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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外传

4.5 万字 · 约 2 小时 7 分钟 · 3 / 6

会员可开白话

,背地里讲讲怕什么来?这样大惊小怪的,倒要给人听见呢!”程马雚笑道:“到底瑞儿好,没孩子气了。归根可是不是?”瑞儿道:“你说的那位么,他是我们叫太太的。”程马雚道:“那么你怎么说姓陈?

”瑞儿道:“姓陈的是正太太,不是这位太太。”

程马雚道:“那不问了,我托你便去这位太太面前通个信儿。

说他有位姑娘,叫做美儿的,便住在这里后门口转弯的衖儿里。

说带个信望望他,出府去的时候,请他过去谈谈,别的也没什么。”瑞儿道:“这个容易,回来我看见我姐姐,叫他说声起便了。”程马雚道:“你姐姐是谁?”双子道:“他姐姐便是眉儿浓浓的,笑眯眯儿,鹅蛋脸儿的偶儿。”瑞儿嗔了一眼道:

“偏你有这许多讲说!”因回头向程马雚道:“我有数了,明儿给你回信。鱼可不要赖了。”程马雚连连点首,见背后有人走来,三人便自分手。

瑞儿和双子两个,便一溜烟向延碧堂石台上跑过。出园门,一直对冲,向北便门里跑进去,大厨房里喊了摆席。一面叫双子去外面吩咐管家们伺候开饭。自己却整整帽子,抖抖短衣,向园门对冲那朝西的墙门里走进,是一带左右坐廊的甬道。正当开饭时候,丫头们都在各房伺候,自不出来。便在腰门口探望了一下,见也没有人出来。心想进去,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儿做个引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打叠起一副正经脸儿,低倒头颈,顺便向戴姨太太住的红芸院来。径从备衖里左首小墙门内走进,便是红芸院的后轩。进门,见居中垂下软帘,里面静悄悄地,略有些脚步声和呻吟苦楚的声气。因向门帘缝里一张,见左首房门口站着几个丫头,在那里望房里看。

瑞儿悄悄地踅向左首玻璃窗外望去,见遮着一带粉红绣花的窗帏。从隙里望去,见是两个丫头夹扶着戴姨太太,在圆桌边四围转,荡圆圈子。心里知道是刚用毕饭,又缠紧了足的缘故。

原来男女平权之风尚未行到中国,故胡宅的缠足是一桩极考究事,家里有一个大脚的,便以为耻,竟不知万国九洲什么叫作天足世界呢!所以一个个连太太、小姐以至丫头,都是纤不盈握,娉婷可爱的。这胡大先生又要精益求精的考究,务必要那双脚尖儿瘦得如一支笔头儿似的,才合他的心意。这戴姨太太本来是与朱姨太太并宠的,因要占人头地一步,所以分外的用心在这一双小脚上,专门雇下两个老妈子给他缠足,已经小的不过三寸了。因布条子缠不紧,用白纺绸扯成条子,拿来缠着,便觉又薄又软。缠紧过之后,一定又要走他松来。痛了走不来,便叫丫头们夹扶着走,两个一班的轮流扶搀,走松了再缠。夜间疼的了不得,只把那双小脚搁在床栏上养力。后来果然缠到要人魂夺人魄的地步。这大先生爱的如香枕儿一般,不忍暂时释手。那两个婆子都得二百块钱一个去。这是后话,顺便叙明。

却说瑞儿见了这般形景,便也不敢进去打谎,忙蹑手蹑脚的回出。刚走出门,瞥地有个人把他脑后拍的打了一下。瑞儿回头一看,不禁嗤嗤的笑将起来。欲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且抛上客哄堂饮,来捉痴儿悄地行。

第七回 睡鸭炉求沽得善价 走马楼分派住诸姨

却说瑞儿从红芸院转身出来,突被一人向脑背后拍的打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戴姨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奴儿。因嗤嗤的涎着脸笑道:“好嘎,嘴唇儿点的血红,敢是叫我给老爷带去下酒吃吗?”奴儿把帕子向嘴上一掩,啐了一口道:“你还这样臊呢!太太瞧见你在窗子外面张他,着我带你进去打嘴巴子呢!”瑞儿着了忙,连道:“嘎,好姐姐,这怎么处呢?快回去说我早出去了。”奴儿见他真个慌了,因笑道:“原来你也只有这一点儿胆量,下回敢不要顽皮了!”瑞儿对笑对揖的道好不已。奴儿因低声道:“你这会子不时不节跑来干甚么事?

