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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楼重梦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4 分钟 · 17 / 27

会员可开白话

的神情。妹妹竟像是曾经颤过来的。”

妙香听了这话,便红了脸,把笔往地下一撩,生气道:“二爷,你别来欺侮人,怎么拿这个样的话来糟蹋我!我明儿就搬了家去,永远不见你的面了。”小钰慌忙作揖陪罪,道:“好妹妹,开开恩。饶恕我一时说得冒失了,别生气。你宁可打我几下,别气坏了身子。”连个揖乱作。妙香见他这个光景,心上有些过不去,只得说道:“二哥哥,你别怪我,你本说得太过分了。”

小钰见妙香的生气是半真半假的,便趁势拉着他的手,说道:“心肝,好妹妹,别太傲性了。我这样的小心陪罪,便说错了一言半语,有什么十恶不是的?况且这话就是前番批语的意思。

怎么今儿就这样的着恼呢?”妙香道:“前儿做赋加批,是当着众人,原是玩笑,倒还使得。今儿私下两个人说起来,明是有心调戏了。”小钰道:“我有名叫做贾老实,从不知道什么叫做调戏。妹妹,你别多心罢。”妙香道:“不错,不错。你最老实,连调戏也不知道的,怎么会引上三个人同眠共宿呢?”

小钰道:“好妹妹,别去拉扯别人,好好的做完了这两首诗罢!”

毕竟不知妙香还题不题,且看下回。

第三十回

会同年花园玩景乘良夜雪阁开樽

且说妙香见小钰尽管央求,下不落脸,只得又题了二首:美人嘱只为情深语自私,香唇呢呢泥胭脂。

曾经月底频申约,不惜花前再致词。

密誓要如金石永,春光休遣蝶蜂知。

秦云楚雨相忘易,珍重叮咛在此时。

美人去

遥指蓬山路几千,惊鸿回影去翩翩。

事如云散三湘口,人似春归四月天。

绣被兰香仍未歇,翠纱檀点自依然。

缘知宋玉无甚,追赋荆台梦里仙。

写完了说道:“题便题了,别再说什么唠叨闲话。”小钰道:“再不敢说了,费心,费心。多谢,多谢。”欢欢喜喜把锦袱依旧包了,交给丫头。作别了妙香,回到怡红院来。

只见有个宅门传话老妈说:“刚才阁学何大人差家人来说,明儿个他家友红小姐,要到府里来会同年。我已回过太太,太太叫来报知二爷,并优、曼二位姑娘呢。”小钰听了这话,满心欢喜,便说:“我久慕何小姐天姿国色,如今自上门来,尽好瞧他一个饱。”便吩咐看园婆子,各处打扫收拾。又叫管厨房的宫女、丫头,端正上等的酒席款待,各各伺侯停当。

第二天早早用了饭,坐在三殿上吩咐守门的:“待何小姐轿到,便大开中门。说我在后殿迎接。切不可下轿,定要抬进殿来的。”不多一会,果然到了。跟来的家人说:“王府头门内不敢坐轿,小姐要出轿步行进去的。”门上也传说:“千岁爷吩咐过的,定要从正门抬进去。”两边谦让了一回,才把轿子往东边长巷内一直抬往里来。婆子、丫头们自然是步行随轿。

小钰连忙退到荣禧堂前等候。轿子抬到堂前,友红下了轿,向小钰叫了声年伯,福了一福,跪将下去。小钰忙叫宫女扶住,自己深深一揖,叫声“姐姐别这样过谦,不敢当,就请坐上椅轿,往上房去。”见过了太太、奶奶们,用过茶点,又坐了椅轿到征瑞轩。小钰不便进去,只叫宫女们随进伺候。优昙姐妹都在正厅前迎接,留入内厅排开三席盛菜,吃喝一回,才辞出。

