敢轻动,渐渐有散走的。柳芳查出官军里有两个偏佐,一个是李承宗,一个是白增蔚,都有通匪确据,当时拿住,讯问明白,一起就地办了。柳芳因办善后,仍在那里暂驻。薛蟠闻知兄弟中了,先请假回京,偏偏迟到一日,那般热闹戏局没得赶上。

薛姨妈见他儿子平安回来,非常欢喜。薛蟠只是憨笑,说道:“妈妈愁这样,怕那样的,我不是好好的家来了么?也没见过一回仗,就把事都办完了。”宝蟾道:“这是检得来的便宜,若真是打起仗来,那刀枪可没有眼的。”薛姨妈听得倒笑了。此时薛家各处店铺陆续重开,又是一番气象。张德辉听说薛蟠回来,便自己领头,纠合一般伙友,替他摆酒接风。约了贾琏、贾蔷、邢大舅、冯紫英几个至亲好友,也叫了云儿和锦香院两个会唱的,大家听歌畅饮,热闹了一日。宝钗家事虽忙,也抽空回来看过薛蟠,却因蕙哥儿断奶,忙着回去,未能久坐。

残秋易过,天气渐寒。一日,宝钗正在屋里哄蕙哥儿说笑,听得窗外北风吹得唿唿地响,身上颇有寒意,忙叫秋纹、碧痕将薰茏煨上炭,挪到暖阁前头。自己也加上一件小毛衣服。只见莺儿走来道:“姑娘,袭人来了,要上来见见,在我们那屋候着呢。”宝钗道:“叫她进来吧。”

一时袭人进去,见宝钗正拿着铜火筷子拨薰笼里的炭,忙即上前磕头。宝钗一把拉住,留神瞧她,只穿着月白绸子半旧的棉袄,系着一条青绢裙子,虽是头光面净,却比先前瘦了好些。便说道:“袭姑娘,一向总没得见你,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袭人要说话没说出,眼泪先滚下来了,勉强说道:“二奶奶一向可好?我自从出去,哪一天不惦记着奶奶。可是出这个门容易,叫我有什么脸再走进来。起先也想我这苦命,不如死了倒干净,又怕坑了人家,也是造孽。一天一天地挨下去,那晓得苦命的人到哪里也好不了,忠顺府里老王爷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说他在外头私置田产,藉势招摇,传进府去了,打了一顿,房子也封了,铺子立迫着也关了,还不许在京城里唱戏。奶奶您想,我们这种人除掉唱戏,可有什么找钱的活路哪?”宝钗道:“这真是意外的事。你在这儿谁也没把你当丫头看待,差不多人家的小姐还赶不上,如何能过这苦日子?”

袭人又道:“这还不算苦呢,好容易求了许多情,老王爷格外恩典,把那所住房赏还了。空着手怎么住呢,只可把他变了几个钱,赁几间小房住着。千不该,万不该又开了一个小酒铺。那天一个学徒的不听说,捶了他几下子,他一回去就呜呼了,这又被他讹上,告到巡城都老爷那里一定要问成抵命。把我可吓坏了,求爷爷告奶奶地总寻不着一条门路。”说着不觉痛哭。

宝钗也为恻然,说道:“当时大家劝你走一步,也是为你好,这倒坑了你了。可怎么好呢?那都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上回这里抄了家,问了罪,都是他们哄出来的,谁敢往老虎洞里探头去呢?”袭人哭着道:“奶奶只当行好吧,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来,这位张都老爷是这里小兰大爷的同年,又是老爷的门生,人家都说你是贾府出来的,求一求府里,什么事不完了。只我自己惭愧,几次要来都没敢来,万分无奈,这才来求奶奶的。”

宝钗又拉她起来道:“太太一向看你很好的,我替你求求太太吧。”又叫莺儿称出二十两银子给袭人道:“这点银子你先带回去零花吧。太太若答应了,有什么消急,我打发人送信给你。”袭人道:“奶奶给求求爷爷、太太,救他一条性命,就是天大的恩典了。这银子可不敢领,我还可以穷对付呢。”又磕了一个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秋纹送了袭人回来,对碧痕道:“这花哈巴也怪可怜的,她多咱这么哀求过,从先只有人求她的。”碧痕道:“谁叫她多溜达了一步,受点苦也是自找的。到底也当了奶奶啦。”秋纹道:“算了吧!人家到这种地步,还说她干什么!留点忠厚吧。”