回来看见,可不要疑心到呢?”瑞儿道:“你么,自己在那里鬼,他们晓得什么?况且我此刻正正经经的来看我姐姐来的。”

奴儿道:“你姐姐刚在这里,听说他太太着他到甥王爷那里去了。有什么事,回来我替你讲就是了。”瑞儿因把吴美儿嘱代致声的话说了,奴儿应允,瑞儿便自出来。

刚到宅门口,只听外面一叠声喊瑞儿,忙跑出去接应。却是账房里谢师爷叫。瑞儿即忙到账房,只见萧山老谢芙明在账桌上架起眼镜,一手打着算盘,一手向指缝里夹着枝笔,桌上铺着一张红单,把个头旋来旋去的看着打着。瑞儿见有事着,不敢进去。等谢芙明打好了账,自己回过头来,看见道:“吾来哉啊,呕得吾格许多辰光,吾来浪作好个事体?”瑞儿道:

“将将老爷着我到上房去了来。”谢芙明把他看了一眼.因把那篇账又看一看,递与瑞儿道:“吾驮格篇账去,问总管勒驮四百两银子,吾搭胡升两个人去办去。”瑞儿接来看,开着的是一篇绸缎账,是做园子里各处门帏披垫用的,便接了自去。

谢芙明见此刻没事,因适才蔡蓉庄的哥子蔡颜庵来请他去看一件骨董,一则是大先生吩咐下来的,不敢怠慢,二则那该骨董的人又是他萧山同乡。便叫自己小厮长生出去喊轿,自己慢慢地随后出来。见轿已备好,便坐上轿。舆夫抬起轿子,长生跟着。走出大门,谢芙明便吩咐到华光巷赵怀宝家里。轿夫答应,径到地头。长生认得赵家,便先飞帖子进去。谢芙明随即落轿,大模大样的径入内厅。

恰好赵怀宝正和一个客人同靠在正中炕上吸鸦片烟,见芙明到了,便一齐跳下地来。一看那客人,也是认识的同乡,叫做来柔卿的,一手好书画,也是善考博古金石的朋友。相见之下,各道契阔。赵怀宝便让谢芙明吸烟。芙明本来是有烟霞癖,就也不逊让,竟倒头睡下。见有一筒打好着,便拿来吸着。却嫌气味不佳,便唤长生把自己的烟箱拿来打开。长生便坐在踏脚上替他打烟。

谢芙明因问赵怀宝道:“颜庵话吾有只鸭炉来咚,有弗有架事?”怀宝摇摇首道:“勿成功个。我买来呵三百银子咚,其说话即肯三百,阿怕其是个呆人咚哉,胡大先生里勿挣两连,到哈块起挣呢?阿柔卿哥,吾话才弗才?”柔卿不禁笑将起来。

英明听他这样说,因把烟枪丢下,欻地坐起,笑道:“怀宝哥,吾话未实概话,到底吾未哪概套一件东西,也驮打出来拨我看看。才话道好个。我末也驮来话声价钱看。”柔卿道:“概也弗错起个。”

怀宝因便笑点点头,叫小厮长龄进去捧了出来。自己亲手接了,郑重其事的摆在中间圆桌。叫芙明来看。柔卿便也跟着来看。见那鸭炉只不过斤巴重的古铜造的,也看不出什么好处。

却是笑明有眼色,把来仔细一看,确是宣外铜质地的,那鸭子两只眼睛是两粒透灵的宝石,奕奕有光。因只是点首。怀宝却嘻着嘴接连的问道:“那话?”芙明道:“还好。吾要其多少银子?”怀宝伸一手道:“我也良心蛮平个,五百。”英明道:

