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绘芳录红闺春梦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4 分钟 · 15 /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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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要像姓冯的这样人,天下也不知要多少,他以为是个官,又有两个臭钱,老娘还没有眼看。强似他的,赛过他的多着呢!要说他是个标品,普天下的人,高出潘安压倒宋玉也有,都包在娘身上,代你找一个。当初不过见你与他尚算合式,我才肯叫你招接他,让你们遂遂心。我听得人说他在京中曾讨过饭的,后来多亏祝公子等人搀扶才有这个捐纳的小功名。说煞了是个讨饭胚,纵好也不会好到那里去。难得打发冤家离眼前,是我家祖宗有灵与你的运气好。不然过久了,为娘怎舍将你跟他去过穷日子。我的乖儿子,你最信我的话,起来梳洗吃点饮食,到前面与蒋姑娘、赵姑娘谈谈去。”
小黛正在伤心,听了穆氏的话,分外火上添油。又听口口声声劝他另行接客,也顾不得母亲不母亲,使劲把穆氏的手推过一旁,一翻身坐起,冷笑道: “你说的是梦话不成?我与冯郎誓同衾穴,他就穷得讨饭,我也不怨;不劳你费心,替我耽惊受怕。怪不得把冯郎逼走,想我再接他人,除非日出西方,地在天上,方可行呢!你说我把东西贴了他,也是我平日寻赚来的,不曾动着你的里肉,你也说不起嘴。”说着,又跌足捶胸,大哭火闹的道: “你也不用逼我,我立定主意惟有一死。称好另带一个养女,叫他今日接财神,明日接富翁,好让你受用不尽,快活不了。”站起身来,视定庭柱上一头撞了去,把个穆氏吓得魂灵出窍,急忙一把抱住,道: “你不行就罢了,何苦自己轻生。你倘有差失,叫我倚靠何人!乖儿子,都是娘的不是,老昏了,老霉了,你不要记憎我。”女婢等人也上前扶住,同声劝慰。穆氏又叫人去请小风、小怜。
少顷,二人已到,小黛见了他们,又愧又恨,格外嚎啕大哭。穆氏道: “蒋姑娘,赵姑娘,你们来劝解他声,他多分着了魔,只是要寻死,好日子歹时辰,却不是耍的。”小风走近,扶着小黛肩头道: “妹妹,你不用呆,好端端死了让别人,怪不值得。你随我到前面夫,我有话与你讲。”小黛满腔心事,一时也难以回答,惟细味小凤之言,深为有理。小风叫玉梅扶着小黛来至前进,先取水过来与他净洗,小怜亲自代他拢起头发,又摆了点心,小黛执意不吃,只得撤去。
小风道: “翠颦,你向来是个聪明人,因何今日胡涂起来。你的母亲,你还不知道他是个好财的人。我们久已议论过,你与二郎是不得长久的。二郎腰缠有限,你母亲贪心不足,两地如冰炭一般,俗云:钱尽情义绝。不怕你多心的话,你非比我们自由自便。你又与二郎立约在先,以死自誓,何能中途改变,必须设个章程,慢慢的使你母亲入了圈套,做个离而复合的法则才好。你须耐着心肠,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待祝、王诸人回来,大家商议而行,你却不可任性,自寻短见。试问你死了,于事何济?”