次日,宝钗去王夫人处请安,便把袭人的话回了。又道:“她本要亲自上来求太太,只是脸上磨不开,也很可怜的。”王夫人道:“这一来我又害了她,谁想到呢?那姓蒋的又犯的是命案,老爷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只可说着瞧罢了。”宝钗道:“老爷若不答应,或是请琏二哥托托人,想个法子也许成了。”王夫人道:“那再说吧。”

那晚上王夫人向贾政说了,贾政也知道袭人是宝玉屋里的。上回宝玉因为起这个名字,还受过贾政训斥,当然记得。却因素来怕事,见事关人命,始终不允说情。后来还是王夫人嘱咐贾琏,托了贾兰一个同年,辗转去说。宝钗知道了,即打发焙茗蒋玉函家中,告知袭人。袭人万分感谢。焙茗留神看她的住处,只赁了上房五间,厢房便是别人住的。上房旁边一间灰棚子,便是厨房。院子里放着泔水桶,还养着一群鸡,遍处都是鸡屎。只房内收拾的尚为整齐。

焙茗看了,很替袭人难受,如何坐得住。袭人强留他坐坐,说道:“难得来的,茶也没有喝。”一时端出茶来,又红又黑,焙茗勉强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什么味儿。这才辞了袭人回来,见宝钗替她道谢。

过了几天,中城衙门提讯蒋琪官一案。告主一口咬定是蒋琪官殴伤致命,蒋琪官只说训责学徒,学徒不听说,用手打了几下。又传了左右邻铺户,问起蒋琪官平日有无凌虐学徒,都说他管得甚严,凌虐是没有的。随后中城兵马司吏目带同仵作,将尸身验过,有棍伤青紫数处,尚非致命。

此时张御使已受了情托,却又提讯一堂,当堂问过两遍,即将惊堂木一打,道:“蒋琪官,据你供手打几下,何以验出有好几处棍伤?分明是你刁赖!”喝令重打四十。那将琪官的屁股向来骄嫩,如何禁得起,只打了一半便呻吟不绝。张御使仍喝令重打,打完了,原告主气愤稍平,只含糊断个徒刑了事。袭人又到处求人,打点赎罪,一时不得门路。

那日,贾琏听说蒋玉函的案子结了,寻找这几天京报,要城衙门的奏本。翻了几本,没有见着,好容易瞧见中城一本,却是奏明冬季开办粥厂发银两的。又翻了几篇,可巧看见钦差督理剿匪大臣统制忠勇军周琼,奏报追剿邪匪迭次获胜情形一本,贾琏留心从头看去,原来周统制自南阳奉命追剿,一路昼夜赶行直至赣南。先分兵肃清吉广处散匪,一面亲率劲旅,直追至在庚岭山南梅坪镇地方,才遇着大股邪匪。当时即将军队分布兜围,那群匪也知众寡不敌,拼命想突围冲出。被官军截住,血战了一昼夜,斩获大小匪目无数。著名的卢学义、江魁也都在格毙之内,只武大松、白胜二犯,因要获活口,逃入山内,现在入山搜捕。务期首要悉获,地方水靖。再看朱批是:

该统制奋勇剿匪,克奏大捷,深堪嘉尚。先赏给太子少保衔,并颁给白玉班指、貂皮蟒服。仍着追捕余匪,迅殄元凶,以膺懋赏。出力将弁,准其择尤保奖。

贾琏心想:那土匪可快要办完了,蓉儿现在那里办粮台,这回必可得个异常劳绩,心里也着实欢喜。接着,便是两越节度使请起用废员一本,御批是“贾化着送部引见”。心想这不是雨村么,眼看又要起用了。再翻下去,总不见中城奏本,只可搁下。忽听小厮们回道:“包勇来见二爷。”贾琏即命唤他听。

只见包勇头戴着身穿紫貉绒不持面子的袍子,脸上晒成黑紫似的。见了贾琏,忙打个大声道:“包勇请二爷道:“那些刻荒地你办得怎么样了?”包勇道:“回二爷,那边荒地从前只开垦了几段,有的开到二、三成,至多的只开到五成。包勇督着他们都开齐了。还有没开过的一万多响,目下也开熟了三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和卖去牲畜各项也尽够一底一面的了。包勇因为续开各地,接着还要下本。赶年前先解来六千银子,还有些大鹿、獐子、狍子、野猪、汤羊各色皮张、粮米都在后头大车上,再过三天可以赶到了。”