“五百末也弗值格,我看格两连吾也落得大方些。竟格照本钱 送得伊,伊也晓得好个,别地方照应些吾就来咚哉。”怀宝却还剌剌泥泥的不肯,经柔卿做了个屏风,才脱口应允了,还带便买个情与芙明。英明便向身边掏出一个皮匣,取出一叠票子,检了张恰恰如数的递与怀宝。怀宝接来看时,清和坊阜康金号的,因便收下。叫长龄把那炉子用紫檀嵌银丝的木匣子装了起来,摆在芙明身边,便丢开,别谈闲话。

芙明让柔卿过来吸烟,柔卿因问道:“格片阜康,到底有格多少进出?”芙明道:“概倒我也勿明白。拢总胡府里是有三十二爿典当,十八爿金号,都从阜康里通个,吾想交关弗交关?”怀宝道:“其经手哈自?”芙明道:“经手是外头请个。

其总管是其外甥范毓峰来咚管个。”柔卿道:“范毓峰才勿才就实范老五个倪子?”芙明点首。怀宝道:“我倒也要问声吾看打口留,其勒话胡雪岩个娘还来咯口留么?”芙明正在吸烟进斗,但只点首。怀宝道:“阿还有个甥王爷是其好个人?”芙明把烟吸完,慢慢地道:“甥王爷就是老人太太个内侄,胡雪岩个表兄弟,姓叶,住咚哼头柳翠井巷里。人家为伊阔气落,呕伊王爷,单实拨伊养养鸟人有四个咚,唤得什个鸟匠。其个鸟笼也实天下少有个,象牙做个笼丝,白玉做个笼钩。所以人家话,做其个鸟,也实前世修来个。”说的两人都笑起来。芙明又道:

“要话伊屋里个家谱,一日一夜也话不完。”因站起来道:“ 起哉,歇日再作那活。”怀宝主还要问时,芙明已自走了。

怀宝送至大门,使自转来,立刻叫长龄去阜康里,把票银取来,随即拿二百两专人送与蔡颜庵去。却把一百两和柔卿对分了。原来那只鸭炉是蔡颜庵从无锡

惠泉山茶会上收来的,只花了五十两银子,因自己是府里看骨董的副手,不好自己出面。却教赵怀宝做了卖主,让谢芙明看去,那便失了眼,也不干他事。因此一番做的有味儿,落后蔡颜庵便老用这把刀子,做些假骨董字画,甩人进去求买,自己从旁吹嘘,总总得了善价而去。不多几次,便被他骗去了 几千吊钱。这胡大先生府上该的骨董,谁还敢批一个不字,明明是假的,大先生当他真的夸耀,人家也不敢说了。所以胡府上的珍珠贵宝,先前那真的好的果然不少。后来你也哄他,我也骗他。大家都就心照不宣,你不说破我的,我也不说破你的。

所以胡府上出去的人,都会发了财。不然,钱有的是胡家的,他们进出见,那里便会和芝麻似的,身上脚底粘了出来呢?这是闲话。

且说那日诸名士题园之后,雪岩甚是得意。因那镜槛造的有趣。想起隋朝的迷楼来,心里实在羡慕的很。一日,想到住宅里的楼屋原来是走马楼,处处都通的,地方曲折又多,也不亚子迷楼风景。便叫各位姨太太一律搬上楼去住了。却把儿女的房户都搬过来,住了平地院子。主意定了,便开下单子来给各房看,是写得列列清楚:

红芸院给大小姐和二小姐住

凝香院给三小姐和四小姐住

澄碧轩给五小姐住

安吉院给二房住

春晖院给二房两位小姐住

古香院给二房大少爷和二少爷住

后面藏翠轩给二房三位小少爷住

对薇轩给三房和一位小姐住

左边带青山馆给三房两位少爷住

碧梧院给四房住

绮红轩给小姐住

静绿轩给本房大少爷住

红药山房给本房二少爷和三少爷住

这个条子一下,各房丫头便都擎着条子,各自分头去照此施行不提。

且说那各楼原有匾额题名,极容易记认的。雪岩恐那地处有宽窄,路途有远近,各房势必争霸宽处,因也派下一单道:

红芸院之软尘楼给戴姨太太住

凭香院之梦香楼给太太住

澄碧轩之麝月楼给宋娘子住

安吉院之百狮楼仍太太住春晖院之花影楼给朱姨太太住古香院之

攀桂楼给倪姨太太住

藏翠轩之玉笙楼给兰姨太太住

对薇轩之醉春楼给顾姨太太住

带青山馆之扑翠楼给周姨太太住

碧梧院之秋声楼给福建姨太太住

绮红轩之听莺楼给苏州姨太太住

静绿轩之琴梦楼给小扬州住

红药山房之宝香楼给大扬州住

因这一番分派,有分教:

十三楼阁花成队,一万金铃护不牢。

第八回 德律风传儿女话 侵晨雪请高堂安

却说胡雪岩把诸姨搬上走马楼住下,自己便和穿花蝴蝶似的,东眠西食,几至没一刻儿空闲。

过了几日,因这楼上再没有岔路可以抄近走的,譬如要到梦香楼去,却定要走过软尘楼,要到麝月楼又定要走过梦香楼。

自己虽是雨露均匀的,无奈这些女儿家总免不了一些醋意。因 想了几日,又想出个好法子。仿那洋人的法子,用一座大德律风摆在正院楼上,却用十三枝电线通向各房。那便只要自己认定德律风的门子,该给那房知道,便对那一个风门讲一句。该唤他来,他自然便来。或唤他在那一座楼上等他,便知道了到那座楼上去。定了主意,便立刻专人去请外国人打样,着洋匠做去。

果然是有钱的好处,不上一个月,竟已置备妥当,便向各楼通了电线。试验之下,实是灵便,不但可以传话过去,并且可以传回话转来。谁的声音,竟是谁的声音,也不曾变了一点儿。雪岩自是得意。

这日正是十二月下旬天气,雪岩把正楼打扫干净,居中摆下座极大的圆桌。这桌子中心却特为挖空了,用一架占铜的宫熏补在中间。四围设下十四个座儿。每一个座儿旁边都有一架宫薰、一盆子大梅椿。又四角排列下四架立台。这立台又是比众不同,下座是古铜铸成一只三脚蟾,从背上插起一支铜杆,是做成夔龙样子,把尾子弯将转来,挂下一张明角灯球,下面坠着七八两重猩猩红金丝大穗,便觉古雅异常。又用四座大着衣镜屏做了围屏。正中敞梁上挂下一座十五副的水法塔灯。到上灯时节,楼窗四面一齐点上五色磁壳的檐灯。楼里面各灯点上,映入镜屏里面,真觉月宫里也没这样的好看景致。

雪岩上来,便叫丫头们把德律风的十二扇风门打开,先打了报钟过去。不一刻,那十三处的钟都陆续先后回报转来。因便打话过去,请各姨到来共宴。一刻百狮楼的回电转来,说有事,恕停一会子来席。随后各姨回电。都说来了。

稍过片刻,早见软尘楼的戴姨太太和梦香楼的螺蛳太太,都用两个小丫头扶着,款步而来雪岩一见,先笑道:“有了这德律风,可便当的多了,也省了丫头们跑的落乱。”戴姨太太尚未开口,螺蛳笑道:“刚才那报钟猛可地响将起来,倒把我吓了一跳呢!”正说着,麝月楼宋娘子和花影楼朱姨太太、攀桂楼倪姨太太、玉笙楼兰姨太太、醉春楼顾姨太太、扑翠楼周姨太太陆续俱到。落后秋声楼福建姨太太、琴梦搂小扬州姨太太、宝香楼人扬州姨太太等,也都到齐。一式都穿的大毛四出风的粉红平金花的袄裤,都不着裙子。

原来胡雪岩有一个脾气,他生平最厌恶的是裙子。他说一个女人穿了裙子。便像了半截美人了。所以除他老太太之外,自太太起,以至丫头婆子,都是不穿裙子的。到现在杭州女人 多不着裙子,还是他开的风气呢。再加这几位姨太太的莲钩,都是缠得穷工绝技的,缠得小而又小,但用裤脚笼着,露出-点水红菱似的鞋尖儿,果是令人魂销。