一番话,说徘小黛悲苦减去一半,连连点首道: “蒙姐姐们盛意开导,小妹愚蒙,敢不遵命。但是我母亲的心不肯干休,仍要逼我接客,那时却如何是好?”小怜笑道: “你真正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了。有个绝妙的章程……”遂附着小黛耳畔,低低说道: “装病!”小黛听了,喜动颜色,起身向二人福了一福道: “若小妹他日得与楚卿复合,皆姐姐们大恩成就。”小凤、小怜齐称“言重”道: “自家好姊妹,何出此言。”又叫玉梅摆上点心,劝小黛吃过。
众人在房内讲讲说说,日色已暮。穆氏悄悄的到前进窥探,见小黛与二人有说有笑,不是先前那样光景,只当女儿被他们劝回了心,好不喜欢。心内着实感激小风、小怜,也不敢惊动他们,仍回后面去了。这里众人闲话到二鼓以后,小黛不肯回房,同小凤歇宿。次早,穆氏借着别事,进房问长问短,小黛全不理他。过了一日,小黛忽然病倒。小风请了穆氏过来商议,仍将小黛搬回自己房内,延请名医诊视。医生说是气恼伤肝,须要安心调治,不可触忌,若再气恼,即成不治之症。反把穆氏吓得要死,日夜当心服侍,把逼他另行接人的话,半个字也不敢提起。
原来小黛装病之时,小风先暗地叫人嘱托医生,要如何说法,当重重酬谢。试问穆氏如何晓得?小凤又叫人去知会二郎,小黛病是假的,是他们设的个计策。二郎听了也自欢喜,才把穆氏与他怄气的话,告诉众人。
梅仙起先见二郎回来,杜门不出,又见他终日短叹长吁,愁眉不展,明知在小黛家出了事情,却不知因何起见,又不好去问他。此时听二郎说了,方才明白。梅仙笑道: “我只当什么大事,原来是受了丈母的气,要做人家女婿,都要受丈母气的。大凡做丈母的,十个就有九个嫌贫爱富,我劝你罢了。不看丈母的情分,还要看他女儿的情分才是。”二郎笑着打了梅仙一下,道: “你这个骚东西,人家受了怄气,正没处发泄,你还开心打趣我。但愿你日后有了丈母,磨死你,我方快活。”梅仙道:“闲话少说,既然翠颦装病,免他母亲哕嗦。但是只可免得一时,终久都非良策。你一时又没得许多银钱去结识他,深恐穆氏旧念复萌,翠颦仍然不免此难。”
二郎听了,又愁上心来,沉吟了半会,毫无主见,反求计于梅仙道: “小癯此言一丝不错,你有何良策,好代翠颦设个出牢笼的法则?”梅仙道: “闻得伯青等人不日就回,那时大家商议个万全之策,救出翠颦。好在穆氏暂时只愁他女儿的病,还想不到别的心事。在我看,就在小黛这一场病上生发出文字来做最妙。”二郎连声称善,又暗地里到小凤处访问消息,知道穆氏为小黛的病,很为着急,把逼他的话,一字都不敢提。二郎才算放心,专盼祝。王等人回来计议。
那小黛的病或轻或重,请了医生来皆是一样的话,把个穆氏弄得昏天黑地。自己反懊悔起来,不该一时过于激烈,逼走了姓冯的。如今女儿又病倒了,眼见性命不知怎样,倘然有点参差,我家钱树子倒了,将来依靠何人?我该缓缓设法拆开了姓冯的,我女儿也不致如此。此时若说再把姓冯找了来,一则姓冯的前日既受了我那一场恶气,必不肯来的:二则再把这穷鬼招进了门,日后又难退送,叫我里外皆难。惟有背地托小凤。小怜劝他女儿安心调理, “俟他病好,定见把二郎请了来,那时将他招赘在家,或嫁与姓冯的,都随他心意。只要将病医好了,做娘的都好说话”。
小凤,小怜明知穆氏一派虚言哄骗小黛,口内却答应他。又叫人将这些话说与二郎,嘱咐他赶紧趁此机会,大有可图。二郎得信,又来与梅仙计较。梅仙道: “虽然是好机会,你却不可性急,索性把穆氏那老东西磨够了,那时发手,不怕不入我彀中。大约伯青等人明后日都要回来,闻得小儒同来拜制台的寿,最妙叫小儒那边转出个人来,一谋即成。此时却不便明说,临时再定章程。俗云:定法不是法。还要同他们斟酌尽善而行。你可知道,穆氏是个老奸巨滑,不容易骗他呢!前日小儒有封信来,甚不放心你,深恐你迷恋小黛,误了功名。此刻与小儒说明,若得了小黛回来,可以永好齐眉,再无他念,小儒也乐于作成。”