贾琏道:“这真亏你,我算计你早该到了。”包勇道:“包勇也是怕爷和奶奶们心焦,一路上都是破站走的,还走了五十来天。偏又赶上两场大雪,大车走不了,在路上耽搁几天,若不然可不早到了。”贾琏又着实奖励一番,说道:“你还是外荐来的,这么尽见出力。那些根生土长的小子们只知道赚钱,还要欺骗主子,要叫他们跟你学学才好。”

包勇道:“包勇有什么能耐,只凭这一点报效主子。前回那个天杀的韩老二,硬要霸占我们地边的一块地,包勇可和他拼了。可恨那地方官怕他势力,只不肯办结。后来兰哥儿和节度使说的,下去的公事严紧,他们才不敢捣蛋了。”贾琏道:“那乌进忠管的七八处庄子今年收成怎么样?”包勇道:“这回从他那里经过,今年只六月里雨水为,还有八、九分年成。他们带信给爷爷、奶奶请安,随后也就来的。”贾琏命他下去歇息,包勇又回道:“听说旧主子甄府太太和玉哥儿都来了,包勇请半天假,到那里看看去。”贾琏道:“这是应该上的。”包勇下来又去见宝钗,回明一切情形。宝钗也很奖励。

过了几天,他的粮食车到了,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开单呈上,另外孝敬哥儿们活狍子两对、黑白兔各两对、活锦鸡四对、珍珠鸡四对。那时怡红院养在大棉鸡,从前吓过麝月的,早已化掉,便把新来的锦鸡、珍珠鸡养在原外。又在稻香村土墙处筑起个鹿棚,养那两对狍子,后来孳生了好几对。只那黑白兔仍在竹笼里养着,蕙哥有时要它玩,奶子、丫头们便放它出来,在院里四处乱跑。有时撵在山子洞里,蕙哥儿哭着一定要它,累得秋纹、碧痕、莺儿她们费尽法子才把兔子捉住。捉着了白的,又跑掉了黑的,都满怨包勇道:“这老头子,什么不好送,单送这个!小崽子叫人家扒出扒进的,一天也不得消停。”宝钗听了,也觉得好笑。

转眼年事将近,贾政因为工部熟手,各堂官都推他当家,又有呈修工程,忙得不了,将家事只交与贾琏,里头交与宝钗。幸亏包勇解来这批银子,随后乌进忠来了,除那些杂物粮米外,也还有四千银子,过年还帐外尚盈余。宝钗回了贾政、王夫人。将余款交给贾琏,把典出去的各处房产陆续收回不少,以后再有敷余,积撵着预备赎那两串珠子。贾琏一面料理荣府的事,又因贸珍父子都不在家,时常要到东府里,同着贾蔷看那些小厮们。预备宗祠春祭,抬围屏,擦抹几案,检点金银贡器,换贴门神门封,总也不得空闲一日。那东府庄头乌进孝见贾珍做到节度使,上眷隆重,自然不敢欺蒙,那年解到的比先也多了三、四成。贾珍在外,一切年礼春酒都不用应酬,也就从容足用。

那日,贾琏在正厅外白石台阶,看着各房子弟们来领取年物,见贾芸、贾芹也来了。贾芹上回管那些小尼姑、女道士,闹了许多笑话;那贾芸更坏,勾串贾环,串卖巧姐。他二人又勾诱贾环,做那无法无天的事,都是贾琏切恨在心的。便命小厮们唤他二人过来。说道:“你二人还有脸来领东西?谁叫你来的?”