来到大门口,正要上轿,只见小钰同着众姐妹,通在前边斗草庭前坐等。友红便过去,一一见了礼。同坐了椅桥,自东至西各景赏玩一番,单是怡红院不进去,留在末后进内坐席。

友红爱那东阁梅花盛开,流连了好久。见天上渐渐飞下雪花,越飞越大,竟像漫天的柳絮一般。小钰几次催促,才从棠阴院红药坪一直落北,由梨云榭往南,到读画楼。大家坐在窗前,靠着栏槛看雪。这时候,山头上已是白茫茫的了。彤霞就叫丫头摆了些果菜盘儿,斟上史国公的药烧来,说:“对了这样好景,宽坐坐,喝杯淡酒冲冲寒。”友红道:“恰用得着,只是一到便来动扰,不当得很。”众人是备着晚间要闹酒的,都留着量,不很喝。友红的酒量本极好的,又在这样仙宫月殿似的房屋,对着了四山积雪,如玉峰琪树一般,又见满天的碎琼乱璧纷纷飞舞,不觉酒兴大豪。小钰对了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有说有笑,也是心花怒开。两人一个瞧景,一个瞧人,你一杯我一盏,喝个不了。

宫女几次来请坐席,才出门坐轿到了怡红院。小钰叫把酒席安在二厅楼上,关上窗,放下屉板,四面都瞧得见外边雪景。

共摆了十二席,每席安上一个大围炉,暖烘烘的。便逊友红首席,友红道:“除文妹妹是平辈,可以妄僭,余外通是长行,如何敢僭?”决不肯坐,碧箫道:“这年谊且揭开,咱们只认姐妹,岂有主人僭客的道理?”让了多时,友红才坐了东边第一席,彤霞对面,碧、蔼二人坐了三四两席,不让淡如,淡如也不敢作声。舜华却在第六席坐下,淡如坐了五席。妙香姐妹也不让小翠,坐了七八两席,淑贞照舜华的样,自去坐了第十席,小翠逊了一声,坐了九席。小钰也坐下来,文鸳坐在末座。

一面开怀吃喝,一面瞧那玻璃窗外的雪,绵团一样的沉沉洒将下来,庭中草木通变成了粉妆玉琢的枝叶。大家越发喝得有兴。

上过了二十道菜,四次点心,小钰叫丫头推上屉板点起灯来。又叫:“以后的菜,慢慢一样一样的上来,不必太急。”

便要友红出令,友红逊了一回,就喝了一小杯酒,说道:“各位年姑母、年伯跟前放肆了,告罪一杯。我们还是猜枚罢!不兴闷雷霹雳,通是暗放。”就用十二个棋子捏在手里,众人各各认定。友红问彤霞:“几杯?”彤霞说:“十杯。”问碧箫请增,增上十杯。请蔼如减,减去十杯。问淡问:“什么杯?”

淡如指着大金杯说:“这个。”又问:“第一杯怎样喝?”淡如道:“猜着的人捧了酒,不拘飞送那一位,须要叫声‘心肝亲娘’,那人须就着他手里喝干。若不肯喝,便是梗令。定要罚三大杯。”友红摇摇头说:“累赘得很。”又向舜华:“请放仪注。”舜华道:“杯太大了,六杯酒分作十二杯。各人念句古诗,要有十二生肖字样,不拘左转右转,数着的喝。”友红道:“有了七杯仪注了,请妙香放八九两杯。”妙香道:“掌拳的和猜着的挑了豁罢。”又问瑞香:“请放第十杯。”瑞香道:“猜着的,讲个笑话。没人笑,自己喝了。”友红伸开掌,却是小钰猜着了。小钰欢喜得很,叫宫女斟了一大金杯酒,双手捧着到友红跟前,叫道:“我那嫡嫡亲亲的心肝乖娘,敬你一杯,就在我手里干了罢。”友红涨红了脸,说道:“年伯你放下罢,我不敢喝,情愿受罚。”小钰只得放在桌上,友红叫丫头另斟酒来,喝了两杯。说道:“算了罢!”淡如还不肯依,舜华道:“这两大杯约有一壶的酒了,已是加倍罚了,自然该算的。”友红说:“底下是舜姑娘放的仪注,该那个先念起?”