二郎听了,喜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小儒等人立刻来省,今日去说,明日就将小黛接了家来。那一天愁闷,都抛入东洋大海去了。又想到倘若穆氏执意不行,他女儿天下人都不嫁,要留在家中做摇钱树子,岂不是大众忙了一场,仍属空谈,心内又分外愁烦起来。弄得二郎愁一会喜一会,或独坐大笑,或抚膺浩叹,如着了魔一般。梅仙见他如此光景,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借东说西劝他,宽慰他的愁肠。
好容易这一日打听小儒等人船已抵泊码头,二郎欢喜异常,也不待从龙回来,竟自坐马带了两名跟随来会伯青、小儒。又叫人先到小风家里,给他们一个喜信。又恐小儒上了岸,会他不着,不如到伯青那边问定他的住落,再与伯青计议定了,见了小儒也好说项。小儒是个拘谨人,说得不好,惹他回个“不”字,任凭你再说的天花乱坠,也不中用了。自己拿定主意,一径来会伯青。未知与伯青商议出一条什么计策来去骗穆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智以绐贪犹烦撮合 散而复聚顿解相思
却说祝伯青等人到了南京码头,泊定船只,众人分头各回私第。云从龙回至公馆,梅仙迎接入内。从龙问及二郎,梅仙把他与穆氏如何淘气的话,细说一番。 “他适才听得你们回来,忙忙的坐了马,说寻伯青去了。我看他受了这一场气,心内也明白过来,只要小黛嫁了他,如了他的愿,可以从此回心转意。巴干功名”。从龙点首道: “若是大家商议去赚穆氏,不怕他三头六臂,始终是个女流,而且他不过贪的是财,都可成就楚卿与小黛因缘。”从龙起身脱去大衣,外面早摆了饭上来,与梅仙吃毕,散坐闲谈。
单说伯青到了府中,进去请了父母的安。祝公细问扬州光景,又说到小儒官声甚著。祝公叹息道: “小儒为人本来纯粹,心地极有见识,却不肯自炫其才聪明外露,所谓大智若愚是也。将来小儒断不止于一令,都要火用的。你们一班同年中,我所取者只小儒耳。汝等切不可以迂目之,当法其所为,不患不成纯粹之士。就是日后,你们都有倚赖他的所在。”伯青唯唯听训,又说了一回,方才退出。到了自己书房,汉槎早已得信,来看伯青。
二人正对坐闲话,连儿来回道: “冯老爷过来了。”早听得二郎一路招呼着进来,二人起身迎入书房坐下。茶罢,略叙寒暄,二郎即把穆氏的话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故特来求计诸兄,要救小黛出脱牢笼。不然他若被穆氏逼死了,小弟惟有相从于地下而已”。说着,纷纷泪落。伯青见二郎如此光景,也觉可悯,又想到“小黛现在度日如年,死多生少,况他与二郎已结身缘,又是个有志的女子,必不肯再适他人。他与畹秀是同时的人,若一比较起来,真有霄壤之分。我等既与二郎至好,岂可置之不问”。向二郎道: “楚卿不用性急,小癯的算计颇好,非如此做法不得成功。明日待小儒来,与他商议,缓缓的去圈套穆氏,都可入我彀中。这几日小儒要去拜制台寿,却没有闲暇。好在小黛暂时也无妨碍,明日瞩小儒那边先打发个人去,试探穆氏口气再作计较。”二郎谢了又谢,又与汉槎叙了几句,起身作辞。
回至寓内,见了从龙把伯青允他的话说知众人。梅仙笑道:“我看你今日才算放下心来,省得你终日笑一阵哭一阵,我也不懂你是怎样心思,吓得我又不敢多问你。我不怕别的,只怕你弄疯了,那才是闹出大乱子。托天庇佑,有了陈小儒、祝伯青这几个撮合山,满口应允,你这件事真真十拿九稳。明日倒要先去给个信与林姑娘,遥想他在家装假病,又要哼又要吃苦水,那日子也不甚好过。加以心内愁烦,拿不定就成功,不要你放了心,他又在家愁疯了。”引得从龙大笑起来。二郎指着梅仙道: “你这促寿的痨病鬼,专会刻薄人。你不要愁我疯,我倒愁你寿不永。”梅仙道: “阿弥陀佛,好良心!我为你费尽心机,想出一条尽善尽美的良策,你不感激我,反诅5巳起我来。记不得作揖请安,望着我设法的时候了。”三人谈谈说说,吃了晚饭,各自安歇。