芸、芹二人垂手回道:“这两年都没有领,昨儿听说又分给我们东西,芸儿可不赶着来了。”贾琏道:“这东西原是分给你们的?你也想想你一向做的事,可对得起祖宗,可对得起叔叔、大爷们?只看东西就眼红,涎着脸来领,你估量着做的事我都不知道哪。”说得二人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的。正窘着,兴儿走来回道:“西府里请二爷有事呢?”贾琏道:“我就回去。”

不知又有何事,那芹、芸二人又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降兰香良缘凭月老 宴花朝雅令集风诗

话说贾琏在宁府监放年物,见贾芹、贾芸来领,触起夙恨,不免训斥一番。贾芹见西府来请贾琏,贾琏就要走,忙又打躬央及道:“芹儿家里人口多,实在寒苦,二叔只当施舍穷力吧。”贾琏道:“你呢只是没出息,不受抬举。芸儿更混帐,老爷恨得什么似的。若不是我说着,早踢出祠堂外头去了。今儿姑且给你们,以后若再不学好,你看看我有法子收拾你们没有。”又嘱咐贾蔷一番。便自回荣府。

刚走进内仪门,林之孝迎着回道:“有两个木厂子,因为老爷承修陵工,都要求见二爷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二爷见他们不见?”贾琏道:“老爷那脾气,你们伺候多年的还不知道么?我若替说了,连我还要碰钉子呢。”林子孝道:“奴才也是被他们蘑菇得不了,这个说孝敬个三五千不算事,那个说提另孝敬一所房子。又说就是老爷不肯要,我们孝敬二爷也是一样。若没有二爷一句话,他们如何肯走呢?”贾琏道:“老爷上头是说不进去的,你只吩咐他们估单比别人核实,总派得上。一说别的话,老爷有了成见,倒不好了。”林之孝答应下去。

贾琏回至房里,寻平儿不见。原来王夫人叫上去,商量送各处年礼,又要掂对请春酒的日子。宝钗也在那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天刚好贾琏城外有应酬,等不及平儿回来,便出去了。

到了年下,王夫人和宝钗、平儿等料理分年,安排家实。荣禧堂及园中各处都挂了灯彩,房内摆上鲜花盆景。虽不似贾母在时说书唱戏,却也有一番热闹。新年上,王夫人、宝钗等又忙着各处拜年,及应酬春酒。倒是各房下丫鬟们打扮得红红绿绿,每天想着法子玩。掷围筹,抢点子、赌瓜子,连蕙哥儿也跟着他们玩耍。唧唧抓抓的,显得一团春气。

那天宝钗从王夫人处下来,回至怡红院,蕙哥儿正拿着围筹玩。这是狮子,那是大老虎,那是三大红的鹿,秋纹笑向宝钗道:“刚才我们掷状元筹,哥儿掷了一个状元,掷了一个探花。后来莺儿掷了个红五子,抢哥儿的状元,哥儿也不着急,真像个大孩子似的。”宝钗道:“莺儿真贪玩,我叫你到那院里看看蝌二奶奶添养了没有,你怎么没去?只顾掷色子,越大越成了孩子啦。”莺儿笑道:“还用去么?刚才臻儿来这里,说二奶奶生了姐儿,请姑娘就回去,还有新闻呢。”宝钗道:“这丫头,我不问你,你就咽在肚里了,到底是什么新闻啊?”莺儿道:“臻儿也说不甚清,仿佛二奶奶发动的时候,也是梦见观音菩萨送了来的。还有别的话,姑娘到那里就明白了。”碧痕道:“给我们哥儿说了吧,又是姑表姐妹,又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哪里有第二个呢?”宝钗听了一笑,便带着莺儿从便门过去。

薛姨妈正和宝琴说话,一见宝钗,便笑道:“婆婆来了。”宝钗一愣,不懂何意。宝琴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新生的小闺女是你们蕙哥儿的小媳妇呢!”宝钗笑道:“这是谁定下的?”宝琴道:“就是你定下的。刚才二嫂子梦见白胡子老头,抱个女娃娃给她,说道:“兰蕙联姻,良缘前定。‘问怎么叫做前定,那老头说:’是她婆婆当面定的。‘你想那兰蕙的蕙字,除了你们蕙哥儿还有谁?那婆婆不就是你么?”