舜华道:“不拘,尽可乱念。”友红便念道:“‘首鼠辕驹俱碌碌’,左转的。”碧箫就喝了一杯,说道:“我是右转的,‘蜗牛角上争何事’。”淑贞道:“我是左转的,‘报国危曾捋虎须’。”舜华也是左转,念了个“盈盈顾兔秋三五。”彤霞念:“‘双龙盘剑殿头趋’,左转。”瑞香见友红连喝了四大杯,便说:“我松松罢,右转的,‘谋生拙为安蛇足’。”

妙香道:“好现成,把‘虎’字的对句来灌我呢。”淡如笑道:“瑞妹妹生成是松的,要紧也紧不来。”蔼如道:“放屁,不许胡说。”小翠道:“‘白马江寒树影席,左转。”小钰喝了一杯,念道:“‘世途何处不羊肠’,右转。”蔼如道:“‘两岸猿声啼不庄,左转。”文鸳道:“何姐姐又连喝了两杯了。我念个‘绛帻鸡人报晓筹’,左转罢。”瑞香喝了一杯,小钰道:“先前‘猴’字念了‘猿’字,终究勉强些。如今‘狗猪’二字,定要念本字,不许把‘犬豚’等字来代。”

妙香道:“使得。右转的,‘卖浆屠狗有英雄’。”友红喝了一杯,说道:“酒很多了,‘猪’字再别流到我罢。”淡如道:“不拘左转右转,那个喝酒,我只念个‘有缘逢着野猪精’。”

小翠听了,满脸涨红,连颈脖耳朵通是红的。小钰忙叫斟了一杯酒,把淡如一把扯住便硬硬的灌下口去,灌得急了,喝不及,皮袄上都淋的是酒。淡如道:“何必要你着急,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友红只认是念不上来杜编一句,却不想到是取笑的话,混过去了。小钰就和友红豁拳,友红输了,又喝了两大杯。该是小钰讲笑话,小钰道:“有个人,做亲了一夜,要休那女人。女家不依,告到当官。这官是两榜出身的通人,问新郎道:‘我瞧你女人是好好的,为什么要休他’新郎道:‘他的阴户偏着长在半边的,怕将来不能生子,因此不要他。’那官儿就拍桌叫道:‘不错,不错!这有旧案的,《大学》上说道: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众人都笑了,只有舜华不来听,不笑。众人便分喝了这杯。

该小钰过令,小钰忙伸手去接,友红怕他捏手,忙把子儿放在桌上,小钰就拿在手里请各人认定,问友红“几杯?”友红说:“三杯。”问彤霞:“增减?”彤霞:“不增不减。”

问碧箫第一杯,碧箫道:“猜着的讲笑话。”问蔼如第二杯,蔼如道:“猜着的射覆,没人猜着合席分饮;有人猜着了,自己喝。”问淡如第三杯,淡如说:“酒太少了,须得格外生发就是。我来行一个小令罢。”小钰伸手道:“文姑娘着了。”

文鸳说:“我不会讲笑话,常听见晴月丫头很喜欢讲,叫他代讲了罢。”晴月见姑娘委他,不敢推辞,便说道:“我原籍浙江湖州,这湖州河里都种水菱,名叫菱塘。那菱塘里面最怕长了龟蛇,搅得水浑了,菱就不旺。有个乡里人种菱的,一日进城来望亲戚。亲戚问他:‘令堂可好?’乡里人不懂通文,只认了问菱塘,回说‘有什么好?聚了许多乌龟,吵闹不清,如今是稀垃圾的了。’”众人笑道:“讲得太文了便不发笑,这倒也不村不郭。”便把第一杯分开喝了。文鸳说:“第二杯我说个‘谢’字射覆。”舜华指着豹胎道:“落去了‘胎’字,本该罚的,请干了罢。”下该淡如行令,淡如道:“我说句世上三般真宝贝,是后搜的。各人请说是那三般?”彤霞道:“天、地、人。”淡如叫“不是,喝一杯。”碧箫说:“日、月、星。”“也不着。”蔼如说:“土地、人民、政事。”又不着。

舜华道:“你们有的先说,待我想想再说。”妙香道:“景星、庆云、凤凰。”淡如道:“景星、凤凰争先睹之为快,如何添出个庆云来?该倍罚的。”妙香只得喝了两杯。瑞香道:“这太空得很,也要叫人有处着想才好呢。”淡如道:“也罢,我再说个近取诸身。”友红道:“是了,必是才、学、识。”淡如道:“不着,请一杯。”舜华道:“知、仁、勇。”也不着。

瑞香说:“忠、孝、节。”淡如道:“落去‘义’字,该倍罚。”

小翠道:“佳人、才子、名将。”也不着。小钰道:“好学、力行、知耻。”众人道:“这就是知仁勇,自然是不着的。”也喝了一杯。淑贞说:“着了。”指指鬓边道:“金、珠、玉!