次日,小儒去察见过制军下来,到了祝府。伯青接入书房,小儒说要去会二郎。伯青道: “他正有件事要来求你。”遂将小黛的话一一说明, “托你打发个面生的人,去试探消息,再作计较”。小儒道: “果然成全了他们因缘,楚卿由此转念巴干正务,我也乐从。但是打发去的人,要口角伶俐,露不得一丝破绽,若说翻了,那就难了。”低头沉吟半会道: “我船上有个随身家丁王喜,此人年纪虽轻,却极能办事,现在派在衙门里当外差。明早叫他去走一遭,还不致误事。”伯青连称使得。小儒即作辞起身,又至江王二府拜会过了,也不去会二郎。回到船中,叫过王喜从头至尾吩咐了一遍。
主喜答应退出,更换了一套新衣,带了两名三儿,摇摇摆摆向小黛家来。到了门首,先着三儿入内说声“这位王大老爷是由扬州来的,久仰你家姑娘大名,特来奉访,务必要面会谈谈的”。 少顷,穆氏随了出来,抬头见王喜生得人材俊俏,衣服华丽,像位大老爷身分。忙上前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道: “蒙大老爷光降,理应唤小女出来伺候,无奈染了重病在床,有半月之久,万不能见人,要请大老爷原谅。”王喜故作惊讶道: “怎么有了病,这是怪我缘分浅,连一面都会不到。我也走乏了,借你家屋里歇一歇脚,可使得么?”穆氏忙请王喜至内堂坐下,叫女婢送了茶,自己坐在下面相陪。王喜吩咐两个三儿道: “你们外边去,不要在这里叫唤,他家姐儿有病,不可惊动。”三儿一齐退出。
王喜问了几句闲话,把椅子挪了挪,靠着穆氏低低的道:“我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要问你,闻得你家姐儿身上有个客与他怪好的。那个人我也认识,他这句话可有是没有?”穆氏听了,叹口气道: “既然大老爷知道其情,也不用我细说。有是有一个姓冯的,如今不来往了,我家女儿的病,即因他而起。说及这姓冯的,我恨如切齿。”王喜拍手道: “好呀!你倒一句没有欺我,我也听得人家这样讲。那姓冯的在京的时候,我就认得他了。他是个没行止的人,怎么你家招惹他进门呢?”
穆氏听王喜的话,句句对了头,索性把前后细情细说,把个王喜不住的叹息道: “你既与冯姓闹过了,我也把直话说给你听。这姓冯的日前在京里闹得不成人样,连衣食都不能周全,人都鄙薄他,不肯照顾他。后来到了一个外省会试的举子,有几个钱儿,一心要做好人,学那扶危济困的故事。不知怎样瞎了眼,碰见这个姓冯的,说他不过暂时落魄,将来大有作为,比他是个伍子胥、汉王孙,极力提拔,又代他捐了个郎中。那姓冯的穷得没有路走,忽然遇见这个冒失鬼,重复又矜张起来,格外在京里胡闹。他做的事,都合不上口儿说。他这举子,会试点了词林,告假祭祖,又把这宝货带了出来,不知怎样又落到你家?你想他不过靠着人养活,那里还有多钱使用?据闻那提拔他的人,而今电晓得他的脾气,同他疏远了。我久闻你家姐儿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材,偏生遇见这倒灶的,不是我说,也怪你做娘的没有见识,不认得人。你不能只看他那副脸蛋儿,与那几件外罩儿。如今难得与他拆开,要算你的运气。你家有这样一个好姐儿,还愁没有大老官结识么?若说你家姐儿为他病了,更是傻气。这样人还是什么希罕宝吗?罢了,索性日后真有好处也不妨,自古英雄多出草莽。眼见得他是坏定底的了,跟他也过不出好日子来,真正错得大呢!”