宝钗道:“这话从哪里说起,我一点影子也不知道。怎么又说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呢?”薛妈妈道:“那是瞎猜度的,大家都不知道那佬头是谁,他们说观者也有男身的的,又因蕙哥儿是观音送来,就混说到一起了。”宝钗道:“从来只听说观音送子,没有送女的。也许是月下佬儿吧。”宝琴笑道:“真是我也忘了,那年我到杭州去逛西湖,那月老祠的塑像就是白胡子老头,这一定是他了。”薛姨妈向宝琴道:“你们只顾说话,也让你姐姐去瞧瞧小媳妇哟。”于是钗、琴姐妹跟随薛姨妈,同至邢岫烟产房。

此时姥姥已将姐儿包裹好了,抱在怀里。宝钗一看,果然粉状玉琢。那小脸上有红有白,不似寻常初生的孩子赤红赤红的。笑道:“这孩子真可人爱,就没有梦兆,我也要她给蕙儿的。”宝琴笑道:“姐儿,见见你的婆婆。”那孩子睁开小眼,直看着宝钗,似含微笑。宝琴笑道:“你看她只这么点儿大,就认得婆婆了。婆婆给取个名字吧。”宝钗道:“那月下佬儿分明说的兰意联姻,就取名兰香吧。”宝琴道:“好像仙女里头有个杜兰香,也许就是兰香下降。”那孩子听见“兰香”二字,那小眼睛跟着说话的转,先瞧宝钗,又瞧瞧宝琴,大家更为惊疑。宝钗那天非常高兴,说说笑笑,直坐到天黑方回。

秋纹、碧痕从怡红院迎出,都要问那新闻。莺儿细说了一遍。碧痕笑道:“这可真给哥儿定下了。”莺儿搀着宝钗进屋,见蕙哥尚未睡,带笑引逗他道:“哥儿,给你定下小媳妇了,你喜欢不喜欢?”蕙哥问道:“媳妇是什么?”秋纹笑道:“他们教你唱的,做鞋做袜,做裤做褂,点灯说话,吹了灯打喳喳,这都得要媳妇的。你可要不要?”蕙哥儿道:“我要,就拿来吧。别叫他抢去。秋纹笑道:“奶奶给你定下了,他们抢不去的。快谢谢奶奶吧。”大家逗蕙哥儿玩笑一会儿,哄他睡下。

莺儿方服侍宝钗卸妆,谈起兰香之事。宝钗道:“这事也古来有的,只不懂那月下佬儿说的是婆婆面定,哪有这回事呢?”莺儿笑道:“姑娘不是说二爷和林姑娘都成了仙么,也许是他们给定的。咱们哪会知道?”宝钗道:“这倒很像,等我去问问他们。”便叫莺儿将寻梦香检出来,自己点着睡下。刚一合眼,只见黛玉掀帘进来,笑吟吟的说道:“姐姐大喜,哥儿定了亲了。”宝钗笑道:“我就疑惑是你们捣的鬼,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黛玉笑道:“也和你们金玉姻缘一样,是癞和尚给定的吧。”

宝钗啐了一口道:“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只管耍油嘴。那木石姻缘是谁定下的呢?”黛玉道:“别管是怎么定下的,你只说好不好吧?”宝钗道:“是你这婆婆当面定下的,还会不好么。只是既定下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也省得我纳闷。”黛玉笑道:“姐姐,你不用说那些费话了,瞧那只痴雁吧。”

宝钗回头一看,正是宝玉站在床前,含笑道:“宝姐姐,你见了你妹妹就忘了我了。”宝钗道:“谁叫你蔫不即的走了来,我哪里想得到呢?”宝玉笑道:“今儿林妹妹要来,我说我和你同去,她还羞我,说是去看金锁呢,还是去看红麝手串子呢?姐姐你猜猜,我是为看什么来的?”宝钗道:“你还是这么涎脸,一点人形也没有。”黛玉笑道:“姐姐,你别理他,他是看他小哥儿来的。”宝玉道:“你们说话的工夫,我就看了半天了。”黛玉道:“我也瞧瞧哥儿。”

此时蕙哥儿和奶子都睡着了,黛玉走过去,抚摩了一回。笑对宝玉道:“这哥儿真像你。你看他睡着了,还在那里笑呢。若配那杜兰香,真不算委屈她。”宝钗道:“敢情那姐儿就是杜兰香下降,这可巧了。我给她取的名字,就叫兰香。到底你们怎么说起的呢?”宝玉道:“那回我们到兜率天宫,她见了杜兰香,爱的了不得,说了一句玩话,蓉哥儿媳妇又跟着凑趣,就被那月下佬儿记下了。我当时告诉她,她还不信呢。”宝钗道:“我就猜着那婆婆一定是她,我妈和琴妹妹尽着问我,真把我闷在鼓里了。”黛玉道:“姐姐,咱们走吧,老太太还等着呢。”宝钗惊讶道:“怎么老太太也到了你们那里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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