可不是宝贝,在身上的?”淡如说:“不着,该喝。”文鸳说:“我喝了一杯,不必说了。请淡姑娘宣令罢。”淡如道:“你们不渊博,这是两句俗语:‘世上三般真宝贝,紧、硬卵、瘦光臀’。”众人一齐啐了几声,舜华只是吐口涎,淑贞忙把两手掩了耳朵,瑞香说:“这也是人人共有的,何尝是宝贝?”

淡如道:“宝在上四字,若不紧,不硬、不瘦而且光,便不算宝贝了。”碧箫喝道:“该死,还要细细的讲解哩!”文鸳说:“我也有了--礼、义、廉。”蔼如道:“很是,近来这‘耻’字尽可删去的了。”文鸳道:“我掌令,请各人认定了。”专问舜华放杯分。舜华定了两大杯。文鸳问小翠第一杯,小翠道:“我代猜着的讲个笑话罢。”问彤霞第二杯,彤霞道:“猜着的飞敬。”文鸳道:“钰二叔着了,该小翠讲笑话。”

小翠道:“有个人家请了一位先生,最爱通文的。到馆那日,东家备菜请他。第一样是鹿肉,先生道:‘美哉,此呦呦之肉也。’第二碗是鹅,先生道:‘美哉,此之肉也。’再上羊肉,又说:‘美哉,此咩咩之肉也。’再上鸡,又说:‘美哉,此胶胶之肉也。’第五样没菜了,东家母想着有盘狗肉,放了多日,还不曾吃,便送上席来。谁知那煮的时候忘记放了盐,隔了多时,已经臭烂。先生尝了一箸,皱着眉道:‘此臭而且烂,全没味儿的东西,不知何物’谅必淡如之肉也。”众人笑道:“倒也亏他编得有些意思。”淡如道:“这是旧笑话,不是编的。他还失落了几句:东家又送上菜,那东家母把肉丝子下锅去炒,忽然溺急得很,进房去出了小恭。谁知锅太旺了,肉已炒焦。摆将出来,先生瞧了一瞧,说道:‘此黑而且硬,似猪肉而非猪肉,意者其心肝哥哥之肉乎?’”小翠臊得眼泪都挂了出来。友红起先十分恭谨,此时已经醉了,便也有些放纵,笑问道:“为什么翠姑娘怕说猪,想是生肖属猪的吗?”

淡如笑道:“他却不属猪,倒是猪触的。”碧箫指着淡如道:“算盘上的扳不倒,混帐小人!”小钰怕越说越明白,忙斟了一杯酒,走到友红跟前,道:“该我来奉敬,并不敢再叫娘了,请干了罢!”友红忙站起身来,头晕得很。一手扳着桌子,说道:“实在喝不得了!”小钰道:“姐姐不喝,只得要跪敬了。”

一面说,一面真个跪将下去。友红也就跪下,勉强就着杯喝了几口。酒便涌将上来,连酒带菜往小钰脸上直喷,身子也倒过来了。小钰撩了杯子,双手扶住他,他接接连连照着小钰脸上嘴上吐个不了。吐完了,站不起来,小钰抱他起来。两个人满脸满身通是腌臜。淋将下去,连大红绣花皮裙上也沾遍了。跟来的丫头婆子都说:“醉得这个样,怎么下楼去呢?”小钰说:“不妨。”就一手抱着他的身子,一手搂着他的腿,捧在怀里跑下了楼,一径到自己卧房。忙叫取了两件大毛一裹圆来。先替他脱了裙袄,把一件貂一裹圆披上,叫宫女们扶他到炕上坐定。自己也脱去外罩皮衣,洗了一个脸,嗽嗽口,披上一件乌云豹的一裹圆,走到炕边,把湿手巾替他脸上嘴边擦抹了一番,就说:“翩翩,你的脚顶小些,快去拿双睡鞋来,给何小姐换这脏鞋子。”翩翩忙去拿了一双桃红绫的睡鞋,只有二寸半把。