以先的服式,原是各房从早晨去老太太院子里请安的时候,预先着丫头们去各房约齐。螺蛳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花样钗环,大家便都跟着他穿戴。

如今有了德律风,但见螺蛳穿戴起了什么,便有丫头打话向各房通知。所以今日十几位姨娘都穿了一样颜色的袄裤,头上都戴枝累金丝的衔珠风钗。每人带四个丫头,一个捧着锦绣的坐褥,一个捧着白银的脚炉,一个掌着羊角风灯,都有红字着楼名,一个提着镂金烟袋,一串儿走来。灯光下只见珠翠腾辉,锦绣耀目,一个个部生得粉装玉琢,黛绿脂红.也分不出谁好谁歹。

雪岩见诸姨俱已到齐,因太太未到,俱不敢入席。不得已再用德律风打话过去。回电转来,却竟因有小恙,已自睡了。

雪岩知道他意思,恐怕有他在座,使诸姨不便畅乐的缘故,也就由他去了。那诸位姨太太见说太太有恙,便要前去问安。经雪岩阻止了,便各派一个丫头前去问安。这里便自安排序次,团团坐下。一时珍馐错杂,水陆俱陈,真个是花香人语,满室皆春。

雪岩饮到半醺,也就情不自禁。或与这个凭肩,或与那个调笑。螺蛳略稳重了些,雪岩便拂然不悦道:“今儿太太不来。

大家该潇洒些,怎么你倒装起太太的形景来?”这一句话讲出.

大家便众眼成城的看他脸色。螺蛳本不是自己要装体面,被雪岩这么一讲,不禁满脸通红起来。待分白一句,却又恐反恼了雪岩;待不说,又觉委曲。生怕合席因了自己不欢,便忍着气推醉起来,一语不发的竟自回梦香楼去了。雪岩待喊人去追回来问他,经戴、朱、倪三姨劝住,雪岩方才罢了。丫头们忙送上酒来,诸姨都引逗着雪岩猜枚,才把螺蛳的气忘了,依旧欢饮。

直至自鸣钟打了十下,雪岩方始尽欢而起。诸姨也便一齐站起,一个个都望他同回房去。不道雪岩已自沉醉,却随手靠在偶儿肩上,教他扶着。各姨知道是仍回梦香楼住去的,便和应试的举子见榜上没名的一般,一个个把头垂下,没了兴采。

偶儿扶着雪岩,便早有梦香楼的丫头,打起红绸软宕提灯,在前引导。各姨便落后随行,各自归楼睡去。

却说雪岩扶醉走到梦香楼来。才进门,便闻见一股浓香参(渗)入鼻管,把酒醒了一半。入门,见满楼灯火齐明,暖腾 腾地打着熏炉。房门口早自两个贴身的丫头可儿、伶儿,把软帘卷得高高的伺候着。偶儿扶到房门口,便换了伶儿扶入房内。

雪岩打眼向地下一望,见螺蛳不在,上面大床上却垂下了红帐。

旁边矮凳上摆着一对大红平金缎的小鞋儿,并那猿俐狲的膝裤等件。衣架上搭着刚才那件平金粉红缎的袄儿。心里便知道是早经睡了,因便叫丫头们替自己宽了大衣。可儿忙送上一盏参汤,雪岩饮了,便自进床去睡。

伶儿便自熄了各处挂灯,回房睡下。不多刻,天己明了。

再朦胧一会,已是满窗日影。听备衖里的各房丫头来未去去的脚步声,真个和走马一般,便自起来。早有三等丫头听见,替他送脸汤水进来。伶儿披了衣服,站在地上,觉得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尖冷异常,因向玻璃窗外一望。原来那满窗刷亮的,却不是日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大雪。望下去,只见高高下下的飞檐画甍,都变做粉装玉琢的了。看了一会,心里觉得开爽了许多,因便向靠窗梳妆台上坐下。小丫头进来,替他打散绾发,梳洗起来。