一席话,说得穆氏顿口无言,由五内里佩服出来道: “大老爷真乃洞见肺腑,我也这般说。无奈我家不争气的女儿,一心恋着他,病都想出来了。目下闹得不死不活,终日只是哭,叫我也没有法,多分是前世里的冤孽。”王喜道: “我来的工夫久了,还要去会个人。停一日再来看你家姐儿,待我开导他几句,包你比吃药还灵验。”说罢,叫三儿进来,取出个银包约有四五两重,递与穆氏道: “不成个意思,买点果品给你家姐儿吃罢。”穆氏道: “大老爷只用了一盏清茶,我连点心都没有备,一因为有病人在家,小使们配药去了, —怎好领起大老爷赏来,断断不敢。”王喜道: “这点点意思,你还推让,不是羞我吗?”
穆氏见他执意不肯收回,忙起身道了谢,心内好不喜欢。“这姓王的不知有多大家财,头一次出手即如此大方。若是小黛好好的接了这个人,真正是欣富贵不愁穷”。王喜起身,带了三儿走出。穆氏一直送到大门外,还叮咛了好几句, “有暇请过来坐坐”,见王喜去远了,方才回身。到了房内,见小黛倚在床上似睡非睡,泪痕犹在,不敢惊动他,悄悄的走出。坐在堂前,细想这姓王的人又好,钱又多,说话又溜亮。若他日再来,能于劝转了小黛,就招接了他,要算天大一桩美事。只怕他不来,我又忘却问他住处,又没地方去请,他心内又懊悔起来。
不谈穆氏在家胡思乱想。单说王喜回至船中,见小儒销差,把说穆氏的话细细禀明, “看穆氏的意思已有八分活动,过一日再去一次,即可入港”。小儒甚喜,大为称赞能干。即遣人去通知二郎,叫他暗中送信与小黛,可以放心,还要假作欢喜,不可十分大意,被他们看破真伪。二郎得了信,飞风去知会小凤姊妹,转述小黛知道。小黛的病,却慢慢好起来了。
又隔了一天,王喜仍带着两名三儿来寻穆氏。才进了门,穆氏如迎上宾的接了入内,赶紧吩咐厨房备酒款待。席中谈到日前的话, “承大老爷关切,我仔细打算,一丝不错,只恐我家那天生怪性的女儿,不肯依从。如蒙大老爷开导他,换了念头,真乃我林家的再造父母,衣食爹娘”。王喜笑道: “你的言太重了,非是我好多事,亦因你家姐儿好一朵娇花,被那姓冯的占住了,譬如生在一堆灰上,岂不可惜!不知这两日的病,可好了些?若许我见一面,我就好用几句话儿挑拨他了。”穆氏道: “连日精神似觉好些,待我先进去探一探口气,再来请你大老爷。”即起身进房,见小黛面朝外睡着。
穆氏低低问道: “你要吃茶么?”小黛睁开双眼,摇头道:“不吃。”穆氏又道: “外面来了个姓王的,是个过路官儿,要会会你有话说。”小黛舶然不悦道: “那个姓王的来会我做什么?难道我病才稍好,又想来催我死么!”穆氏急得满面通红道: “你又来寻气了,我的话都没有说得完。这姓王的是冯老爷叫他来看看你的,若是别人我何能叫你会他?”小黛听了,始回臣嗔作喜道: “原来是楚卿那边来的,你该早说,快些扶我坐起,去请他进来。”穆氏即忙出来,对王喜道: “我才说了声有人要会你,他登时就生气,亏我说你大老爷是姓冯的请来的,方才没事,叫我请你老人家进去。你须要照我这样说法。”