小钰就替他换上,略觉宽些。小钰笑道:“真正像两只水红菱儿,好瞧得很。”究竟怎样睡觉?且待下回说来。

第三十一回

赏春灯凭肩献媚窃香履度足调情

且说小钰抱了友红,坐上炕去,替他脱去了一裹圆,用两床皮被齐着肩盖了,搂在怀里。恰好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肩头,脸贴着脸,把手轻轻在他胸前拓了一回,友红竟沉沉睡去了。

这贾老实未免隔着衣服东掏西摸。跟来的丫头婆儿瞧得不像样,只得说道:“小姐睡熟了,千岁爷请安置去罢。”小钰没奈何,走下炕。就在旁边飞仙椅上躺着,也就睡着了。众丫头婆子通在炕前地下打坐,直到五更时候,友红醒来,叫丫头扶了坐上便桶,问:“昨晚是那个替我脱衣裙的?”不提防小钰在椅上答应道:“是我来伺候姐姐的。”友红听了,臊得面上通红,连忙起来走出幔外。洗了脸,婆子替他梳头,还觉是晕晕的。

喝了一碗人参汤,又吃了一碗燕窝稀饭,才觉清爽些。此时天色已明,叫婆子出外问问,这轿班就在府里过夜,不曾回去。

友红便要回家,小钰正在款留。

只见云蓝丫头送了一个毡包来,说:“里边是一副绣花貂皮裙袄,还有一双红绣鞋,不知大小如何?舜姑娘叫送给何小姐穿的,停一会姑娘自己过来,要请小姐去吃早饭呢。”友红才觉得身上穿的是一裹圆,自己的衣裙已是吐脏的了,连忙说:“难为你家小姐费心,借穿穿,改日送还。点心已吃饱了,不领早饭,就要过来告辞。不劳小姐的驾了。”立即换了衣裙,这鞋子是新的,穿去略觉紧些,也还使得。便向小钰道了谢,一径走出门来。小钰苦留不住,只得备了椅轿,请他坐上,先到征瑞轩芝室的大门口,问知通未起来,就辞谢了不进去惊动。

又到潇湘馆门首,说了一声,也不进内。倒到内宅二门前告辞,看门的婆子说:“上房门还不曾开哩。”友红说:“你少停替我道谢罢!”便回花园门口来上轿,依旧由东边长巷出去。

小钰送他上了轿,回到怡红。想着昨晚偎红傍翠,十分有趣。但是他有些害臊,不能再留着盘桓一两天,往后恐怕未必肯来,真是可惜。正在心里暗想,只见一个大丫头额角上血淋淋的,来哭诉道:“昨晚轮该我家淡姑娘伴宿,因为何小姐来了,误了一夜,着实动恼,把我来出气,打得这个样的。”小钰笑笑,不做声,也就过去了。时光易过,忽忽已是冬尽春回,这府里度岁的热闹繁华不必细叙。

且说次年甲寅元旦,贾政率领两孙进朝朝贺,就在清宁殿上同百官领宴。宴罢归家祭祖,家里各各贺年已毕,皇后特传懿旨,单召小钰、碧箫、蔼如三人进宫赐宴。小钰乘便上了一本,说自己才年一十三岁,位兼将相,深恐不学无术,有负圣恩。恳请赐假在家,读十年书,再来供职。皇上起先不准,再四恳求,才降旨准给假三年,俟十六岁完姻之后,即入朝办事。

所有大学士缺,着伊祖贾政署理,仍兼吏部尚书。贾兰着特授户部侍郎兼内阁学士。第二日,祖孙同去谢了恩。

从此贾政、贾兰日日进衙办事,小钰反得逍遥在家。到了正月十三,宫里赏了许多龙凤狮象灯儿,府里太监们又扮了几十起的马灯故事。元宵那日,王夫人叫备酒在池心阁上。这阁子四面临水,水边是岸,岸上断处有桥,可以周围走得通的。