却好门帘动处,偶儿进来。伶儿看他已是梳洗过了,粉团儿似的一张脸,却被风吹冻的红春春。脑后拖着一条红线扎根的大辫,添着一挂大红散线的辫须。头上戴一顶白绣团鹤翻檐小帽,额上缀一颗钻花,脑后缀着一块羊脂玉压须,压着一穗大红散线帽须。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花绣小袖袄儿,罩一件元色四出风大毛背心。下面大红花绣裤儿,笼着一双宝蓝平金的纤鞋,却真小的可爱。手里捧着一个银丝竹节手炉儿,含着笑叫冷进来。

怜儿打量了一眼道:“大早起来,哪里吹了风来?”偶儿摇摇首道:“没下楼去呢。”伶儿因问太太起来了没有?偶儿又摇首道:“睡着呢,没有声息。”一面说,一面便站立伶儿背后,看小丫头绛桃替他梳头。那绛桃却因头发是冷的,手里握着,早把指尖儿都冻僵,待挽那头时,便再挽不好。见偶儿站在旁边,更自乱了手脚。偶儿看不过,把手炉儿向桌上一放道:“走开,不中用的蠢才!”绛桃只得把头发递给他手里,站开一步。偶儿把头发重新打散,用梳子通了两下,便用油拓子润做一绺,随手拈根扎根子扎起根来。带眼见伶儿正把自己放下的那个手炉子捧来摆在膝上,却把一双纤手在炉盖上翻来覆去的烘。

偶儿一面扎着,一面道:“姐姐,我要请教你一句话儿,咱们太太敢有个姑娘在外面?”伶儿道:“谁说的?”偶儿道:

“本来我也不知道,前儿我听我弟弟瑞儿讲,说这位姑娘小名 叫做什么吴美儿。说和太太是多年不见面的了,想进府里来望望,又嫌不好造次。想着太太出府去的时候,到他那里转转去呢。我说太太也没这些心思,所以没敢回上去。”伶儿道:“这个便回回也不值什么。”偶儿因便不语,替他扎好根,把那一绺腻发,从稍子起,一套一套的卷在手上,一气儿套上根子去,用支簪儿别了,便随手向四围掀了一转,因对绛桃道:“怎么我便一梳就梳好呢?”绛桃不敢多说,见偶儿已走去,向妆台侧首坐下,便自上来替伶儿簪戴首饰。

伶儿把手炉递给偶儿烘了,自己拿帕子拍一拍衣兜,便把帕子缩在袖里,因向偶儿道:“你瞧瞧去,太太醒了没有?回来不要老太太那里请安的人齐了,独太太不到。”偶儿道:“早呢,怕什么!”伶儿道:“那么你试到老太太那里张张,瞧去看是时候了不是?”偶儿点首,略勾留了一会,便仍捧着手炉子出来。竟穿过软尘楼后楼,向穿楼里扶梯下来,便是红芸院后轩的左首。顺便到前院来给大小姐和二小姐请安,却都尚睡未起。

刚待转身,见一个小丫头从后面跟将出来,把自己的衣服一扯。偶儿回头,看是二小姐身边文杏,因道:“做什么?”

文杏却含着一眶眼泪,一声儿不语,只扯着他走。偶儿不懂,只得依着他扯去。直到澄碧轩旁边花墙夹道,才站住,回身向偶儿道:“姐姐,你想可有这样的事?把我们小姐委曲到这样一个地步!”偶儿骇异道:“谁敢委屈了你小姐来?你告诉我,我给你告诉老爷去。”文杏道:“原是老爷委曲了他,还告诉谁去呢!”偶儿笑道:“这就没得说了。到底为什么事,老爷便会委曲了他?你讲我听。”文杏道:“你想瞧,老爷便有了这五位小姐和三位少爷,那一位小姐和少爷不是老爷亲养的?

怎么便也要分出个高低来?大小姐许给了陈家,是好好的门第;三小姐许给了上海郁家,也是个有名望的;四小姐许给了顾家,也是清高的宅第;五小姐是小呢,不讲他。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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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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