王喜点头道:“我理会得。”同穆氏跨步入房,见房中陈设甚为幽雅,小黛斜倚锦枕,半坐半睡,那一种可怜的体态,如捧心西子一般。王喜暗暗赞叹道: “怪不得冯老爷为他用尽心机,求张请李,像这样人材真是天下有一无二。”穆氏邀请他在榻前坐下,小黛明知是小儒的人,也不问长短,劈口道: “楚卿近日可好?爷与楚卿是亲呢是友?”王喜道: “楚卿在京中时,与我即是一人之交。昨日我去看他,他托我来问你近日病体若何,嘱你安心调摄。他因有件俗事羁绊住了,迟一天当亲来看你。”穆氏接口道: “千万拜托你大老爷请冯老爷早些过来,他老人家向来宽洪大量,难道与我家别了几句气,就不上门了,还要惹旁人笑话呢!”王喜道: “没有的话,他委系被别的事缠住了,不然久经来了。他怕你家疑惑他别气,又不放心你家姑娘的病,所以才嘱托我来的。”
穆氏又搬了几色果品进来,邀王喜上坐,自己对面作陪。吃了几巡酒,王喜故意装着半醉情形,笑嘻嘻对着小黛,突然道:“翠姑娘,你可晓得楚卿定下亲来了。”小黛听了,惨动颜色,颤抖抖的道: “你怎样讲楚卿竟自定亲了,当真的么?”穆氏连忙拦住王喜道: “大老爷请呀,酒冷了,这些闲话此时提他做什么呢!”王喜道: “该打,该打!我是听来不确的话,翠姑娘别要见疑。”小黛着急道: “母亲,你真要怄死人。难道不说就罢了?他已出口,我已入耳。要得好,起先连这几个字都不说才没事呢!”说着,纷纷泪下,向王喜道: “爷不用听我母亲的话,只管讲,我最不耐烦人说半截话。”.王喜故作艰难了半晌道:“翠姑娘,我说是说定了,你却不可生气。楚卿自从那日淘气出去,恰恰姓云的回来了,再三劝他结门姻亲,又说这些路上的人娶家来做正室+要惹旁人议论的,也不像我们官宦人家做的事。楚卿正在气头上,被他把心劝活动了,应允了他。姓云的次日即唤了媒婆来与他议亲,据说是个什么姓吴的女儿,他老子也做过官的,一说即成,前数日已经下过聘了。我当这件事你该知道,我所以才说的,殊不知你还不晓得,算我多话。”
小黛听了,登时满面紫涨,泪如雨下,指着窗外大骂道:“冯宝,你这负心的贼!我为你受气染病,连半字怨言都无,皆因当日在神前立誓,同生同死。不料你听旁人的挑唆,负了盟约,改变心肠。负心的贼子呀!只怕天也不能容你。算我瞎了眼,认错了人,弄得我不苗不莠,反惹同伴姊妹们耻笑。”又骂云从龙道: “人家好端端的因缘,干你何事?你一意打破了人家,只恐你也要有报应的。”哭着骂着,吓得王喜与穆氏呆呆的坐着不动,劝又不好,不劝又不好。
小黛哭骂了半会,突然大笑起来,唤着自己名字道: “林小黛,?林小黛,你好痴呀!这一来可以打破你的迷关,断绝你的痴念。他既负心,我亦改节,难不成我还为这负心贼把性命糟蹋了么?连我这场病,都害得无谓,害得可笑。”一翻身坐了起来,下了卧榻对着王喜福了一福道: “你老人家要算我林小黛救命恩人,不然岂不为负心贼所卖。”回头吩咐女婢,快取稀饭来,“我此时心内颇觉爽快,似乎饿得很,我身上病一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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