便把四面窗子开了,面面临窗都摆了席。等荣禧堂家宴散了,就领着媳妇们来到园里,又差人去燕、赵公府,叫碧、蔼二人家宴完了就来瞧灯。少停,通齐集了。王夫人坐在向南中间席上,小钰挨着肩在旁席坐下。李纨在东窗中间,宝钗在西,岫烟、香菱在北,其余都四面靠窗坐看吃喝。见河岸上一起一起的花灯,圈着迎过,面面通瞧得见的。

淡如有了几分酒,高起兴来,出了席,走到小钰椅后,把两手搭在他的肩头,脸儿贴着脸问说:“二爷,这起马灯是什么故事?”宝钗回转头来吐痰,瞧见了。骂声:“小贱人,什么相儿!”王夫人和众人都瞧见了。王夫人变了脸,说:“淡丫头,你也是大家的女孩儿,怎么全不爱脸。香菱你也不教训教训?”香菱挂着眼泪道:“太太,也要他在我跟前才好教训呢。”

王夫人道:“同住了一个院子,怎么不在跟前?”香菱瞧着小钰不作声。王夫人知道有些蹊跷,便不再问。站起身,恼着脸,叫伺候椅轿,要回去了。众人都下了楼,小钰呆呆的站在轿旁不敢作声。太太、奶奶们都回去了,碧箫道:“高高兴兴的赏花灯,何苦闹这些臭段儿!”蔼如说:“薛家祖宗有幸,才出这样的好人物。我们头顶一字,也增些光彩。”彤霞道:“久假不归,忘其所以,不必说了,散罢。底下再听新闻罢。”各人散了。

小钰、淡如、小翠同回到怡红院,这晚轮该是琼蕤。淡如道:“今儿元宵佳节,人月双圆,我定要在二爷房里的,琼丫头让我一夜罢。”琼蕤不敢争执,就让了他。

且说王夫人叫岫烟同到上房,问他园中光景。岫烟说:“蒙太太委我夫妇管理家事,天天不很得闲,园里久不去了。

彤霞朔望出来请安,一五一十备细告知。只因碍着小钰的脸,不便说。”王夫人道:“你细细说来我听。”岫烟道:“怡红院共有三个轮班值宿,竟同过明的夫妻一般。人人得知,只瞒着上房太太、奶奶们。”宝钗忙问:“那三个?”岫烟道:“淡如、小翠还有那逃难来的叶琼蕤。”王夫人把李纨、宝钗、婉淑通抱怨了一番,又说:“且别做声,我有道理。”到了次日,天明的时候,叫了两媳并孙媳同到怡红。吩咐不许通报,派李纨去找琼蕤、婉淑去找小翠,自己同宝钗去找淡如。宫女们回说:“淡姑娘在二爷房里。”王夫人就到他卧房跟前,房门还不曾开。王夫人悄悄吩咐春红轻轻打一下门,说道:“朝里有个紧要旨意,大爷抄来给二爷瞧的,快开了门。”小钰就叫:“快开门接来我瞧。”淡如便嚷道:“是那个不懂事的贱人,便是旨意迟一会子也很使得,要你这样的大惊小怪,敲门打户,惊我的睡?”宫女开门一看,吃了一惊,便大声叫道:“二爷,快起来!太太奶奶来了。”小钰听了也着了慌,就叫“拿我衣服来。”才坐起身,披上小袄,只见太太、奶奶已是走到炕边。

淡如把被罩了头,不敢起来。小钰穿上裤,跳下炕来,口里只说:“太太、奶奶外间坐,这里面腌臜得很。”宝钗把被使劲儿一扯,扯来撩在地下。只见淡如赤条条一个白身子,连兜肚裹脚通除下的。宝钗骂了声“没脸面的贱货!”王夫人怕冻了小钰,便招招宝钗道:“且到外间坐坐,等他们穿好了衣服再问罢。”小钰赶紧着了衣,走出幔外来。王夫人道:“小畜生,你真是个出将入相的大员。有脸面得很,我却臊得要死呢。”

宝钗道:“我白白遗腹守寡,守出这样逆种来,我也不愿做人了。丫头快拿把剪子来,剪掉了发,到芬陀庵去修行罢。”小钰听了,只得跪在地下碰头,口里说:“求太太、奶奶开恩,恕我初次。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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